鼓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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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子夜时分,无尽无休的月光,把蒸笼似的饮马洼渐渐冷却了。村东北口黑黢黢的大树冠底,勉强漏下几点细碎的光影。
  饮马洼的夏夜,从没这般宁静过,宁静得只剩了草丛里细微的虫鸣。不经意地,一只露水蝉,好像受了惊吓,突然知啦啦一声长长的划着弧线的怪叫。于是,宁静的夜,被撕裂了一道恐怖的口子。马代销惊醒了,听到有人敲门,惊慌失措地打开门,见来人左手熟练地摘下礼帽,握着帽檐儿当扇子,朝脖子里扇了扇,“马代销,是我,占春。”说了,右手又拽着白纺绸的褂襟儿,使劲儿地忽闪了几下。
  “你今天赶哪集了?咋……这晚了还往回摸?”
  薛占春颓丧地长出一口气,于气流的尾韵里甩出两个字:“晦气——!”
  “咋弄的,有街霸闹场子了?”
  “那是,”薛占春倒手把礼帽往头上一戳,右手捏着褂襟子气不顺地抖两抖,然后哭笑不得地仰着脸,看住房顶说,“他小姐的,本来今天很顺当,早晨碰见农机站的大拖拉机去客台集,说是调种粮。想着就搭个不花钱的车,赶趟远集,连带拜望拜望师父,老朋友。司机陈师傅怕误我的事,开得快,到客台刚吃早饭,街上还没上人。我拜望了师父,还看了朋友,一帮子熟人热热呵呵给我围了场子,就在老街南口的大杨树头儿下……”
  “这不挺顺溜的吗!”马代销瞪着小眼睛看薛占春。
  薛占春拖着音“嗯”了一声,然后一拧长脖子,“顺溜到井里去了——他小姐的!师父给脸,众朋友都给瞭场子,第一关书就围得人山人海;说到合红处,正要锁关,朋友也捧了帽壳子准备起钱,谁知我乘着兴劲,鼓条子往下一落一摁,扑哧……哎哟我的娘!可丢了八辈儿人了!”
  “咋了?书?儿没绾好?”
  薛占春嘬嘬牙口咧咧嘴,侧斜过身子,探手把行头拎到马代销跟前,欲言又止,最后却把脸很入戏地扭进灯影里。
  马代销转过头,借灯光捧起来翻看,那面鼓面呈三尖形,陷一个大窟窿,鼓面刀切面皮子似的,塌了一半。
  “丢人哪——!”薛占春长叹一声,“这面鼓,还是我出师时候师父送的。大跑小跑,天赶地催的,偏偏又撵在他老人家跟前出洋相!我……”薛占春慢慢地双手托腮,不言语了。
  马代销也沉默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幽幽地说:“这算个意外,啥都有个想不到,你师父也不会怪啥。”
  “我当时一看行头破了相,就觉得天塌了,人丢大了,再现眼更不识相儿。师傅朋友们,谁也没说一个字。我收了家伙肩上一撩,心里就想着:回!迈开大步,跟赴‘菜市口’的样,我连头也没敢扭。”
  “六十多里,我老天爷!你就这样走回来的?”马代销歪着脸瞧他。
  “没防住这一手,”薛占春说,“看了师父,腰包里就断毛了。莽仗着鞋厚不扎脚,两关书钱就回来了,哪知道吃饭的家伙会崩圈……”
  “我的奶奶哟!”马代销拱下床,“别絮了,赶紧,我这还有个大面瓜,还管饿、还解渴!”说了,从箱顶上的笊头里抓起瓜递过来。
  薛占春连忙站起说:“谢了!我不饿,就渴。”
  “这不正好解渴!”马代销坚持递过来。
  薛占春文面地摇摇手,径自走到水缸前,舀起水,一手搂实白纺绸褂子下摆,喉结一通咕咚,喝了半瓢水。然后他抹拉抹拉脸说:“谢了伙计,打搅你睡觉了!”接着,把嘴抵到马代销脸上,极为郑重地说:“不过,今儿这事,再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兄弟我拜托了!”
  “那不能!”马代销轻轻点点头,心里想着,“薛师傅是个面子人,那不能,烂在心里也不能!做人就得管托付。”
  “就此别过,我过河回家了。”薛占春拱拱手。
  “啥?”马代销小眼瞪得要撕裂眼角,“可不能!可不能!湾里正闹鬼,一到晚上,连打鼾的都噤了声。这几个庄的人都不敢夜出,你还想过河?!”
  “嗤——!闹啥鬼?能把你们吓成这个样?”
  “河北里,噢,就是你们鼓圣人坟那个松林里,天天后半夜鬼说书;守渡的马长腿说,都怨俺这几个庄的女人,在女人滩洗澡,惹恼了鼓圣人……”
  “净瞎扯淡!我离祖师爷的坟也不远,我咋不知道?”
  “你上哪听得见,隔着五六里呢,何况你大多走东路。今晚上就跟我在这凑合一夜,明天送你过河。”
  “不成,看我这‘败当阳’的样,丢人还丢到明儿个?我这就走。”
  “哎!”馬代销有些生气,还有些急,“我问你,马长腿胆可大?他就是咱大河口的水鬼!现在咋样?天不黑就湾船,挟着两支橹回家,谁叫,再急的事他都不露头。没有橹,你咋过河?”
  薛占春轻巧地掸掸褂襟子,苦笑一下,甩脸捏捏礼帽说:“没橹也照样过河!我霉都倒到这份儿上了,还怕谁?就是鬼,碰上我薛占春,它也得惹晦气!”说完,他把家伙提溜打撸地悠上肩头,摇摇手,头也不回地拐过东屋山,朝着北河湾里走了。
  马代销本想拉住他,可手却僵在那里;想送两步,却提着气没挪动地方,脚像生了根。薛占春吃沙沙地就走远了。愣怔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脚才恢复了功能。于是悻悻地闩门。等踮着脚重新爬回到床上后,他把一只手压在头下,支棱起耳朵,开始小心地听着,湾里可能出现的动静。
  二
  薛占春诨号薛秃子。其实他生来并不秃,皆因七八岁时,顶上生过两处小疮。也是爹娘大意,没请医生看。后来,疮好的时候,就留下了两枚金钱疤,油光蜡亮的不长毛。爹娘无奈,就给他蓄了长发,偏梳着遮盖。谁知这薛占春,打小就特讲究仪表。那年月,尽放些抗日的电影,父母给他留的汉奸头,令他羞于出门,整天躲着怕见人,学也不上了。因为孩子多,家里顾不上,也没人管他。最终,他自己等来剃头挑子,极任性地推了光头。
  在乡下人心里,“秃子”两个字是很猥琐很丑陋的,固有十秃九鳏夫之说。因此,薛占春也就成了父母的一块心病。薛梨园的老少爷们见了,也都时常摇头眯眼地为他叹息——这孩子,长得又白净又清秀,可惜是个……将来咋办?   然而,精明又有主见的薛占春,十二岁时就盯上了游走四乡的古书艺人江明发。那江明发,是已故老书圣朱源君的闭门高徒,虽年纪不大,却是说书场中技艺精湛了得的头号人物。起初的时候,薛占春像蜜蜂赶场似的,江明发唱到哪他跟到哪,端茶递烟,提鞋揉腿,捧盘子起钱,俨然像个徒弟,弄得江明发哭笑不得;可后来见甩也甩不掉,赶也赶不走,只好任由他去。缠磨时间久了,江明发慢慢地就看出薛占春的好来——这个孩子:灵通,执着,关键是有德行。
  也就是那年秋,九月九重阳大庙会,在老观音阁,薛占春终于有了着落。庙会人欢马啸地闹了一天,傍晚时分,江明发收了书场,众徒子徒孙,都聚拢过来接风拜望,聚齐了准备下馆子。江明发当众叫过客台来的俞治才,面沉似水地说:“治才,有个事儿,交代你一下。”俞治才垂手走到江明发跟前,毕恭毕敬地说:“师父,您老人家有事,请尽管安排!”江明发微微开了开脸,缓缓拉过薛占春的小手,向前推了推说:“治才,这个孩子我想交给你,但先说明了,没上过学,是匹空马。你看,能否赏他口饭吃?”俞治才赶忙接过薛占春的手腕儿,笑呵呵地应承道:“师父放心!您老人家眼里飞凤凰,这孩儿错不了。今天师父送喜临门,我给您磕头了!”江明发笑了,单手示意说:“免了免了。”众人一阵鼓掌。薛占春愣愣地瞪着大眼珠子,站在那里。江明发笑吟吟地看着薛占春说:“小占春,这才是你师父,从今以后,你就跟他走吧!”薛占春本就灵透,他骨碌骨碌眼,赶紧趴在地上,大声叫道:“师爷爷,师爷爷,俺先跟您磕头喽!”声儿银亮亮的,引得众师叔师伯们,竖着拇指一阵哄笑……
  ——二十八,眼明花。薛占春登上河坝,朝东瞄一眼,混混沌沌的。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痕下玄月,红瞎瞎的,瞅着叫人晕乎。顺着小斜路,薛占春趟着湿漉漉的草丛,一溜仄歪着,几乎是滑下渡口的。深不见底的河道里,除了飘忽的虫鸣,间或远一声近一声梦呓般的蛙鸣,再无其他动静。渡船就浮在水面上,黑殷殷的,路不熟的人,顶到跟前也瞅不见。马长腿的船带“辫子缆”,“辫子缆”以河宽为度,无论船飘到哪向,都能拽回来。所以,有急事的人,夜里都是自己使船。上了船,取下船钩,薛占春先脱去裤褂,仔细地叠工整了,压在行头下,而后回身蹲到船尾稍上,拿毛巾细细地洗了把脸,接着拧去水,习惯地绾系到左手腕子上。他是个极讲干净的人。调好坐姿,正准备使他的磨屁股橹,突然地,就记起上回的事儿来——屁股磨红磨掉皮还能长好,他想,这裤头子再磨烂了,那可是要掏钱掏布票的大难事。于是,他再次蹲到船头上,褪掉了最后的一片遮羞布,并自语道:“哎——他小姐儿!河神大老爷,你别说我大不敬吭!这都是窮人的没奈何,我上床睡觉可都没脱过这金钟罩吭。”
  薛占春把屁股尽量往船头外移动,慢慢地,两只勉强够到河水的脚,鱼尾一样溪溪溜溜地摆动起来,只是,打磨在船头木棱子上的光屁股,不停地左右用力,牵拉得有些护疼。“唉——”薛占春有些自哀自怜地长叹一声,心间蓦然地就浮起一股酸楚来;想想这一日的遭遇,又想想添一面新鼓需要三四十块,这钱,足够乡下人娶房媳妇的,上哪里去弄?家里孩子多,没劳动力,午季刚还完买工分打给进款户的钱,这下一步更是挪借不动了。虽然他觉得,心头有一阵阵酸软的伤感涌上来,但他那乐观和善于自我化解的心性,总能让他不至于落泪。他总是想:“嗨,他小姐儿!我能略施小计,凭着两张薄唇,让别人听得心惊肉跳,嬉笑落泪,我还治不了自己喽?那算个邪!”接着,他伸了伸脖子,捋了捋情绪,捏着小嗓儿,拖着音,舌尖儿蹦着鼓点,低低地吟道:“叭咚,咚咚咚!哎——靠树树倒,走路路断,咚咚咚!找爹无音信,寻娘娘嫁人!哎呀呀——屋漏偏逢连夜雨,想靠别人坑自己吭!咚咚咚……”声儿一绺一绺地甩出去,弥撒进黑沉沉的河谷里。
  薛占春正自眯着眼,有板有眼地哼唱着、演绎着自己的人生感悟,不想屁股下的船却咯噔一下定住了,人被闪了个踉跄。他一惊,心想“我日他小姐儿!还真有鬼么?”于是,赶紧回过头去仔细地瞅,然后又站到船板上四下里踅摸。等心头那一点惊慌尘埃落定,他才慢慢地弄明白:是船走偏了,船后的辫子缆用完了。
  重新调整好走势,薛占春像坐在风筝上似的,把个船向西侧沿半径划回去。等拉绳调正,船顶上河对岸的沙滩,他才吸溜吸溜嘴,四肢酸麻地站起来,收神似地晃晃摇摇,检查了一下胳膊腿。接着解下毛巾,快速地擦洗了一会儿火辣辣的屁股,然后匆匆穿戴好行装。下了船,仍旧不忘调侃地弯腰拍拍船头说:“伙计,你自己好好地晃悠吧,就此别过了!”
