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里有一条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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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浩大的芦荡中有一座孤岛。
  严格来说,这是一座山丘,也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一座山。称它为山,又实在太小了,方圆不过三百丈,最高处叫华峰,也仅有十数丈高,其余都平坦如砥。这座山名叫栖山,意思就是它隐栖在这片大平原上,不显山不露水。
  但正是这座小小的栖山,在历次黄河决口中,起着中流砥柱的作用。滔滔黄河水决堤后,在其他地方可以横冲直撞,毁灭所有的村庄,毫无阻挡地恣意横流。但到栖山这里,却被迎头撞得粉碎,只好绕山而行,在栖山周围形成凶猛的旋流,山脚的土层会被搅成泥浆随之流失。久而久之,栖山周围就成了低洼地,最终成为一片浩大的水泊沼泽。
  老八决定把家安在栖山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如果有人进入这片荒原,就能很快发现。
  他希望有更多的人进来。
  当然包括他的儿子。
  十几个儿子,总会有人能在那场洪水中逃生。
  对此,他从未失去过信心。
  这也是多年来,他仍在荒原一直寻找的动因。
  把家安在栖山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安全。
  这荒原上有土狼,还有野狗、狐狸等别的动物。
  进入荒原后,枣儿常会惊恐不安。她很怕那些动物。老八把家安在栖山上,周围又全是沼泽水泊,那些动物进不来,就安全多了。
  所谓家,就是一座庵棚,用芦苇搭建的,足够宽敞。
  此外,他还搭建了一个很大的牛棚,供大黑牛和另三头母牛歇息。但大黑牛已经不习惯住牛棚,时常带着三头母牛栖息在沼泽水泊外的干燥沙滩上。它们在沙滩更自由,可以随处晃荡吃草。看起来,三头母牛情绪很好,这么无边无际的荒漠,让它们觉得新鲜而舒心。大黑牛带着它们到处走动的时候,几乎是在炫耀,仿佛这是它的领地。但大黑牛没有忘记它的任务。在老八把一切都收拾停当后,下一步就是耕翻土地了。每天一大早,只要老八站在山上往远处吆喝几声,大黑牛就会带着三头母牛,经过一片沼泽泥地进入栖山,拉上拖车犁耙,然后再出沼泽,到荒原上耕耙土地。可是从春到夏,两季播种,竟是颗粒无收!一是土地太过干旱少雨,二是风沙肆虐,三是小鸟啄食种子,竟是一粒不剩。那些鸟早就预谋好了,一定要阻止人类对荒原的侵占。耕种过的土地,几场大风就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别说老八,连大黑牛都有点灰心丧气了。
  唯一让老八高兴的事,是枣儿和几头母牛都有了身孕。
  枣儿已经怀孕六个多月,這让枣儿万分惊喜!多年的屈辱终于洗刷,自己终于可以做母亲了。可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的担心也多起来。她十分担心在这荒原上能否让孩子顺利生下来,生下来又如何养活。其实,连她自己也觉得无法生活下去。来到荒原后,在经历过最初的放松和新奇之后,生活的清苦和寂寞已让她无法忍受。
  枣儿终于向老八提出,她要离开荒原,重回界首镇。
  老八早已看出枣儿心神不宁。让一个女人在这里生活确实太难了。
  他没有强留她,让大黑牛拉着拖车,一块把枣儿送回界首镇去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枣儿重回界首镇,竟受到女王般的欢迎。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肚子。
  她的隆起得十分庞大的肚子,惊动了全镇人来看热闹。听说枣儿怀孕才六个月,居然有这么大的肚子,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大家纷纷猜测,肯定是双胞胎!过去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鸡,看来是错了,根本就是原先的男人不行。大家在赞叹枣儿的同时,都把目光投向老八,这个强壮的独臂汉子简直就是一头公牛,和他的大黑牛一样雄健,枣儿怀着的说不定就是一个牛犊子!
  老八心里说,这值什么?
  大黑牛冲他挤挤眼。两人都很得意。
  老八趁着这趟重回界首,又和大黑牛一起干了十几天力气活,挣下一笔钱,又买了一些必需品,就重回荒原了。
  三个多月后,枣儿顺利生了。更让人吃惊的是,不是双胞胎,而是一夜生下四个儿子!枣儿差点死掉,好在最后母子平安。这一下不仅轰动界首镇,而且传遍了周围各乡,还在一波波往外传。这让枣儿获得极大的满足。其实,这也是她当初坚持重回界首镇的一个潜在原因,只是,她没有说出来。她要用事实回击那些骂过她的人,为自己争一口气。
  现在,她做到了。
  更让枣儿想不到的是,界首镇周边四个县的县令都被惊动了,全都派人为她送来钱粮米面,以示慰问。凤城县令还亲自登门道贺,自然也带来不菲的礼物。一次生四个儿子,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大吉大利的喜事,当然要来沾沾光。
  曾经的弃妇枣儿,一夜之间成了界首镇最受尊敬的女人。
  老八和大黑牛还在耕作,但他们已不抱什么希望。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样干旱的荒漠,这样肆虐的风沙,什么庄稼也种不了。
  但老八和大黑牛都没有说破。
  他们都在小心维护着当初的诺言。再说,他们有人,有牛,有犁耙,不耕作又能干什么呢?唯一不同的是,老八不再播撒种子。撒下种子也不会发芽,只会让鸟儿吃光。
  现在,他们只是装作还在耕作的样子。
  天空高远而空旷。
  一头大黑牛拉着一弯铁犁,在荒滩上慢慢行走。
  一个独臂汉子扶犁跟随,也是无精打采。
  铁犁入地并不深。独臂汉子已经完全掌握了犁地的技巧,可深可浅。还犁那么深干什么呢?反正都是干土、干沙,只能让大黑牛白费力气。大黑牛当然感觉得到,老八哥在心疼它呢。他与它每天都这么相伴着,与其说在犁地,不如说在消磨时光。
  人和牛都悠悠地走。
  通常,都沉默着。
  但这一天,老八突然唱起来,时而像呻吟,时而像哭泣,时而像号叫:
  大河来了,大河来了,
  不知你从哪里来!
  大河来了,大河来了,   不知流了多少年!
  大河走了,大河走了,
  不知你到哪里去!
  大河走了,大河走了,
  不知如今在哪里!
  唔嗨嗨嗨嗨嗨!呜呜呜呜呜!
