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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伤人肇事更频繁、波及面更广的是野象對村民农作物和房屋财产的破坏。
今年3月上旬的一天凌晨,在勐养镇曼么卧村,一头公象从村头一路穿过村中心的坝子田地,走到了村尾,啃掉了村里的几棵芭蕉树,还踩坏了多处庄稼地。 拍下了野象吃芭蕉树画面的村民岩依说,大象很挑剔,没熟的果子它看不上,偌大一棵树就只撕出树干中间的芯来吃。在这之前,还有村民种了几个月的玉米熟了,拿了定金,约定第二天采摘交付,结果当天晚上玉米地就遭野象扫荡。
岩依分享了一段大象进当地集市的视频,拍摄者像是不敢得罪黑老大一般,操着一口方言对一头公象说起了好话:“大哥,你要吃什么就随便吃嘛,水果多,还有菜,随便吃。”
亚洲象公众责任保险的补偿不超过作物市场价的四成,通常不足以覆盖成本,老百姓只得自认倒霉。“比黑社会还霸道,它就把人的粮食当成自己的东西了。”岩依说,“以前大象见人就跑的,现在人也没有枪了,也没有什么能伤它的,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岩依分享了一段大象进当地集市的视频,拍摄者像是不敢得罪黑老大一般,操着一口方言对一头公象说起了好话:“大哥,你要吃什么就随便吃嘛,水果多,还有菜,随便吃。”
在勐海县还有一头出了名的“车匪路霸”,熟悉这头公象的人都叫它“老三”。老三性格暴躁,尤其喜欢攻击和掀翻车辆,当地林业部门统计,2019年3月17日到24日,一周时间里,它损了16辆车,毁了5处房屋,更让大象监测员们头疼的是,老三爱凑热闹,好几次上街逛集市,吓坏了村民。因难以防范,2019年4月,老三被麻醉后捕获,送到了亚洲象种源繁育和救助中心,失去了自由。
但制造伤害的不只是野象。在1998年西双版纳全面禁枪之前,1979-1983年间,有17头亚洲象被猎杀,1994年有14头亚洲象死于枪下。禁枪之后,2014年,一头亚洲象被猎杀盗取了象牙;2015年,象群闯入关坪村,一村民为保护妻子,口头驱象不成,用自制枪打死了一头母象,它的腹中还有一头发育成熟的小象。也是2015年,勐海县两头小象意外死亡,在它们的胃里检出农药,疑似误食。
在西双版纳,有太多像曼么卧、普文、勐阿一样的乡镇村寨,它们或直接挨着自然保护区,或以林地作为过渡带,模糊的边界拉近了人与象的距离,带来新的适应性行为。
适 应
研究亚洲象超过30年的郭贤明不得不承认,象群表现出对新环境的极强适应力,正打破他过去的认知经验。
比如原先科研所的研究认为,亚洲象是夜行动物,这些年却越来越多发现,它们白天也出现在人类活动的区域。又或亚洲象偏好10度以下的坡度,30度以内可以正常活动,但“短鼻家族”在峨山县山林边,却能从约45度的斜坡上滑下,也能跨过高速路边上的护栏,克服陡坡轻松上下。再有“短鼻家族”抵达的昆明晋宁,其海拔高度也超过他们过去总结出的“1千米以下”的规律。“这一次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了。”郭贤明说。
在“短鼻家族”之前,野象对环境的适应也表现了出乎意料的智慧。
大渡岗乡香烟箐村,是西双版纳亚洲象保护工程的一个试验地,因亚洲象出没频繁,2017年,围着村子架设起2米高的绿色防护栏,以抵御大象闯入。