  不一会儿,薛占春上了北河坝,就沿坝顶的小路,趔趄东去。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下了,像突然神鬼附体似的别别地想:“人倒霉的时候就不能按常理走牌!嗨,他小姐儿!我怕过啥?我今儿就绕个远路。不是说老松林闹鬼吗?咱偏偏要去走一遭。正好,也给祖师爷问个安。祖师爷唉,俺心里屈哟!”
  正准备下北河溜时,薛占春突然觉得眼前一亮。扭头看去,整个天空像被仙姑扫的一样,不知何时,已魔变得又蓝又洁净了;那眉残月,竟隐隐地吐出暗弱的微光来。薛占春笑了:“唉嗨,不怕你不信邪——祖师爷真疼我,老人家借天光给我照路了吭!”
  薛占春添了些儿莫名的邪劲儿,只感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就过了老龙窝。他一漫东北斜下去,直奔老松林。路径弯曲隐现着,埋得很深,两面尽是高粱棵子。薛占春左摇右摆地碰撞着,一丛丛的高粱穗儿,披散在高高的天上晃荡,真像扫云似的。看看前面,过去一大片河滩地就到了。他心里正琢磨着呢——进了老松林,咱好好给祖师爷磕几个头,求老人家保佑,也让俺倒霉蛋转转运。等钻出那片高粱地,再抬头时,他倏忽间觉得,自己好像悠悠地着了梦道:借着隐约的月光,他面前两丈余远的地头小路上,蒙胧胧摆着一套家伙。那可正是他做梦都在想的家伙什儿呀!薛占春波浪波浪头,又揉揉眼,那分明是一整套家伙,摆得很齐整,有靠背马扎子,架子旁挂着简板,鼓上横着鼓鞭。“不是的不是的,这是我想邪了,是幻象。”他悄悄背回手,使劲儿掐了一把屁股,“咦——疼。耶!这真怪了!”他定了定神,憷憷摸摸地走近前,像摸老虎屁股似地触摸了一把简板,娘也!涩手,是新的。跟着,又按捺不住地摸了一把架子上的鼓,乖娘子幺,也是新的!并且还释放着清香的新牛革气息,和着很好闻的鲜烤漆味儿。他又朝屁股上掐一把,依旧疼。“这不是梦!”他认定想,“但这又是咋回事呢?怎么可能?是?是……祖师爷——显灵?!”他差点叫出声来。想到这,突然心头一酸,那眼泪再也兜不住了,热辣辣地顺两腮瀑落下来。他仰头看看天,然后扑通跪地,对着面前的行头,嘭嘭嘭就磕下三个头,跟着咕咕咚咚地站起来,弓下腰,又虔诚地拜了三拜,腔调儿有些走音地叨叨着:“苍天开眼!谢祖师爷垂怜!徒重孙薛占春,可是一生都没起过贪心吭!俺只缺面鼓,再无杂念。”祷告完,薛占春双手小心地、恭恭敬敬地请下那面鼓,亲亲地抵在脑门上享受了一会儿,然后高举过顶,就那样擎着,抖了抖精气神,径直向着老松林里走去……   三
  小子集市面上,看着比前两年稍许活泛了,也确实添了些人气。一街两厢,能瞅见一些人很警覺的样子,他们偷偷摸摸、躲躲闪闪的目光,不时地扫描着路人。那是集上的居民,做小生意的,在跟打击投机倒把办室的人打游击。
  游逛到西街口的时候,门楼好像在跟地说话似的,“东西都买好了,咱回吧。”他替河盛背着背筐,他喜欢背河盛背筐的那份儿感觉。夹在河盛与叶儿之间走,他人明显得矮下半截。这时的河盛,已长成了大个儿,就连叶儿,也出挑得比门楼高了。河盛站住了,想了想说:“叶儿,你还有啥事儿?没事儿你先回,我跟门楼去北街了。”叶儿说:“观音堂是你们破小子去的地方,我不去!也不回!我上剧团,看二姨。”“那好吧,”河盛说,“你喜欢唱戏,俺喜欢听书。那你就去看你二姨吧。”叶儿调皮地挤挤眼,又扬扬鼻翅,撇嘴一笑。河盛弯腰搂搂门楼的肩头,俩人返回来向东走。叶儿看了看手里拎的东西,骨碌了一下眼白,突然叫道:“哎,蚂蚱眼——”河盛搂着门楼,静静地,半天才转过脸来,那张黑面孔愠怒地瞅叶儿,重重地说:“跟你……讲多少回了?你还这样叫!你就不知道尊重人么?”叶儿连忙做了个扇嘴的手势,盼着鬼脸儿走过来:“好,下次一定注意,汪——门——楼——!”门楼低着头,木木地,也不说话。叶儿一边掀开背筐的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筐里,一边说:“谢谢你门楼!替我捎回家。跟俺娘说,我今儿待二姨家,不回去了。”接着很洋劲地摇了摇手腕儿,扭身朝西街口外的戏园子方向去了。愣了一会儿,河盛说:“咱去北街吧。”门楼终于抬头看了河盛一眼,讷讷地说:“你自己去吧!娘叫我早点回去。家里活多。”说了,立即又把头垂下了。不知为啥,最近半年多来,随着年龄的增大,门楼来赶集的时候,再也不抬脸了,总是看着脚走路。河盛说句“那好吧!”就拍拍门楼的肩,拥着他朝东街口走去。
  分手的时候,河盛从背筐里掏出个黄花花的面瓜,晃了晃说:“门楼,筐里给你留俩,路上热,你吃。” “我不吃。”门楼不再抬头,“你都拿着吧,你蹲的时间长;一听书就没有晌午夜,老挨饿。”“用不着,我兜里有钱。”河盛说。
  观音堂的大院子里,有棵老皂角树,一篷遮天的浓荫,能罩下半亩地,是小子集一处天然的书场。薛占春头戴着他那顶白象牙色的礼帽,上身飘逸着白纺绸对襟长褂,高挽着袖口,胸前架子上,托着彤红崭亮、油光滚圆的一面新牛皮书鼓。那景象已和过去大不一样,人和行头,都另显得光鲜。最近俩月,薛占春自从得了新书鼓,整个人像歠了仙气儿,分外神气,书也说得异乎寻常戏人。一连十几个集,薛占春都在说唱他的那部看家真传《罗通扫北》。早晨,街上刚上人,他就坐在老皂角树下,和尚入定似眯着眼,提着丹田,把一副尊容稳稳地端了半个时辰。看看书客汇集得差不多了,他突然闪开眼,一抖双肩,神气活现地甩开那只灵腕儿,骤然一通紧烈的猛敲,鼓点如暴雨般响起,疾如撒豆缓如滚雷,那种开书前的激越,叫人听了,又期待又亢奋。
  河盛脱下一只鞋,就席地坐在鼓架子旁,昂着脸,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鼓面上奇妙的手舞。薛占春陡然收住鼓条,挺着喉咙,憋出有些沙哑的低音道:“各位老乡亲,各位老朋友,各位知书达理的老师、道友,唉!要接上个集的书,暂且等等晚到的朋友吭!待俺先说个书帽,给大家打打牙祭。唉——有道是:知音得有奇缘,交友当学管鲍吭——!咱这个帽儿说的是:《羊角哀舍命全交》。咚咚咚,那可是先贤辈出的上古春秋时期,话说楚玄(元)王当政,全国科举大招贤吭!”河盛听了,突然绷起腮,顺着薛占春说道“咦”了一下,然后连停也没停地追着说:“是‘楚元王’。”声音虽不大,薛占春还是听得真切。他不由得心分两处,一处继续说唱,一处拿眼角斜一瞥暗想:“这黑憨货!净他姐掰我的戏牙。”随后,两分心再合一处继续道:“就在那积石仙山下,有一户人家,家中有一位好读诗书的英俊才子,姓刘,名:伯桃,人称:竹林少庄主刘伯涛……”
  河盛听了,又绷绷嘴紧着纠正道:“错了。是左伯桃。”
  听他又在嘀咕,薛占春不再分神,只斜一眼河盛,一边麻溜地说着书,一边不经意地,悠然地探出一只脚,压住河盛的脚尖,较上劲儿狠狠地踩了一下。河盛没啥动静,那点疼,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是看着薛占春,憨憨地咧咧嘴,笑了——心想:“这还差不多!知道错就好。”
  不一会儿,惦记着上回书的书迷们,纷纷入场坐定,很快,就黑压压地坐满了。薛占春书归正传,开说《罗通扫北》。一连六关书,薛占春直说唱到大歇晌。汪河盛就那样双手托着两腮,痴迷地听,接下来,再也没有捣他的蛋。
  罢集了,听书的人逐渐散去。薛占春收了生意,背上行头,喜形于色地哼着声儿,迈着艺人的撒步,很有派头地走出观音堂大院。河盛穿了鞋,拍着屁股上的步土灰,最后一个跟着走出来。从北街,到大十字街口,河盛就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薛占春。今天的几关书,薛占春都说得很是出彩。生意一红火,钱挣得也就顺溜,因此,整个人的心气儿就显得极顺,滋润着满满一怀的愉悦。他不时巧妙地回瞟两眼,紧紧尾随的河盛,虽使他并不太在意,但在心里,他早已预感到了什么。他认得河盛,几年来白场夜场,集市庄户,这家伙是个书迷,追着撵着听他的书,也算个老相识了。他在记忆里搜寻着过去,觉得小伙子黑憨憨的,挺厚实,只是有些举动比别的孩子怪异。但从河盛的行为上看,薛占春自认为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不由得就想起当初,自己追师爷的那段情景。往事如烟,行走江湖的人,辈辈都是这样相传的!想着想着,一颗心突然地就柔软下来。薛占春不用回头,知道河盛就一直跟着他,也就两丈来远。听着后面的脚步声,他在心里暗暗地窃笑:“皇帝轮流做,乖乖,今天可轮到我了吭!”