  唱着唱着,老八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大黑牛愣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它不知道怎么安慰老八哥,但它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属于这片荒原。他仍在想念他的黄河,尽管黄河已经走了,尽管黄河水吞没了他的老婆孩子。那是祖祖辈辈留在血液里的记忆。离开黄河,他就没有了魂魄。
  日子一如往常。
  每天清晨,老八和大黑牛还是照样出工。
  犁耙安放在一架拖车上。拖车是方形的,上头有木架子,用来安放犁耙。下头没有轮子,而是两边两根光滑的方木,方木两端略往上翘,拖行时就少了很多阻力。行走在沼泽泥地上,就像轻舟一样滑行。
  从栖山脚下到水泊外,中间要经过一条沼泽泥路,这条泥路尽管难走,却是唯一的一条路。这条泥路的两边都是芦苇和水泊,里头藏着亿万只蚊虻。老八和大黑牛从旁边经过时,哪怕碰到一根芦苇,潜藏的成千上万只蚊虻就会飞出来发起攻击,密密麻麻,旋风样缠绕在老八和大黑牛身上,叮咬吸血。它们好像是这条泥路的保护者,谁敢践踏这条路,它们就会疯狂攻击,直到你落荒而逃。开始时,老八和大黑牛会暴跳挥赶,但根本没用,时间久了,就只好任其叮咬,只是加快脚步,冲过这条泥路去。
  老八曾想过离开栖山,到平坦的沙滩上搭建茅棚。这里不仅蚊虻太多,而且地势高,容易招风。他的庵棚一次次被狂风连根拔起,卷向空中。但他终于没走。因为他迷上了这片几千亩的水泊。黄河走了,可这一片浩大的水泊却是黄河水的残存!那么大一条日夜奔流的大河,只剩下这一片水了。它不仅一次次勾起老八对黄河的记忆,还让他觉得十分亲切和神秘。站在栖山上,可以看到这片水荡总在雾气中摇摇晃晃。这种摇晃的感觉再熟悉不过,就像当初他的船行走在黄河里。更奇怪的是,水泊上面的雾气从来没有消散过,即使天上有太阳,水泊上依然水雾蒸腾。那时,芦苇、蒲草、水泊、鸟儿全看不清了,只有水雾一团团一簇簇一缕缕在翻滚缠绕,且不时现出鳞鳞金光,似虹非虹,一时有形,一时无形,变幻莫测,就像有一个强大的生命隐现其间,吞云吐雾,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在扭动挣扎,一直想挣脱什么,却总是无法挣脱。那一团团水雾也有停歇的时候,但它不会消散,只是浓浓地悬浮在水荡上空,好像遮蔽着什么,隐藏着什么,保护着什么,仿佛这水荡里藏着一个惊天秘密。但过不多久,团团水雾又动荡起来,仍旧是翻腾缠绕,好似那个强大的生命在歇息一阵后,重又开始挣扎。
  老八时常站在栖山上,久久看着翻滚的水雾,感受到的不仅有依恋,还有恐惧和痛苦,就像当初黄河给他的感受是一样的。
  他越来越坚定地相信,在这片浩大的水荡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可是,这里会藏着什么呢?
  他只是觉得,自己漂泊多年,最后无意间来到这个地方,一定在冥冥中肩负着某种使命。也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揭开这水荡的秘密?
  我不能离开!
  狂风吹散他的庵棚,蚊虻咬得他血脓斑斑,但他不走。
  独臂汉子站在栖山光秃秃的岩石上,面对狂风蚊虻,每每发出野狼似的长号:
  “我——不——走——!”
  “我——不——走——!”
  “我——不——走——!”
  …………
  老八长发如草,满脸胡须。衣服已经烂成碎片,随风而去。他干脆赤身裸体,又丑又脏的生殖器吊在大腿间,晃来荡去。日月昭昭,高天朗朗,他一点不觉得害羞。这里早已回归原始,他失去了从文明社会带来的那块遮羞布,风雨雷电酷暑寒冬蚊虻叮咬为他再造了一张鳞甲一样的皮。这张皮已经不像人皮,但能抵御一切侵袭。没有什么人来嘲笑他指责他,也没有什么人来约束他。枣儿已经一去不返,他重又成为孤家寡人。他从界首镇带来的吃的穿的早就没有了。他懒得再去采购什么。他的皮已能抵御任何严寒酷暑蚊虻叮咬,不需要再穿什么衣服。至于吃的,水荡里有无数鱼虾,一点都不用发愁。他有一副强健的筋骨,却有一颗破碎的心。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深藏着无法确定的怨恨和无法确定的恋情。折磨他的,不是狂风沙石,不是蚊虻泥淖。那实在算不得什么。任何恶劣的环境都不能和那场毁灭性的灾难相比。真正折磨他的,只是无尽的回忆。当年波涛汹涌的大河,在大河中驾船捕鱼的冒险生涯,他的妻子,他的二十一个孩子,日夜在他脑海中闪现。可这一切都像梦一样消失了。黄河走了,把一切都带走了,连同他的一条左臂。
  但他不甘心。
  他要守住这片浩大的水泊,因为这里有黄河的残存的水。
  他要等待。
  等待一些熟悉的面孔重新出现。
  那是一种十分渺茫而执着的等待。
  他相信,还会有人活下来,活着就会回来。
  他曾向大黑牛表现出豁达淡忘的样子,那只是欺骗自己。
  他怎么能忘掉他们,他的贤惠的妻子,他的一群鲜活的儿女!
  螃蟹在工地上仅干了一个星期,就受不住了。
  ×他王孙,河工上的活恁累!
  这条河叫无名河,是蓝水河的支流,全长二百多里,一直通到界首镇。蓝水河很古,从远古一直在这里流淌,比黄河在这里流淌的时间长得多。黄河老是要改道,仅在这一带流了八百多年,终于又改道走了。蓝水河没那么大脾气,一直默默地流淌在这里。每次黄河决口,洪水都会霸气地横漫蓝水河,呼啸而过。但滔滔洪水过后,蓝水河像是扎个猛子,胡噜一下脸,又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在蓝水河看来,黄河只是客水,蓝水河才是土著。自从盘古开天地,它就在这里,亿万年了。
  黄河走了。
  藍水河还是蓝水河。
  河水干净澄澈,蓝天落进河里,河水就蓝莹莹的。   螃蟹出了窝棚,黑暗中悄悄走向伙房。伙房有一个很大的庵棚,比一般住民工的窝棚宽敞得多。窝棚是半地下室,庵棚则全在地面上,好几口大锅,蒸笼、案板、厨具一应俱全,储藏室在最里头,是存放米面白菜的地方。螃蟹在领取民工饭菜时进来过。他刚接近庵棚,就听到里头有人说笑,好像还有姜营长。螃蟹掀开草帘一角,果然一盏汽灯下,看到姜营长和几个带工的头儿、厨师坐在案板周围喝酒,看样子已近尾声。两个酒瓶丢在地上,几个人正在吃东西。案板上放着一堆白发馍、两盆菜。菜是大瓷盆盛放的,螃蟹闻到了扑鼻的香味,一个瓷盆里是萝卜烩白菜,另一个瓷盆里是猪肉炖粉条。螃蟹舔舔嘴唇,口水都淌下来了。他听说过,干部经常会在夜晚开小灶,没想到是这个吃法,就在心里骂,看来这个姜营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是多吃多占吗?不大会儿风卷残云,几个人把两盆菜吃得精光。案板上还剩七八个白发馍,一个人说:“这几个馍,咱们分了吧。”伸手要拿。姜营长说:“行了!别不知足,吃着再拿着,过了!”那人讪讪抽回手。姜营长又说:“把馍放回囤子里。”起身就往外走。几个人也随后起身。
  螃蟹赶紧放下草帘,转身藏到伙房后头的苇丛里。
  螃蟹伏在苇丛里等了好一阵,听到伙房里还在叮当响,大概是伙夫们在收拾东西,觉得天还太早,就悄悄回到自己的窝棚。他决定先睡一会儿,又怕睡过了头,就喝了两大碗水,肚子鼓鼓的。民工们还在笑闹,见螃蟹睡了,有人说:“儿子,今晚咋睡这么早?”螃蟹没好气,说:“小爷我累了!”那人对他腚上踹了一脚:“叫你嘴贱!”
