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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周邦彦清真词有很强的叙事性,这是以赋为词,并结合了叙事诗的技法的结果。清真词成功地解决了抒情与叙事的关系问题,情节性强,通过用“事”的演进过程组织词意,强化了情的浓度,使之更加婉曲深细。清真词事件演进式的词意结构有隐性与显性之别。
【关键词】清真词词意结构事件演进
【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6-9682(2010)3-0082-02
词是一种抒情性的诗体,但在宋词的发展过程中确实也出现了一种由抒情向叙事转化的趋势。赋的铺叙手法、叙事诗的表现技巧已经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词的创作活动之中。周邦彦堪称“以赋为词”的典范,他的清真词充分运用了赋的铺叙展衍的叙事之法,把事件演进作为一种独特的词意结构方式,在艺术技巧方面为词的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
在慢词的创作初始时期,如何解决词的形体结构与内容的关系,是词家们亟待解决的问题。此时赋的铺叙之法,适时地被应用到词的创作中来,柳永首开其风,采用平铺直叙结构,写景叙事多按自然的逻辑顺序,环环相接,鱼贯而下,少有曲折反复、腾挪跌宕,总体上是“层层铺叙,情景交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夏敬观《手评乐章集》),呈现出明显的直线型形态。这样有利于景物的铺叙和细节的展开,更有利于进入触景生情的思维范式。但这样也就不免带来结构上的单调。夏敬观《手评乐章集》称:“耆卿多平铺直叙,清真特变其法,一篇之中,回环往复,一唱三叹。故慢词始盛于耆卿,大成于清真。”正因为柳永词存在平铺直叙的缺憾,慢词创作技法的“大成”,势必要由清真词来完成了。作为“集大成”者,清真词是以词意曲折取胜的。词至清真,就由柳永的自然感发而变为思力营造,由直线结构变为曲线结构,由一元性结构变为多元性结构。使词具有了一种抑扬顿挫、纡徐往复之美,在跌宕起伏、回环曲折的动势中深化主题、延展情韵。
而在周邦彦清真词的多元结构中除了表现最为突出的交错纠缠的时空线索外,其事件演进的词意结构方式也是不容忽视的。细读清真词,就会发现它有很强的叙事性,这也是以赋为词,并结合了叙事诗的技法的结果。清真词成功地解决了抒情与叙事的关系问题,情节性强,通过用“事”的演进过程组织词意,反倒强化了情的浓度,使之更加婉曲深细。这也是清真词词意结构的一种重要方式,只不过有隐性与显性之别罢了。
隐性事件演进型。清真词以叙事作为框架结构词篇,有一些是靠隐性的叙事来完成的。周邦彦成功地运用了顺叙、倒叙、插叙、补叙等手法,借助情事的推演抒发深婉复杂之情。这种词意结构的叙事线索并不十分明显,或不很完备,而且常常与时间线索的结构方式结合起来,形成“追思实写”的手法。追忆是清真词的擅长,往往靠叙事来完成;或是实写旧事而突然跌入现实情境,或是由眼前情境牵起旧日往事的回忆。叙事虽只在词的局部出现,但其前因后果却在暗中贯穿全词。如《瑞龙吟》,即是与时间变化线索相并行,有一条隐性的叙事线索。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其前两叠是由今日之故地重游牵起往昔的回忆。追忆中对人物的叙写非常成功:“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把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形象描摹得十分传神,而后面所写的“伤离意绪”,则是因为故地已不再有此人,这一隐性的叙事线索把前后词意联系起来。
又如《瑞鹤仙》:
暖烟笼细柳,弄万缕千丝,年年春色。晴风荡无迹,浓于酒、偏醉情人词客。阑干倚处,度花香、微散酒力。对重门半掩,黄昏淡月,院宇深寂。愁极,因思前事,洞房家宴,正值寒食。寻芳遍赏,金谷里,铜驼陌。到而今、鱼雁沉沉无信息。天涯常是泪滴。早归来、云馆深处,那人正忆。
此词在以今——昔——今的时间线索结构词意的同时,也有一条隐性叙事线索。下片前半的“洞房家宴,正值寒食。寻芳遍赏,金谷里,铜驼陌”就是这条隐性叙事线索的中心点,属于“追思实写”,叙述与“那人”欢宴游冶的“前事”,而上片面对春色的孤寂愁情正源于漂泊天涯,“前事”不再;下片后半的“天涯常是泪滴”,对“那人”的思念,则是因为念及“前事”,无尽留恋。此“前事”在暗中贯穿前后,完成全词词意。
显性事件演进型。隐性事件演进结构非常完美地将叙事与抒情和谐地融而为一,强化了情的浓度,丰富了词的情感内容。但清真词还有一种以显性事件演进来结构词意的方式,完全用叙事来贯穿词作,这更是引人耳目的大胆创举。此种词意结构的叙事线索最为清晰,时间、地点、人物、情节等要素比较完备,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甚至有的作品全篇都在叙事,在咏叹事件中化叙事为抒情。叙事的委婉在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词意的曲折。