  四
  大十字街口,西南抹角有四间大门脸儿,白石灰粉的门头墙上,写着大众饭店几个斗字,看着很风光。天早已歇晌。饭店门前很安静,店堂里也没了食客,只有孙经理躺在竹凉椅上,又白又胖的身体横歪歪的,很像一头剐净了毛的肥猪。
  薛占春走到店门前,突然转回身去,调侃儿地笑着在心里想:“我日!这个货!我看你下一步还往哪儿跟?”   汪河盛也不抬头,径直顶到跟前,目光从薛占春的脚一路看上去,等和薛占春的眼神接了火,河盛的大眼珠子吧嗒吧嗒擠了两下,然后伸出食指,指着薛占春腰间的书鼓,卷起厚舌头说:“薛老师儿,这是我的鼓。”薛占春要等的话没听到,却措手不及地听了一句极不顺耳的奇怪话。于是,他脖子一拧,嘴一撇问道:“你说啥?”河盛愣着眼,定定地又指了指那面鼓,依旧说:“我说,你,你用的是我的鼓。”好像车胎拔了气门芯,薛占春气得“噼——”一声,接着脖子脸通红地厉声怪叫道:“你的姑(鼓)——?还你的姨唻!”看着薛占春的样子,河盛不为所动,只是咧咧嘴腮笑了。然后说:“薛老师儿,你别发脾气,那真是我的鼓,不信你瞧瞧那鼓的耳环下边儿,我刻得有名字。”薛占春心头一震,突然就抖出一脸的寒色。他不由得翻起俩鼓耳仔细瞧了瞧,有一只鼓环下面,果然有三个比谷粒大些的字儿,不仔细很难发现。只一瞬间,薛占春竟憋出满头满脸的汗来。虽如此,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那脑袋也是极灵光极聪明的,只见他波浪波浪头,立即换一副笑脸,弯下腰,紧抓住汪河盛的手说:“小老弟,走,咱先进馆子!有啥话,今儿个,咱俩好好地叙!”
  孙经理摇了摇蒲扇,费劲地打竹躺椅上抬了抬头,然后朝内堂喊:“郭师傅,薛老师儿来了!赶紧打碗鸡蛋汤,拿俩馒头端过来。”“慢来——唉,慢来慢来!”薛占春对孙经理摇了摇手,紧着阻止道。接着自己冲着内厨脆生生来一嗓子:“郭大厨,今儿个我有贵客,麻烦你给俺炒俩菜,再来半斤小药子烧!馒头、蛋汤,待会儿再上。”“哎——”郭师傅在厨下长长地应了一声。
  竹躺椅吱嘎嘎一阵碎响,孙经理惊诧地慢慢坐起,鼓着一双水泡眼,一边停了手里的扇子,一边邪怪地想:“这不是汪蒲溜的朝廷爷吗?大辫子的儿?没错呀?平常老薛都是馒头鸡蛋汤,最多只花三毛钱;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
  后厅里有四五个小包间,薛占春亲亲地拉着河盛的手,直直地走近最里面的那间,等把河盛送进去坐下,他又斜着探出半个身子,对孙经理一本正经地说:“孙经理,真不打俚戏,他真是我的贵客,待会儿菜好了,请您老来给我陪客!”孙经理咧咧嘴脸,一脸狐疑地嘟囔道:“噢,别客气,这晚了,都吃过了,你们请自便吧!”说完,眯眯眼又躺下了。
  一大海盘鳝鱼段,一海盘炒肉丝,外加两小盘凉拌,转脸的功夫,郭师傅都上齐了。薛占春礼让着拉他坐,郭师傅摆着手说:“二位别客气,你俩慢用,我正午有点儿乏,后厅里赶紧迷瞪一刻。晚上公社里来的有人,还有招待。”说完,郭师傅就解下围裙,笑着退了出去。
  包间里异常安静。薛占春与河盛面对面坐下来。他先绾了绾袖子,然后摘下礼帽,又抻抻褂襟子,然后才重新站起,斟了两盅酒,很讲究地捻指捏起,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到河盛面前,满脸含笑地说:“今儿啥都先不说了,你是我的贵客,有话咱都等吃了这顿饭再说。”“那不管。”河盛看着薛占春说,“你请我吃饭,肯定有名堂。不讲清啥名堂,你的饭,那我不能吃。”薛占春一惊,心想:“乖乖,这家伙别看年纪不大,对付他,还真不能大意!”他飞快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说:“那好!咱明人不说暗话,都是老相识,老乡亲,实话不瞒你,自打你刚才说了,我才知道,这面鼓,原来真是你的。”“那就是我的鼓,绝对没有错。”河盛紧跟着道。“是!有名字作证,鼓肯定是你的。”薛占春塌塌腰,近乎作揖似地叹了口气,蕴着一脸愁云,一字一句地接着道:“你放心,俺不会孬下你这面鼓,俺只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你这面鼓……能,能不能容俺再使上个把月?俺就这一个意思。就个把月。到时候,我亲自到府上拜谢,顶礼奉还!”河盛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跟着仰起脸问:“就为这?”薛占春忙说:“就这已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了!”河盛“耶”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说:“这能有啥,只要你承认是我的鼓,你再用半年也没关系。”
  薛占春一屁股砸回板凳上,两只手猛地举过顶,抱紧拳头攒足了劲地对着河盛拱了几拱,接着练闭气大法似的低着头,停好大会儿才收回双手,慢慢抬起脸说:“兄弟,你够朋友!”“这算个啥!”河盛说:“我也想跟你交朋友呢。”“好——!”薛占春的脸由阴转晴,由晴转暖,最后不知不觉地就红霞满天了。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再一次双手捏起酒盅看着河盛问:“好了!这回管吃我的请了吧?”河盛说:“这回心里有底了,管了。”薛占春端平酒盅,挺着两臂说:“俺先敬你一杯酒,没想到,曲里拐弯的,你才是俺朝思暮想的鼓神爷爷!来,干了!”河盛眨巴眨巴眼,又看看酒盅说:“我还不会喝酒呢!”“俺的一片情意,可都在这酒里,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喝!”河盛壮了壮精神,突然捏起酒盅说:“好!薛老师儿,我跟你喝。”说着咕咚就灌了下去,接着挤挤眉头说:“乖儿幺!——怪辣来吭!”“够意思!”薛占春竖竖大拇指。等敬完了三盅酒,薛占春说:“三杯交情酒已罢,你没喝过酒,俺就不再勉强你。其实我也很少喝酒,也是这些日子占春转运,该遇贵人,俺今天喝的是心情酒。我喝,你吃,咱都别玩虚的,各自尽兴!”河盛说:“好吧,那你就喝你的,我吃我的。”
  薛占春笑眯眯地嘬着小烧,有滋有味地品着面前的河盛,品着品着,就笑出了两眼泪光。他浮一脸虔诚,有些神乎地觑着眼问道:“小老弟,你可知道我为啥尊称你‘鼓神爷’?”河盛停下筷子,看着他摇摇头。薛占春如在说书,深情地叹一口气,就把半个月前那一天一夜的遭遇和奇遇,详详细细地给河盛复述了一遍。河盛听得瞠目结舌,心想:“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没想到。”“你可知道?”薛占春眨眨眼说,“那一夜,鼓神爷赐鼓救难这一段儿,叫我编成了书帽,唱了好几回了,咱这方圆早就传开了。我一直就认为是祖师爷显灵,要不然,神鬼勾的吗,我回家为啥偏偏要多走几里?往你那里邪拐?又偏偏遇上你!”河盛默默地说:“也许你说的是,祖师爷给牵的缘分。”“对!这是个缘分。奇缘!”薛占春激动地一仰脖,呲溜灌一盅,突然一嘬腮问:“咦?——我从地头上摘走你的鼓,那一会儿你呢?你上哪去了?”河盛笑了,抬左手捻捻自己的耳垂,不好意思地说:“拉肚子,刮南风,屙近了嫌臭,去了地北头。”   “拉肚子,拉肚子……”薛占春摇着头在嘴里轻轻地重复了几遍,然后突然想起上午说书帽的事来,就问:“看样你读过不少的书吧?”“也不多。”河盛说,“我就是喜欢。”“这个喜欢,可不得了!一看你就不一般。”薛占春叹口气,又说:“只怪俺今生不识字,段子都是听别人的,照实说就是偷的,哪能不出错!想想,俺真是作难又寒胃呀……”“那你也不简单,不识字都能说书。”“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师傅就传了那四五本子书,所以,这些年,难哪……”“那你不识字,看不了书……那这,还真不好解决。”薛占春静静地看了一会河盛,轻轻地说:“也好解决,如果别人看了,能跟我讲个大概,就成;只要有个影儿,我就能唱。”河盛说:“那好办,以后,你需要哪部书,我给你讲。”薛占春两眼突然射电:“真的?小老弟!”“你看!”河盛说:“咱俩都是朋友了,还能有啥不管的。”“好好好!”薛占春瞅着河盛,像看金元宝。“你能报报读过的古书名吗?”河盛点点头,说“几十部呢!”接着就一部一部地报书名。没等报完,薛占春已喜得坐不住板凳了,兴奋得简直有些癫狂,他一手忽闪着褂襟子,一手扶着屁股,弓下腰说:“就给我讲讲《响马传》,先讲《打登州》咋样?”河盛说:“俺家那套《绣像打登州鼓词全传》,中间的唱词两千多行呢,都是十字句,我差不多都能背。不過,要讲完那可得费大功夫?”“不需要!”薛占春摆摆手,“只要把里面的故事抽个大筋给我就成。”“讲个大筋你就能唱?”“你不信?!”薛占春神气地贴近河盛的脸,“你今儿可有其他的事?”河盛说:“我没事。”“能不能陪我走他一场子?”“那咋不能!过去,我想跟你说句话还不能呢。”“那好!马上咱一路去曹蒲台子,结了地(收了场),到我家歇,就算认认门;正好,这一路上,你胡儿马月地给我过过《打登州》的大概。”“好,这没有啥问题。”“我先前跟曹蒲台子的队长约好了,三天的夜场。我的鼓神爷!今晚上我就亮亮招儿,叫你听听咱的新书——《打登州》……”