  半夜里,螃蟹被尿憋醒了。民工们都已入睡。他悄悄爬起身,背上自己的褡裢,出了窝棚。先撒一泡大尿,然后三转两转,到了伙房外,里头的汽灯熄了,但还点着油灯。仔细听,有鼾声。极静。螃蟹悄悄掀开草帘一角,弯腰钻进庵棚。他知道东西都在庵棚内室,那也是伙夫们睡觉的地方。螃蟹怕惊动他们,放轻了脚步,一点点潜进内室。四个伙夫都睡了,看来都喝得不少,睡得死猪一样,酒气熏人。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发出幽幽的光。螃蟹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了那个平日装馍的大草囤子。他心里直抖,怕被人发现,又怕草囤是空的。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掀开囤盖一看,里头仍有半囤子的白发馍。螃蟹高兴坏了,伸手就拿,一个一个往褡裢里放。但仅放十几个就放不下了。他有点贪心了,正好旁边有个面口袋,螃蟹抓起来就装,一气又装了二十多个,这才罢手。心里充满喜悦,忽然想搞点恶作剧,就掏出机关枪,往一个胖伙夫被子上尿了一泡。可惜刚醒时尿过了,所剩不多,但总算有尿臊味飘起来。然后系好褡裢和口袋,钻出庵棚,迅速逃去。
  这里距三岔口杨八姐住处,大约有八里路,这几天已打探清楚了。螃蟹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个方向摸去。肩上装着几十个白发馍,让他感到自己富得流油。他一路都在想,敲开杨八姐的门,她会多么惊喜。她会把自己搂进怀里,又是夸奖又是责怪,自己会多么享受她的疼爱。说不定,还能上她的床,和她做那种事。杨八姐早就说过的,等我长得大一点了,一定会答应我的。还说要教我,我现在还要教吗?
  八里路,螃蟹几乎一直在黑暗中奔跑,尽管摔倒过三次,但白发馍没有丢失一个。赶到杨八姐卖茶的棚子前时,螃蟹已热得满头大汗。
  他要歇一会儿,喘一口气。看到这个熟悉的棚子,再看看八姐的院落和屋子,螃蟹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更有一种主人的感觉。这么长时间不见八姐,心里想得好苦。这几个月,他几乎以加倍的速度,扩张着男性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杨八姐了。再有哪个男人敢碰她,自己会一拳将他揍倒。
  螃蟹稳好神,扭开篱笆门进入院内。屋子里黑洞洞的,显然杨八姐已经睡了。他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敲门。嘭嘭嘭!心里激动得乱扑腾。
  没有动静。
  “八姐,开门!我是螃蟹!”嘭嘭嘭!
  在这个空旷的夜晚,敲门和叫声能传出很远。
  屋里有动静了。灯光一闪,一盏油灯亮了。
  不一时,有人拉开门闩,哗啦一声响。螃蟹背着褡裢,扛着口袋,正要高兴地叫八姐,门开处,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黑暗中看不清脸,却明显看到这个男人很高大。
  “半夜三更乱敲门,你干什么的?”男人堵住门,厲声盘问。
  螃蟹一愣:“我是……你是谁?你干什么的?”螃蟹并不示弱。
  “这是我的家!我是杨八姐的男人。你是谁?”
  “放屁!”螃蟹勃然大怒,“这是杨八姐的家,她家从没有男人,你别唬我!你准是个野男人,来欺负八姐的吧!”他立刻断定,这家伙肯定是那些常来半夜敲门的野男人之一,而且又如此傲慢!这次终于被自己撞上了。你不是要保护杨八姐吗?这回就看你的了!
  螃蟹晃了晃肩膀,大声叫道:“闪开!我要找八姐!”就往前冲。
  那人伸手挡住:“你找杨八姐什么事?”
  “什么事?你管不着!”螃蟹站到他面前时,才发觉他比自己高出太多,足有一个头。可他不能退缩,就强硬地挺直了身子。可是背上的口袋和肩上的褡裢老往下坠。他整理了一下,耸耸肩膀,重又站直了。
  他要尽量站得像回事。
  对方却推了他一把:“哪儿来的野孩子?半夜三更胡闹,滚!”转身就要关门。
  螃蟹急了,踉跄一步,一弯腰低头撞过去。男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屋门闪开了。螃蟹背着口袋,昂然而入:“八姐!我给你报仇……”突然,他感到肩膀被一只铁钳样的手抓住了。那人似乎轻轻一提,重又把螃蟹提溜出屋门外,打个旋,扔到院子里。螃蟹咕咚一声,重重地摔到地上。
  肩上的褡裢和背上的口袋掉落下去。
  白发馍满院子乱滚。
  螃蟹怒极。不仅因为摔倒,不仅因为他千辛万苦带来的白发馍散落一地,更因为从男人那只手的力量上,螃蟹感到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这让他十分羞愧,十分沮丧,十分懊恼。但我绝不能怕了他!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小爷和你拼了!他摔倒的地方,正好有一根棍子。他迅速抓起,原来是一把铁锨,正好!螃蟹一跃而起,端起铁锨就铲过去!   不想男人早有防备,一闪身躲开,抬手一巴掌打在螃蟹脸上。这是一个耳光,啪!很疼,但螃蟹顾不上了。他扬起铁锨,对准那人脑袋,猛地砍了过去。他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正在这时,杨八姐披头散发冲了出来,她猛地抱住螃蟹,大叫一声:“不要!”螃蟹使劲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于是大叫:“八姐,你别怕,我砍死这个野男人!”杨八姐的出现,给了螃蟹更大的勇气,口气也变了,仿佛刚才摔倒的是对方,自己一锨就能砍死他。
  可他此时已被杨八姐死死抱住,怎么也无法挣脱。在奋力挣扎的过程中,螃蟹渐渐感觉到,八姐的身子是光着的,只临时披了一件棉袄,并且棉袄没有来得及扣上,敞着怀就跑出来了。螃蟹能感觉到她凌乱的头发和怀里的热气,几次触碰到她两个丰满的乳房。这说明,先前八姐和这个男人是脱光了衣服睡在一起的。就是说,八姐已经被这个男人糟践了。
  这让螃蟹痛苦而又愤怒!
