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10年2月4日,95岁的特伟驾鹤西去。
在中国动漫80年的历史长河中,既在漫画界腾云驾雾又在动画界举足轻重的杰出人物非特伟先生莫属。
他曾经拥有无数桂冠:著名漫画家、新中国动画奠基人、著名动画艺术家;建国后,历任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组组长,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厂长兼导演、顾问,中国动画学会会长、名誉会长,中国文联第四届委员,中国影协第三届理事、第四届常务理事,上海影协副主席,中国美协第二、三届理事……在国内外所获得的荣誉更是不计其数!他还是迄今为止荣获世界动画协会(ASIFA)颁发的“终身成就奖”的第一位中国人。
他有着一串记载着他人生轨迹的称谓:盛松、盛公木、盛建明、特伟、老伯伯……
他堪称动画“泰斗”,可但凡熟悉他的人更愿意亲切地唤他为“老伯伯”。
“电影迷”盛松
1915年农历7月12,上海一个普通家庭里又诞生了一个儿子,其父亲当时在律师事务所当翻译,这个来自香山(如今的中山市)的广东人或许想让儿子像松树那样茂盛成长,给他起名叫“盛松”。母亲也受过较高教育,毕业于上海的一个教会学校。因此家里兄弟姐妹十个,从小受到良好的熏陶。
小时候的盛松家境富庶,生长得无忧无虑。他喜爱看连环画,上小学的时候就习字作画,并临摹连环画《三国志》、《水浒传》中的人物形象。
13岁那年,因父亲事业走下坡路,盛松在初中二年级时就辍学了。他对人物素描颇有兴趣,经常跑到城隍庙人像画馆门口,偷着学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很快就掌握了碳素画人像的技术,并开始临摹放大照片。后经友人介绍,他来到广告画社当学徒,以此挣更多钱养家糊口。
抑或是祖辈的传统,盛家十分重视对孩子的读书教育。
盛松的启蒙教育是在市北小学度过的。他和所有的普通男孩子一样,提起体育,几乎没有他不喜欢的:足球、赛跑、跳高、游泳……样样在行,他甚至还和哥哥一起在“精武体育馆”学过几套拳术呢。读书时学习成绩平平,他自嘲说“能及格就可以了”。
对于文艺,他更是痴迷有加。自小喜爱看连环画,在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到小书摊上去看连环画。开始是喜欢看,后来就学着画:临摹《三国志》、《水浒传》中的人物形象,不久就画得惟妙惟肖了。
他的嗓子不错,也喜欢哼唱些民歌、戏曲中的段子。在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就是“唱歌”了,每逢考试准得最高分——“甲”。当年黎锦辉创作的《毛毛雨》一类的流行歌曲没有他不会唱的。
要说他最情有独钟的还是电影了。上世纪30年代是经典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也正是好莱坞电影对中国观众影响最大的时期。当时上海各影院放映的外国电影新片几乎和美国国内同步。盛松是个电影迷,有电影必看,他几乎能把当红的美国电影明星的名字如数家珍般地倒背如流!包括琵琵·丹妮尔、珍妮·盖诺、玛丽·碧克馥、葛丽泰·嘉宝等在内的好莱坞影星,几乎没有他不知晓的。最多的时候一个月看了29部电影,当口袋里没钱时,他就靠打玻璃弹子赢人家几个小钱,凑够了钱他就会立刻跑到电影院里。
儿时的盛松心中一直藏有个秘密:每逢礼拜六,他就伸手向母亲讨两毛钱。母亲还以为他比其他孩子更会吃零食,所以也没去追问。谁知他每每揣着钱,然后悄悄来到南京路永安公司顶楼的“天韵楼”游乐场,花一毛钱买张半价的儿童票,剩下的钱也不忘买点心吃,顺便犒赏犒赏自己的胃。
天韵楼里演出各种戏曲、评弹、影戏、杂耍……节目繁多,有大京班伍凤春、谭红梅、小瑞亭等演出全本《沈万山》,还有刚刚上映的大中华百合电影公司摄制的改编自《三国志》刘备娶孙权妹一节故事的电影《美人计》……每每看到戏曲,小盛松就专注得挪不开脚步了,两眼紧盯着舞台,嘴里还不时有板有眼地跟着哼唱起来……
独脚戏也是他的最爱!当年独脚戏有王无能、江笑笑、刘春山鼎足而立,人称滑稽三大家。他们各具特色,各擅胜场。独脚戏强烈的喜剧色彩和娱乐性、巧妙的语言艺术,以及它的广采杂糅,一人多角,跳进跳出,表现形式灵活,南腔北调,兼容并包……从这些精彩纷呈的表演中,盛松潜移默化地感受到了幽默、讽刺的趣味,这对他日后走上漫画创作之路也不无作用。
“盛公木”问世
20岁不到的盛松尚是年少气盛,在广告画社时跟着老画师学习,三个月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达到正式员工的水平,他也认为自己进步较快,就等着老板加工资了。可是到了年底,他却因上班经常迟到而被解雇……
当时的上海对美术人才的需求量很大。
不久,盛松看到一则招聘广告:商务印书馆美术科在考试招人。商务印书馆是我国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图书发行公司,集编译、出版、发行为一体。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商务印书馆鼎盛时期,在全国各重要城市及海外新加坡、吉隆坡等地,设有80多处分馆。上海是它的大本营,不仅有人才济济的编译所和设备先进的印刷厂,而且其附设的“东方图书馆”中,中外藏书极其丰富,当时寓居上海的知名作家鲁迅、郑振铎、茅盾等,都与其有过很深的关系。
盛松对商务印书馆的名气有所耳闻,于是他慕名而去,报名参加考试。虽然他已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但他毕竟不是科班出身,遇到考官他有些心悸。考官出的考试题目是“用写生的手法画一只羊”,更让他一阵晕眩:从小生长在上海的他,几乎没看到过真的羊,尤其还不知写生为何物呢!他硬着头皮凭感觉画了一只非羊非狗的动物,就匆匆交稿了:一只羊头狗尾的家伙!
一连数天,盛松心知肚明:这次考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他依然心有不甘地等待着什么……当然什么也没等来,他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了!
