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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30日,登山者柳志雄和胡家平在登顶四姑娘山幺妹峰后,于下撤途中遇难。
柳志雄走了。他带走了亲人绵长的悲伤,和朋友们无尽的思念。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快乐,还是悲伤。但我们还有机会原他这一生的轨迹。
“Outdoor人物”特稿组寻访了柳志雄身边的至亲、好友、师傅、搭档、徒弟等数十人。亲友们的回忆讲述,多年手书的日记,影像资料,攀登报告…… 我们掌握的资料越来越多,柳志雄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这位被唤作“路人柳”的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位遗世独立、活在梦里的自由攀登者,在他短暂的26年生命中,也穿透着各种各样的矛盾,理想与现实、生活与攀登、坚守与摇移,倔强与软弱,奋进与悲观。
这不是一则普通的登山遇难事故。柳志雄之死,是一名理想主义者之死。他一次次地追逐自由攀登,却一次次地被禁錮在现实的囹圄之中。他是时代浪潮中不断奋进,试图改变自身境遇的小人物。然而,他的死,又把这种挣扎带向更悲壮的深渊……
杳无音讯
上一次和小柳(柳志雄)通话是两天前。
小柳在电话中告诉扎西(余强),他和坑子(胡家平)登顶了。自那之后,再无音讯。
2014年12月1日上午,扎西又派出两名背夫寻找,幺妹峰大本营依旧空无一人。从三峰顶侦察归来的协作告诉扎西,没看见有人在幺妹峰攀登。按理说,这两个人两天前就应该回到日隆镇,开庆功宴了。他们到底去哪了呢?
下午,成都的吴晓江告诉徐老幺(徐贵华),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柳志雄有可能出事了。老幺不再等待,吩咐自己的协作团队:“立即上山!”
已经到了四姑娘山景区的关门时间。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看这群兴师动众的家伙,觉得很奇怪,都这么晚了还进去做啥子?
到了长坪沟的入口,已经六点多了,太阳就要落山。徐老幺顾不得多想,“就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等到了幺妹峰的山脚下,已经天黑。老幺心想,天黑上去什么也看不见,索性扎好帐篷,胡乱对付住了一晚。

第二天凌晨5点,老幺和协作团队出发,等到天亮时徒步到了海拔4000米。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徐老幺一路拿着望远镜,边走边观测。等快到了海拔4800米的幺妹峰登山大本营时,徐老幺的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一定就是个什么东西。”老幺不敢信那是个人,继续往上爬。上午11点,徐老幺远远地看到了帐篷,一溜小跑,掀开帐篷。帐篷里只有睡袋,没有人。
幺妹峰大本营
营地周围,徐老幺追踪到了登山队的攀登痕迹,再往前走了20米,遇到了一处宽大的冰裂缝,必须要下降到裂缝深处才能通过。

老幺此时又掏出望远镜,一望,终于看到了——雪坡上,两个人的身体缠在一起,一动不动。老幺盯视了许久,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期间,五六十块落石,不断地从山坡上砸了下来。速度飞快,声响巨大。
“这实在没希望了”,老幺语气很沉重,“如果人还活着的话,我一定想办法把他们带下来。”
势在必行
“你说严冬冬周鹏是怎么出名的?”小柳对扎西说,还没等扎西反应过来,小柳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爬了一次幺妹峰啊。我也想走这条路。”