  但八姐的突然出现和温暖的怀抱,又让他感动不已。他相信八姐是为了保护他才匆匆跑出来的。那时,她已经被欺负过,这个男人已经酣然睡去,八姐却泪流满面,痛苦而绝望。她默默躺在被窝里想到了死。可她突然想到了螃蟹,想到那个被她从冬夜严寒中救起的孩子,他在哪里?他活得好吗?他肯定活得不好,她一直牵挂着他。若是自己死了,哪一天他来寻找自己却只看到一座坟丘,他会哭的。正这么想着时,有人突然敲门,螃蟹竟真的来了!她猛然坐起身,本想第一时间去开门,却被男人按住了。这个男人一定起了疑心,他要独自去会会这个深夜敲门的家伙。他在这里,就不能允许另一个男人再来。他睡了八姐,八姐就是他的了。当门外发生打斗时,八姐一定想冲出来的,因为她知道螃蟹还是个孩子,肯定会吃亏的。这个男人太过霸道,下手会很重。她怕他会伤了螃蟹。可是她又突然犹豫了。因为自己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她曾长期守护着自己的身体,不让任何男人碰她,可现在被这个男人霸占了,她觉得羞死了,无法再面对螃蟹。但她也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冲了出来。八姐出来,只是为了保护他不受伤害。至于自己的耻辱,已经不重要了。
  螃蟹在八姐温暖的怀里挣扎着,想象着,被深深感动了。他伸出一只手,为八姐披好快要滑落的棉袄,用一个真正男子汉的语气说:“八姐,你回屋去,别冻着。我来收拾他。这是男人的事!”
  他转脸盯向那个男人,口气异常冷静。他知道冷静下来的自己,比刚才的暴怒更为可怕。
  那个男人正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这是藐视!
  螃蟹猛力抽出八姐的怀抱,刚要打过去,又被八姐死死抱住。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八姐浑身都在哆嗦:“兄弟,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我知道,他欺负你了,我收拾他,这个杂种!”
  “不不!你不知道,他……真的是我男人。他叫田丰,前几天……刚从大牢里出来。”又对站在黑暗中的那个男人说,“田丰你别误会,他……他叫螃蟹,是个……要饭的……怪可怜的……他还是个孩子……”
  螃蟹的头轰的一下涨了十倍,懵懂地松开手,铁锨咣啷掉地上。真是她男人?是那个蹲大牢的家伙?他昏昏地看了看,那男人依然未动一动,仿佛正歪头嘲讽他,看他在上演一出可笑的闹剧。
  螃蟹浑身抽搐了一阵,然后挣开八姐的手,歪歪斜斜走了几步,弯腰摸到他的褡裢提在手上。这时,他脚下踩到一个白发馍,软软的,本能地抬了一下脚,忽然又觉得多余了。于是低头跑出院门,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出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白惨惨挂在天上一角。
  荒野一派朦胧,沟沟坎坎都隐约呈现出来。螃蟹昏头昏脑奔跑一阵,两腿发软,终于跌倒在一处沟坎上。今夜跑了太多的路,又和八姐的男人一阵对峙,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和心力。这一晚的事情,让他自羞自惭,无地自容。他和杨八姐的关系将从此归零。此时此刻,那个叫田丰的男人,也许正在院子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瞧,还带来这么多的白发馍!哈哈哈哈!太可笑了!”
  从八岁外出要饭,被人骂过、训过、打过,打得头破血流,被大人们无数次捉弄、戏耍过。为了讨人喜欢,为女人抱过孩子,为婴儿洗过尿布,为老人挠过痒、掏过耳朵、擦过屁股……
  但那一切都不能和今夜受到的伤害相比。
  那时,他只是一个小动物,为了动物性的饥饿去乞求。而今夜,却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带着人的情感人的欲望人的自尊人的美梦的不大不小的男人而受到拒绝、嘲讽和殴打的。
  是的,自己最终还是个要饭的。
  杨八姐向男人的介绍,让螃蟹的心很疼。
  她说我很可怜?
  螃蟹在黑暗中看着月牙,牵动了一下嘴角,你就不可怜吗?一个人流落至此,一个人孤孤单单,搂着一个小要饭的寻找安慰,那么多男人敲门骚扰,连你的母羊也不放过,还从猪槽里捡拾吃的……八姐,你比我可怜多了!我从没有觉得自己可怜过,小爷一双腿跑遍天下,一张嘴吃遍天下,快活得很呢!真有麻烦时,我怀里揣着老扁叔开的证明信,盖着红漆大印,那就是护身符!八姐,你有吗?八姐,我不可怜。
  至于你的男人田丰,我会记住他的,记住他的傲慢,记住他结结实实打我的一个耳光!
  姓田的,你不应当打我的脸!