  五
  江明发有些笨拙地掏着腿下了自行车,面前是坑坑洼洼的北河套,荒草湖泊的,没像样的路了。他按住车把,蹙眉朝马家楼村西瞄一眼,大太阳释放着火焰,隐进远村树丛底里燃烧,暑气不减威烈,依旧炙烤人。握着毛巾擦了几把脖子脸上的汗,江明发走过村北口,扭回肥胖的身体,遗憾地又看几眼马代销的小店后墙,随后才拿捏着他的小碎步,推着车子继续朝大河口走。江明发的身形,就如他的名气,很有尊贵样儿:近七十岁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却齐整整一丝不乱地梳着大背头,人也白净,胖胖的肚子上,扎一根宽宽的纯黑皮带,很有点儿毛主席的范儿。只是个头儿矮了半截。在整个西淝河流域,不管谁,只需一扫眼,就能认出他来。今天黄石鼓逢集,收了生意,江明发就急忙赶了来;河北里请了他的夜场,又加之他心里装着心事儿,想找马代销问个实落。可马代销锁了门,偏偏不在。到了大坝口,江明发站下了。他知道,无论是推着或扛着车子,他都上不去大坝那高高的斜路。定定地喘匀了气儿,江明发亮开小嗓儿喊道:“马长腿——!长——腿,你可在?”声音虽细,却是锐亮亮的,穿透力很强。
  只听河谷里有人荡着回声应道:“唉——!俺在——!是江师傅吧——?俺知道了——你老人家慢点,等等——我这就上来了!”不一会儿,就见马长腿头顶着彩云,巨人一样从河坝上大步走下来。
  看着马长腿来到跟前,江明发慈眉善目地笑着松了车把手,和风细雨地说:“长腿,哎嗨,又让你受累!”“这有啥,平常二五的,俺想见见你老,还见不着呢!”说了,马长腿猫腰扛起车子,又甩回一只大手来,“来,我拉着你老,咱一起过去!”江明发赶紧摇摇手说:“好了!免了免了。这个坡,我空着手能对付。”马长腿停了停,就不再坚持,赤着一双大脚,耸耸地就上了河坝。
  马长腿把自行车放到渡船上,回头等了好大一会儿,江明发才趋着小步,挥汗如雨地挪到渡口边上。马长腿牵稳了船,把“辫子”死死地踩在脚下,小心翼翼地托着江明发上了船。
  江明发在船横梁上坐下来,呼哧呼哧又喘了一阵子之后,才手搭凉棚,抬头左右望了望。河面倒映着云天,一派空旷瑰丽,只是不见人,西天烘了一河的火烧霞。马长腿说,“你可是想擦一把?”“哎。擦擦,擦擦。”于是,就见江明发很笨拙地脱去上衣,光着白臃的脊背,赶紧地在河水里摆摆毛巾,擦了一通身子。大太阳一坠下去,河面上的风就突然被滤去了暑热,徐徐地清幽起来;沐着那风,河水也不那么温吞了。江明发擦了一身的凉爽。看他穿好了衣裳,马长腿就说:“你老坐好了,咱开船了。”江明发眯眼笑笑,一手抓着船帮说:“慢来!慢来!长腿,你陪我坐会儿,咱俩叙会儿话儿,另外,叫我也看看这河上的景致!”马长腿赶紧收住橹说:“那感情好!你说跟我叙叙?那感情好!”
  乘着渐起的清风,江明发架开胳膊,晾了晾腋窝,很关切地问马长腿:“你还好吧?日子还够过得吧?”马长腿说:“感谢你老惦记!就这,有人过河就渡渡人,没人就起把粘网,摘俩糟鱼换斤盐。对付着过吧!”“船上进项如何?”马长腿苦笑着摇摇头说:“哪能像过去,生意旺,六行八市的,人马拖拖不断;现在都路断人稀了,一天到晚,除了鬼影,就见不了几个人。”“是啊是啊。”江明发说:“这市场,是管得太死喽!千古以来,何曾有这样的世象……”马长腿叹口气,大手摇着说:“就,一天过不仨俩五个人,好了,见几分钱,摊上寡人多,走背运,这一天连钱毛也见不着!”江明发仰起脸,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道:“是啊,都是乡里乡亲的!原因是:人人穷得断毛。这也是无奈的事。”马长腿赞同地点点头,塌着眼皮不言语了。停了少许,江明发拿手软软地拍拍马长腿说:“我本来有点事儿,要问问马代销。可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噢,我知道,他去东河岔子掐薄荷了。”“啥晚能回来?”“这不好说。”马长腿说,“你找他问啥?”“问问薛占春的事。占春你知道吧?”“那咋不知道!三天两头见。”江明发说:“在局外人看来,一定觉得占春混得很光鲜。看他游逛四乡,想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一家不知一家的难哪!”马长腿秉秉拇指说:“薛师傅是个好人,讲义气,还不大样,跟俺们都说的来!回回坐我的船,人家一分钱,他非给五分,没五分的,就非给一张一毛的大票,不要都不管”。江明发说:“这是应该的。”“啥应该的,咱老辈儿传下的规矩:过河不收艺人的钱。”“哎嗨,这没啥。人活着就是个情义。”江明发一边应承着,一边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找马代销就是想问问,隔上个月二十八晚上的事。”“哦,那晚上——我知道。马老代都跟我说了……只是,老代说,他给薛师傅打了保证,不能说出去。”江明发笑了,说:“你是说他在客台集的事吧?”马长腿点点头。“那我知道。”江明发说,“我要问的,是‘河北里闹鬼的事’。到底可有这回事?”“哦——”马长腿眨巴眨巴眼,于是就把两个月前闹鬼的事讲了一遍,然后说,“你说邪怪不邪怪,自打那晚上,老代没劝住薛师傅,等他过罢河,那鬼就再不闹了!”马长腿顿了顿又说,“第二天早起,老代眼熬的跟淋蜡碗儿样,吓得都走不好路了,俺俩划船过河北,遛了半天,结果也没看到啥。到晚上才得了信,过渡的人说,薛师傅待小子集出生意呢!就这,俺俩这心里才算罢了。”   江明发微微颔颔首,心里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天刚亮,他才起床,薛占春就风急火燎地闯进他家,连安也忘了请,就嚷着要拜祖师。听完讲述,江明发哭笑不得,心里十分不信。祖师爷赐鼓,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还是请出祖师爷的排位,上了香。令他万分不解的是——占春他了解,虽然书场上油嘴滑舌,但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正经事更不会撒谎。可是,就他捧着那面新鼓,在祖师爷牌位前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那份虔诚,又像不带假的。况且,他也没有必要演绎这一出儿。江明发迷惑了——尽管他满腹传奇,可人却从不迷信。他一直在想:“这事儿,压根儿就不可能呀。”
  西天灰暗下来,河面上,大半拉天的彩霞都沉进河底里不见了。马长腿说:“不能叙了,我得送你过河了!”江明发慢慢回过神来,说:“不碍事,就去瓜蒌黄,到彦昭家吃饭说事儿,半里地儿,过去河就到。”“噢,我说呢,是去黄彦昭书记家。”马长腿弓了弓腰,把双橹别了几别,渡船离岸后,稳稳地调了个个儿,江明发在前,马长腿在后,俩人儿侧笼着红殷殷的暮色,一动一静,荡荡悠悠地划过宽阔的河面。
  六
  曹蒲台子的夜场唱得很喧闹。也许是得了《打登州》原作的真实内容,也许是憋足了劲儿要在河盛面前露一手,薛占春把书中的一批響马跟老杨林,特别是秦琼,都演说活了。那书直唱到后半夜,书迷们实在熬不住了,才杀掉场。
  最后的角色是一盏马灯,忠实地坚守在大石磙上。一捧橘黄色的光晕,让浓重的夜色合围着,挤压着,好像还来不及释放得更远,就全被黑色吞噬掉了。
  草草收拾好行头,走下场子回头看时,整个场原上,除了麦秸垛和石磙是站着的,百十口子的人,都趴下睡去了。赶夜已成习惯,薛占春依然亢奋。而河盛,早已是半梦半醒了,他的神智和躯体,都像在梦境里飘游,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薛占春向前走。一会儿湖地,一会儿庄稼地,一会儿又是堰坝小路,跟头把式地走过了好大一阵子,河盛的脑袋才渐渐地清醒了些。等想起来回头望望时,曹蒲台子已经很远了,场原上的那点灯火,缥缥缈缈的,就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恍惚。
