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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哈丽雅特今天要去参加戒酒互助会的活动,她乐意带着盖尔一起去。为此,洛伊丝想给哈丽雅特另付此行开支,比如耗费的汽油和花费的时间,但哈丽雅特说不用,帮助他人也有利于她过上自律的生活。而且,她也很高兴和盖尔在一起。
盖尔坐上哈丽雅特的卡罗拉小车,她们穿过市区驶向第一公理会联合基督教会,去参加今天中午在那儿举办的“一切从简”聚会。路上,盖尔轻轻拍了拍她那边的车窗,说:“那边角落有个药店,你想要的药那里都有。”
“谢谢,今天就算了。”哈丽雅特说。
以前,哈丽雅特也吃药片。只要有机会,她也吸食冰毒。而且,她还是个酗酒者,十三年来,她都在努力戒酒,让头脑保持清醒。可她的新生活进展缓慢,不时又会对别的什么上瘾,然后还是想喝酒,就又开始喝酒。和盖尔在一起,哈丽雅特会感到轻松许多,因为和盖尔的行为比起来,自己酗酒根本就不算什么。哈丽雅特以前喝酒喝得太多了,那时她还在康铂酒店工作,她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后来因为酗酒,被解雇了。他们把她送进了戒酒所,经过那次事件,哈丽雅特清醒过来了。可是,盖尔在街头流浪了二十个月,她才刚刚十八岁。
她们每次开车经过市区,盖尔都会和她聊一些她在街头流浪的经历。
“别和我妈说,”盖尔说道,“我以前的确在帕萨迪纳市待过很长时间。真的。就像浸礼会教堂后边那儿,看到没?有人扔了一辆破旧的蓝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几个朋友帮我把车座椅取下来。我把座椅拼成一张像模像样的气垫床。两个女孩儿和我一起睡这张床,但后来另外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接手了它。”
经过格林街的一所砖砌房屋时,盖尔说:“我为一个牙医……他给我止疼药,特别大方时还会给我些药理性的可乐喝。”
再顺着格林街往下,就看到人行道上挤满了饭桌和食客。“看到那个小饭馆没?我们和那个老板……他给我们热饭热菜。还跟药剂师……但他只舍得出几片恶心的止痛片。”就这样,几周过去了,哈丽雅特对这些熟悉的大街,大街上那些普通的生意人、店铺和办公楼有了新的认识。她时常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仿佛看到的是另一座城市,内心深受煎熬。
盖尔曾离家出走消失二十个月,后来私家侦探把她找了回来,但她只在家待了十三四个钟头。很多人都劝洛伊丝和戴夫赶紧把她送到小蜜蜂救助所去;或者雇个保镖跟着她;或者把她锁在房间里,别让她再跑了。可是,对于这些建议,他们一样都做不出来。这样一来,盖尔中午才回家,半夜就又跑出去了,还带走了戴夫的博士牌耳机和一整套十二把的昆庭纯银汤匙。
可是这一次,她是自己回家的,已经回来六天了。这六天她的行为无可挑剔,她到小蜜蜂救助所门诊部登记、接受检查和治疗——当然是在得到洛伊丝和戴夫同意的前提下。现在她已完成了集中治疗期的疗程,又报名参加了稳定期疗程,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要和医生碰个面。
这是二月间的一个雨天中午,哈丽雅特把车停好后,两人朝康乐室走去。康乐室在宏伟的金色石头教堂后边,走近的时候,她俩听到了笑声。
“所以说戒酒互助会最好了,”盖尔说,“上瘾的人一般不会笑得这么开心。哈丽雅特,你去过戒毒互助会吗?”