如下面这首《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篇作品的叙事性很强,是显性事件演进型的典型之作。作品一开始即设置了“并刀”、“吴盐”这两种道具,然后以一个“纤手破新橙”的细节描写点明词中所写是女主人公招待心上人的情景。“锦幄初温,兽烟不断”,介绍温馨的环境;“相对坐调笙”是人物行动描写。更精彩的是,下片全部都是女主人公的语言描写,“颠倒重复,层折入妙”(陈廷焯《词则•闲情集》)。词人故意略去其中的许多情事和男主人公的辞别之语,只以女主人公委曲挽留之言写来,顿时人物形象鲜活生动,一个既温柔又聪颖的女子跃然纸上。清人毛稚黄评此词说:“后阕绝不作了语,只以‘低声问’三字贯彻到底,蕴藉袅娜,无限情景,都自纤手破橙人口中说出,更不别着一语。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品也。”(《与沈去矜论填词书》)全词有时间、地点、人物,还有语言、行动、环境描写等等,完全可以看做是一段完整的故事。诸如场景的温馨雅洁、欲留者话语的含蕴缠绵、欲行者的犹豫不定,细腻的心理情感在叙事中跃然纸上,称作词中“神品”,实不为过。
《蝶恋花》一词也属于此种显性叙事结构之作: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棉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全篇铺展开来叙述离别情事:“月皎”三句点明时间为天欲破晓之际,由惊乌不定的低鸣和更漏、辘轳之声侧面介绍。词人即将启程,于是唤醒枕边人。通过“唤起两眸清炯炯”这一反常理的肖像描写表明了此女子为丈夫的远别而暗暗伤心,彻夜流泪,以致泪水浸透了红棉之枕。依依难舍却终须一别,情节继续向前发展,写庭院中的送别。两人执手于清冷的晨风之中,鬓发被微风吹动,这也是一个极富特征性的细节描写,最后行人远去,送行人回到楼上,仍用目光相送,其情凄然。该词叙事虽较为简单,但情节完整,人物形象也鲜明突出。这些几乎全篇都是叙事的词作,主要通过情节的发展来结构词章,用描写来刻画人物形象,展现人物内心复杂的情感。
像这种以事件演进为线索来结构词意的作品在清真词中还有很多,叙事的委婉,情节的曲折,使词意变得回环往复。清真词成功地运用事件演进的方式来结构词章,消除了初期以赋为词的生硬痕迹,从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抒情方式,极大地丰富了词的表现技法。这无疑是对宋词发展的一大贡献,并且对杂剧、曲的叙说故事也是有益的启发。
【关键词】清真词词意结构事件演进
【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6-9682(2010)3-0082-02
词是一种抒情性的诗体,但在宋词的发展过程中确实也出现了一种由抒情向叙事转化的趋势。赋的铺叙手法、叙事诗的表现技巧已经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词的创作活动之中。周邦彦堪称“以赋为词”的典范,他的清真词充分运用了赋的铺叙展衍的叙事之法,把事件演进作为一种独特的词意结构方式,在艺术技巧方面为词的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
在慢词的创作初始时期,如何解决词的形体结构与内容的关系,是词家们亟待解决的问题。此时赋的铺叙之法,适时地被应用到词的创作中来,柳永首开其风,采用平铺直叙结构,写景叙事多按自然的逻辑顺序,环环相接,鱼贯而下,少有曲折反复、腾挪跌宕,总体上是“层层铺叙,情景交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夏敬观《手评乐章集》),呈现出明显的直线型形态。这样有利于景物的铺叙和细节的展开,更有利于进入触景生情的思维范式。但这样也就不免带来结构上的单调。夏敬观《手评乐章集》称:“耆卿多平铺直叙,清真特变其法,一篇之中,回环往复,一唱三叹。故慢词始盛于耆卿,大成于清真。”正因为柳永词存在平铺直叙的缺憾,慢词创作技法的“大成”,势必要由清真词来完成了。作为“集大成”者,清真词是以词意曲折取胜的。词至清真,就由柳永的自然感发而变为思力营造,由直线结构变为曲线结构,由一元性结构变为多元性结构。使词具有了一种抑扬顿挫、纡徐往复之美,在跌宕起伏、回环曲折的动势中深化主题、延展情韵。
而在周邦彦清真词的多元结构中除了表现最为突出的交错纠缠的时空线索外,其事件演进的词意结构方式也是不容忽视的。细读清真词,就会发现它有很强的叙事性,这也是以赋为词,并结合了叙事诗的技法的结果。清真词成功地解决了抒情与叙事的关系问题,情节性强,通过用“事”的演进过程组织词意,反倒强化了情的浓度,使之更加婉曲深细。这也是清真词词意结构的一种重要方式,只不过有隐性与显性之别罢了。