  “咋样?我的鼓神爷!你感觉我今儿个唱得咋样?”河盛荡悠悠地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然后突然说:“你真过劲!你编的比那原书上的还好听,又拿人又攒劲。”“耶——!”薛占春兴奋地抖抖肩,背的行头咕咕咚咚响,“行了!有你这句话,俺心里就算有底了。也有底气了。”河盛揪揪耳垂子,猛地想起来说:“不过,有俩英雄的名字你没记准。”“是哪路的英雄?哪一位?”“是史大奈,不是史达奈;另一个叫尤俊达,不是尤金达。”河盛说。“噢,史大奈、尤俊达,俺——记——下了哇!”薛占春应着,接着更动情地说,“从此以后,你就是俺铁杆儿的老师,俺薛占春总算也有靠山了!”河盛也有了小小的激动,情绪微亢地说:“那,以后,我就一部一部地讲,你就一部一部接着唱!”“哎——!”薛占春继续拖着喉音道:“我的鼓神爷——呀——!就等着俺给你——慢——慢地道——来——!”黑咕隆咚的夜,薛占春很油润的声腔儿,打着旋儿,一绺一绺地窜向原野深处。
  恍恍惚惚的,就下了去黄湖县的大官路。朝西岔下去的小路,离薛梨园就剩里把地了。这一带河盛闭着眼都清楚。只是,薛梨园的庄子里,他还不曾进过。“哎,鼓神爷,你这成天夜间地到处跑,家里找不找?”“不找。往年娘找。自从爹回来我就自由了——!”“那为啥?”“爹不叫娘管我。爹说‘怕啥?咱乡下平和,自由自在、野生野长的孩子灵性、结实,还禁折腾’。”“这话不假。记得有一次,我待伍奢冢说书,离你家八九里路,瞎黑,你咋摸回去的?”“那一回……没回去。”河盛说,“我跟门楼就拱麦秸垛里睡的,常事儿。”
  到薛梨园庄前的时候,河盛抬头踅摸了一会儿,借着满天的星光,只看见庄台子和树影混在一起,黑巍巍的一片。“你家住哪头?”薛占春也站下了,忽闪了几下褂襟子说:“你猜猜!”“那我咋猜?”薛占春嘿嘿一笑,就再不言语,人也站定了不动。这当口儿,漆黑的庄台子里,有一家窗子里霍地飘起了灯火。感应着薛占春故弄玄虚的样儿,河盛笑了。接着木憨憨地说:“那亮灯的可就是你家?……咋会这么巧?你到庄头上,家里的灯就亮了?”“嗳——,这就是你家老革命说的,‘灵性’!”“灵性,咋恁好的灵性!是你家的啥人?”“啥人,是我家大妮儿!她的耳朵超灵,不管三里五里,每回我收生意的最后一通鼓,她都知道。只要一回到庄跟前,她保准点灯!”河盛能感觉到,薛占春说这话时,语气显得很熨帖。
  对着远处窗子里的灯火欣赏了片刻,薛占春在前,河盛跟在后面,开始七拐八扭地沿小路盘绕,一会房前屋后,一会钻胡同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河盛被绕得有些儿晕头转向,心想,那灯火瞅着不是挺近的么?可实际上,却是走了好大一会儿,才转到前门口。一座陌生的院落,大门是敞开的。河盛抬头看时,一个黑影迎出来,伸手就熟练地接了薛占春的行头。薛占春说:“妮儿,你娘睡实落了!”“别操心了,娘早都睡实落了。快进屋洗了睡吧!”黑影说着,就咕隆咚咚地进了西屋。薛占春又扇了扇褂襟子,重新调整了一下步伐,然后才拉起河盛的手说:“走,我的鼓神爷,请!”说着,就把河盛让进了亮着灯的东屋里。东屋里靠后墙,南北着是个简易的老木床,没床头,床南头的灯台子,是几块土坯支的。满屋里,就床北头的一把老旧椅子,宽宽的,还算有点派头。河盛被让着坐在了椅子上。薛占春探手捏下礼帽,一手撑着床上的席,前探着身子挂在东墙上,然后很规整地坐到床上说:“唉,就这,穷家破砚的,让你见笑了!”河盛咧咧嘴,“这说的啥?外话!咱农村不都是这个味?”“说的是,说的是!”薛占春说。这当儿,一个用头绳简单地束缚着头发的女孩,端一木盆水,深深地埋着头走进来。那盆水显得很重。女孩径直走向薛占春。可薛占春却突然说:“哎!妮儿,先端给客人洗。”随即又站起来,拿手对坐着的河盛挥挥道:“这可是我最尊贵的客人,还是咱全家的恩人呢!得让他先洗。”女孩迟疑了一下,才转过去,慢慢蹲下,把盆放到河盛的脚前。河盛不好意思地张张嘴,突然间不知该如何礼让。薛占春向他摆摆手说:“别客气,这是咱自个儿的家,你是客,这是个道理。”看着薛占春的态度,河盛两手撑了撑椅把手,只好又小心地坐下。一股清芬的、女孩子特有的气息,在河盛面前弥漫起来。河盛闻到了,只是眯着眼,装作很自然地,没去看。女孩右肩上,偏窝着一团厚重的黑发,她轻轻松开双手,慢慢地就仰了脸。等无意地溜了一眼河盛后,她突然抬起手背,抵着下腮肚儿笑了,“哎!汪河盛!原来是你呀?”河盛睁大了眼,张开厚厚的嘴唇“耶”了一声,随后举手拨拉拨拉头,笑着道:“薛灵芝!俺也没想到是你。”薛占春见状,两手撑着床梁哈哈大笑,“哎呀!我的个天老爷,我早该想到,你俩是同学。嗨,天意天意,真是天意!”薛灵芝站起来,红着脸说:“爹——,别笑了!你们赶紧洗洗,天太晚了。”薛占春应道:“好好!闺女,你先去睡吧,今儿个破破例——待会儿,爹的洗脚水自己端。”灵芝点点头,转脸盈着笑,颔着颈,袅袅地走回西屋里去。   薛占春在屋里,一边不停地转着他艺人特有的撒步,一边嘴里叨叨着:“哎嗨,你还别说,咱俩的缘还真就怪深来吭!……”
  河盛把脚浸泡在木盆里,水温热热的,很舒适。在他的记忆里,暑天里还从未用热水洗过脚。他觉得很新鲜。不过自己也突然间有了新的发现:原先在学校倒没注意过,离近了,薛灵芝咋显得恁好看?还有她头上散发的那种清芬气息,河盛不曾闻过的,很奇异,很好闻!他在肺腑里蕴着那气息,久久不愿释放掉,心也在不停地琢磨着,这该是他闻过的哪种花的味道……
  七
  商谈、酌议、筹备了一个月后,为祭师还愿,老艺人江明发,联手瓜蒌黄大队的书记黄彦召,共同谋划了一场很有规模的鼓书大会。
  草草吃了早饭,河盛跟爹娘只说了声“我先去听大鼓会了。”就出了门。
  河盛从自家的东墙根拐进后院,后院里静悄悄的。进了门河盛就喊门楼,可喊了几声,都没人应。河盛想,大门跟堂屋门都敞着,牲口槽里牛正吃草料,地上的铡口边,新铡的草堆还散发着浓浓的清苦味,这一切让河盛觉得有些儿蹊跷。他想了想,正要转身出门去找,却突然发觉吃草的牛,抬头对着墙拐角处伸着嘴,粗声大气地拱了拱。从牛的眼神里,河盛明白了一切。他有些生气,就闷声闷气地道:“汪门楼你出来!为啥要躲我?”门楼红着脸,手里拎着淘草筐,从墙角后面转出来,低着头不言语。河盛说:“薛占春请咱去听鼓书会!”门楼意迟了好半天才说:“还是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河盛皱着眉问:“可是你爹你娘不让去?”门楼摇摇头,说:“爹娘领着小弟跟姐都去过了。我跟他们说了,我不去。”“你去怕啥?”河盛说,“谁又不会吃了你!”门楼拿手摩挲了一会儿筐把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河盛无奈,只好失望地瞅他几眼,心里怏怏的,有些失落地自己走了。
  等他急慌慌赶到老松林时,老松林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了。整个瓜蒌黄大队,沿河溜十来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常年憋在河湾里,他们的心被寂寞禁锢得太久了。现在,终于有了一次释放心情的机会。村民们熙攘着,动情地互道着久违的问候,脸上都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远远望着,墨绿掩映的大松林内外,到处都围满了人,比庙会还热闹。
  鼓圣人朱源君的坟被添了新土,圆了大坟头,威威风风地修葺一新;一人高的大墓碑,被清洗一新,碑文也被重新描了黑漆,上面的字很打眼:“颍州府东北乡前清秀才、一代司鼓宗师——朱源君之墓”。坟的正前方,架一面耀眼的新书鼓,那鼓,正是汪河盛的。鼓的下方,用红绫子托底,一条金黄的宽丝带披垂而下,丝带上镶着四个很肃穆的黑字:天赐神鼓。鼓后是一把雕花的老式太师椅,椅子上,供着鼓圣人朱源君的尺幅画像。
  河盛刚到松林西北角,张望已久的薛占春突然冒出来,偷偷地将河盛拉进西边的高粱地里。他左右瞅了瞅问:“你的老铁伙计咋没来?”河盛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说:“门楼嫌人多,不敢来。”“我日!人多热闹。那有啥不敢来的?”河盛说:“你不知道,咱这一片儿,有些人嘴上没德行,他怕人家喊他‘斜眼’‘半截人’,嫌丑。”“嗨,他小姐儿!”薛占春霍地捏下白礼帽,“可比我秃瓜蒌还丑!这怕个鸟屎?”河盛不知该说啥,心里很不是滋味。薛占春拉着河盛坐到地上,把师爷江明发如何信了他的奇遇,如何捎书传信,召集众弟子,如何共同筹措了这个祭师大会,详细地都给河盛叙了一遍。最后哭笑不得地说:“我是有口说不出。事已闹到这步田地,木已成舟,也只好就这样了。看来,咱俩一辈子都要守口如瓶了!今后,就是烂在肚里,也不能再说出去。一旦露了马脚,咱俩可就成了这一带的大笑话了。我的鼓神爷爷!你可听懂了吗?”“听懂了。”河盛点点头,也觉得确实好笑,他习惯地捏捏耳垂子接着说道:“你放心,就叫它永远成个谜。”薛占春说了一声“好!”然后把当扇子扇的礼帽往光头上一戳说:“走,咱俩进场!”
