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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及为什么不减少一些牲畜数量，这样草场压力能减轻，家里人也不用那么累的时候，老人说，“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也想减少牲畜让草场也缓口气，可减少了牲畜，我们这些陪读的念书的钱就不够了……”
这是玛曲县城所在地的尼玛镇上街道边一个很普通的砖房小院，说是院子因为它确实有个名副其实的狭窄过道和院落，院中铺陈堆放的都是些杂物，破败铁门在同样破败的院墙上忽忽悠悠。每间屋子不过七八平米，房门一溜排开，紧凑的样子类似小旅馆，木门上挂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厚重门帘。窄小的屋内通常没什么家具，为了能尽可能多地住人，除了中间一个铁皮炉子外，就是转圈的炕和床。
一群孩子就在院子里来回追打嬉闹，大多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这是个“陪读者之家”，一个院子里住着五户人家，24个娃娃。
因为上小学的孩子生活自理能力差，所以镇上学校规定，小学生不能住校。但每天用车从草原上把孩子送到镇里来念书显然不现实，各家只能抽出一名劳动力，或让上了年纪的老人专门到城里住着，陪自家或是别人托付的娃娃读书。大人们每天的工作就是送孩子们上学，放学时候接回家来，看着他们在狭小的院子里玩耍，唯恐一不留神有娃娃跑到大街上给车撞了，另外还要给他们做饭。九年义务教育的施行和村(大队)一级学校的撤销，以及集中师资力量办学等政策，使偏远的高原地区学龄儿童就学率达到100％，这让常年困于读书难的牧民们欣喜不已，同时也遇到一连串新问题。
66岁的贡杰布是玛曲县采日玛乡采日玛大队的，为了照顾5个外孙念书，他和老伴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草原搬进县城，租了两个房间，每月租金120元。念叨起住进城里的好处，老人掰着手指很快就数完了，比如买东西方便啦，看病方便啦，可数落到城里不好的地方，话头开始滔滔不绝，话题尤其集中在额外开销上面。
贡杰布一家两个老人带着五个孩子，一年的房租和电费加起来1600元，水费目前还没收。原本在草原上燃料都用牛粪，是没有成本的，现在进了城，要么在城里买牛粪，一袋10元一推车400元，要么花汽油费从自家用车把牛粪拉来，一车牛粪也要花上至少一两百块的油钱，这还得看自家草场距离县城的远近，这种额外开销是老人们料想不到的。除此之外，粮、肉、菜全都要花钱，一年下来，两个大人五个孩子在城里的花销超过一万元，这钱都是贡杰布的儿子女儿在草原上一年到头放牧挣来的。
“我大女儿一年到头累着，收入的一半都用在我们几个人身上了。为了省些钱，女儿一个月要用摩托送两三次东西肉、酥油和钱。县城买肉一斤要15元，太贵了，家里宰羊不要钱。一年下来家里还要专门租汽车拉牛粪，单趟400元，来回800元，一年要用3车牛粪。”老人说。
在政府的远景规划中，原本是有“通过教育普及，让孩子们和老人进城”的想法，并期冀通过这种人口转移能减轻目前草原上超载过牧的压力，没想到城里的这些额外开销却成了牧民们的心病，贡杰布则直接否认了减少草场压力的可能性，“我们到城里来，吃穿住用还是靠放牧挣来的钱，自家草场压力不光没减轻还增加了，草场不够用还要出去租草场。”
被问及为什么不减少一些牲畜数量，这样草场压力能减轻，家里人也不用那么累，还能把租草场的钱省出来的时候，老人说，“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也想减少牲畜好让草场也缓口气，可是不行啊，减少了牲畜，我们这些陪读的念书的钱就不够了……”
据调查，虽然畜产品价格在上涨，但草原人家的开销也在上涨，大部分家庭都要拿出一半或一半以上的收入来支撑孩子上学及老人进城陪读的费用。陪读增加了家庭开支，同时又减少了家庭劳动力，直接导致劳动力紧缺。
在贡杰布掰着手指算开销的时候，他的小外孙和一帮孩子跑过来，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零食，从饮料到膨化食品，或把玩或吮吸舔食。贡杰布说，“娃娃们的零花钱也是一大块。以前大队里的学校可能教学质量不如现在的，不过那时候队上就算有钱想买也买不到什么零食。娃娃进城以后，光零食一天一个人就要五六块钱，这个开销就不小啦……”孩子零用钱的开销固然是一块负担，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些零食大多是假冒伪劣产品，包装粗劣，质量没有任何保证，对孩子们健康的影响，目前还未可知。