但这一围栏曾被野象破解。村民刀婆婆说,有一次大象用鼻子拔了小门的门栓,成功进入村子觅食,偷吃了村里的粮食。在郭贤明看来,香烟箐村“四横加纵”的围栏不是一个理想的设计方案。曾有工作人员看见野象前脚踩在横杆上,后脚翻过去的画面,显示出与笨重体型不相符的灵活。
野象對环境的适应也表现了出乎意料的智慧。曾有工作人员看见野象前脚踩在横杆上,后脚翻过去的画面,显示出与笨重体型不相符的灵活。
“下一步改进,我们全改成竖杆,取消横杆。”郭贤明说。但防护栏眼下仅有数个小型村庄试点,高建设成本上不足以实现全覆盖。
在西双版纳亚洲象出没的风险地区,设置了红外摄像头,还有专门的追象人进山寻找野象踪迹,发布预警。村民也习惯每天在手机里查看大象监测预警信息,或在乡道上的亚洲象活动预警字幕发布点上扫一眼,看看大象是否在附近区域出没。
勐满寨口的一位卖菜阿婆还记得,5月中旬的一天晚上,一个23头的象群经过村口,村里的喇叭就响了起来,提醒他们不要出门。一连几天,象群就在村附近一块西瓜地里活动,地里的瓜都进了大象肚子。旁边就是水塘,大象还会到水里撒欢。“那几天天天来,现在没西瓜不来了。”一位村民说。
在更多挨着自然保护区的村寨,村民捍卫果实、与象为邻靠的是个体经验。
岩依家住曼么卧村,3月的那次公象穿村而过,险些坏了他家鱼塘和庄稼地。早上7点,天刚蒙蒙亮,发现大象出现在鱼塘附近,他跑出去,隔着50米不到的距离,用傣语一路喊它:“早,嗯那嗯那嗯那,本吗本吗本吗。”意思是“大官人,不要来这边,去那边”。
公象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没有进鱼塘,也没有吃掉他家的芭蕉树,沿着田垄边一路走,在从地里跨上乡道时,看了岩依一眼。想起傣家人“快不过大象转头”的老话,岩依才跑回家里,关上大门,从楼上观察大象动静。吃掉屋后百米的另一处芭蕉树后,大象才潜入森林。
岩依笑着说,这一天,他家的两条狗出了名。它没有像寻常的狗一样狂吠,松开铁链后跑进了院子,趴在地上默不作声。村里的另一处鱼庄,院子里叫得凶的狗就死在了大象脚下。“恨狗”是西双版纳亚洲象的普遍特性。
岩依的房子外围砌着2米高的砖墙,以防大象闯入,墙的外围又种上一圈草木和芭蕉,让大象不至于进门觅食,这些细节都是他和妻子自我保护的屏障。
在大渡岗乡大荒坝村,每到玉米、菠萝、稻子成熟的季节,大象也对庄稼地虎视眈眈。村民徐景说,他们的大象邻居就住在田地后边的山里,“这只大象不乱跑,有它固定的路线”。收获时节,村子里每户会出一个人组成护田小队,轮流在靠近庄稼地的大象出没的路口守夜。他们点起火堆、放鞭炮、大声喊叫,不让大象靠近。方法虽传统,但也能见效。 走出保护区的亚洲象在适应新的环境,但西双版纳人也在想方设法捍卫自己的果实和家园,并在其中重新认识与自然、其他物种的关系。
改 造
西双版纳的开发历史从刀耕火种开始。上世纪50年代开始,为满足工业化建设需要,西双版纳和海南成为橡胶生产地,掀起了第一波橡胶热。
六七十年代,先后有大批汉族工人和支边青年来到这里,提供了充足的人力。80年代,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民分到了林地,橡胶种植也得到了政策鼓励。曾在90年代担任过村干部的岩依说,当时很多老百姓得到了无息贷款的扶持,刺激了橡胶林的进一步扩大。据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统计,全州的橡胶林面积从1998年的116万亩扩大到了2007年的615万亩。