盛松又辗转当过制药厂和博物馆的职员,但也都难以立足。这时,他对漫画的兴趣更浓了,工作之余笔不离手,大量作画,并向报社投稿。刚开始,盛松的漫画题材广、内容杂,生活漫画、广告画什么都有,画了就投给报社,可是,画稿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来。盛松就有这股劲,困难和挫折不能使他灰心,而是愈挫愈勇。他还总结了一个技巧,不再单张邮寄,而是一寄十张。他想,总该有一张顺眼的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盛松的一幅名为《中西科学之比较》的漫画终于发表了。画中的西方人骑着骏马,跑得飞快,中国人则骑在蜗牛上面慢慢爬!此画意在让国人警醒。从此,盛松逐步登上了漫画舞台。在发表作品时,他使用的第一个笔名叫“盛公木”,分拆了名字中的“松”这个字。
革命者“特伟”
尝到成功的甜头,盛松的兴趣就更大了,越画越多。这时候他的作品题材还是比较杂:社会生活、政治讽刺等都有。他一方面踌躇满志,另一方面也开始思索,到底应追寻什么画风?
正好这个时候,大他4岁的本家侄子盛家伦为逃避当时的军阀统治,从武汉来到上海,住在盛松家里。盛家伦是一个出色的歌唱家,也是进步革命人士。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家喻户晓的电影《夜半歌声》中冼星海作曲的插曲就是由他演唱的。他引导盛松多看进步书籍,对盛松的影响很大。
早期,特伟还崇拜和模仿德国著名画家珂勒惠支的技巧和风格。后来,他又从丰富多彩的中国传统绘画中吸收了养料,学习运用水墨画技法。他在长期的创作生涯中,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含蓄,简练,弦外有音,耐人寻味。
盛家伦很欣赏特伟的漫画,他建议小叔在漫画领域里专攻一个门类,这样才可能有些名堂。
特伟开始逐渐专画国际时事漫画,这在当时的上海可算是第一人了,而一般的杂志,每期都需要这类作品。特伟的画正好符合他们的需要,所以,他的漫画作品发表的机会就增多了,在当时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这时,盛松和盛家伦这对叔侄已经要好到不分彼此,甚至外出的穿戴也经常相同。家伦正在构思写一本书,并已起好笔名叫“特伟”。踌躇满志的盛松觉得这个笔名有“大卫”的谐音,就开口问家伦先借用一下这个笔名。家伦自知手中的书稿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不如先做了个顺水人情,爽快地答应了。于是盛松取 “特伟”作为自己的新笔名了。
等到家伦把书稿写完后,眼看 “特伟”已崭露头角,只得放弃而另择他名了。
从此,“特伟”这个笔名一直沿用至今,以至于如今几乎很少有人记得他原来的姓名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的枪炮声揭开了中国人全面抗战的序幕,中华民族又一次面临危难关头。全国抗战开始,上海文艺界组成上海文艺界救亡协会,属下有个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这样,以抗战宣传为中心的漫画工作,后来就以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的名义进行了。
刚20出头的特伟此时经常创作一些抗日斗争的漫画。例如《时代漫画》第十四期封面,刊载笔名为盛公木(特伟)作的一幅题为《魔爪》的漫画,表现各帝国主义者都瞪着血红的眼睛,贪婪地望着中国;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者,青面獠牙,兽性毕露,魔爪已经伸到中国的疆土,辛辣地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罪行。
在《救亡漫画》上,血气方刚的特伟更是先后发表了《以牙还牙》、《这是可能的么》、《侵略途中》等多幅作品,形象地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丑恶行径。
战争形势急转直下,坚守在租界里的漫画家失去抗敌的自由。著名画家叶浅予与大家紧急磋商,成立救亡漫画宣传队赴外地继续战斗。特伟后来回忆说,组织漫画宣传队的倡议在当时漫协鲁少飞的支持下,一天之内就决定了。由叶浅予任队长,张乐平为副队长,队员胡考、特伟、席与群、陶今也、梁白波,组成了“抗日漫画宣传队”,离开了滋养的申江市井生活,开始八年颠沛流离的抗战之路。这群才华横溢、志同道合的热血青年,向内地进发,其任务是:用画笔作刀枪,为全面抗战保卫祖国尽力,一路开展工作,指定画家义务地为各抗战刊物绘制漫画。
这一时期,特伟参加了革命宣传工作,使自己迅速成长起来。同时,他也发表了大量的以“揭露国民党政府破坏团结、破坏抗战、卖国反共罪行”为内容的政治漫画作品,并先后集结出版了《特伟讽刺画集》和《风云集》两本个人画册。
首任美影厂厂长
1949 年3 月,特伟随同大批文艺界人士从香港到达天津。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解放后的土地。虽说这次离开内地才一年多时间,但却有一种游子“重归故里”之感。风风雨雨十多年所追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由衷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特伟带着全家打算在内地发展自己的事业,因为夫人廖瑞群被分配到长影厂演员剧团工作,于是特伟就到长春安顿好家人,回到了北平,打算找个地方去画画写生,继续自己的漫画生涯。
特伟是美术界党组成员之一,参加了第一次全国文化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受到周总理等中央领导同志的接见。特伟感到十分振奋,深感有用武之地了。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会议期间,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患袭来,就此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由于常年疲劳的缘故,特伟一直觉得胃有些不舒服,但他也没当回事。这天早上起床后,他感觉心慌,突然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被送到医院后,查出是胃出血,医生不由分说地要他立即住院。
医生严肃地告诫特伟:胃溃疡虽说不是什么大患,但鉴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使出院后也必须坚持调理。
时任中央电影事业管理局局长的袁牧之来医院探望特伟,他原来在东北电影制片厂当过厂长,听说了特伟的这个情况后就竭力动员他去东影。袁牧之有个如意算盘:一方面可让特伟与家人团聚养病,更重要的是东影美术片组需要像他这样不可多得的美术人才!
特伟在回忆时谈道:“我当时表示,去长春养病可以,但决不搞动画片,因为我不想放弃我的漫画事业。”
袁牧之此时也打起了马虎眼:“好,好,你就先去吧,主要是去养病。病养好了,想到哪里,再说嘛。”
不久,他阴差阳错地来到长春养病,与家人团聚。特伟没有想到,他从此走上了一条动画的不归之路!