“没有。我只去过戒酒互助会、国家药剂师学会和家庭互助会。哦,还有暴饮暴食者互助会。”
“我喜歡戒毒互助会,”盖尔说,“因为去那儿的人都是妄想狂。他们做了许多违法的事,然后被逮捕,就是要表明他们是妄想狂。我是说,他们的妄想症都是自找的。记得有一次,一个女人在戒酒互助会上当众掴自己耳光,别人就说她是疯子。在戒毒互助会聚会上,大家就不会这样说,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来戒毒的。不过,还是戒酒互助会更好玩些。”
康乐室里,聚会刚刚开始。她俩在前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哈丽雅特揉揉盖尔的肩膀,吻了吻她的脸颊和那波浪般的金发。
二
哈丽雅特是帕里什斯家请的女管家——这是她自己选的称呼。哈丽雅特喜欢这种老式的叫法。其实,她并不做打扫房屋那些活儿。帕里什斯家有专门做清洁的女工,还有专门的熨衣工、泳池维护工、园艺工、树艺师和用有机方法防治病虫害的专门技术员,家里还请了专门的工匠。德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现在也长大了,他这个年龄已经不再需要保姆照顾了,但是放学回家要自己一人待着可不行。哈丽雅特的工作职责是每个工作日去他们家买菜、做饭、遛狗、陪德鲁。哈丽雅特做饭时,德鲁就在餐桌旁写作业。哈丽雅特会等到洛伊丝回到家、换好衣服、准备就绪后才离开。
哈丽雅特和洛伊丝是在一次戒酒者家庭互助会上认识的,那还是三年前,当时盖尔第一次离家出走。她俩由同一个担保人推荐进这个互助会。那时,哈丽雅特工作的法式餐厅停业了,她得重新找份工作,洛伊丝就建议她来他们家做事,并付给她很高的薪水。
帕里什斯家在河谷大道,这条街上的房子都非常富丽堂皇、精美雅致。哈丽雅特第一次开车过来和洛伊丝谈工作时,她原本希望这家人住的是那种工艺精湛、有年代感的房子,或者是那种有拉门的低低的日式别墅,但他们家在这样两幢房子中间,是一幢科德角式样的白色建筑,屋前的院子有一排排种着玫瑰花的格子架,房屋前边围了一排桩头尖尖的白色栅栏。
哈丽雅特自己住在阿尔塔迪纳市的一小套出租房里,院子里杂草丛生,房子周围有及腰高的铁丝网围栏。
河谷大道的房子都沿着街东边建。街西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树木丛生,草地后面就是河谷,河谷很深,一面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有一条溪流。一条窄窄的小径沿河谷边缘蜿蜒向前,河谷里长满了枝干粗壮的老橡树和散发着辛辣香气的加州月桂树。哈丽雅特几乎每天都要牵家里的巴赛特猎犬卢茨基·格斯在这片草地上散步,当然,那时候德鲁还没放学回家,洛伊丝也还没下班。草地上有供人休憩的长椅,面向峡谷的那一面筑起了长长的挡土墙,时常有鸟儿飞来栖息在长椅上,或是在挡土墙头的石块上。从挡土墙这里可以看到深深的峡谷底部溪流,还可以看到峡谷里高大的美国梧桐和桉树树顶,树木长得非常高大,树顶已经与人的视线平齐。 雨停的间歇,盖尔带德鲁和卢茨基·格斯出去,在草地边缘的挡土墙那儿散步。距他们不远处就是岩石墙和硬砖墙,墙大都很低矮;有些矮墙上还有方方的混凝土拱顶或者是砖砌拱顶,墙上其他部分是岩石砌成的石子路。孩子们都喜欢在矮墙上走着玩,他们把独自走完附近的一段矮墙当成一个了不起的目标。当然,他们还要跳下来,穿过车道和大街。沿河谷最长的墙段,一般都沿河谷边缘,虽然矮墙上面非常宽,但对德鲁来说,走在上面还是很吓人的。哈丽雅特出来边摘薄荷,边看他们从矮墙上走向河谷大道,大家的两只手臂像鸟儿翅膀一样张开,小猎狗的耳朵轻轻晃着,四肢溜过矮墙上的石头,脚趾甲刮出噼啪的响声。
洛伊丝正好开车经过,她停下车,从车里出来,用手抹着眼睛,“你看到他们了吗?”她问哈丽雅特,“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真的回家了。”
四
“嗨,妈妈。”盖尔冲进厨房,雨帘中现出了她的卷发。“你猜我今天在书店碰到谁了?霍诺尔!她也在学汉语。她要来我家,可以吗?我知道你说过不要和以前的朋友来往。”
“你知道我的意思,”洛伊丝说,“不过我想霍诺尔此时应该在学校,她是住校的。”
“是的,可她妈妈在为她祖母做八十大寿宴会,所以她就回家来了。”
洛伊丝告诉哈丽雅特,霍诺尔是个好女孩儿,盖尔在塞阔雅县中学读八年级时,她俩就是最好的朋友。霍诺尔没有问题,她在里士满大学读书,还加入了德耳塔姐妹联谊会。
电话铃响了,洛伊丝接起电话说了几分钟。挂断后,她对哈丽雅特悄声说:“是珍妮·勒克莱尔,霍诺尔的妈妈,她大概想确定一下我们家不是毒品窝。”
霍诺尔开着她妈妈的雷克萨斯轿车来了。霍诺尔是个有点儿羞涩的红发女孩儿,勤奋,成绩出众。她身材高挑,今天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很漂亮。霍诺尔的畸齿矫正得很好。她说:“哈丽雅特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她弯下身子解运动鞋鞋带时,一头浓密的红铜色长发倾泻到地板上,一个墨色的小铃铛从她T恤袖子里跳了出来。
两个女孩儿一出门,洛伊丝就轻轻推了推哈丽雅特,说:“真是奇怪,珍妮·勒克莱尔怎么会让霍诺尔玩那种小玩具!”