  松林的东北角上,小子区武装部的梁部长,同着文化馆的迟馆长,俩人简单视察完以后,一人推一辆耀眼金光的新自行车,弓腰上了大路,然后立定,各自回身招招手,便迈腿上车,一路往北骑走了。送行的黄彦召跟江明发,就站在路沟内坎儿上。江明发一手叉腰,一手摇摇说:“这就好了,安泰了。还是你黄书记面子宽呀!”黄彦召笑笑说:“你老也是德高望重,谁不尊重?乡里乡亲的,大家趁农闲闹闹,也在情理之中。何况祭师祭祖,是孝道,是咱淮北人的老传统。”“唉——没想到这么顺。这就好!这就好!”江明发笑成了一尊佛。黄彦召说:“我向他们打了保票:一不放炮,二不烧香,三绝对不搞封建迷信。不过,我感觉现在的政治气候,好像也开始松动了,对曲艺似有点想开放的迹象。”“是,最近,迟馆长给俺们开会,也这样说过。黄书记放心,就按你安排的做。”“好好,”黄彦召说,“走吧,剩下的,你是大主角,咱该登场了!”
  晃着魁梧的身躯,黄彦召第一个走到坟前的场地中央,摆摆手,示意大家先静一静。然后一手叉腰,高声大语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江老师不顾年迈,七十岁的人啦,跑上跑下,精心筹划了这次祭师大鼓会,很不容易啊!比拴耕(拴耕牛兴建新集市)都难。在这里,我先告诉大家,这个鼓书会,师傅们要给咱大家——不歇气儿地连唱三天,分文不取!”乡亲们沸腾了,一时间,巴掌拍得噼里啪啦响。“还有个事儿,我得安排一下,”黄彦召转着圈对众人秉秉手,“就是这三天,师傅们的中午饭、茶水瓜果,各队各家,免不了做饭送饭,师傅们不挑剔,有碗面鱼茶,卷俩水烙馍就成!”大家一阵骚动,各队的生产队长,都争抢着站起来大声回道:“黄书记放心,都安排好了,烙馍、绿豆芽、咸鸭蛋,好的咱没有,就这,中午请师傅们敞开肚皮吃……”“好好好!”黄彦召仰着赤红的脸膛,满意地瞅瞅一旁坐着的江明发和他的众弟子们,最后说:“早饭,晚饭,还有师傅休息的地方,都不要你们操心,大队部有安排。下面,我宣布:祭师鼓书大会,现在开始!恭请老艺人江明发先生讲话,大家欢迎!”在哗啦哗啦的掌声里,江明发笑盈盈地,迈着他企鹅那样的小碎步,儒雅地挪到场地中央,抱紧他肉乎乎的小拳头,恭敬地朝四面拜了拜,然后提着气,清音缭绕地说:“感谢诸位父老乡亲捧场,成全老朽这一桩祭师大愿。我谢谢喽!谢谢喽!今天,我召集了十五位后辈,加我,一共是十六位,每一位,都得给大家献艺,拿出绝活!”“哗——”满场的掌声又鼓将起来。只是掌声还没落尽呢,忽听得场外有人高声大喊:“小师叔——请等一等——!”江明发愣了一愣,和众人顺着喊声的来处一齐扭头张望,东边的南北大官道上,一辆大马车陡然刹住,陆陆续续地下来七八位各自背着行囊器乐的说书艺人,他们搀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一路风尘地摇摆着赶了过来。松林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听到喊都一起回头张望,不大会儿,那一行人就到了跟前。站得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间就很自觉地闪开一条松荫道。一照面,就见那位被几个人又架又抬的长脸老人,伸着一只手,大叫一声:“小师叔——!久违了!”江明发早已经老泪蒙眼,一串儿小疾步,伸手接住长脸老人的手,感人心魄地回一声:“老麻子——!真是你呀?”“是我是我。小師叔,天佑我没‘土点(死)’,还能再见您一面!哈哈哈哈!”江明发费劲地从裤兜里,拽出一方叠得齐整整的月蓝色手帕,双手捧起沾了沾泪眼,再次执起老人干枯的手说:“老铁嘴!八十二了吧?”“小师叔好记性!不错,俺今年八十担二岁。”江明发摇摇手,等众人静下来,重新牵着老人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就是鲁西南名震江湖的铁嘴鼓神,别号人称曾麻子,就是他!”人群里卷起一阵阵的赞叹。曾麻子对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地作了作揖,然后示意着带来的那群人,一拨一拨地介绍道:“这三个后辈是我带来的,快来拜见江师爷!”三个约有五十来岁的人,站出来围住江明发,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齐声道“见过江师爷!师爷好!”“使不得使不得……”江明发慌忙相扶。三人退到一边,曾麻子请一请手,一老一少,两个身背柳叶琴的女子走向江明发。“这二位,就是苏北赫赫有名的柳琴王常月霞师徒!”“嗨嗨嗨!看人那走行坐卧,简直就是那书上说的:仙风道骨……”一片赞叹声里,人们争相议论着。曾麻子又走向两个背着胡弦、古琴的人,大声道:“这二位更不了得,他们就是商丘地界儿上名震江湖的丝弦二乔,乔忠乔义兄弟。”江明发一一见礼,脑子里略一思磨,正准备说啥,又听见西南向的松林外有人喊:“快看——刘伶渡那边,河坝上又来了几个背家伙的!”江明发打了一个迟愣,随即招手叫过薛占春,小声说:“占春,快带几个人去迎迎!”薛占春赶忙邀了五六个人,急急地迎了出去。   说着话人就到了,薛占春在前边开道,嘴里喊着“借光借光”,径直把新来的一行四人引到场内。江明发上前一步,蹙了蹙眉……只见来人翻了翻鱼骨眼呵呵笑道:“小师尊,咱俩还真没见过面唉!咱虽不承一脉,但我师傅老道童可是受过鼓圣人朱师祖教诲的,后辈可不敢忘!”江明发“啪”地拍了一掌,幡然醒悟地道:“你是河南太康人?”来人微笑着点点头。“你就是人称横笛王的刘瞎子?”“正是在下,只是不实瞎,还能通路。拜过小师尊。”“哎哟天王爷!这隔山隔水的这么老远,你咋也摸来了?”刘瞎子说:“巧了,我从周口过三清地面上来走走穴,另外也来拜望一下三清城的几个老朋友。不想就无意间得了这个信。这趟来,正好拜拜祖师爷,也算了了我恩师生前的一大心愿。”一向都稳如泰山的江明发,此刻也感动得有些把持不住了,他微微抖动着起伏的胸脯,眼含着热泪秉手作揖道:“我江明发何德何能,今日竟劳动各路名鼎江湖的精英大腕前来赴会,老朽真是一千个承恩!一万个感谢!我谢谢诸位啦!”江明发说完,矮胖胖的身子窝弓着,艰难费力地深深一揖到地。众人连忙扶住,一起互道问候,然后相拥着,谦让着,一同入场。
  八
  河盛悄悄从拥挤的人堆外拱进来,溜到薛占春身边,跟他抵着头说:“薛老师儿,这看着真过瘾,比那书上群英会还热闹!”薛占春对着他耳边小声说:“这场面我也是头一回,今儿个,咱俩都开眼啦。”说话间,江明发与众宾客计议一番后,已再次站到场地中央。几道明锐的阳光,箭一样斜射进松林里,蒲草样涌动的人群,突然地就静止下来,静得只剩下松阴翕动,松风瑟鸣。沐着沁人心脾的松脂香,大家都仰着头,用期待的眼神看江明发。江明发细微地咳了两声,才悠缓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今天既然是祭师大会,俺这些后辈们,按规矩少不了要祭拜一番。大家也酌议妥了,这祭拜方式呢,一不烧香放炮,二不跪拜磕头,三不搞封建迷信,大家只跟祖师爷汇报汇报成绩,简单盘盘道。”松林间依旧静悄悄,微澜不起。江明发用手轻轻拂拂那面架在坟前的新鼓,转脸向东,笑眯眯地看了会儿薛占春说:“占春,这一番祭师大会,都是因你而起呀,可见祖师爷有多疼你!今天你是主角,来来来,这祭师大会的第一通鼓是你的。请你——开鼓!”薛占春愣了一愣,立时,醉酒似烧出一脸红霞。他呜噜呜噜嘴,“师爷,您,您这,都是前辈,这不能!不能轮到我……”江明发又是温情一笑,突然挑起嗓音道:“祭师大会开始——薛占春开鼓!大家给个响儿!”于是,掌声爆响起来。“好嘞——!”薛占春一挺长脖子,甩撒步走到鼓前,顺手抓起鼓鞭,高举过顶给祖师爷鞠了一躬,嘴里说道:“祖师爷,献丑了吭!”鼓声敲响了——“咚咚咚”,众人把目光一起投向那面鼓,鼓面上,只见薛占春那只手,骤然间云雀振翅般翻飞。一阵疾风暴雨过后,薛占春突然摁鼓收音,方想起自己没做准备,这种场合还不知道该唱啥。他羞臊满面地抬头看着江明发,巧妙地问:“师爷,你说俺唱啥吧?请示下!”大家一阵喷笑。江明发也笑了,眯眼略一思索说:“简单点,就那么个意思,你就唱个美‘斗花儿(美人)’,给大家润润耳朵。”“好嘞——”薛占春抖一抖精神,又是一通鼓,衔着鼓韵,薛占春开口唱道:“说一个大姐/哎——!真是好看/走过去香风阵阵迷人的眼/迎面看就好像仙女下了凡/嗯——/乖乖哟——/真光艳——/那长得真叫是/闭月又羞花/沉鱼又落雁/天看常不舍/地看久不厌/实在是人见不走/鸟见不飞……”
  江明发听了,心里虽哭笑不得,但脸上依旧不露声色地招手道:“好了好了,够了够了!不能光你一个人唱。”说着话,连忙牵着薛占春下了场说:“来,治才,你徒弟开了鼓,下边该你的啦!”随后又附在薛占春耳畔小声说:“孩啊,好好听听你师父的!下面都听仔细喽,用心跟师父、叔伯们多问学学习!啊?”薛占春何等聪明,赶忙点头说:“谢谢师爷点化!”