特伟是个认真的人,做什么事情总是要做到最好!他开始由漫画向动画转型,并大胆地向领导建议:要发展美术电影,上海是一个理想的地方,因为美术人才较多,技术条件较好。1950年初,他就率领一支20多人的队伍从吉林长春到达上海,成立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并于1957年正式成立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从此,新中国的美术电影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作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首任厂长,特伟为了美术电影的繁荣发展,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他是在用心血和汗水浇灌这朵新花,使它茁壮成长。他先着手队伍的建设,组织和培养了一支老中青相结合的专业团队。他团结从事美术电影的老艺术家们一起工作,并使万籁鸣、万古蟾等一些有影响的画家们从海外归来;更敞怀吸纳包括美术家钱家骏、木偶艺术家虞哲光、水彩画家雷雨、文学家马国亮、包蕾、谢天傲,还有电影艺术家章超群等一大批知名艺术家和专业技术骨干先后加入队伍。可以这样说:每一个有成就的中青年创作人员,没有一个不受到他耐心热诚的帮助;每一部成功的影片,没有一部不得到他认真细致的指点。他用自己全部精力,为美术电影铺下了坚实的基石。
特伟还积极鼓励创新,倡导“标民族之新,立民族之异”的民族风格,从而确立了“中国学派”在世界动画中的重要地位,带领中国动画创造了可歌可泣的辉煌业绩,特伟可说是新中国动画的奠基人。
在上世纪60年代初一直到文革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现了一个创作繁荣的新局面。一批优秀美术片相继问世,以及水墨动画片、剪纸片、折纸片的诞生,使美术电影在国内外产生了较大影响。
特伟在“自述”中也提到:“文革前的十七年,中国的美术电影事业在党和政府的扶植下以及文艺界的鼓励支持下,发展较快。特别是在60—64年间,除水墨动画片外,出现了如动画长片《大闹天宫》、木偶长片《孔雀公主》、剪纸片《金色的海螺》为代表的一批富有民族特色的美术片。”特伟还提到周恩来总理曾对一个来访的日本代表团说过:“中国的美术片,是在中国电影事业中,找到了独自方向的比较卓越的部门。”
作为造诣高深的动画艺术家,他参与创作了不少优秀影片,如动画片《好朋友》、《骄傲的将军》,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牧笛》等等。这些堪称经典的动画作品,显示了特伟卓越的艺术才能,同时,对美术电影的创作也起着重要的影响。
特伟的处女作是和日本动画专家方明联合导演的《小铁柱》,片长20分钟,之后又独立拍摄了《采蘑菇》。他是个容不得沙子的艺术家,他毫不客气地对自己的这两部片子评价为“经验不足,水平一般”,尽管当时各方面的条件都还不成熟。
《好朋友》(1954年)是特伟导演的第三部动画片,这部黑白动画片充满了儿童情趣,把小鸡和小鸭之间的矛盾和友谊用动画手段展现出来,荣获1957年文化部优秀影片二等奖。
1956年他导演的《骄傲的将军》,是一部富有中国民族特色的喜剧作品。在这之前特伟遇到了一件令他十分尴尬的事情。美影厂1955年拍摄了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特伟带着该片去国外参赛,国外的动画同行们反映不错,却都以为是苏联拍摄的动画片,这使得特伟很受刺激。从那一刻起,特伟心里有谱了:中国的动画片就应该搞中国自己特色的东西!于是他率先提出:要走民族形式的道路!并身先士卒,于是,一部原汁原味的中国动画片《骄傲的将军》诞生了。它吸取了传统艺术的特点,人物造型、性格、动作、习惯和语言及背景陈设等方面都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和特色。人物的脸部造型向中国京剧脸谱靠拢;动作则借鉴戏曲艺术中的程式化表演。这部影片在探索民族化的过程中,取得了可贵的经验。特伟对这部影片提出了“敲喜剧风格之门,探民族形式之路”的定位,并收到预期的效果。
1960年,特伟担任艺术指导的我国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摄制成功,这是美术电影在民族形式上的又一重大发展。这部片子一问世,在美术界、文艺界乃至全世界都引起震动。齐白石笔下的青蛙、蝌蚪、虾蟹等等小动物,栩栩如生地活跃在银幕上,产生墨迹浓淡有致、笔法虚实结合的效果,打破了历来动画片“单线平涂”的方法,在动画片的历史上是一个创举。
1964年特伟又与钱家骏联合导演了水墨动画片《牧笛》,采用著名国画家李可染的水墨画风格,格调高雅,意境优美。尽管全片没有一句对话,而牧童与水牛之间的感情,表现得细腻动人。雄奇壮观的山水景色,能使水牛留连忘返。影片在内容和形式上达到完美统一,在民族风格上更是独树一帜,给观众以绝佳的艺术享受。该片在1979年的丹麦欧登塞国际童话电影节上荣获金质奖。
1985年,特伟又与严定宪、林文肖夫妇联合导演了动画长片《金猴降妖》,这是根据《三打白骨精》故事改编而成的。其实在特伟的心中早就有这个构思了,他觉得《西游记》里的这段故事有着深刻的思想内涵。虽说经过“文革”创作人才的队伍有所脱节,但特伟对艺术的探索始终不变,他要求这部影片不仅要与《大闹天宫》有所不同,在艺术风格上也必须有新的尝试和突破。该片在国际国内频频获奖:第六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广播电影电视部1985年优秀影片奖,1987年获法国布尔波拉斯文化俱乐部青年动画电影节长片奖和大众奖,1989年获第六届芝加哥国际儿童电影节动画故事片一等奖。
《山水情》这部1988年完成的水墨动画片可以说是特伟的巅峰之作。影片描述老琴师在回乡途中寻觅知音,找到一个渔家少年,结为师徒。老琴师循循善诱,少年聪颖好学,终成大器。高山流水之间,老琴师将心爱的古琴赠给少年,独自走向山巅白云之间,少年弹奏古琴,悠扬的琴声,送走消失在茫茫山野的老琴师……影片把人物作为主体,对人与自然的关系做了相当和谐的结合,对于人物不占重要地位的中国传统水墨写意山水画有了突破和提高,充分发挥了中国水墨画的特色。在处理师徒离别的影片高潮戏时,采用画家现场作画,摄影师现场拍摄的手法,再与动画镜头合成,使影片充分显示出艺术家们笔情墨意带来的层次感和节奏感。这部仅18分钟的影片,格调清新、洒脱、空灵、飘逸,将中国诗画的意境和笔墨情趣融进了每一个画面里。影片以景抒情,情景交融,那云气缭绕的山,那烟雾朦胧的水,虚中有实,实中带虚,显示出中国艺术的深厚传统。同时,与之紧密揉合的各种现代动画手法,把中国水墨动画这朵艺术奇葩推向新的境界。该片在国内:1988年获第九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首届全国影视动画节目展播大奖和广播电影电视部优秀影片奖,1991年首届上海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在国际上:该片1988年获第一届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大奖,1989年获莫斯科青少年电影节“勇与美”奖,同年10月获保加利亚第六届瓦尔纳国际动画电影节优秀影片奖,1990年获加拿大第十四届蒙特利尔电影节最佳短片奖,1992年获印度孟买国际电影节最佳动画片证书奖。
为了表彰特伟在中国动画发展中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在中国电影诞生100周年之际,由国家人事部、广播电影电视总局表彰50位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特伟作为唯一的动画家赫然其中。1995年国际动画学会(ASIFA)也授予其“终身成就奖”的荣誉,这是迄今首位获此奖项的中国人。
亦师亦友“老伯伯”
文革中,特伟作为美影厂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被“靠边站”、“进牛棚”。造反派把他关在厂里木工间的小屋里“隔离审查”,不准回家。几十年来,特伟在漫画上的成就和对美术片上的贡献,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罪状”。
特伟被造反派戴上了高帽子在厂里厂外批斗,并时有打骂等粗暴行径。回忆这种情形是让人不快的,但特伟以漫画家的视角叙述了几件啼笑皆非的事:“一次,造反派把我拉到工厂里去开群众大会批斗!批斗前要放我的片子,因为这是批斗的材料啊。所以他们先放片子,好让大家恨得起来!结果意想不到的是,大家看了《骄傲的将军》后,乐得大笑起来,都说很有意思,很好啊!后来那些群众啊,都偷偷地把他们的饭菜放在我碗里,送来让我吃。我心里感到十分欣慰,群众还是好的多啊!”
