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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月6日至2014年4月30日,5900多个日夜,命案在身的他无一不在惊惶、孤独、痛苦、愧疚中度过;20-36岁,人生最美好的16年,他却交给了暗无天日的逃亡!直到2014年5月,他因患尿毒症两度病危,才下定决心自首,向死者谢罪。谁料他最后的救赎,不但让他彻底卸下了心灵负累,还救了自己和家人……
2014年4月30日上午10日,武汉市江汉区常青街派出所,一个30多岁的平头男子走入接待大厅,对值守民警说:“我叫余振志,16年前杀了人,现在来投案自首。”
因涉及命案,闻讯赶来的江汉区刑侦大队人员迅速查询公安信息网,确认他就是网上通缉的命案逃犯。16年来,江汉区警方辗转广州、上海、深圳、成都等10多个城市,行程7000余公里追缉未果。按照程序,余振志当即被移送刑侦大队,被刑事拘留。余振志像卸下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长舒一口气:“我终于对死者、对自己、对家人有个交代了。”
余振志是湖北仙桃市西流河镇王场村人。16年前,即1998年1月6日的那个夜晚,是他人生噩梦的开始——是夜8点左右,刚从甘肃酒泉某部队侦察兵退伍的他,跟在汉口火车站附近开旅馆的表嫂,有说有笑地去火车站取托运回的行李,在广场西侧附近一个巷口,遇见5个30多岁的小混混对表姐“碰瓷”。时年未满20岁的他上前理论,遭到众人围殴。乱斗中,余振志情绪失控,利用在部队学过的擒拿术夺下领头的李建平手中的刀,朝他胸部猛捅数下,致其抢救无效死亡。
当时,余振志并不确定李建平是否死亡,事发两小时后他曾返回现场打听,有人告诉他被捅的那个人已被救护车抬走,说是当场死亡。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他的第一反应是要被判死刑、枪毙,惊惶之下选择了逃离。7月15日,余振志被网上通缉。
余振志首先逃到河北,而后去了广州。刚踏入社会的他,从此开始了长达16年的逃亡苦旅。
因事发突然,余振志没有带身份证,到广州后用随身携带的退伍证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几个月后,惶惶不安的他又去了东莞当保安。
逃亡,注定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正规用人单位招工,余振志根本不敢去,只能挑那些月薪只有几百元的小厂,每个单位也不敢久待,通常是干几个月就换一个地方;有人介绍他去给老板开车,因为考驾照需要身份证,只得作罢;平日他总是深居简出,交友不敢交心,也从不与人争论,再没打过架;到外地办事,他不敢坐火车、飞机,不敢住大旅馆,多数住网吧。那时候,东莞经常被查暂住证,每次被查,他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硬着头皮、心惊肉跳地接受盘查,侥幸的是,每次都是那本泛黄的退伍证救了他。
然而,折磨余振志的并不仅仅是这些。长期漂泊异乡,最难忍受的是孤独和对家人的思念。当年逃离湖北后,他再也没联系老家的父母和兄妹。每当逢年过节,那种有家不能回的悲凉煎熬着他。他走时,母亲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父亲身体也不好,他却不能在身边尽孝,内心愧疚不已,一次次朝着家的方向长跪不起……当然,他更后悔当年不该那么冲动而杀人,他一次次想过去自首,结束这种恐惧、压抑、困顿甚至令人崩溃的生活,可年轻的他无法抗拒对生命的渴望,始终鼓不起勇气。
2002年初,余振志跟厂里一个叫唐丽云的女孩恋爱、结婚。当要办理结婚证时,唐丽云才发现他没有身份证。余振志搪塞她说,自己在老家犯了事,补办身份证很麻烦。唐丽云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出于对丈夫的爱和信任没有为难他,也不在乎这个名分,心甘情愿地陪身份不明的他过着小日子。次年,他们有了儿子,孩子没法正常落户,只得托关系以投亲的方式,将户口上在了唐丽云娘家。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一直没法上户口。
唐丽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非常辛苦,她曾提出让公婆过来帮忙,自己也能出去上班,缓解家中的经济压力。余振志称父母身体不好,不方便带孩子。唐丽云再次信了丈夫,仍旧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受苦受累。因为这,娘家人跟她闹得非常僵,几年不相往来。
成了家、有了儿女后,余振志内心承受的痛苦和煎熬更重了。一次次,他望着熟睡之中那么爱自己的妻子和那么可爱的儿女,觉得自己愧对他们太多太多——当然,他也更怕失去这一切,更无法鼓起自首的勇气。与此同时,对死者的满心内疚也折磨得他经常失眠、做噩梦、脱发……
这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沉重如磐,最终将余振志压垮了。2013年9月8日,在东莞中声服装公司当保安的他全身莫名浮肿,到东莞市人民医院一检查,竟被确认患上了尿毒症,双肾坏死,已经是晚期,同时还伴有高血压、心脏病等多种疾病。在接下来的治疗中,余振志每周要做3次透析,每月要花6000多元,他没有公民身份,一直没有享受医疗保险,短短半年就花光了所有积蓄。
自患病后,余振志一直觉得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既然逃避不了,不如勇敢地去面对。”此前,他曾委婉地询问过律师,像他这种情况,极有希望被定性为正当防止或防卫过当,面临三至七年的牢狱生活甚至轻判,自首是他唯一的出路。但顾虑重重的他,一时仍难下定决心。