幺妹峰东壁。
四姑娘山幺妹峰位于四川阿坝州。从成都驱车,沿着川藏北线317国道出发,只需要两个半小时,就可以远远地望见四座山峰一字排开。这就是四姑娘山。天气晴好时,可以瞻仰到最高峰幺妹峰(6250米)的真容。
幺妹峰在中国攀登者心目中地位崇高。只要站在幺妹峰顶峰的登山者,无一例外均可一战成名,晋级中国攀登圈的名人堂。但登顶幺妹峰并不容易,众多身经百战的高手多次尝试,纷纷铩羽而归。在中国,只有不到10名登山者有幸站在顶峰。
要成名,去幺妹。登顶幺妹,已经成为了中国登山者们心中秘而不宣的宏伟目标。
幺妹峰东壁
26岁的柳志雄,此时刚刚独攀过阿妣山——四姑娘山山域的另一座超高技术型山峰,并因此提名亚洲金冰镐奖,成为了中国年轻攀登者中的先锋。
小柳想要登顶幺妹顺理成章。但扎西并不知道的是,小柳必须登顶幺妹峰。必须。
小柳必须要证明自己。
“技术上来说,他完全没问题啊。”李宗利评价道。李宗利是小柳的登山老师,他曾于2011年和搭档孙斌从幺妹峰的南壁登顶过幺妹峰,开辟了著名的“解放之路”。自那之后,李宗利一战成名。
一年后,小柳跟李宗利学习攀登,两个人既是师徒,也是合作伙伴、搭档、好友。“他是我唯一的知己”,李宗利说。
小柳也一直在李宗利的登山公司工作,他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去攀登。李宗利从没有怀疑过小柳攀登幺妹峰的能力。搭档这些年,他很明白小柳是个很谨慎的人。
小柳陆续完成了日月宝镜峰、猎人峰等高难度技术型山峰的攀登,已经在中国登山界小有名气。小柳还受邀去了一趟韩国,向评委阐述自己的攀登理念。 2011年,小柳在笔记中记载了满满的手臂省力方法、耐力训练方法、力量训练方法。为了实现单手正握引体向上的目标,小柳用了5个月的时间训练。
这一年冬天,小柳来到了中国攀岩胜地阳朔,参加第四届阳朔攀岩节。小柳拿下了男子抱石专业组的第六名,此后又多次拿到了成都岩友会大大小小的各类冠军,成为了成都攀岩圈内的名人。
每一次攀岩比赛后,小柳都会写比赛总结,分析每场比赛的不足,并提出实际的解决办法。他自己完善了一套适合自己放松指节、腕、臂的方法,让自己每次高强度训练后,都能尽快地恢复。在之后的一年,他又拿下了四川省攀岩锦标赛的男子难度冠军。
在岩馆老板吴晓江的介绍下,小柳又认识了热爱攀冰的西门吹水(陈立基)。西门吹水苦于找不到攀冰搭档,只能在论坛发帖约伴,或是独自训练攀爬。两个人一起跟随吴晓江学习攀冰。
小柳的攀冰水平突飞猛进,达到了WI6——中国攀冰爱好者心目中的顶级水平。
西门吹水后来成为了中国最厉害的攀冰运动员之一。小柳和西门吹水一起完成了四姑娘山双桥沟的高难度攀冰线路,“龙之涎”。
四姑娘山双桥沟既是中国著名的攀冰胜地,也是著名的登山胜地,沟内蕴藏了大量的高难度技术型山峰。
2012年元旦,几乎没有高海拔攀登经验的小柳,独自尝试了攀登双桥沟玄武峰。经验有限,仅凭个人能力,小柳只到达了海拔5000米,距离顶峰还有375米。
小柳的攀登笔记
在攀登笔记里,小柳自称那时的自己,是没有高海拔攀登经验的愣头青。但他仍然继续尝试攀登。一个月后,小柳与西门吹水搭档攀登双桥沟的另一座技术型山峰,五色山。在小柳领攀的时候,发生了冲坠。在命悬一线的时刻,终于有一个保护点起到了作用,坠落中止。这一次攀登有惊无险。

四个月后,小柳与西门吹水再次尝试双桥沟的另一座大岩壁山峰,牛心山。两个人止步于顶峰前50米。
玄武峰独攀失败。五色山冲坠事故。牛心山登顶失败。接连的打击让小柳深刻反思。他的攀登笔记中的文字越来越密集,他誓要将體能训练进行到底。小柳也知道,要想实现在山峰上自由地攀登,仅凭自己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跟随一名经验丰富的登山高手学习。
李宗利也不记得是哪一天认识小柳的。他只记得,自己在成都生存者岩馆攀岩训练的时候,“有一个长发小伙不厌其烦地问我关于登山的各种事情”。一年前,李宗利登顶幺妹峰后名声大噪,成为了中国一流的登山者。