即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特伟还是乐观以对,毫不畏惧。
关在“牛棚”里的特伟,突然有了大把的时间。没有纸,他就在动画工作台上的那块玻璃上画画(动画工作台面上都有一块玻璃,里面的灯打开,就可以加动画、上颜色了),特伟戏称之为“玻璃画”。
特伟说:“在玻璃上搞‘创作’,最主要是要胆大心细动作快,一听见什么声音就赶紧用抹布把画揩掉,呵呵……”
后来造反派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们就会来个突然袭击,咔!一下子把门打开冲了进来,看特伟在做什么。“我比他动作更快!在门咔的时候啊,我就把抹布一揩,玻璃上面干干净净,没啦!他们什么也没找到,这让我很高兴!他们拿我没有办法。”
“火柴梗也是画画的东西,还有,那个时候我还要写交代啊!写交代就要纸和笔嘛,我就靠他们供给我的这些材料,我想在上面画什么就画什么。有时候我就幻想:咦,这东西很像我到莫斯科时看到过的一栋房子,我就画房子,或者画些风景画。”特伟就是这样以玩笑的口吻,轻松地谈论着那些惨无人道的日子。
其实那段日子留给他的伤害还是蛮深的,在很长的时间里,只要听到“咔”的声音,他就会下意识地收拢东西……
然而,特伟的胸怀是宽广的,文革结束后,特伟官复原职,在一次讨论给部分职工增加工资时,讨论到一个曾迫害过特伟的“造反派”时,知情人看着特伟都不发表意见。特伟当即表态:该给谁加工资是看他的工作表现,不要与个人的事牵扯到一起。最后这个职工还是被列入加工资的名单中。
还有一次,特伟听说一个曾在文革中打过他的职工不幸罹患晚期癌症,还特地赶往医院看望,这位职工和家属都十分感动。
不知从何时起,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从门卫到共事多年的同事、部下,乃至整个动画圈内人都亲热地称呼特伟为“老伯伯”,他也自得其乐地点头接受。
记得在1976年初春,美影厂组织一批年轻人去江苏华西大队深入生活,特伟那时作为“被限制使用”的老艺术家一同随行劳动。在那段日子里,特伟有几件事让我记忆犹新:我们在田里接力挑泥,为了照顾年逾六旬的特伟,有意在担子两头的簸箕里少装些泥巴,而特伟在我们年轻人面前不甘示弱,并十分幽默地故意挑着担子让两只簸箕左右摇晃,显示出十分轻松的样子,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劳动期间,当我们看到他家人来信时,“敲诈”他买糖请客才肯把信交给他,他装出十分痛苦状,并一脚跨上窗栏,以“死”相胁,并用美声唱起了脍炙人口的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笑声中我们败下阵来。
在和华西大队小武术队的队员生活、劳动、学习的日日夜夜,特伟和我们被孩子们亲切地称呼为“盛伯伯”、“贡姐姐”……我们之间也跟着孩子的口吻互相以“伯伯”、“哥哥”、“姐姐”相称,直至回厂后的相当一段时间,远远见到还是彼此这般亲热地呼来唤去。
这是否就是“老伯伯”称呼的来历,没有考证,只知道若干年后美影厂上上下下都尊称他为“老伯伯”了。
耄耋之年的特伟小腿骨折住进了医院,我经常去医院看望他老人家。他第一句话就会说:“哦,老同学(指在华西共同劳动)来了!”甚至仍不改那一贯的老顽童模样:从轮椅上突然站起,口中数着“一、二、三”踉踉跄跄冲向房门口,逗得我们一起把他拽住……
在医院里,“老伯伯”多次谈到搞些短片的想法:“因为年纪大啦,长片花太多时间和精力。”于是他想搞些新的、短的作品,包括水墨动画片,他还想继续做些探索,搞些力所能及的新东西出来。他甚至提出了他的新设想——拍一部水墨动画短片《武松打虎》!这一想法也得到了上影集团和美影厂的大力支持,可惜由于种种原因,这一设想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结语:
如今的动漫奇葩已开遍华夏大地,然而敬爱的老伯伯悄然离别了我们,驾鹤西去,留下了大把让后人叹为观止的作品:呼风唤雨的金猴,叱咤一时的将军,曼妙动人的牧童短笛,悠哉游哉的小蝌蚪……即便是小鸡小鸭,都是我们永远的好朋友!