2014年2月6日,余振志在上班时突发心脏病昏倒,抢救两天两夜才醒过来;4月8日,他再度突发昏迷,呼吸困难,复苏后一度出现失忆症,医生称他随时可能因心脏功能衰竭而离开人世。死神近在眼前,让他意识到再不向死者和家属赎罪,就彻底没机会了!另外,想到孩子还是黑户,他非常自责和难过:“如果我自首了,就能够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孩子也能回老家办上户口。我要是这样死在外面了,既对不起父母,又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孩子。”
4月20日,余振志把自己隐瞒了16年的杀人实情告诉了妻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后悔。”没想到唐丽云并没有责怪他,反而安慰他:“你得勇敢地去担当。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和孩子都等你。”妻子的大义,感动得余振志泪流满面,也后悔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太迟太迟了。 4月29日,在妻子的催促下,余振志启程赶到武汉。路过16年前的案发地时,他下车凝望许久,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自首后,他无比轻松地说:“16年来,那个案子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我一直在寻找救赎的机会,这次总算可以放下了。不管我还能活多久,对我来说总归是一种解脱。”那晚,他终于睡了16年来,第一个安稳、踏实觉。
对于此案,江汉警方立案的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致死,这跟余振志之前咨询过的律师的说法,在量刑上区别非常之大,警方会指派律师对他提供法律援助。虽然判决前景无法预测,但他心中已坦然很多。
因为患有绝症,且社会危害性小,余振志随后被江汉警方送到附近的一个旅馆监视居住。他一直向警方打听受害者父母的住址,申请前去探望、当面谢罪,并去死者坟前祭拜。警方出于种种考虑,暂未批准,但出于人性化考虑,同意他回老家探视阔别十余年的父母。唐丽云闻讯,带着两个孩子从东莞赶到旅馆。中午,他们在餐馆点了三个菜,晚上一家人到江边散步,余振志没想到,自首后的生活会如此平静。他内心更加懊悔:跑得越远、越久就越没法回头,要是当时立即去自首,说不定也就是坐几年牢,好好改造的话还会提前获释,出来安心地娶妻生子,可能就不会得这个病了。
5月3日,在警方的陪同下,余振志跟妻儿去仙桃老家。夕阳下,满头银花的父亲佝偻着苍老的身子,吃力地抡起斧头在劈柴。余振志疾步冲过去,跪在地上叫了一声爹,早已泪流满面。因为儿子生死未卜,父亲忧急过度,数年前双耳突然失聪。他愣愣看着余振志半晌,这才认出他就是自己日思夜念的儿子,立即扔下斧头,一把抱住儿子,老泪横流。母亲闻声出来,左臂竟缠着绷带,原来,她在一个月前干活时摔折了胳膊。余振志听说后悔泪长流:“爹、娘,都是儿子不孝,害得你们老来受罪。”
迟归的儿子,恨不得把多年未尽的孝心全补回来。他脱掉外套,拖着病体,抡起斧头劈开干涩的木柴,生火,做饭。在这顿迟来的团圆饭上,他不顾医嘱,破例跟父亲喝了点小酒,父子俩喝得泪流满面。次日,他又带着父母,到镇上买了几套衣服和许多营养品……
自首后,余振志深刻体会到:勇敢担当,直面法律,才能获得救赎。而他的自首,不仅让他获得了心灵的救赎,更拯救了他的生命:他投案前,因为医疗费难以维持,只好将每周做透析次数由3次降到1次,为此经常病重昏倒,并产生很多并发症。而在他自首回乡后,跟他一同退伍、失联16年的同乡战友蔡宇来很快听说了他的窘境,立即找到当年一起退伍的战友们组成一个战友协会并来看望他,大家一起捐款1万多元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目前还在为他进一步筹款治病。警方还联系了他户口所在的王场村委会,快速给他出具了办理身份证的相关手续。5月8日,余振志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身份证,彻底解决了困扰他10多年的身份难题。那一刻,他恍若新生,也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就算犯了大错,只要用于担当,真心改错,也会赢得别人的尊重。
家乡的人也给了他温暖的关怀:从今年10月份开始,西流河镇将启动2015年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申报工作,王场村居委会已让余振志准备相关手续。西流河镇新农合管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他申报成功后,只要是在二级以上公立医院治疗的费用,一般都可以报销40%左右。另外,他两个孩子的户口也在落实之中。
目前,余振志的案子江汉警方仍在调查阶段。针对余振志的情况,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律师张习华称:无论最终法院是判缓刑还是实刑,余振志都可以申请保外就医。余振志觉得这些年最对不起老婆,她帮他生孩子、养孩子,照顾他,他却连一个婚礼都没给她。“如果被判实刑,我也一定要活着出来,给她补上一个婚礼,给她名分,好好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