  但螃蟹终于还是哭了。他哭着把手伸进破棉袄里,使劲扯出那件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小胸衣,那是他偷拿杨八姐的。几年来,那一直是他温暖的回忆,现在也成了他的耻辱。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松开,让一阵夜风将它带走了。
  鱼王庄东头,有一横一竖两排草屋。横的是堂屋,两间;竖的是东屋,也是两间。堂屋里住著女主人,东屋里住着男主人,夫妻俩不住一屋,更不睡在一起。
  他们成亲二十多年了,从没睡在一起过。
  女主人已经起床,披头散发,正要梳头,忽然想撒尿,便悄悄开门,探出头,往东屋看一眼,没人注意,紧跨两步,从门外拎进一只土陶罐,闪身进屋,又反身把门闩死,这才往下褪裤子,把屁股按在土陶罐上,立刻哗哗大响,一边尿,一边从门缝里往外瞧。忽然院子里有响动,她立刻停止尿尿,猛地提着裤子站起,从门缝再看,原来是那匹瘦马在挣动,马厩被缰绳扯得直晃悠。女人松一口气,蹲下又尿。她警觉得很,尿尿停停,停停尿尿,三四次才尿完。她长舒一口气,起身提上裤子,又伸手往裆里掏了几把,放在鼻子上闻闻。满屋子臊气刺鼻。她把裤带系得很紧,长长一根布带,扎一圈又一圈,打上死结,这才开门,把尿罐拎出去,放在门口,也不泼了。接着回屋梳头,对一面破镜子,边梳边唱,咿咿呀呀的极快活。女人不丑,大眼睛,瓜子脸,腰身也苗条,浑身透着秀气。只是因为长年躲在屋里不出来,皮肤有些苍白。她眼神游移,却极警惕,不时左右瞅瞅,防止有人扑上来。   东屋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老扁打灭灶火,饭已做好,是半锅面糊糊,稀稀的。这半锅面糊糊是他们一天的饭食。他先盛一碗,上头放一双树枝削成的筷子,弯腰出门,走到堂屋门口,喊一声:“草儿,吃饭喽!”却并不进屋,哈着腰站在那里。好一阵,草儿才说:“等一会儿,我梳头呢。”老扁也不急,便端着碗立等。二十多年来,他只要在家,每天都是这样伺候草儿的。草儿慢慢梳好头,这才站起,走到门口,突然很凶的样子,冲老扁叫:“你退后三步!”老扁端着碗退后三步,闪到门旁。草儿哧溜钻出屋门,站到很远的地方命令:“把碗放屋里!”她从不允许老扁和自己同处一室。
  老扁乖乖地进屋,把碗放在一张小案板上,又慢慢退出来。
  草儿看老扁出门走向东屋,才蹑手蹑脚回到堂屋里。刚坐下要吃饭,忽然扭头看到老扁又从东屋走回来,腾地站起身,惊慌的样子,大声说:“你别过来!我不给睡!”一边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老扁一边走来,一边说:“我没说和你睡。我给你倒尿。”
  “你说瞎话!我不给你睡!”
  “我没说和你睡。我给你倒尿。”
  老扁走过来,捧起那只土陶尿罐,走了,像捧一罐甘露。
  草儿这才坐下吃饭,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嘟囔说:“别想!……我不给你睡。”
  老扁为草儿倒了尿,又把尿罐放到原处晒上,回东屋也盛一碗糊糊喝了。这才拍拍身子,坐在灶前,用灶底余火点一锅烟,深深吸了一口。他吸的烟一半是烟草,一半是树叶。
  把树叶当烟叶抽,虽是为了节省,却也是一种享受。
  毕竟,鱼王庄有树叶了。
  鱼王庄已有铺天盖地的树叶。
  因为鱼王庄已有铺天盖地的树。
  这些树木常让他想起一个人,他是这里真正的开拓者。
  这个人当然是梅云游。
  事实上,梅云游只在鱼王庄干了十年就去世了。梅云游去世第二天,他的那匹青骢马也死了。好像马是有灵性的,随主人去了。它跟主人来来回回跑了十年。
  梅云游一生活得太豪华,太奢侈,也太浪费。
  他并没有得什么大病,就是一生的经历让他亏空得太厉害了。他对泥鳅说过,我身上虚,大半是亏在女人身上。
  那年栽树,逢一场大风沙,七天七夜,他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带人栽树一天,晚上到处巡视检查,一棵一棵树苗检查。有埋土过松的,他就踩上几脚;有埋土太实的,他就把树苗提溜几下。有了十年栽树的经验,树苗成活率已经达到四成。整个荒滩上,已经成活几万棵树苗。现在是冬末,树叶都已枯萎,但他看到了树枝上已挂满叶蕾,再有一个月,到了初春,几乎所有的树木都会绽放新叶。最大的树已有小水桶粗。当然也有很多树长得很慢,十多年了,还像孩子的胳膊那么细,但它活着,活着就够了。急什么呢。
  那晚,梅云游睡得很早。他太累了。
  睡前,七月为他烧了一碗红枣汤。他喝了半碗,然后冲七月笑了笑,说:“七月,谢谢你。照顾好……孩子们。”
  这最后的话很像遗言,他从未对七月說过谢谢,也从未叮嘱过七月照顾好孩子。他太忙了,根本顾不上孩子。但七月没有听懂。他们已有三个可爱的孩子,老大是女儿,下面两个是儿子,分别是九岁、八岁、七岁。七月接过碗,赶忙照顾孩子去了。
  梅云游一觉睡去,再没有醒来。
  鱼王庄人说,梅先生是死在万木丛中的,他走得很安详。
  梅云游被埋在小毛和翻译两座空坟中间,三座坟一字排开。这是他以前告诉过七月的。他要和他们在一起。他的那匹青骢马也埋上了,就在梅云游坟丘的后面。
  丧事是由泥鳅一手操持的。泥鳅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壮小伙子,也早已成为梅云游最得力的助手。无论是管理在界首镇租来的三百多亩地,还是带人栽树,泥鳅都是事实上的组织者、指挥者。梅云游没那么大精力了,他只是到处看看,指点一下。梅云游对他很信任。为了方便商量事情,他早就让泥鳅住到城堡里了。这样也方便指派泥鳅做这做那。泥鳅完全听命于梅云游,说一不二,而且样样事都做得很好,这让泥鳅深得信任。
  住在城堡里的还有一个姓程的管账先生。程老先生原本一直住在凤城,是梅家药材店的总账房,管账管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但随着年岁渐老,精力不济,就要求辞职回家。但梅云游知道他家已经没什么人,就说我找个总账房替你,你也别回家了,跟我到鱼王庄当管家吧。那里也有些账目,很简单,不费多大精力的。我领大伙栽树,你权当跟着玩,老住城里也没啥意思。程老先生想想同意了。他从跟着梅云游的爹做账,到跟着梅云游做账,亲眼看着梅家药材店一天天做大。他一直很佩服梅云游。他相信梅云游在荒漠里栽树,虽是异想天开,但和梅家开大药房一样,都是济世行善。自己回家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就帮帮他吧,也可免除晚年寂寞。