老伯伯,一路走好……
(照片提供 黄一庆)
在中国动漫80年的历史长河中,既在漫画界腾云驾雾又在动画界举足轻重的杰出人物非特伟先生莫属。
他曾经拥有无数桂冠:著名漫画家、新中国动画奠基人、著名动画艺术家;建国后,历任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组组长,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厂长兼导演、顾问,中国动画学会会长、名誉会长,中国文联第四届委员,中国影协第三届理事、第四届常务理事,上海影协副主席,中国美协第二、三届理事……在国内外所获得的荣誉更是不计其数!他还是迄今为止荣获世界动画协会(ASIFA)颁发的“终身成就奖”的第一位中国人。
他有着一串记载着他人生轨迹的称谓:盛松、盛公木、盛建明、特伟、老伯伯……
他堪称动画“泰斗”,可但凡熟悉他的人更愿意亲切地唤他为“老伯伯”。
“电影迷”盛松
1915年农历7月12,上海一个普通家庭里又诞生了一个儿子,其父亲当时在律师事务所当翻译,这个来自香山(如今的中山市)的广东人或许想让儿子像松树那样茂盛成长,给他起名叫“盛松”。母亲也受过较高教育,毕业于上海的一个教会学校。因此家里兄弟姐妹十个,从小受到良好的熏陶。
小时候的盛松家境富庶,生长得无忧无虑。他喜爱看连环画,上小学的时候就习字作画,并临摹连环画《三国志》、《水浒传》中的人物形象。
13岁那年,因父亲事业走下坡路,盛松在初中二年级时就辍学了。他对人物素描颇有兴趣,经常跑到城隍庙人像画馆门口,偷着学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很快就掌握了碳素画人像的技术,并开始临摹放大照片。后经友人介绍,他来到广告画社当学徒,以此挣更多钱养家糊口。
抑或是祖辈的传统,盛家十分重视对孩子的读书教育。
盛松的启蒙教育是在市北小学度过的。他和所有的普通男孩子一样,提起体育,几乎没有他不喜欢的:足球、赛跑、跳高、游泳……样样在行,他甚至还和哥哥一起在“精武体育馆”学过几套拳术呢。读书时学习成绩平平,他自嘲说“能及格就可以了”。
对于文艺,他更是痴迷有加。自小喜爱看连环画,在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到小书摊上去看连环画。开始是喜欢看,后来就学着画:临摹《三国志》、《水浒传》中的人物形象,不久就画得惟妙惟肖了。
他的嗓子不错,也喜欢哼唱些民歌、戏曲中的段子。在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就是“唱歌”了,每逢考试准得最高分——“甲”。当年黎锦辉创作的《毛毛雨》一类的流行歌曲没有他不会唱的。
要说他最情有独钟的还是电影了。上世纪30年代是经典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也正是好莱坞电影对中国观众影响最大的时期。当时上海各影院放映的外国电影新片几乎和美国国内同步。盛松是个电影迷,有电影必看,他几乎能把当红的美国电影明星的名字如数家珍般地倒背如流!包括琵琵·丹妮尔、珍妮·盖诺、玛丽·碧克馥、葛丽泰·嘉宝等在内的好莱坞影星,几乎没有他不知晓的。最多的时候一个月看了29部电影,当口袋里没钱时,他就靠打玻璃弹子赢人家几个小钱,凑够了钱他就会立刻跑到电影院里。
儿时的盛松心中一直藏有个秘密:每逢礼拜六,他就伸手向母亲讨两毛钱。母亲还以为他比其他孩子更会吃零食,所以也没去追问。谁知他每每揣着钱,然后悄悄来到南京路永安公司顶楼的“天韵楼”游乐场,花一毛钱买张半价的儿童票,剩下的钱也不忘买点心吃,顺便犒赏犒赏自己的胃。
天韵楼里演出各种戏曲、评弹、影戏、杂耍……节目繁多,有大京班伍凤春、谭红梅、小瑞亭等演出全本《沈万山》,还有刚刚上映的大中华百合电影公司摄制的改编自《三国志》刘备娶孙权妹一节故事的电影《美人计》……每每看到戏曲,小盛松就专注得挪不开脚步了,两眼紧盯着舞台,嘴里还不时有板有眼地跟着哼唱起来……
独脚戏也是他的最爱!当年独脚戏有王无能、江笑笑、刘春山鼎足而立,人称滑稽三大家。他们各具特色,各擅胜场。独脚戏强烈的喜剧色彩和娱乐性、巧妙的语言艺术,以及它的广采杂糅,一人多角,跳进跳出,表现形式灵活,南腔北调,兼容并包……从这些精彩纷呈的表演中,盛松潜移默化地感受到了幽默、讽刺的趣味,这对他日后走上漫画创作之路也不无作用。
“盛公木”问世
20岁不到的盛松尚是年少气盛,在广告画社时跟着老画师学习,三个月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达到正式员工的水平,他也认为自己进步较快,就等着老板加工资了。可是到了年底,他却因上班经常迟到而被解雇……
当时的上海对美术人才的需求量很大。
不久,盛松看到一则招聘广告:商务印书馆美术科在考试招人。商务印书馆是我国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图书发行公司,集编译、出版、发行为一体。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商务印书馆鼎盛时期,在全国各重要城市及海外新加坡、吉隆坡等地,设有80多处分馆。上海是它的大本营,不仅有人才济济的编译所和设备先进的印刷厂,而且其附设的“东方图书馆”中,中外藏书极其丰富,当时寓居上海的知名作家鲁迅、郑振铎、茅盾等,都与其有过很深的关系。
盛松对商务印书馆的名气有所耳闻,于是他慕名而去,报名参加考试。虽然他已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但他毕竟不是科班出身,遇到考官他有些心悸。考官出的考试题目是“用写生的手法画一只羊”,更让他一阵晕眩:从小生长在上海的他,几乎没看到过真的羊,尤其还不知写生为何物呢!他硬着头皮凭感觉画了一只非羊非狗的动物,就匆匆交稿了:一只羊头狗尾的家伙!
一连数天,盛松心知肚明:这次考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他依然心有不甘地等待着什么……当然什么也没等来,他承认自己败下阵来了!
盛松又辗转当过制药厂和博物馆的职员,但也都难以立足。这时,他对漫画的兴趣更浓了,工作之余笔不离手,大量作画,并向报社投稿。刚开始,盛松的漫画题材广、内容杂,生活漫画、广告画什么都有,画了就投给报社,可是,画稿一次又一次被退回来。盛松就有这股劲,困难和挫折不能使他灰心,而是愈挫愈勇。他还总结了一个技巧,不再单张邮寄,而是一寄十张。他想,总该有一张顺眼的吧?