贡杰布老人无奈地叹口气：“娃娃们都习惯了城里的生活啦……也不知道他们将来能不能找上工作。”玛曲全县4.6万人，尼玛镇作为玛曲县的首府，目前人口为1.2万人，能够提供的就业岗位十分有限，很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无法找到工作又不愿回到草原，只能在城市中闲逛，花费的还是家里放牧赚来的钱。
虽然无法确定孩子们将来的去向，但书是一定要读的，能读到大学绝不只读到高中，这已成为绝大部分家庭的期盼，这种期盼固然来自于对“教育”的重要性的认知，其中却也存在着一些不得已的因素，其一就是人口问题。
在黄河首曲地区，提起草场退化，被提及次数最多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口”。与其它一些地方不同，这里的人口压力并不是“外来人口”，主要来自当地社区内部的人口增长。2000年计划生育措施才开始在这个区域真正实施，现在的牧民家庭，学龄儿童一般每家不超过3个。但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却不乏八九个子女的家庭，有的甚至有十来个孩子，这与建国后医疗条件改善，提高了婴儿成活率有关，一方面确实改善了牧民生活，保障了健康，另一方面却造成人口快速增长。就像同样在县城陪读的老人都考(化名)，虽然每个儿子、女儿只有两三个孩子，但是乍问他有多少孙辈的时候，老人掰着指头足足算了十分钟，才说大概有25个吧?原先大家庭里的儿子女儿们现在已经成家立业，草场从一家被分成了几家甚至十几家，如果孙辈们再长大成人的话，草场究竟要被划分到多小?或许每家只剩了一块羊圈大的草场?
所以为了娃娃们的前程，父母们期冀着儿女们能成为城里人、政府人，孩子们不要再回到草场上，因为草场不能再继续这样被细分下去了。
然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父母们不得已拼命在草场上操劳，挣钱。“我家现在最大的压力就是要在县城里租房，这个开销一年就是一千多块，房间也小，很不好。想在县城买个房子，但太贵啦。现在政府盖了不少牧民定居点，可轮不到我家这样的买，能买定居点房子的人都有钱有势有背景的，有人一买就是十几套再高价卖出去。政府规定牧民定居点一套一万五，从那些人手里买要三万。”贡杰布说。
孩子们仍在这狭小的院子里嬉笑打闹着，贡杰布老人的话告诉了我们草场过牧的一个真实原因：“减少了牲畜，我们这些陪读的念书的钱就不够了。”而在我们的考察中发现，这一原因在黄河首曲牧区是普遍存在的。
这是玛曲县城所在地的尼玛镇上街道边一个很普通的砖房小院，说是院子因为它确实有个名副其实的狭窄过道和院落，院中铺陈堆放的都是些杂物，破败铁门在同样破败的院墙上忽忽悠悠。每间屋子不过七八平米，房门一溜排开，紧凑的样子类似小旅馆，木门上挂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厚重门帘。窄小的屋内通常没什么家具，为了能尽可能多地住人，除了中间一个铁皮炉子外，就是转圈的炕和床。
一群孩子就在院子里来回追打嬉闹，大多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这是个“陪读者之家”，一个院子里住着五户人家，24个娃娃。
因为上小学的孩子生活自理能力差，所以镇上学校规定，小学生不能住校。但每天用车从草原上把孩子送到镇里来念书显然不现实，各家只能抽出一名劳动力，或让上了年纪的老人专门到城里住着，陪自家或是别人托付的娃娃读书。大人们每天的工作就是送孩子们上学，放学时候接回家来，看着他们在狭小的院子里玩耍，唯恐一不留神有娃娃跑到大街上给车撞了，另外还要给他们做饭。九年义务教育的施行和村(大队)一级学校的撤销，以及集中师资力量办学等政策，使偏远的高原地区学龄儿童就学率达到100％，这让常年困于读书难的牧民们欣喜不已，同时也遇到一连串新问题。
66岁的贡杰布是玛曲县采日玛乡采日玛大队的，为了照顾5个外孙念书，他和老伴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草原搬进县城，租了两个房间，每月租金120元。念叨起住进城里的好处，老人掰着手指很快就数完了，比如买东西方便啦，看病方便啦，可数落到城里不好的地方，话头开始滔滔不绝，话题尤其集中在额外开销上面。
贡杰布一家两个老人带着五个孩子，一年的房租和电费加起来1600元，水费目前还没收。原本在草原上燃料都用牛粪，是没有成本的，现在进了城，要么在城里买牛粪，一袋10元一推车400元，要么花汽油费从自家用车把牛粪拉来，一车牛粪也要花上至少一两百块的油钱，这还得看自家草场距离县城的远近，这种额外开销是老人们料想不到的。除此之外，粮、肉、菜全都要花钱，一年下来，两个大人五个孩子在城里的花销超过一万元，这钱都是贡杰布的儿子女儿在草原上一年到头放牧挣来的。