  但不知为什么,程老先生一直对泥鳅印象不好,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机灵乖巧。他提醒过梅云游,不可对泥鳅过于信任。但梅云游说,他很能干,我没有理由不用他。话虽这么说,程老先生还是感觉到了,梅云游并非心里没数,干活的事都交给泥鳅,而钱粮、账目、库房等实际权力,都交给程老先生了。
  办理丧事期间,梅三洞当然也来了,是老扁赶着马车,带着梅子一块来的。梅三洞几乎像个看客,一切都不用他操心。倒是老扁和泥鳅发生了一场冲突。泥鳅要把梅云游的丧事办得隆重一些,还说应当把梅云游安葬到梅家祖坟去,这是常规老礼。但老扁说还是应当遵从梅老爷的遗愿,把他安葬在鱼王庄,安葬在翻译和小毛的坟旁。泥鳅就很生气,说你怎么知道梅老爷的遗愿?老扁说,这十年我多次来过鱼王庄,听梅老爷说起过。当初他为翻译和小毛筑坟时,大伙都看到的。老扁还拉来七月做证。七月有点怕泥鳅,但吞吞吐吐还是说了。七月说老爷给我说过的,死后就葬在……这里,他要看着大伙……栽树,还说……一切从简,不要把钱花在丧事上。泥鳅痛哭流涕,说你们全都忘恩负义!这么做对得起梅老爷吗?把他埋在这荒滩上,孤坟野鬼一样。他一辈子挣了那么多钱,死了也应当风风光光的。你们倒要省钱!省了钱干啥?栽树?这么大荒滩,十辈子人也栽不满,这就是个无底洞!泥鳅看着梅三洞,梅三洞低着头不说话。老扁则用嘲讽的目光看着他,说泥鳅,你倒像个孝子贤孙。   泥鳅没理会老扁的挖苦,又转向梅子,梅子已长成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她平时极少来这里,泥鳅有几年不见她了,这一见几乎惊呆。这姑娘简直美若天仙,个头高挑,凸胸翘臀细腰,皮肤白皙娇嫩,面孔线条分明,只是表情很冷,像个冰美人。不知怎么的,泥鳅敢于欺骗梅云游,不怕梅三洞,不怕老管家程先生,也不怕老扁,却突然在这个冰美人面前心生寒意。他本想争取梅子支持的,却终于没敢搭话。
  老管家程先生走过来,说泥鳅,你这番好心我们都领了。丧事该怎么办,按说应由梅家说了算,他们才是正头香主。泥鳅咂咂嘴,一时无语。这时,梅三洞说话了:“就按我爹的遗愿办吧。”
  但泥鳅坚持,要办三天丧席。梅老先生七十岁过世,算喜殡,应当让鱼王庄人热热闹闹送他走。梅三洞对老管家程先生说,你看着办吧。程老先生想想也有道理,梅云游一生搞出那么多动静,走时悄无声息,有点对不住他,又担心泥鳅借此煽动鱼王庄人不满,只好答应,拿出一笔钱,请来响器班,办了三天丧席,这才让梅云游入土为安。
  事后,鱼王庄人嘲笑泥鳅,说你小子操心也太大了。泥鳅说你们懂个屁,我不争取,你们能大鱼大肉吃三天?梅家有的是钱,咱们为啥不吃大户?这话让鱼王庄人既舒坦又别扭。舒坦是大吃大喝三天,的确是沾了泥鳅的光;别扭是觉得泥鳅没把梅家财产当回事,有点心术不正。
  其实,泥鳅真正的目的是争取以后的掌控权。他看得很清楚,梅三洞和梅云游之间缺少父子情。他只想行医济世,对栽树的事根本没任何兴趣。十年间,虽然曾多次来过鱼王庄为人治病,却只进过城堡一次,还是为了给老管家治病。七月是个女人,又是从鱼王庄出来的,胆子小得很。他曾趁梅云游不在时,多次强奸七月,或按在床上,或按在墙上,七月完全不敢抵抗,更不敢告诉梅云游。七月光滑的身子、挺拔的乳房和小巧而富有弹性的屁股让他着迷。梅云游心思都在栽树上,泥鳅平日又是如此听话,根本没觉察到什么异常。梅云游只是感到七月不快乐,胆子小得很,当梅云游晚间把她揽在怀里时会发抖会流泪。梅云游只是认为她一直不适应一个太太的生活,只是受宠若惊,于是会更加可怜这个小女人。
  泥鳅知道,今后梅三洞不会插手这里的事,七月只会听他摆布,只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有点麻烦。所有的实权都在他手里,所有库房钥匙都挂在他屁股上,一走路就叮当乱响。泥鳅一听到就烦心。程老管家还架子大得很,好像比梅云游架子还大。每次梅云游批钱批粮,泥鳅拿着条子去领取的时候,他总会打个折扣。泥鳅多次去梅云游那里告状,说他克扣钱粮,据为己有。梅云游摇摇头,说他不会据为己有的,只是知道我一辈子大手大脚,总要扣我一下。以前在大药房也是这样,已经成了习惯。
  泥鳅就想不通,这老管家也太古怪,对梅家的钱财,比主人还心疼。梅云游在界首镇租下的三百多亩地,一半育树苗,一半种庄稼。树苗育成后,运来鱼王庄栽种。打下的粮食运来放在城堡里,到栽树季节发放给大伙。一年也就收两三万斤粮,这么多人根本不够。因此平日是不发粮食的,让大伙各自想办法,或去外地讨饭吃,只对不能外出的老人、病人和孩子定量放送。每次发放粮食,程老先生都会认真核对人头,逐一登记造册。称粮时不会短斤少两,但也绝不会多给你一两半两。有时泥鳅掌秤,多个一斤二斤就算了,程老先生发现后,会严厉训斥他,从那人手里夺过粮食重新称量,终于差不多了,可是秤杆是扬起的,有点高,程老先生会抓出几十粒,直到秤杆平直,才算罢休。这事不仅弄得泥鳅很没面子,十分恼火,也让鱼王庄人哭笑不得,说这老头也太死心眼儿,一把年纪了,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东西又不是你的,何不送个顺水人情?你看泥鳅,趁程先生去茅房,连盛几瓢粮食放鱼王庄人口袋里,说快走快走。等程老先生提着裤子一路小跑回来,泥鳅已经打发了好几家,还笑嘻嘻告诉老管家:“程老,您放心,我一粒粮食也不会多给他们!”引得鱼王庄人捂嘴偷笑。
  再说栽树。一百五十亩苗圃,并不是每亩每年都出树苗,一般要培育两三年,就只能轮着出苗。树苗出来也是参差不齐,有大有小。栽树时,那些太弱小的,就被泥鳅带人挑出来扔了。有些连梅云游看着也栽不活,就说算了,别让大伙白费辛苦了。可是,程老先生不同意,他要泥鳅把所有的树苗都栽上去,一棵都不能扔。他说这种地方,大树苗也不一定能栽活,小树苗也不一定栽不活,关键是要用心栽。既然这些树苗从苗圃里出来了,就要给它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你们鱼王庄人会因为哪个孩子长得弱小,就把他扔在荒野里,让他冻死饿死吗?大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老头板着个脸,句句话都咬人。
  但泥鳅到底机灵,说听说老扁就是梅三洞先生在沙丘上捡来的。被父母扔掉的孩子多了。
  老管家说,你觉得扔掉孩子对吗?
  泥鳅说,这无关对错,不是因为穷家养不起嘛。
  老管家突然提高嗓门,说再穷也不能扔孩子!这些小树苗一棵也不能扔,全都栽下去!
  泥鳅说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梅老先生说了算?
  老管家毫不客气地说,这里我说了算!
  泥鳅说,要是我不听呢?
