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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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院子里,感觉像有一股股的凉水,从各个角落里涌来,冲到我的脚后跟儿。甬道最里面东头那三间房子,就是我原来的家。灰瓦,红门,绿窗。地砖,窗台,房檐。清风,朗日,花香。好像日子定格在往昔,只有那些新鲜的颜色,不小心泄漏了沧桑的秘密。
  去年北京十月文学月期间,组织者搞了一个“文学行走”的活动,让我带着一帮人去走前门外的几条胡同。我带着他们先到了前门楼子东侧的西打磨厂,那里一条明朝就有的老街,也是我童年、少年和青年居住过的一条老街,自然很熟悉。想当年,在这条老街上,一天恨不得走八遍。
  轻车熟路,便来到了老街路南的粤东会馆。我告诉跟我而来的这些年轻的朋友,从落生不久到去北大荒插队,我就是在这座大院里生活了21年。我很愿意让大家看看大院,它就像我小时候光屁股的一张照片,可以看到岁月曾经留下的影像,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
  如今,粤东会馆有两扇大门,一扇紅漆明亮簇新,一扇黑漆斑驳脱落。十几年前,西打磨厂就面临拆迁,大院早已经面目皆非。东跨院几户人家坚持不搬,没有办法,只好留下这扇黑漆老门,大院其他部分都早夷为平地,盖起了新房子。于是,才有了这扇红漆新门。一新一旧,一红一黑,一妻一妾般,相互对峙,如同布莱希特的话剧中,有了历史跨越之间的间离效果。
  可惜,两扇大门都紧锁着,无法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有时候,历史是可以由后人加以改造的,改造后的历史,经过一段时间的做旧,打上了新的包浆后,很容易不声不响地让人们相信历史就是这样子。
  去年夏天,两个小孙子,一个八岁半,一个六岁半,从美国来北京,我带着他们来到大院前,两扇大门也是这样紧锁着。我很想让他们看看爷爷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住过的地方,让他们能够触摸到一点历史的脉搏;踩一踩岁月影子的尾巴,看看是不是头跟着也会动;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无论什么样的建筑,再老再破,都是历史存活到今天的物证,有着顽强的生命气息。
  两个孩子,和现在跟着我来的人们一样,也是扒着大门的门缝儿,使劲地看里面那被挤扁而模糊的院落。
  我们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位老街坊,挥着手招呼我。知道我想进老院看看,对我说:走,跟着我!他打开黑漆大门,我指着红漆大门对他说:进不了新院子呀!他说:老屋后面有段矮墙,翻过去就是新院子了!
  跟着他进了院门,果然,东跨院种满花草的南墙后面,有一道齐腰高的矮墙,他扶着我迈过矮墙,一队人马也相跟着迤逦而过。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谁啊,这么大动静?这位老街坊冲后面喊话的人说:不是外人,是复兴来了!走近一看,是牛子妈,她看见我,笑笑摆手让我们进了院子。
  那一刻,我感到那样的温馨,就像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爬上了房,踩得她家的房顶砰砰直响,她跑出屋,冲着我们高声大喊一样。过去的一切,是那么亲切。那时候,她多么年轻,牛子和我还都是小孩子。
  院子全部都是翻盖新建了房子,原来的格局没有变,老枣树、老槐树和老桑树,都没有了。影壁、石碑、月亮门,也都没有了。人去屋空,没有任何杂物堆积的院子,显得更为幽深。没有了以往的烟火气,空旷的院子像是一个搬空了所有道具的舞台,清静得有些让人发冷。站在院子里,感觉像有一股股的凉水,从各个角落里涌来,冲到我的脚后跟儿。
  甬道最里面东头那三间房子,就是我原来的家。灰瓦,红门,绿窗。地砖,窗台,房檐。清风,朗日,花香。好像日子定格在往昔,只有那些新鲜的颜色,不小心泄漏了沧桑的秘密。
  多少孩提时的欢乐,少年时的忧伤,青春期如春潮翻滚的多愁善感,都曾经在这里发生。多少人来人往,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纷至沓来又错综交织的记忆,也都曾经在这里起落沉浮。
  走进屋子,原来三间小屋打着两个间壁的,最早是在秸秆上抹泥,再涂上一层白灰,成为了单薄的间壁墙。现在,没有了间壁,三间小屋完全被打通,墙白地平,一览无余,显得轩豁了许多,仿佛让曾经拥挤不堪的日子,一下子舒展了腰身。
  有个年轻的朋友问我:你父亲的那块老怀表,是挂在哪面墙上的?
