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从老家低矮的土屋慵倦走出时，日头剪纸似地贴在天的一隅，凄冷苍白的一圈。孩子差点以为那是昨夜残存的月亮。早饭刚过。老人就拥着臃肿的棉袄，蜷缩在檐下。静候那蹒跚的日头晃晃悠悠走近。
　　孩子来老家还是昨天的事。当他看到老人在冬日的暖阳中恬然入梦口淌涎水的情景，孩子简直不敢认识这就是夏天见过的祖父了。夏天他们在树荫下钓过鱼虾、捕过鸣蝉，孩子用柳丝给老人编过一顶精巧的草帽；夜晚，看过月亮。数过星星，老人为孩子讲述许多遥远而美丽的故事……
　　但仅是半年的时间，老人的脸就像是风干的丝瓜瓤了。—块块的老年斑黑紫地凸露着，纵是那圈生动的扎过孩子脸颊的络腮胡子眼下也灰白狼藉，透出一股肃杀悲凉的无奈。孩子很难想象祖父是怎样走向衰老的!
　　这时，瓦上的白霜咝咝作响，浅浅现出黑的瓦脊，檐沟化出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出一缕缕淡蓝的光，却迟迟不肯坠下。数只麻雀在池塘里徜徉，神情很惊异，却不知是履在薄冰上。—条灰狗正无声走过霜地，点出了错杂的梅花瓣子。
　　孩子呵着手，在地上跳了几跳，就松了裤带子，老人便看见一股水柱袅袅地溅在地上。融了一片白霜，现出深沉的黑土来，孩子还是依旧的活泼顽皮，但老人的心在幽幽地哀叹着。
　　像一群密密的蚁虫，日头把瓦上的霜一粒粒分割吞噬了。那几只麻雀掠过屋顶砰地飞了，仅撒落零星的几片啁啾，想必是薄冰开始炫目消释。日头有些暖意了，老人那昏花的眼凝视着它，身子微微战栗。孩子的影子拖在老人的身上了，孩子拉过一方木凳，在老人身边吱吱扭扭地坐下。
　　“爷，多好的太阳啊!”
　　“嗯!”
　　“爸说，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是吗?”
　　“嗯……”
　　阳光美丽如一面巨大密集的梳子，把天地梳理得亮莹莹一丝不乱。但这时的阳光像是一尾尾小鱼，从空中缓缓地柔柔地无休止地游下来，潜进老人与孩子笨拙的冬衣里，静静憩在每—处毛孔上。
　　孩子听到细微的关节响，便侧过半张脸，看见老人伸着的一双老手握得紧紧的。
　　“爷，你的手……”孩子惊恐地问。
　　“孩子，爷的手指僵了，伸不直了。”老人难堪地说。“爷，我来帮你。”
　　孩子蹲在老人的脚下，用小葱似的手抠住老人的手指往外掰，甚至掰开了一小半。但老人的手指僵死了，孩子只好松了手，也许是孩子的力气太小了，孩子的眼泪快滴出来了。
　　“孩子，爷老了，真的老了!”老人摇着头。
　　“我太小了，我的力也太小……”孩子咬着下唇，留下两粒浅红的齿痕。
　　老人的手焦黄，一根根青筋像一张打结的破网，微弱地搏动着，似老人的一声声叹息。
　　他是多想伸开那冰冷的手指呵。孩子想，那样，也就可以随意捉住阳光娇嫩的爪子，让它在他刻满沟壑的掌纹里挣扎，一下下慌乱地抓挠祖父苍老的心了，但祖父却不能。老，是太不可思议了。
　　日头正迎着他们踏过来，涌过来，把他们淹没在醉心的混沌中，他们的影子放大到身后的土墙上，并在哨悄地移动着。老人的双眼已眯成一条线线了。孩子却痴痴地看着日头不眨眼。似乎要把它融进心里。
　　老人却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的北风刮得很猛，像是条粗犷不羁的汉子打唿哨。后院那棵枣树发出铁似的“铮铮”声，木窗的纸被掀得呜呜扎耳。屋内油灯昏黄，灯的影子片片飘忽。老人的喉咙像有一只破风箱呼嗒呼嗒地来回推着，干瘪的身子在被子里瑟缩，孩子贴着老人的身子躺下，把老人冷似冰砣的双脚拥在怀里，老人怕孩子冷着受不了，要孩子松开手。但孩子不吭声，双手抱得越发紧了，老人却也挣脱不开。老人甚至听见孩子的肋骨被烫出了吱吱声，很似烧红的铁条淬在水里，老人难过得想哭。
　　像一扇沉重的石扉，老人的手指被日头悄然启开了。孩子惊喜地喊出声来：“动了。动了……”
　　老人微微笑了，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孩子便给老人活动指关节，毕毕剥剥地裂响。渐渐地，老人的手指柔软湿热起来了。
　　孩子看见阳光在老人的掌上活泼地舞蹈，缠绕他的指尖荡秋千，发出叽叽的欢笑。拢一拢老人的手指，纷纷的阳光溜冰似地滑向掌心，堆叠着，惊惶地呼喊着。抖一抖老人的手，它们便轻盈地飘落在地，在那里雀跃，嬉闹，而无数的精灵似的阳光又从空中降落下来，有特别调皮的还在指节上啮啃。老人便露出痒痒的笑意。
　　女人们在屋前的空坪上支起木权，竹篱上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物，有的把木箱子也搬到日头底下了，空气中掺和着丝丝缕缕的湿罄的气息。
　　孩子的头却耷拉下去了，快伏在老人的膝上了。于是，老人将孩子抱起，搂在自己怀里，老人松树皮似的枯手轻拍着孩子的背部，孩子便发出甜甜的酣声。
　　老人很爱这个孩子。但孩子只能在老家住一天，午后，孩子的母亲就要来接他回城去了。一天太短了，老人实在舍不得孩子离开，要是以往，老人一定要让孩子多呆几天，但老人知道，这短短的一天也还是孩子向他父母闹来的，要不。这一天也会失去，甚至…--老人再也见不着孩子了。老人的眼睛湿润起来。这孩子要到很远的地方治病，他的脑袋里长了一只瘤子，这是无法治愈的绝症。
　　一个很好的孩子却要死去。谁也帮不了他的忙，只好眼睁睁看他一步步告别这个世界，而且，这个孩子现在睡在自己怀里，他并不知道自己不久将永远睡去。谁也不会告诉他……老人的眼睑抽搐着。泪滴缀在孩子黑黑的头发上，一颗又一颗。
　　孩子睁开惺松的眼，轻轻地唤了声：“爷爷!”
　　冬天的日脚很短，日头不打顶就开始西斜，屋檐的影子正好从老人与孩子的身上横切而过。一半是阴，一半是阳。
　　风起了，日头是一片散淡了。
　　
　　责编　王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