  老管家说很简单,我一粒粮也不发你们!
  这一招有点要命。此时还是冬末,到处冰天雪地,讨饭都没地方去。而老管家一向是按天发粮的,断了粮食就没法活下去。大伙只好服从。
  事實证明,那些弱小的树木只要用心栽种,反而成活率高,因为它们对水分营养所需甚少。
  但泥鳅却恨上了老管家程先生,骂他是一条看家老狗。
  泥鳅并不怕他,还时常耍他。毕竟老管家年岁大了,腿脚、眼睛、耳朵都不灵便,不可能时时事事都盯着。比如,梅云游哪天回城不在时,泥鳅会半夜三更突然在城堡里喊叫:“有贼!有贼进来啦!”老管家被惊醒,赶忙披衣下床,抄一根棍子踉跄出门:“贼在哪里?”泥鳅说:“程老,你起床太慢,贼跑了,三四个呢,我一喊叫,他们全吓跑了!”如此数次,老管家终于明白,是泥鳅在捉弄自己。
  平日栽树,大多由泥鳅带领,只要梅云游和老管家不在,他总会让大伙多歇息、少干活。鱼王庄人对泥鳅这么干,也觉有些过分,太对不起梅老先生。可人都是有惰性的,不是天寒地冻,就是风沙弥漫,谁不愿闲着呢?   梅云游的丧事办完后,梅三洞只说这里交给老管家,就让老扁赶上马车,带上梅子走了。
  他的师傅范先生仍在凤城大药房坐堂行医,只是年岁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老先生还在坚持,一天不坐堂都会心里不安,唯恐耽误了病人。
  梅三洞则四处云游行医,顺便调查各种疾病的分布和成因。有时也会被邀请去大城市治病,每每手到病除,一时名声大振。连京津一带也不断来人邀请。都知这个梅先生学贯中西,医术高超。最有名的一次,是济南府一个军队师长突然昏迷,恰好梅三洞在济南行医,当地报纸都做了报道。军队很快找到他。梅三洞诊视后确认是急性脑梗,必须立即做开颅手术才能有救。军队和家属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只好签字同意。梅三洞当即手术,这个师长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于是报纸又做了大幅报道。梅三洞一时传为神医。
  老扁和梅子一直跟着,梅子给父亲做助手。老扁只是跟着拿行李,提药箱。他对医术毫无兴趣,倒是时常牵挂鱼王庄栽树的事。他有个预感,觉得梅老爷子一死,鱼王庄栽树的事要黄。老管家老了,无法掌控局面。那个泥鳅是个难缠的角色。梅老爷葬礼上,他极力主张大操大办,还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怎么看都显得多余,就像在那里瞎搅和。
  现在,泥鳅是彻底自由了,再不用在梅云游那里装孙子。
  公平地说,泥鳅想掌控鱼王庄和城堡,并不是有多大的野心和私心,把一切据为己有。他只是想像梅云游那样,不受约束地活着。梅云游说,他身子虚,大半亏在女人身上。梅老爷还给他详细说过到处嫖女人的事,这让泥鳅惊为天人,艳羡不已。他想这老家伙太有福气了。他知道自己没钱,可是没钱就不能找女人吗?于是他趁一次梅云游不在,夜间闯进七月的房间。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女人,真是神仙一样的感觉。从此越发不可收拾。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要在梅云游那里听话卖乖,干起活来也是不惜力气。
  泥鳅毕竟心虚。
  他知道梅云游的厉害,当初为强迫大伙栽树,他一把火烧了鱼王庄,想想都头皮发麻。强奸七月的事如果被他发觉,肯定命都保不住。老家伙手段太黑。
  梅云游死了,泥鳅的心彻底放下来,再不用担惊受怕。
  老管家仍掌着实权,泥鳅也并不太在意。梅云游活着时把老管家请来,就是让他掌实权的,人家是几十年的主仆,这没说的。自己并没有得到他真正的信任,只能是个干活的命。但认命归认命,却不会有老管家那样的忠诚。所以当他一次次强奸七月时,只有害怕,却没有愧疚。至于栽树,他一直认为不过是一个富人无聊的游戏。什么防风固沙,改造荒原,做梦吧。等到你死了,你儿子都没兴趣。
  泥鳅相信,栽树的事到此为止了。
  自己还是找点乐子吧。忠于什么,都不如忠于自己。
  泥鳅并不常住城堡。
  他更喜欢住在界首镇。
  界首镇有梅云游租用的三百亩田,一直全部交给他管理。住在城堡里,他只是个下人,只是个偷情者。而住在界首镇,却像个财主。不论培育树苗,还是收种庄稼,都需要雇佣大批劳工。需要多少雇工,雇工开多少工钱,雇男工还是雇女工,都由泥鳅说了算。老管家程先生很细心,每年都会来几趟,看看苗圃和庄稼,对用人用工、工钱和粮食产量及小树出苗数,都会做个大体估算。但没用。泥鳅总会多用雇工,多用女人,多开工钱。他对老管家说,你不懂,人少了干不完活,要抢收抢种,工钱少了人家不干。至于多用女人,是因为女人心细。忙完结账,老管家还只能认账。老管家曾怀疑泥鳅虚报人头和工钱,几次到界首镇调查核实,还真没有发现泥鳅弄虚作假,人头是实的,发放的工钱也是实的。泥鳅并没有从中牟利。他真是不懂这个王八羔子在干什么。
  其实,泥鳅就是不把梅家的东西当回事。梅家富可敌国,穷人却吃不上饭。这不公平。泥鳅是个孤儿,自小饱受饥饿折磨。他知道那个滋味。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比如每到收割季节,他和雇工故意落下很多庄稼,让穷人捡拾。泥鳅在田里值夜时,穷人们便互相邀约:“走呀!今夜是泥鳅值更。”夜色中,一群群穷人潜进庄稼地,偷个够。泥鳅佯装不知,呼呼大睡。三弄两弄,收成就大大减少,明明一亩麦子可以收获一百五十斤,最后连八十斤都收不到。
  泥鳅在界首镇有极好的人缘,走在镇子上,大伙见面都冲他打招呼,喊他来家喝茶,甚至留饭,热情得很。可是背后却都骂他,说他是梅家养得白白胖胖的一条蛀虫。他吃着梅家,喝着梅家,梅家的东西全让他“粪”了!骂他没人格,是个浪荡鬼,瞎包孩子,吃里爬外,吃锅里拉锅里,不仁不义。相反,对那个刻板古怪的老管家,却有很多人佩服他,说这才叫真正的管家,为人正气,做人就应当这样。
  没粮吃,他们会找泥鳅。
  举好人,他们会推选老管家。