那天她俩离开的时候,哈丽雅特看到两个女孩儿从矮墙上走向车道,一前一后,手臂张开,像鸟儿振翅一样忽上忽下,故意摆出十分夸张的造型。
那天,洛伊丝很早就回家了,三点半到的家。“我想带盖尔去塔吉特商场,”她说,“她需要买几件新T恤。”
“她还没回家。”哈丽雅特说。洛伊丝看了一眼钟。
“現在还早,”哈丽雅特说,“公交车发车也不会总是准点。”
四点左右,洛伊丝开始拨盖尔的手机,可手机铃声一直响,直到转为语音信息。
“可能她刚好错过了那班车,”哈丽雅特说,“或者临时想走路回家。”
洛伊丝再次拨打了盖尔的手机,十分钟后,又拨了一遍。
餐桌旁有一张装有软垫的长椅,洛伊丝在这张椅子上躺下来,双膝蜷缩到胸前。雨刷刷地打在玻璃窗上,她用手捂住了脸。
“别着急。”哈丽雅特说。
“我受不了了。”洛伊丝说。
哈丽雅特将黄瓜切片放到碗里。
洛伊丝又拨了一遍电话,然后开始呜咽,声音听着有点儿吓人。
就在这时候,卢茨基·格斯跑进了厨房,爪子趾甲发出咔哒声,跟着,盖尔也进了门,她身上飞出水滴来。“哦,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身脱鞋,然后叫道,“嗨,哈丽雅特。噢,妈妈!您这么早就回家了啊。您生病了吗?是不是偏头痛又犯了?”
“没事。”洛伊丝说。
“您知道吗?我的汉语老师让我和一个中国女孩儿坐在一起,她教我中文,我帮她改英语论文。我们刚刚上了第一次课。我学会用汉语说‘滚蛋’了。”
“我给你打电话了。”洛伊丝说。
“您给我打电话了?”盖尔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哦,天啦,上课时我关机了,后来又忘了开机。”她盯着手机的小屏幕看,“您真的给我打电话了呢!”她在长椅上挨着妈妈坐下来,“哦,妈妈。”她说。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排水管里发出汩汩的排水声。“离家的那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呀?”洛伊丝说。
“就是工作啊,”盖尔一边说,一边朝哈丽雅特挑眉毛,“没您想的那么可怕,我做过好几份工作,有一份工作是在图书馆。我住在阿拉梅达市一所清静的房子里,房东是个叫马里塔的女士,她也曾经在街头流浪过,现在专门帮助流浪女孩儿摆脱那种生活。我在她的帮助下完成了高中学业,还拿到了文凭。但是后来又有另外一个女孩儿搬进来了。”盖尔耸耸肩,“妈妈,那段日子也不是很糟啦。”
洛伊丝用手抹了一把眼睛,“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呢?”
“我想等自己完全想清楚再说。那种日子有时候还是很刺激的。”
洛伊丝用一只胳膊肘撑着凳子,身体斜靠起来。“我本来想带你去塔吉特商场买T恤的。”她说。
“我们可以去啊,”盖尔说,“现在还早。另外,卢茨基·格斯需要一根新的皮牵引绳。我嘛,还需要买一把新雨伞。”
洛伊丝整个人都坐了起来,“这屋子里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雨伞。”
盖尔笑了起来,她棕色的眼睛亮亮的,“这样她就精神起来了。”她对哈丽雅特说。
五
李娟是个身材娇小的年轻中国女人,她很快就成了这座科德角式住宅里的常客。她督促盖尔练习书法,要求严格。她教盖尔用汉语说“我打了个嗝”、“我放了个屁”、“你放了个屁”等等,盖尔立刻鹦鹉学舌般回应李娟,惹得李娟和德鲁放声大笑。
哈丽雅特教盖尔做法式泡芙,还教她做法式蝴蝶酥。
六
“真的,一切并不是都很糟,”一个周五的晚上,她俩开车去好莱坞的一个大型聚会,路上,盖尔和哈丽雅特说,“那些日子会成为我很好的回忆。以后我会记得,当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我是怎么在街头流浪,怎么生存下来的。就像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那时他很穷,一路走去他姨婆家寻求帮助。我会和我的孩子们讲我的故事,当然,是有所删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