  是啊,挂在哪里的呢?我在《父亲》那篇文章中,写过那块英格牌的老怀表,跟随父亲颠簸大半生,最后在闹灾荒吃不饱肚子的年月里,从墙上摘下,卖给了委托行,变成了全家人的吃食。
  一切逝去的流年碎影,在那一刻像又重新活过来的鱼,振鳍掉尾地游到面前。
  挂怀表的那面间壁墙,已经没有了。
  我指着原来间壁的地方,告诉他:就在这里。如今,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那面间壁墙!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像不请自入的访客闯进门来,一道刺目的光,照亮尘埋网封中的一件往事,溅起四周一片尘土飞扬。
  这件往事,和那面间壁墙有关。
  我读小学六年级,或者是初一的时候,开春一天乍暖还寒的上午,我病了,发烧,没有去上学,躲在家中,倚被窝子。弟弟上学,爸爸上班,妈妈出去买菜,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显得格外的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怦怦的心跳。
  上午的阳光,在纸窗上跳跃,变化着奇形怪状的图案。翻来覆去在床上折饼,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找到妈妈的针线笸箩,从里面拿起一把剪刀。
  那一刻,我想自杀。
  一直到现在,我都弄不明白,这个自杀的念头,是谋划好久的,还是一时兴起?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突然想起要自杀。是心血来潮?是孩童时代心理茫然的无知?是对未来恍惚无着的错乱?还是想念远走内蒙的姐姐?或是饥荒的年月总是饿肚子?或是比生活的拮据更可怕的出身的压抑?
  也许,别人会觉得非常可笑,但当时,自杀,对于我是大事,我确实是郑重其事的,我没有把它当作儿戏。
  我把自己用省下的早点钱买的仅有的几本书,从鞋箱里(那时,我家没有书架,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两层放鞋的鞋箱,腾了出来,让我放书)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那是我最为珍贵的东西,被我视作唯一的遗物。   然后,我写下一封给爸爸妈妈姐姐弟弟的遗书,也郑重其事地压在书下,露出纸页长长的一角,好让他们一回家就能看到。纸很轻,很软,飘飘忽忽的,仿佛游动的蛇一样,一直垂落到桌下。
  我拿起剪刀准备自杀,但我不知道剪刀该往哪儿下手。往自己的脖子上,还是往胳膊上,还是心脏?在那一刻的犹豫时——也许是害怕——我忽然抬头看见了那面墙上贴着的一幅年画,是爸爸过年时候新买的。画上画着一位穿着黑色旗袍的年轻的母亲,肩膀上驮着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姑娘。小姑娘的手里高举着一朵很小很小的小红花。母女四周簇拥着的是一片玫瑰紫色花的海洋。
  在那个时代,年画上出现的人物,大多是工农兵的形象,很少能见到这样面容清秀、身材玲珑的女人,比老式月份牌上的女人还要漂亮,还要现代。这应该属于资本家的少奶奶,或知识分子家庭的小家碧玉。她的衣领中间,居然还戴着一枚镶着金边的墨绿色宝石,更是那个时代很少会在画作上出现的。她可以拿一本红宝书,戴一枚领袖头像的纪念章,怎么可以戴一枚这么醒目的绿宝石!是传说中的祖母绿吗?
  这幅年画,从过年一直贴在我家的间壁墙上。我很喜欢,每次看,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异样的感觉,是和在外面看到的事物不一样的感觉。而且,还有一种隐隐的爱在心里悄悄地涌动,心里常常暗想,如果她就是我的妈妈,我的老师,该多好!
  就在看到画的那一刻,我觉得画上的这个漂亮的女人,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似乎正在看着我,看着我手里拿着的剪刀。
  我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我放下了剪刀。
  我忽然为自己一时的软弱竟然想到自杀而羞愧。
  是那个漂亮的母亲,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救了我。一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捋清楚那一刻我的心理为什么会有这样逆转的变化。以现在时过境迁后的认识,美是可以拯救人的。这个世界,存在再多的丑恶,再多的不如意,再多的压抑,再多的悲痛欲绝,只要还有哪怕一点点美的存在,为了那一点点的美,也是值得活下去的。它就像凌晨天边那一抹鱼肚白或玫瑰红的晨曦,虽然微弱的只是那么一点点,不用多久,就会带来朝霞满天。
  我把剪刀放回妈妈的针线笸箩里。
  我把桌子上的那几本书放回鞋箱里。
  我把那封可笑的遗书撕碎,放进火炉里,看着它们迸溅火星,烧成灰烬。
  我重新躺进被窝里,吞下一片退热的药片,用被子蒙上头,浑身出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去了将近六十年,一直到现在,如同悔其少作一般,我从来没敢对别人讲过这桩少年往事。如果不是那天有人问我父亲那块老怀表挂在哪面墙上,我也许不会由此及彼地想起这桩往事。
  有的往事,你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甚至以为忘得一点儿影子都没有了,其实,它或它们只是暂时睡着了,像一头蹲仓的熊,即使经过漫长的冬季,冬眠之后还是会苏醒过来,从黑暗幽深的树洞里爬出来;或者像冻僵之后的蛇,冰雪融化之后,依然会吐着尖锐的信子,咬噬着你的心。
  读高中的时候,我知道了,曾经贴在我家墙上那幅漂亮的年画,是画家哈琼文画的。去年,在中国美术馆的一次画展中,我意外看见了哈琼文这幅年画的原作。如同他乡遇故知一般,我的心里漾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甚至激动,站在那里看着,久久未动。少年时代的往事,悄悄地划过心头。
  画面上的那位母亲,还是那么漂亮。
  她只有活在画的上面,才会永远那么漂亮。
  画面上的那位母亲,还是那么年轻。
  而我却早已经老了。
  老屋,也更老了。尽管如今翻建一新,油饰一新。涂抹在脸上再新再厚的粉底霜,也难以遮挡岁月的风霜。
  老屋!
  编輯: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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