小柳抓住一切机会与李宗利交流攀登的问题,每次小柳都将自己的收获,写在自己的攀登笔记中。“小柳的求知欲真是太强了” ,李宗利感慨道。
小柳并没有中止攀岩,相反,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攀岩水平,他在生存者岩馆打工,“闲时候很闲,忙的时候喘不过气”。此时,李宗利刚刚创办自己的登山公司,他邀请小柳加入。
小柳辞职后,去了阳朔、广州等中国攀岩胜地玩了一圈后,回成都加入了李宗利的登山公司。在这里,他开始成为了一名自由攀登者。
师徒
小柳第一次看到叶晓雨攀爬,便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天分。那一年,叶晓雨8岁,柳志雄23岁。
2011年暑假,叶晓雨的爸妈带她去东北,在公园里体验了一次攀爬岩壁。叶晓雨一次到顶。
回到成都后,叶晓雨妈妈在美团上找岩馆,选中了生存者岩馆。此时,小柳还在岩馆做攀岩教练。
此后晓雨每一次来岩馆,小柳都会格外用心地指导她攀岩。渐渐地,小柳开始为晓雨制定专门的训练计划,督促她坚持训练,成为了叶晓雨的攀岩老师。
不登山的时候,小柳平均一周两次培训叶晓雨。小柳很凶。每次训练,叶晓雨都会哭。
每次攀岩结束后,小柳都会做一份“叶晓雨攀岩训练信息记录表”。表格有两份记录。一份小柳的教练员记录,里面固定要记录的一项内容是:运动员“哭”情况记录。小柳会认真记录徒弟每次培训哭了几次,每次哭持续多久。

还有一份是叶晓雨自己的总结记录。包括每次训练前后,叶晓雨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里面有一项固定内容是:是否有哭,造成哭的主要原因;以及对教练的评价。叶晓雨对小柳的评价往往是对“凶”的各种表达方式。程度最轻的是:一般般吧,有点儿凶。最经常出现的是:好凶哦,烦死了;凶巴巴的;太凶了今天。
在2011~2014的这4年里,为了培养晓雨,小柳投入了太多的时间精力。然而小柳对叶晓雨的培训,完全是义务的。他想将叶晓雨培养成中国的阿诗玛——一名8岁时就称霸少年攀岩圈的日裔美籍小女孩,并且在成年大赛上屡次夺冠。
当时小柳的经济状况并不好。大学时,父母一个月只给他800块生活费,岩馆做攀岩教练的收入也并不高。2012年,叶晓雨即将参加全国攀岩青锦赛,而根据赛事规定,比赛选手不能穿日常岩馆里新手练习穿的小白鞋。小柳送了晓雨一双攀岩鞋,这也是晓雨的第一双攀岩鞋。
此后,叶晓雨也从小柳那里收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条安全带、第一个粉袋,以及生日时收到的DV。
叶晓雨回忆道,柳教练带她去玩过定向越野,也带她去过上海苏州杭州南京等,或是参加比赛或是与当地岩友交流,还带她在青岛阳朔等地野攀过。
叶晓雨从2011年底开始训练,到了2012年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时,所有项目都进入决赛。一年后,年仅10岁的叶晓雨又成功拿下了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抱石项目的冠军。
比山更高
在朋友面前,小柳曾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对幺妹东壁的觊觎。那是一块漂亮到极致的花岗岩。
2014年,小柳报班学习影视后期制作的课程。他准备往户外摄影师的方向发展。然而柳志雄的父母一直希望小柳可以回到湖南去,以小柳的专业文凭,至少也可以在老家的体育圈混口饭吃。小柳为此曾多次跟爸妈吵过。
直到出事前,小柳的父母怎么也想不明白,成都再好,能有家好吗?
在父母看来,小柳的想法十分坚定,不可动摇。但真的是从未动摇过吗?
在内心深处,小柳也在挣扎着。他把这种挣扎记载到了日记中:“你以为自己还耗得起吗?已经27岁了,还耗得起吗?放屁,30岁前混不好就回家了!”