功夫不负有心人,盛松的一幅名为《中西科学之比较》的漫画终于发表了。画中的西方人骑着骏马,跑得飞快,中国人则骑在蜗牛上面慢慢爬!此画意在让国人警醒。从此,盛松逐步登上了漫画舞台。在发表作品时,他使用的第一个笔名叫“盛公木”,分拆了名字中的“松”这个字。
革命者“特伟”
尝到成功的甜头,盛松的兴趣就更大了,越画越多。这时候他的作品题材还是比较杂:社会生活、政治讽刺等都有。他一方面踌躇满志,另一方面也开始思索,到底应追寻什么画风?
正好这个时候,大他4岁的本家侄子盛家伦为逃避当时的军阀统治,从武汉来到上海,住在盛松家里。盛家伦是一个出色的歌唱家,也是进步革命人士。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家喻户晓的电影《夜半歌声》中冼星海作曲的插曲就是由他演唱的。他引导盛松多看进步书籍,对盛松的影响很大。
早期,特伟还崇拜和模仿德国著名画家珂勒惠支的技巧和风格。后来,他又从丰富多彩的中国传统绘画中吸收了养料,学习运用水墨画技法。他在长期的创作生涯中,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含蓄,简练,弦外有音,耐人寻味。
盛家伦很欣赏特伟的漫画,他建议小叔在漫画领域里专攻一个门类,这样才可能有些名堂。
特伟开始逐渐专画国际时事漫画,这在当时的上海可算是第一人了,而一般的杂志,每期都需要这类作品。特伟的画正好符合他们的需要,所以,他的漫画作品发表的机会就增多了,在当时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这时,盛松和盛家伦这对叔侄已经要好到不分彼此,甚至外出的穿戴也经常相同。家伦正在构思写一本书,并已起好笔名叫“特伟”。踌躇满志的盛松觉得这个笔名有“大卫”的谐音,就开口问家伦先借用一下这个笔名。家伦自知手中的书稿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不如先做了个顺水人情,爽快地答应了。于是盛松取 “特伟”作为自己的新笔名了。
等到家伦把书稿写完后,眼看 “特伟”已崭露头角,只得放弃而另择他名了。
从此,“特伟”这个笔名一直沿用至今,以至于如今几乎很少有人记得他原来的姓名了。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的枪炮声揭开了中国人全面抗战的序幕,中华民族又一次面临危难关头。全国抗战开始,上海文艺界组成上海文艺界救亡协会,属下有个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这样,以抗战宣传为中心的漫画工作,后来就以上海漫画界救亡协会的名义进行了。
刚20出头的特伟此时经常创作一些抗日斗争的漫画。例如《时代漫画》第十四期封面,刊载笔名为盛公木(特伟)作的一幅题为《魔爪》的漫画,表现各帝国主义者都瞪着血红的眼睛,贪婪地望着中国;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者,青面獠牙,兽性毕露,魔爪已经伸到中国的疆土,辛辣地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罪行。
在《救亡漫画》上,血气方刚的特伟更是先后发表了《以牙还牙》、《这是可能的么》、《侵略途中》等多幅作品,形象地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丑恶行径。
战争形势急转直下,坚守在租界里的漫画家失去抗敌的自由。著名画家叶浅予与大家紧急磋商,成立救亡漫画宣传队赴外地继续战斗。特伟后来回忆说,组织漫画宣传队的倡议在当时漫协鲁少飞的支持下,一天之内就决定了。由叶浅予任队长,张乐平为副队长,队员胡考、特伟、席与群、陶今也、梁白波,组成了“抗日漫画宣传队”,离开了滋养的申江市井生活,开始八年颠沛流离的抗战之路。这群才华横溢、志同道合的热血青年,向内地进发,其任务是:用画笔作刀枪,为全面抗战保卫祖国尽力,一路开展工作,指定画家义务地为各抗战刊物绘制漫画。
这一时期,特伟参加了革命宣传工作,使自己迅速成长起来。同时,他也发表了大量的以“揭露国民党政府破坏团结、破坏抗战、卖国反共罪行”为内容的政治漫画作品,并先后集结出版了《特伟讽刺画集》和《风云集》两本个人画册。
首任美影厂厂长
1949 年3 月,特伟随同大批文艺界人士从香港到达天津。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解放后的土地。虽说这次离开内地才一年多时间,但却有一种游子“重归故里”之感。风风雨雨十多年所追求的理想终于实现了,由衷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特伟带着全家打算在内地发展自己的事业,因为夫人廖瑞群被分配到长影厂演员剧团工作,于是特伟就到长春安顿好家人,回到了北平,打算找个地方去画画写生,继续自己的漫画生涯。
特伟是美术界党组成员之一,参加了第一次全国文化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受到周总理等中央领导同志的接见。特伟感到十分振奋,深感有用武之地了。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会议期间,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患袭来,就此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由于常年疲劳的缘故,特伟一直觉得胃有些不舒服,但他也没当回事。这天早上起床后,他感觉心慌,突然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被送到医院后,查出是胃出血,医生不由分说地要他立即住院。
医生严肃地告诫特伟:胃溃疡虽说不是什么大患,但鉴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使出院后也必须坚持调理。
时任中央电影事业管理局局长的袁牧之来医院探望特伟,他原来在东北电影制片厂当过厂长,听说了特伟的这个情况后就竭力动员他去东影。袁牧之有个如意算盘:一方面可让特伟与家人团聚养病,更重要的是东影美术片组需要像他这样不可多得的美术人才!
特伟在回忆时谈道:“我当时表示,去长春养病可以,但决不搞动画片,因为我不想放弃我的漫画事业。”
袁牧之此时也打起了马虎眼:“好,好,你就先去吧,主要是去养病。病养好了,想到哪里,再说嘛。”
不久,他阴差阳错地来到长春养病,与家人团聚。特伟没有想到,他从此走上了一条动画的不归之路!