隐性事件演进型。清真词以叙事作为框架结构词篇,有一些是靠隐性的叙事来完成的。周邦彦成功地运用了顺叙、倒叙、插叙、补叙等手法,借助情事的推演抒发深婉复杂之情。这种词意结构的叙事线索并不十分明显,或不很完备,而且常常与时间线索的结构方式结合起来,形成“追思实写”的手法。追忆是清真词的擅长,往往靠叙事来完成;或是实写旧事而突然跌入现实情境,或是由眼前情境牵起旧日往事的回忆。叙事虽只在词的局部出现,但其前因后果却在暗中贯穿全词。如《瑞龙吟》,即是与时间变化线索相并行,有一条隐性的叙事线索。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其前两叠是由今日之故地重游牵起往昔的回忆。追忆中对人物的叙写非常成功:“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把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形象描摹得十分传神,而后面所写的“伤离意绪”,则是因为故地已不再有此人,这一隐性的叙事线索把前后词意联系起来。
又如《瑞鹤仙》:
暖烟笼细柳,弄万缕千丝,年年春色。晴风荡无迹,浓于酒、偏醉情人词客。阑干倚处,度花香、微散酒力。对重门半掩,黄昏淡月,院宇深寂。愁极,因思前事,洞房家宴,正值寒食。寻芳遍赏,金谷里,铜驼陌。到而今、鱼雁沉沉无信息。天涯常是泪滴。早归来、云馆深处,那人正忆。
此词在以今——昔——今的时间线索结构词意的同时,也有一条隐性叙事线索。下片前半的“洞房家宴,正值寒食。寻芳遍赏,金谷里,铜驼陌”就是这条隐性叙事线索的中心点,属于“追思实写”,叙述与“那人”欢宴游冶的“前事”,而上片面对春色的孤寂愁情正源于漂泊天涯,“前事”不再;下片后半的“天涯常是泪滴”,对“那人”的思念,则是因为念及“前事”,无尽留恋。此“前事”在暗中贯穿前后,完成全词词意。
显性事件演进型。隐性事件演进结构非常完美地将叙事与抒情和谐地融而为一,强化了情的浓度,丰富了词的情感内容。但清真词还有一种以显性事件演进来结构词意的方式,完全用叙事来贯穿词作,这更是引人耳目的大胆创举。此种词意结构的叙事线索最为清晰,时间、地点、人物、情节等要素比较完备,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甚至有的作品全篇都在叙事,在咏叹事件中化叙事为抒情。叙事的委婉在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词意的曲折。
如下面这首《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篇作品的叙事性很强,是显性事件演进型的典型之作。作品一开始即设置了“并刀”、“吴盐”这两种道具,然后以一个“纤手破新橙”的细节描写点明词中所写是女主人公招待心上人的情景。“锦幄初温,兽烟不断”,介绍温馨的环境;“相对坐调笙”是人物行动描写。更精彩的是,下片全部都是女主人公的语言描写,“颠倒重复,层折入妙”(陈廷焯《词则•闲情集》)。词人故意略去其中的许多情事和男主人公的辞别之语,只以女主人公委曲挽留之言写来,顿时人物形象鲜活生动,一个既温柔又聪颖的女子跃然纸上。清人毛稚黄评此词说:“后阕绝不作了语,只以‘低声问’三字贯彻到底,蕴藉袅娜,无限情景,都自纤手破橙人口中说出,更不别着一语。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品也。”(《与沈去矜论填词书》)全词有时间、地点、人物,还有语言、行动、环境描写等等,完全可以看做是一段完整的故事。诸如场景的温馨雅洁、欲留者话语的含蕴缠绵、欲行者的犹豫不定,细腻的心理情感在叙事中跃然纸上,称作词中“神品”,实不为过。
《蝶恋花》一词也属于此种显性叙事结构之作: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棉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全篇铺展开来叙述离别情事:“月皎”三句点明时间为天欲破晓之际,由惊乌不定的低鸣和更漏、辘轳之声侧面介绍。词人即将启程,于是唤醒枕边人。通过“唤起两眸清炯炯”这一反常理的肖像描写表明了此女子为丈夫的远别而暗暗伤心,彻夜流泪,以致泪水浸透了红棉之枕。依依难舍却终须一别,情节继续向前发展,写庭院中的送别。两人执手于清冷的晨风之中,鬓发被微风吹动,这也是一个极富特征性的细节描写,最后行人远去,送行人回到楼上,仍用目光相送,其情凄然。该词叙事虽较为简单,但情节完整,人物形象也鲜明突出。这些几乎全篇都是叙事的词作,主要通过情节的发展来结构词章,用描写来刻画人物形象,展现人物内心复杂的情感。
像这种以事件演进为线索来结构词意的作品在清真词中还有很多,叙事的委婉,情节的曲折,使词意变得回环往复。清真词成功地运用事件演进的方式来结构词章,消除了初期以赋为词的生硬痕迹,从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抒情方式,极大地丰富了词的表现技法。这无疑是对宋词发展的一大贡献,并且对杂剧、曲的叙说故事也是有益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