2014年6月底,小柳在和父親冷战时,他在日记里——最后一篇日记——记录了平生第一次出现自杀的这个念头。
他必须要混出名。而这唯一的办法,就是登顶幺妹峰。
只有登顶幺妹峰,才能向父母证明自己。
只有登顶幺妹峰,才能向赞助商证明自己。
只有登顶幺妹峰,才能在移居新西兰后心无牵挂。
2014年11月16日,小柳和他的搭档胡家平来到了日隆镇,开始登山前的海拔适应。
胡家平绰号“坑子”,是一位攀岩高手,也是上海一家岩馆的老板。他的运动攀能力可以达到5.13——几乎是业余攀岩爱好者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在一次免费的公益集训项目上,小柳和他结识。
一年前,小柳和坑子一起攀登过贡嘎山域的田海子峰(海拔6070米),这也是小柳一生中唯一攀登过的一座6000米级山峰。两人准备以one push(一日冲顶往返)的形式攀登,但最终止步于5800米,没有登顶。
作为一个自由攀登者,小柳从2010年接触攀岩,2011年开始攀冰,2012年从事登山。小柳以一年一个台阶的速度进步着。从“训练日”,到“学习日”,再到“毕业考核”,从独攀半脊峰、独攀玄武峰,再到独攀阿妣山,一路都是非常顺利,屡战屡胜。
李宗利感慨道,当时太顺了,他也确实大意了,但他觉得以小柳的水平,无论如何也可以全身而退。
11月24日,小柳和坑子抵达幺妹峰大本营。这一天,据扎西安排的两个背夫说,两人的状态都很不错。
扎西再次得到小柳的消息是11月28日,下午4点17分。他接到小柳打来的电话:
“扎西,我登顶了,后天安排人来接应,风大,手很冷,我就挂了。”
从此,杳无音讯。
当时李宗利还在甘孜州和迪力一起登山,听说了小柳失联的消息,匆匆赶回四姑娘山。
此时,徐老幺在望远镜里仔细观察到小柳和坑子的遗体:两人连在一起,几步之遥处,有一条宽大裂缝。周围的落石频繁,不可能接近。徐老幺下撤回了幺妹峰大本营。
晚上8点20分,李宗利赶到大本营与徐老幺汇合。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听闻噩耗,李宗利哭了。
这是幺妹峰攀登史上发生的第一起山难。没人知道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个月后,除了扎西的通话记录,并无更多的证据可以解读出更多的信息。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们到底登顶了吗?
巴西登山者马科斯(Marcos)曾和小柳一起爬过猎人峰,他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不再试试?
幺妹峰救援现场
马科斯和搭档伙伴决定自行上山,寻找柳志雄的遗体,并对事故现场取证,顺带将一些遗物和视频存储设备拿下来。
马科斯找到了胡家平的运动相机,相机里发现了两个人登顶幺妹峰的视频,但是柳志雄的相机却没有找到。
视频中,他们真的登顶了幺妹峰。登顶的那天,天气晴朗,两个人在顶峰上依次展开了赞助商们的旗子。
在清理现场时,马科斯还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绳套,看上去似乎很老。他分析可能是以前登山队遗留的辅绳,这个辅绳变脱得有点厉害。马科斯拍了照片取证,再看了一眼两人的遗体,决定将两人缓缓放进冰裂缝,不忍让他们曝尸山上。
也许冰裂缝里更加的安静,至少不会再被别人注视到。
马科斯回到了山下。他与另一名经验丰富的登山者曾山(Jon Otto)一起研究了马科斯取证的照片:辅绳的一部分颜色还很鲜艳,而另一部分的颜色已经褪色,很可能被紫外线晒了好多年了,看起来比较新的那部分,可能也很脆。

曾山认为,辅绳导致事故发生的可能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但在遇难前的一刻,到底发什么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事实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们不知道,小柳遇难时的一瞬间,他是悲伤,还是快乐。但是他和胡家平将这条攀登幺妹峰时开辟的线路命名为“勒满”。在四姑娘山当地的方言中,勒满,就是快乐。
我们不知道,能否以“自由攀登者”来定义小柳,他最终实现了自由攀登。但我们也在困惑,他的内心真的自由吗?
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他活在当下,他的抱负与理想能否真正实现。他走的时候还那么年轻。他还有无限的可能。
小柳只是时代浪潮中的小人物,但他不希望只做一个成功的人。他的志向比山更高。
在柳志雄的18岁日记中,他写道,成功的人绝对应该适应潮流,但他自认为是个伟大的人,伟大的人就该去开拓潮流。
“他们可以说我目中无人,可以说我自负”,这篇日记中的最后一句写道,“无所谓,人各有志。”
感谢小柳生命中出现过的这些人,他们对本文提供了宝贵的支持:柳爸,柳妈,吴晓江,黄慧,扎西,徐老幺,幺嫂,曾山,李宗利,西门吹水,迪力夏提,陈新宇,马自达,叶晓雨,小米,马科斯,樊晓凡,以及多名提供帮助的小柳大学同学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