特伟是个认真的人,做什么事情总是要做到最好!他开始由漫画向动画转型,并大胆地向领导建议:要发展美术电影,上海是一个理想的地方,因为美术人才较多,技术条件较好。1950年初,他就率领一支20多人的队伍从吉林长春到达上海,成立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并于1957年正式成立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从此,新中国的美术电影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作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首任厂长,特伟为了美术电影的繁荣发展,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他是在用心血和汗水浇灌这朵新花,使它茁壮成长。他先着手队伍的建设,组织和培养了一支老中青相结合的专业团队。他团结从事美术电影的老艺术家们一起工作,并使万籁鸣、万古蟾等一些有影响的画家们从海外归来;更敞怀吸纳包括美术家钱家骏、木偶艺术家虞哲光、水彩画家雷雨、文学家马国亮、包蕾、谢天傲,还有电影艺术家章超群等一大批知名艺术家和专业技术骨干先后加入队伍。可以这样说:每一个有成就的中青年创作人员,没有一个不受到他耐心热诚的帮助;每一部成功的影片,没有一部不得到他认真细致的指点。他用自己全部精力,为美术电影铺下了坚实的基石。
特伟还积极鼓励创新,倡导“标民族之新,立民族之异”的民族风格,从而确立了“中国学派”在世界动画中的重要地位,带领中国动画创造了可歌可泣的辉煌业绩,特伟可说是新中国动画的奠基人。
在上世纪60年代初一直到文革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现了一个创作繁荣的新局面。一批优秀美术片相继问世,以及水墨动画片、剪纸片、折纸片的诞生,使美术电影在国内外产生了较大影响。
特伟在“自述”中也提到:“文革前的十七年,中国的美术电影事业在党和政府的扶植下以及文艺界的鼓励支持下,发展较快。特别是在60—64年间,除水墨动画片外,出现了如动画长片《大闹天宫》、木偶长片《孔雀公主》、剪纸片《金色的海螺》为代表的一批富有民族特色的美术片。”特伟还提到周恩来总理曾对一个来访的日本代表团说过:“中国的美术片,是在中国电影事业中,找到了独自方向的比较卓越的部门。”
作为造诣高深的动画艺术家,他参与创作了不少优秀影片,如动画片《好朋友》、《骄傲的将军》,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牧笛》等等。这些堪称经典的动画作品,显示了特伟卓越的艺术才能,同时,对美术电影的创作也起着重要的影响。
特伟的处女作是和日本动画专家方明联合导演的《小铁柱》,片长20分钟,之后又独立拍摄了《采蘑菇》。他是个容不得沙子的艺术家,他毫不客气地对自己的这两部片子评价为“经验不足,水平一般”,尽管当时各方面的条件都还不成熟。
《好朋友》(1954年)是特伟导演的第三部动画片,这部黑白动画片充满了儿童情趣,把小鸡和小鸭之间的矛盾和友谊用动画手段展现出来,荣获1957年文化部优秀影片二等奖。
1956年他导演的《骄傲的将军》,是一部富有中国民族特色的喜剧作品。在这之前特伟遇到了一件令他十分尴尬的事情。美影厂1955年拍摄了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乌鸦为什么是黑的》,特伟带着该片去国外参赛,国外的动画同行们反映不错,却都以为是苏联拍摄的动画片,这使得特伟很受刺激。从那一刻起,特伟心里有谱了:中国的动画片就应该搞中国自己特色的东西!于是他率先提出:要走民族形式的道路!并身先士卒,于是,一部原汁原味的中国动画片《骄傲的将军》诞生了。它吸取了传统艺术的特点,人物造型、性格、动作、习惯和语言及背景陈设等方面都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和特色。人物的脸部造型向中国京剧脸谱靠拢;动作则借鉴戏曲艺术中的程式化表演。这部影片在探索民族化的过程中,取得了可贵的经验。特伟对这部影片提出了“敲喜剧风格之门,探民族形式之路”的定位,并收到预期的效果。
1960年,特伟担任艺术指导的我国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摄制成功,这是美术电影在民族形式上的又一重大发展。这部片子一问世,在美术界、文艺界乃至全世界都引起震动。齐白石笔下的青蛙、蝌蚪、虾蟹等等小动物,栩栩如生地活跃在银幕上,产生墨迹浓淡有致、笔法虚实结合的效果,打破了历来动画片“单线平涂”的方法,在动画片的历史上是一个创举。
1964年特伟又与钱家骏联合导演了水墨动画片《牧笛》,采用著名国画家李可染的水墨画风格,格调高雅,意境优美。尽管全片没有一句对话,而牧童与水牛之间的感情,表现得细腻动人。雄奇壮观的山水景色,能使水牛留连忘返。影片在内容和形式上达到完美统一,在民族风格上更是独树一帜,给观众以绝佳的艺术享受。该片在1979年的丹麦欧登塞国际童话电影节上荣获金质奖。
1985年,特伟又与严定宪、林文肖夫妇联合导演了动画长片《金猴降妖》,这是根据《三打白骨精》故事改编而成的。其实在特伟的心中早就有这个构思了,他觉得《西游记》里的这段故事有着深刻的思想内涵。虽说经过“文革”创作人才的队伍有所脱节,但特伟对艺术的探索始终不变,他要求这部影片不仅要与《大闹天宫》有所不同,在艺术风格上也必须有新的尝试和突破。该片在国际国内频频获奖:第六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广播电影电视部1985年优秀影片奖,1987年获法国布尔波拉斯文化俱乐部青年动画电影节长片奖和大众奖,1989年获第六届芝加哥国际儿童电影节动画故事片一等奖。