  俞治才从容走到鼓前,对着墓碑抱腕儿鞠躬,然后回转身捏起鼓条,击鼓唱道:“打马游春抬头看/见一位小姐正当年/一头青丝如墨染/上下穿的是绫罗衫/走起路好像风摆柳/坐泉边那就是一朵莲/走近前,更耐看/小姐长得世罕见/面如桃花三月绽/香腮红润玉粉团……”
  接着依次换上段治河唱道:“俺说的这位女子更俊秀/不比那寻常女娇柔/乌云巧绾盘龙髻/明闪闪不用搽那桂花油/眉儿弯,似春柳/杏子眼,情半露/悬胆鼻,樱桃口/耳动金环挂玉钩/穿一件藕色褂子挽翠袖/心儿灵,性儿柔/九天仙女见她羞/真是一个俊丫头——!”
  三段美斗花唱罢,便赢得一片喝彩。江明发站起来摇了摇手道:“惭愧惭愧,明发不才,传艺十五位后生,今天还承望各路圣手多批评,多指教!来!”他扬手又叫过一位徒弟马治国说:“来,治国,给祖师爷亮一亮你的纲鉴,也算是你对祖师爷的一份孝心。”于是,马治国也走到场里,击鼓唱道:“中华民族几千秋/神州大地数风流/灿烂文化发展史/文明古国誉全球/神农采药尝百草/燧人取火恩万秋/轩辕发明指南车/誓师举兵败蚩尤/三皇五帝传佳话/万古千秋美名留……”
  薛占春不动声色地回手拍拍河盛,小声说:“人家都会纲鉴,我不会,他小姐儿,总觉得比人家矮半截。”河盛把脸探到他肩头上,悄悄说“不难。俺爷留给俺爹的,就有一本石印的小册子,那上边十八版纲鉴呢!都不一样。回头我过给你。”薛占春也不回头,只抬手挑了挑大拇指。
  紧接着,又上两位,各自唱了异曲同工的历史纲鉴。听完了,江明发踱着小步站到曾麻子面前,满面春风地说:“老家伙!曾铁嘴,你也来一段纲鉴,让后生们见识见识。”曾铁嘴抖了抖那张干瘦的大麻脸,简单地抱了抱拳,颤巍巍地说:“小师叔抬爱了!没想到啊,您还能给我个机会——一张大金脸哪!我‘老苍把子(老头儿)’八十二了,能赴这个会,还能给父老乡亲唱几句,俺,高兴啊——!”说了,几个后辈便将他扶上了坟右边的另一只靠椅上,将鼓移过去。曾铁嘴坐稳了,端一端双肩,提一口精气神,突然长啸一声:“好——!今天俺老麻脸就给列位再唱一回纲鉴。咚咚,咚咚咚——,唉——开天辟地是盘古,人漂万里恋故土。俺言的是古往今来几千秋/这期间龙争虎斗闹神州/先有三皇后五帝/尧舜禹汤夏商周/大周朝延续兴国八百载/又出了五霸七雄占春秋/秦始皇并吞六国人马壮/你看他统一中原灭诸侯/传二世胡亥无道万民怨/才引得楚汉相争战不休/漢高祖平秦灭楚成一统/汉朝的江山绵延接续四百秋……”   曾铁嘴虽已八十余高龄,但人依然矍铄,精神亢奋,说辞连句,抑扬顿挫,喉音开合,声色洪亮,出辙换韵,字正腔圆,那气场,那做派,引得四围一片片喝彩声不绝。江明发惊叹地摇着小胖手走过去,执手接他下场,嘴里连续地对着听众赞道:“不得了!不得了!老麻子,你还是那样不得了呦……”下的场来,曾铁嘴老小孩似地,对着刘瞎子弹了一指道:“刘太康,刘老弟!还非叫小师尊请你吗?”“哪——儿!哪——儿!曾师兄说啥嘞——俺是等着小师尊点将嘞不是!”江明发一边笑一边转向刘瞎子说,“横笛王,你是定海神针,今儿个的压轴戏就留给你,请了——!”刘瞎子连忙立起,翻一翻鱼骨眼,“谢小师尊,您可是高抬俺喽。感——谢!感——谢!”
  刘瞎子走到坟前,恭敬地拜了三拜,又是那样翻翻鱼骨眼,抱腕儿说道:“诸位,俺是河南周口太康县人氏,先师人称老道童,与祖师爷朱老源君有师友之宜。今天有幸赶上盛会,替先师拜一拜祖师爷,先师有灵,也算俺尽孝了!”说罢,坐下,并没有击鼓,而是从胯下取出一管长笛道:“俺不能叫你们白称俺横笛王,请各位道友,各位乡亲父老,先听俺给你们奉上一曲——《平沙落雁》!”只见他脸一扭,笛一横,一个定格后,然后极慢极慢地、静静转回脸来,一股清凌凌的笛音,悠悠地、魔幻般地飘逸而出。倏忽间,所有的杂声都静下来,只剩一泓染着松绿的笛韵,明泉般从笛孔中舒缓地流淌,时而山岳摇荡,时而平川浩浩,时而垂柳依依,时而柔情似水,抑抑扬扬,殷殷盈耳;一松林的人,只听得屏声敛气,如无人之境,就连知了都绝了声迹……
  一曲终了,移开横笛,收起。四围鸦雀无声,人们似乎把啥都忘记了,心间只剩了那袅袅笛声。刘瞎子幽幽站起,轻轻说道:“诸位老乡亲,诸位衣食父母,感——谢大家的盛——情!瞎子——不才,今日,俺——再给你们大家唱一小段《报母恩》。”说罢一抖手,只见那条鼓鞭疾如掣电,骤然翻飞起来,恰似一条金蛇在鼓面上狂舞,磷闪闪晃得人眼花缭乱,只那敲鼓的手法,便赢得一阵阵的叫好。一通鼓罢,刘瞎子把他那张脸,浓缩得已是情深似海了。一声深长地慨叹之后,情切切唱道:
  “思父母养儿女恩重如山/为儿女心操碎报答不完/长成人只知道妻儿饱暖/别忘了二爹娘养你一番/一个月娘怀儿提心吊胆/生恐怕有差错如临深渊/二个月吐酸水黄疸沥干/容颜枯秀发乱度日如年/三个月娘怀儿形不忍看/每日里头难抬昼夜失眠/四个月娘怀儿四肢出现/三分阳七分阴心神不安/五个月娘怀儿心脏连动/腰膝酸腿脚肿苦不堪言/六个月娘怀儿心惊胆战/一会人一会鬼如坐针毡/七个月娘怀儿头分七窍/食娘肉喝娘血呀痛碎肝胆/八个月娘怀儿八宝生全/站不稳坐不下腿似钉穿/九个月娘怀儿就要分娩/周身的骨与肉如同刀剜/生几生死几死啊才见儿的面/赤条条浴血娃娘搂——在——怀——间!”
  刘瞎子缓缓站起,弯腰躬身,已唱到情最浓处,那声音再加上丰富的脸部表情,无不让在场的听众荡气回肠,鼻翅酸软,揉眼落泪,许多人已经是感染的泣不成声。《报母恩》唱完了,人们沉浸了好长时间,有的才想起鼓掌,于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掌声,山呼海啸般轰然响起,久久不息……
  九
  简单的盘道结束了,江明发终于走向会首的位子,稳稳地坐下来。“咚咚咚……”他很巧俏地甩了几声鞭花鼓,喉音拿捏得很清晰很脆生地说道:“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各位同道,有哪位知道这是谁的诗?”面前环坐的二十多位鼓书艺人,面面相觑。江明发又审视了一会儿,众人依旧摇头。“这首诗,出自大清朝文学家——赵翼之手。各位道友,咱们很多人说了一辈子书,人问了,这书是谁写的?不——知——道——!咱大家拍拍良心想一想,唱着人家的书,一辈子养家糊口,吃人家喝人家,到头来还不知人家姓啥叫啥门朝哪!你们说说,这可——公——道?”听了江明发的话,许多人把头低下了,可曾铁嘴与刘瞎子,却扛着麻脸、翻动着鱼骨眼,钦佩地朝上抱抱腕儿。江明发翕动着饱含深情的双眼,接着说道:“咱走乡艺人,虽是小艺,但讲的却是个大‘义’字,以后不管你们唱啥书,谁的书,一定想办法弄清楚,写书人姓啥名谁。你知道这历朝历代,文化人要写下一本书,到底有多难?冷食寒门,呕心沥血,熬骨炼字,到头来只落得,形容枯槁,潦倒一生啊……诸位道友,你们可得记住喽:众百姓是咱的衣食父母,而那些写书的人,才是给咱生路的天——!”