“我大女儿一年到头累着，收入的一半都用在我们几个人身上了。为了省些钱，女儿一个月要用摩托送两三次东西肉、酥油和钱。县城买肉一斤要15元，太贵了，家里宰羊不要钱。一年下来家里还要专门租汽车拉牛粪，单趟400元，来回800元，一年要用3车牛粪。”老人说。
在政府的远景规划中，原本是有“通过教育普及，让孩子们和老人进城”的想法，并期冀通过这种人口转移能减轻目前草原上超载过牧的压力，没想到城里的这些额外开销却成了牧民们的心病，贡杰布则直接否认了减少草场压力的可能性，“我们到城里来，吃穿住用还是靠放牧挣来的钱，自家草场压力不光没减轻还增加了，草场不够用还要出去租草场。”
被问及为什么不减少一些牲畜数量，这样草场压力能减轻，家里人也不用那么累，还能把租草场的钱省出来的时候，老人说，“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也想减少牲畜好让草场也缓口气，可是不行啊，减少了牲畜，我们这些陪读的念书的钱就不够了……”
据调查，虽然畜产品价格在上涨，但草原人家的开销也在上涨，大部分家庭都要拿出一半或一半以上的收入来支撑孩子上学及老人进城陪读的费用。陪读增加了家庭开支，同时又减少了家庭劳动力，直接导致劳动力紧缺。
在贡杰布掰着手指算开销的时候，他的小外孙和一帮孩子跑过来，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零食，从饮料到膨化食品，或把玩或吮吸舔食。贡杰布说，“娃娃们的零花钱也是一大块。以前大队里的学校可能教学质量不如现在的，不过那时候队上就算有钱想买也买不到什么零食。娃娃进城以后，光零食一天一个人就要五六块钱，这个开销就不小啦……”孩子零用钱的开销固然是一块负担，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些零食大多是假冒伪劣产品，包装粗劣，质量没有任何保证，对孩子们健康的影响，目前还未可知。
贡杰布老人无奈地叹口气：“娃娃们都习惯了城里的生活啦……也不知道他们将来能不能找上工作。”玛曲全县4.6万人，尼玛镇作为玛曲县的首府，目前人口为1.2万人，能够提供的就业岗位十分有限，很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无法找到工作又不愿回到草原，只能在城市中闲逛，花费的还是家里放牧赚来的钱。
虽然无法确定孩子们将来的去向，但书是一定要读的，能读到大学绝不只读到高中，这已成为绝大部分家庭的期盼，这种期盼固然来自于对“教育”的重要性的认知，其中却也存在着一些不得已的因素，其一就是人口问题。
在黄河首曲地区，提起草场退化，被提及次数最多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口”。与其它一些地方不同，这里的人口压力并不是“外来人口”，主要来自当地社区内部的人口增长。2000年计划生育措施才开始在这个区域真正实施，现在的牧民家庭，学龄儿童一般每家不超过3个。但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却不乏八九个子女的家庭，有的甚至有十来个孩子，这与建国后医疗条件改善，提高了婴儿成活率有关，一方面确实改善了牧民生活，保障了健康，另一方面却造成人口快速增长。就像同样在县城陪读的老人都考(化名)，虽然每个儿子、女儿只有两三个孩子，但是乍问他有多少孙辈的时候，老人掰着指头足足算了十分钟，才说大概有25个吧?原先大家庭里的儿子女儿们现在已经成家立业，草场从一家被分成了几家甚至十几家，如果孙辈们再长大成人的话，草场究竟要被划分到多小?或许每家只剩了一块羊圈大的草场?
所以为了娃娃们的前程，父母们期冀着儿女们能成为城里人、政府人，孩子们不要再回到草场上，因为草场不能再继续这样被细分下去了。
然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父母们不得已拼命在草场上操劳，挣钱。“我家现在最大的压力就是要在县城里租房，这个开销一年就是一千多块，房间也小，很不好。想在县城买个房子，但太贵啦。现在政府盖了不少牧民定居点，可轮不到我家这样的买，能买定居点房子的人都有钱有势有背景的，有人一买就是十几套再高价卖出去。政府规定牧民定居点一套一万五，从那些人手里买要三万。”贡杰布说。
孩子们仍在这狭小的院子里嬉笑打闹着，贡杰布老人的话告诉了我们草场过牧的一个真实原因：“减少了牲畜，我们这些陪读的念书的钱就不够了。”而在我们的考察中发现，这一原因在黄河首曲牧区是普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