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地理学者珍妮特·斯特金的一篇研究提及:21世纪第一个十年,橡胶价格上涨了两倍,给西双版纳的农民带去了前所未有的丰厚收入。生活在曼么卧村的傣族人赵小铭记得,曾经种植户中间还流传着一句玩笑:正科副科不如我的100棵。
但橡胶树贴金的另一面是“绿色沙漠”的称号,相比雨林强大的涵养水源能力,橡胶树却要吸收大量水分,对气候的调节能力弱。
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生态站监测发现,1959-2000的40年间,伴随森林覆盖率降低,当地年降水量走低,在80年代达到最低值,后因森林覆盖率回归原有水平,90 年代降水量回升,但增加的森林面积多是以橡胶林为主的人工经济林,调节气候的能力未能有效修复,之后干季变得更干更热,降水更高强度集中在雨季。
另一项关于《近50年西双版纳最高最低气温对气候变化的响应》研究发现,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西双版纳的平均最低气温上升,80年代开始出现异常偏高,2000年之后尤为明显。气温上升是自然的周期性变化还是植被变化带来的影响,是学界争论多年的话题。不过对西双版纳人来说,越来越干和越来越热是他们的切身体感。
橡胶林下长出了很多亚洲象喜欢的粽叶竹,这也是为什么南下逼近植物园的“小缺耳家族”能够首次进入食物并不丰富的勐罕镇,并停留了半年时间。
曾代理过村民经济纠纷的前律师赵小铭记得,前几年勐养镇上有人到山上上坟,为了防火,他们不敢烧纸钱,但走时放了鞭炮,火星瞬间点燃了橡胶林。“扑都扑不灭,结果烧了人家差不多100亩橡胶林地。”人祸并不意外,有过多年橡胶林村落生活经验的赵小铭知道,橡胶树的叶子枯了很干燥,“小虫子在里面爬的声音都听得到”。
57岁的岩依则提及了更早之前的一个变化,以前当地还会组織人放火烧山,这样可以给草本植物留出生长空间,也可以给林地增肥,但趋严的森林防火却阻止了这一养分循环,低矮的植被难以生长,其中也包括亚洲象的食物。
与此同时,郭贤明说起了橡胶林的另一个变化。近些年橡胶价格跳水,利润极大压缩,村民管理橡胶林的积极性不高。由于没了之前为提高产量和品质的精细化管理,橡胶林下长出了很多亚洲象喜欢的粽叶竹,这也是为什么南下逼近植物园的“小缺耳家族”能够首次进入食物并不丰富的勐罕镇,并停留了半年时间。“它基本上是在橡胶林里面活动的。”郭贤明说。
橡胶林疏于管理得到了当地人的印证。
赵小铭发现,村后的橡胶林原来一年只落一次叶,这几年落了好多次,“像疯了一样”。但勐养镇有着30多年橡胶种植经历的生产队长老王说,橡胶树频繁落叶是因为“没去打药,得了白粉病”。割了20多年胶的罗正元开起了农村客运出租车,拉着游客去野象谷看象。曼么卧村的人开始大面积改种火龙果,一车车地往外拉货。但政策也对林地大面积改变用途作了限制,以避免曾经山洪泥石流淹没村庄的悲剧重现。
橡胶林是西双版纳人改造环境的一个重要侧面,围绕它的经济活动为人类创造了财富,也留下了难以估量的隐患,但人对环境的改造不会停下脚步。
西双版纳,这个面积比昆明略小、人口仅为昆明七分之一的城市,多年的农村人均GDP高于云南省平均水平,村寨里,钢筋水泥腻子粉建起来的现代房屋取代了吊脚楼,尖尖的屋顶装饰闪着金光。
思小高速,中国第一条穿过热带雨林的高速公路,被打造成一张旅游名片,它穿过野象谷,不远千里而来的游客,像看宠物一样期待着陆地上体型最大的生物从观景台下成群走过,但也有人不免后怕地想,万一狭路相逢,谁是胜利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