  话一落音,只听刘瞎子大喝一声“好——!真不愧是小师尊,俺也记下了。等回俺河南地儿,俺一定把师尊的话传扬一番。”
  “承谢!刘师傅,承谢!”江明发又震了几声鼓,继续道:“书鼓虽小,声悦万家,琴音虽柔,牵动肝肠,五十年前,师祖爷在世的时候,就谆谆告诫我说,‘不要小看了自己,我还是个秀才呢!咱说书的艺人,跟百姓走得最近。书要是说好了,从小处看,可以鞭恶扬善,化恩解怨;若从大处着眼,虽是说今比古,陈述因果报应,殊不知,咱也是在接续历史文化,教化一方。是大功德,大道也,善莫大焉!设若将来你游走的那一片地儿,能够民风淳厚,乡邻和睦,人人崇善,那你就是功不可没之人,你的一辈子就没白活!’这可都是祖师爷的原话吭!希望各位同道、后辈,切切要牢记。”
  盘道结束,江明发走下场对大家说:“各位,今天这一会,咱聚首整二十八位。”苏北的常月霞撩一撩头发笑了,燕语莺声地说:“这不正好是二十八宿群星会吗!”乔忠乔义兄弟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江明发也道:“着哇!咱就借一借他星宿名号,四人一组,放他七场连台,摆他个北斗七星阵。”众人齐声道好。“就这么定下。”江明发说:“乔氏兄弟唱《张廷秀私访》,老麻脸你们唱《十把穿金扇》,我知道,月霞——常师傅的拿手戏是《王天宝下苏州》,早有耳闻,横笛王的金牌段子《旗云走国》,我唱《八美图》……咱四个人结合一组,各扎营盘。还望诸位别惜力,看在老朽的面子上,今一番咱各亮绝活,轮流不歇场,唱他个翻江倒海闹乾坤,让祖师爷家乡的父老乡亲过足瘾!咱也留他一场美谈。”大家齊声说好,四下里人众,又是一片欢腾雀跃。   这片老松林,原名畹松林,当地俗称大茔子老松林,逾百亩之阔,是清朝光绪二十七年,慈禧太后的引路侯孙万林义捐给家乡的。其间遍植松柏,旁无杂树。孙侯爷此举,实为解决当地无田无产的穷苦乡亲、孤苦无依之人,终老后埋骨发葬之便。百年来,这片松林一直被视为阴地,长年累月的静如幽谷。周边百姓,平常情况下,谁也不愿光临此处。可不曾想,却因了老书圣朱源君之故,百年之后,竟会有这么一番盛会——
  一眼望不到头的阔大松林里,按北斗七星陈布,纵横七处书场,各设台案,自成方圆,师傅们互呈绝技,轮番上演。众百姓,也是各选所好,各聚一围,随处是人头攒动,一颗颗寂寞已久的心,这一刻突然地都解禁了,人人洋溢着欢声笑语,比过节都热闹。远远近近的,清荫匝地的大松林间,琴弦悠悠,此起彼落;鼓板槀槀,遥相呼应。七场呼应,相互都较着劲地竞技赛声。其间的热闹与热烈,精彩与狂野,可以说在民间鼓艺史上,也堪称是空前绝后的一次盛会。到了当天下午,长弓铺、盘龙镇、三娘集、猴寺,以及河南岸的黄石鼓都惊动了,人如潮水般地往老松林这边赶。这下子可忙坏了马长腿。河湾里,许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看着不绝如缕的人流,马长腿兴奋地手舞足蹈,满载了渡人,一船接一船,不歇气儿地朝北岸输送。
  第二天一大早,周边集市上的生意人也都闻讯赶了来。每一围书场外,都摆满了大小摊位。卖生瓜梨枣的、花生瓜子的,卖柑子甜秫秸的,卖香烟大碗茶的……起初的时候,这些做买卖的还能把持住,轻声低语地售卖。可听着听着就入了迷,走了魂,以至于竟忘了自己在干啥。要买东西的人很多,问询的人也就多,不知不觉的,他们竟不想理会了。有时被买家催问得急了,便不耐烦地眯着眼,但仍不忘有滋有味摇晃着脑袋,摆着手嘟囔道:“要啥自己拿,给不给钱随便。别打岔!耽误听书。”
  鼓书会一连唱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吃罢早饭,大家聚在松林里,倡议从此始,老松林鼓书会三年一届,三年后,大家再聚首。柳琴王常月霞师徒要去蒙城;曾铁嘴带着人折返宿州;商丘二乔要去涡阳。黄彦召都备好了马车相送,两辆去盘龙火车站,一辆去黄湖汽车站。大家依依不舍,互相牵拉着手,趋着缓步泪眼相送。整条大官路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群众。
  马鞭响了,马车一辆往东南,两辆朝北去,曾铁嘴坐在马车上,摇着大手喊着:“小师傅——!诸位,就此别过了。山水轮流转,明年还相逢;俺老麻脸只要不‘吐点’,下一会——我还得来……”
  接下来,刘瞎子也要走了,只是暂时还不能去三清、回周口。因为黄石鼓来了几位头面人物,要接他滞留黄石鼓唱两天。江明发携着刘瞎子的手,率领众弟子,一直把他师徒四人送下刘伶渡,送到船上。刘瞎子抬头看看,河滩上,大河坝上,到处都站满了送行的人群。他在心里无限地感慨着:“这地方真是乡风淳朴,乡情笃厚啊!”他向江明发秉秉手说:“小师尊,您老年事已高,以后可要多注意身体!古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然后带着众徒弟,又一起拱手弯腰,一揖到地:“小师尊,诸位老乡亲,大家请回吧!你们继续,还有一天的书会要唱。等下一会,我刘瞎子一定还来——!”
  船儿渐渐离岸,河湾里,先是静静的,只余荡着刘瞎子的回声,跟着又落下一河的掌鸣,哗哗啦啦的,鼓噪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汪河盛就站在高高的河坝上,把眼前的场景,一幕一幕地尽收在眼底。对于这些艺人的行为、做派、义气和德行,他无不崇敬得五体投地,特别是老艺人江明发,更令他景仰。
  书会接下来又唱了大半天。直到红日偏西,江明发才携众弟子拜谢了黄书记,拜谢了父老乡亲,宣布闭会。远路的弟子,紛纷辞别启程,近路的就陪着江明发一同去了小子集。各村的群众,眼里裹着依依不舍的神情,嘴里滔滔不绝地品评着这几日的精彩,说笑声一波一波地散向各条路径。河盛悄悄地跟在江明发一群人后面,一直想着他的心事。过了八亩塘,快到自家村口了,他好像才拿定了主意。接着紧紧地快走几步,赶上了那群人。他轻轻地揪了揪薛占春的衣襟。薛占春站住了,回头笑着看了看他,又对汪蒲溜村子扫了几眼,小声地说:“河盛,我今晚得去集上陪陪师爷,改天一定去家里拜望你父母!”河盛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事儿。我只想告诉你,明天我上你家里去,说事儿。”“好!”薛占春说,“那明天我亲自来接你,连带着把你的鼓捎回来。”接着,弯腰拧脖地摆个造型,对河盛附耳小声说:“咱刚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呱呱新,我要换上那新坐骑接你的驾呢!”
  河盛摇摇头,说声“不需要,明天早晨我自己去。”然后,转身就晃晃地拐上回家的路。
  傍黑儿吃了饭,爹把屁股挪到石碓窑子上,横撇着烟袋,开始一口一口很享受地抽他的旱烟。河盛收拾好饭桌,挪挪马扎子,跟爹脸对着脸,默默地坐下来。一阵叮叮咣咣之后,河盛娘才打厨屋里走出来。她一边拽下头顶的湿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一边走到饭桌边坐下来,嘴里嘟囔着:“今年真是秋邋遢,热起来没个头儿!”河盛伸手,拿过芭蕉扇子递给娘;看着娘扇了一会儿,气儿渐渐喘匀了,他才闷声闷气地说:“爹、娘,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爹拔下烟嘴儿“嗯”了一声。娘扭头看看河盛:“你又有啥事儿?”河盛说:“我要跟薛占春学唱大鼓书。”说完了,河盛定定地看着爹。爹吧嗒了两口烟,没有多大反应地说:“想学就去玩玩,只要你自己喜欢就行。”河盛又转脸看娘,娘一听就气了,脸像歪瓜一样扭曲,她瞪着爹咋呼道:“我不管他咋作怪!也不管他去学啥!就是不能不去上学!”
  河盛笑了,说:“那好,你只要同意我的,我就同意你的。”
  河盛娘“忽”地站起来,“同意!同意!”然后“啪”地将扇子摔到饭桌上,气呼呼地去了堂屋。
  看着娘的样子,河盛忍住笑,惬意地想:有爹在家真好!——明天就去薛梨园,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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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了将近大半辈子的车,什么事都经历过,可近来遭遇的一次“讹诈”,的确富有戏剧与传奇色彩.rn
胡锦涛总书记在中纪委七次全会上的重要讲话,从全局和战略的高度深刻阐述了保持党的纯洁性的极端重要性和紧迫性。纯洁性是党的先进性的前提和基础,没有纯洁性就无法保证先进
基于小波分析理论,利用小波降噪方法,对辽宁省某高速公路软土地基沉降监测数据选择db10小波函数、sym4小波函数和bior3.1小波函数进行降噪处理,并运用灰色模型对小波降噪后的
对于蔬菜水果的营养价值,我们最关注的其实就是维生素C。很多人都觉得蔬菜在做熟了之后会损失很多的维生素C,而榨汁则不必加热,维生素C肯定保存完好。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误区,榨汁对于维生素C的破坏其实非常严重。多数富含维生素C的蔬菜水果中都含有大量的“维生素C氧化酶”,这是一种能将维生素C分解的物质。一般情况下,维生素C与“维生素C氧化酶”不会直接接触,所以我们生吃蔬菜水果或者将菜炒熟了吃都没问题。但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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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1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80周年纪念日,举国上下都在策划精彩的纪念活动.由山西省军区设计并制作的纪念军官短剑就是建军80周年的献礼之一.
当前,跨境电子商务的服务是由跨境物流提供的,因此跨境物流被跨境电商深深依赖着,然而目前国内跨境物流因为基础设施不是很健全以及需要适应环境等因素,相比较而言其发展速度
6月29日下午,由中国中共党史学会,中共福建省委党史研究室,龙岩市委、市政府主办,龙岩市委党史研究室和长汀县委、县政府承办的纪念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成立80周年理论研讨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