《山水情》这部1988年完成的水墨动画片可以说是特伟的巅峰之作。影片描述老琴师在回乡途中寻觅知音,找到一个渔家少年,结为师徒。老琴师循循善诱,少年聪颖好学,终成大器。高山流水之间,老琴师将心爱的古琴赠给少年,独自走向山巅白云之间,少年弹奏古琴,悠扬的琴声,送走消失在茫茫山野的老琴师……影片把人物作为主体,对人与自然的关系做了相当和谐的结合,对于人物不占重要地位的中国传统水墨写意山水画有了突破和提高,充分发挥了中国水墨画的特色。在处理师徒离别的影片高潮戏时,采用画家现场作画,摄影师现场拍摄的手法,再与动画镜头合成,使影片充分显示出艺术家们笔情墨意带来的层次感和节奏感。这部仅18分钟的影片,格调清新、洒脱、空灵、飘逸,将中国诗画的意境和笔墨情趣融进了每一个画面里。影片以景抒情,情景交融,那云气缭绕的山,那烟雾朦胧的水,虚中有实,实中带虚,显示出中国艺术的深厚传统。同时,与之紧密揉合的各种现代动画手法,把中国水墨动画这朵艺术奇葩推向新的境界。该片在国内:1988年获第九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首届全国影视动画节目展播大奖和广播电影电视部优秀影片奖,1991年首届上海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在国际上:该片1988年获第一届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大奖,1989年获莫斯科青少年电影节“勇与美”奖,同年10月获保加利亚第六届瓦尔纳国际动画电影节优秀影片奖,1990年获加拿大第十四届蒙特利尔电影节最佳短片奖,1992年获印度孟买国际电影节最佳动画片证书奖。
为了表彰特伟在中国动画发展中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在中国电影诞生100周年之际,由国家人事部、广播电影电视总局表彰50位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特伟作为唯一的动画家赫然其中。1995年国际动画学会(ASIFA)也授予其“终身成就奖”的荣誉,这是迄今首位获此奖项的中国人。
亦师亦友“老伯伯”
文革中,特伟作为美影厂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被“靠边站”、“进牛棚”。造反派把他关在厂里木工间的小屋里“隔离审查”,不准回家。几十年来,特伟在漫画上的成就和对美术片上的贡献,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罪状”。
特伟被造反派戴上了高帽子在厂里厂外批斗,并时有打骂等粗暴行径。回忆这种情形是让人不快的,但特伟以漫画家的视角叙述了几件啼笑皆非的事:“一次,造反派把我拉到工厂里去开群众大会批斗!批斗前要放我的片子,因为这是批斗的材料啊。所以他们先放片子,好让大家恨得起来!结果意想不到的是,大家看了《骄傲的将军》后,乐得大笑起来,都说很有意思,很好啊!后来那些群众啊,都偷偷地把他们的饭菜放在我碗里,送来让我吃。我心里感到十分欣慰,群众还是好的多啊!”
即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特伟还是乐观以对,毫不畏惧。
关在“牛棚”里的特伟,突然有了大把的时间。没有纸,他就在动画工作台上的那块玻璃上画画(动画工作台面上都有一块玻璃,里面的灯打开,就可以加动画、上颜色了),特伟戏称之为“玻璃画”。
特伟说:“在玻璃上搞‘创作’,最主要是要胆大心细动作快,一听见什么声音就赶紧用抹布把画揩掉,呵呵……”
后来造反派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们就会来个突然袭击,咔!一下子把门打开冲了进来,看特伟在做什么。“我比他动作更快!在门咔的时候啊,我就把抹布一揩,玻璃上面干干净净,没啦!他们什么也没找到,这让我很高兴!他们拿我没有办法。”
“火柴梗也是画画的东西,还有,那个时候我还要写交代啊!写交代就要纸和笔嘛,我就靠他们供给我的这些材料,我想在上面画什么就画什么。有时候我就幻想:咦,这东西很像我到莫斯科时看到过的一栋房子,我就画房子,或者画些风景画。”特伟就是这样以玩笑的口吻,轻松地谈论着那些惨无人道的日子。
其实那段日子留给他的伤害还是蛮深的,在很长的时间里,只要听到“咔”的声音,他就会下意识地收拢东西……
然而,特伟的胸怀是宽广的,文革结束后,特伟官复原职,在一次讨论给部分职工增加工资时,讨论到一个曾迫害过特伟的“造反派”时,知情人看着特伟都不发表意见。特伟当即表态:该给谁加工资是看他的工作表现,不要与个人的事牵扯到一起。最后这个职工还是被列入加工资的名单中。
还有一次,特伟听说一个曾在文革中打过他的职工不幸罹患晚期癌症,还特地赶往医院看望,这位职工和家属都十分感动。
不知从何时起,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从门卫到共事多年的同事、部下,乃至整个动画圈内人都亲热地称呼特伟为“老伯伯”,他也自得其乐地点头接受。
记得在1976年初春,美影厂组织一批年轻人去江苏华西大队深入生活,特伟那时作为“被限制使用”的老艺术家一同随行劳动。在那段日子里,特伟有几件事让我记忆犹新:我们在田里接力挑泥,为了照顾年逾六旬的特伟,有意在担子两头的簸箕里少装些泥巴,而特伟在我们年轻人面前不甘示弱,并十分幽默地故意挑着担子让两只簸箕左右摇晃,显示出十分轻松的样子,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劳动期间,当我们看到他家人来信时,“敲诈”他买糖请客才肯把信交给他,他装出十分痛苦状,并一脚跨上窗栏,以“死”相胁,并用美声唱起了脍炙人口的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笑声中我们败下阵来。
在和华西大队小武术队的队员生活、劳动、学习的日日夜夜,特伟和我们被孩子们亲切地称呼为“盛伯伯”、“贡姐姐”……我们之间也跟着孩子的口吻互相以“伯伯”、“哥哥”、“姐姐”相称,直至回厂后的相当一段时间,远远见到还是彼此这般亲热地呼来唤去。
这是否就是“老伯伯”称呼的来历,没有考证,只知道若干年后美影厂上上下下都尊称他为“老伯伯”了。
耄耋之年的特伟小腿骨折住进了医院,我经常去医院看望他老人家。他第一句话就会说:“哦,老同学(指在华西共同劳动)来了!”甚至仍不改那一贯的老顽童模样:从轮椅上突然站起,口中数着“一、二、三”踉踉跄跄冲向房门口,逗得我们一起把他拽住……
在医院里,“老伯伯”多次谈到搞些短片的想法:“因为年纪大啦,长片花太多时间和精力。”于是他想搞些新的、短的作品,包括水墨动画片,他还想继续做些探索,搞些力所能及的新东西出来。他甚至提出了他的新设想——拍一部水墨动画短片《武松打虎》!这一想法也得到了上影集团和美影厂的大力支持,可惜由于种种原因,这一设想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结语:
如今的动漫奇葩已开遍华夏大地,然而敬爱的老伯伯悄然离别了我们,驾鹤西去,留下了大把让后人叹为观止的作品:呼风唤雨的金猴,叱咤一时的将军,曼妙动人的牧童短笛,悠哉游哉的小蝌蚪……即便是小鸡小鸭,都是我们永远的好朋友!
老伯伯,一路走好……
(照片提供 黄一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