  这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心理。
  泥鳅当然也听说一些大伙对他的评价。但这重要吗?泥鳅一点也不在乎。他不是为别人活的,他要自己活得潇洒,活得自由,活得自在。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大伙的恶评而改变自己的做法。他依然超额雇工,依然多发工钱,依然在庄稼收割季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依然佯装不知大伙的评价,依然享受着他们虚情假意的热情招待。
  他因此有了鄙视他们的资本。
  他们从他这里得到的是钱粮。
  泥鳅得到的却是居高临下。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有點像财主了。
  拿别人的东西当财主,享受着施舍的快意,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夏天酷暑时节,去高粱地打叶子,是泥鳅最快活的日子。
  无名河两岸的高粱地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密不透风。泥鳅舍得下本钱,买大粪买豆饼上到田里,几乎投二收一。老管家对此很有意见,说你这干的是亏本的事情,胡闹!泥鳅说,种庄稼不就是往好里种吗?你不懂就少说话。老管家当了一辈子账房,确实不懂种田的事,只好由他,但他真是心疼梅家的钱。
  高粱地向来是乡村男女的幽会之地。泥鳅不缺女人。他在界首镇有许多相好,其中多是他的雇工,丢个眼色就去了高粱地。她们多是心甘情愿的,这家伙太壮了,而且那么年轻,有的就是为了尝个鲜。也有不情愿的,但还是相跟着去了高粱地,因为泥鳅一直雇佣她们。泥鳅几乎每天都在高粱地里和女人厮混,欲死欲仙。   镇上的男人都知道。但没人揭穿,也没人承认自己的女人和泥鳅相好。
  这让泥鳅更瞧不起他们。他希望有人站出来和他打一架,打个头破血流。他的旺盛的精力和健壮的体魄,需要一个同样强健的对手。一次和一个女人睡过以后,他看着那个女人整理衣裳,突然說,回去告诉你男人吧,我把你睡了。女人说干啥?泥鳅说我想让他来揍我。女人说你欠揍啊?泥鳅说有点。女人说你真的以为界首镇没人敢揍你?然后扬手甩了他一巴掌:“啪!”又往他脸上吐一口,起身走了,风摆杨柳似的。
  到了初秋,高粱晒米前,要打三次叶子。头一次打掉根叶,二次打掉中叶,三次打掉上叶,只剩顶部二三片小叶拥着高粱穗,以便通风透光,阳光照射。经过晒米的高粱才会籽粒饱满,颜色变红。面积太大,光靠泥鳅和几个雇工忙不过来。每到这个季节,泥鳅就“放叶”了。所谓放叶,就是谁打谁要,不论是界首镇还是别村的人,都能到高粱地里打叶,打回家喂牲口,当柴烧,编苫子,编蓑衣,也可以卖钱。打高粱叶看起来不太累,其实是个苦活。高粱地里叶子过于稠密,不通风不透气,人进去会闷得发慌。叶子上还会附着一层白粉,还有红蜘蛛和各种小虫子,粘在衣服上洗都洗不干净。穷人看衣服特别珍贵,一件衣服穿很多年。有的一家人就一身衣服,谁出门谁穿。天暖时光着膀子,天冷时穿一件用高粱叶编织的蓑衣。所以每到泥鳅放叶时,男人便脱得精光钻进高粱地。叶子密密匝匝,人一钻进去,就像进了蒸笼,一会儿就是一身大汗。高粱叶上的白粉、红蜘蛛和各种小虫子就会粘满全身,奇痒难挠,身上抓得一道道血痕。可大伙还是要干,打下叶子就是自己的,一年就等这一季,当然不会错过。
  那时,泥鳅也干。
  泥鳅并不是懒惰的人。他喜欢干活,出一身大汗。不是为了忠于梅家,也不是忠于职守,只是为了宣泄精力。干活、睡女人,都能让他获得快感。每逢为高粱打叶子,也会有不少女人来。她们一旦进入高粱地,也会把长衣脱去,小心放一旁,只留一点短衣遮住羞处。既是为了爱惜衣裳,也是为了释放自己。不管平日怎样,进了高粱地就可穿着随意一些,不会有人非议。这是规矩外的规矩。
  泥鳅钻进高粱地如鱼得水,到处乱窜,把女人身体看个够。冷不防从密叶中蹿出来摸一把,招出一声尖叫一声骂:“臭泥鳅不要脸!”泥鳅并不脸红,如果看那女人并不是真的恼火,便在女人身边大献殷勤,帮着女人打叶,唰唰唰!他手法极快,不大会儿便打一堆叶子,送给女人,趁机撩一把,又转往别处。他在高粱地里像个幽灵,女人们知道泥鳅会来,但不知他什么时候出现,就有一份期待,一份提防,一份惊心。这里那里一声尖叫,就是泥鳅出现的地方。但凡泥鳅现身,却没有尖叫声,大半是泥鳅和女人正在铺地的高粱叶子上颠鸾倒凤。有时,泥鳅隔着密匝匝的高粱叶,能隐约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就笑着对女人说:“你听那边!”女人躺在地上侧耳倾听,果然有异样的动静,就伸手扭泥鳅一把,压低了声音说你快点!
  傍晚,收工了。男人和女人都从高粱地里钻出来,扛着背着一捆捆高粱叶,放在路边,纷纷跳进无名河。
  无名河就热闹起来了。
  在无名河洗澡,男女是分开的。男人在下游,女人在上游。这是传下来的规矩。女人洗澡喜欢大呼小叫,一群白鹅似的在水里扑腾,你撩我一把,我撩你一把,乱打水仗。这时,她们洗去的不仅是身上的汗水、泥虫、草屑,还有一年的辛劳和贫穷,尽情松弛着身体和神经。
  下游的男人更不安分。薄暮中,上游那一片白晃晃的身子和浪叫,撩拨得他们魂魄飞荡。于是一边洗澡,一边直起脖子往上游看。看得入神了,不知不觉就靠近了。这就有了麻烦。发现有男人混进来,女人们呐一声喊团团围上:“淹死他!”远处的男人听到了,也跟着起哄:“淹死他!”女人们更火,揪住那男人的头发、胳膊,使劲往水里按。男人挣扎不脱,一时喝下很多水,呛得连连咳嗽着求饶。女人们毫不同情,愈是讨饶,愈是来火,于是索性将他拖翻了,仰面朝天,往他两腿间乱伸手,这个抓一下,那个拧一下,弄得那男人惨叫不止,这才松手。好半天,那男人才像条死鱼,慢慢漂回下游。
  泥鳅就没那么笨了,根本不会显形就去了上游。他水性极好,具有水下换气、水下睁眼的本领。在女人们泼水乱闹的时候,他已入水无声,悄悄潜向上游,很快就混到女人们中间,把一个个光身子全看得清清楚楚,而女人们仍浑然不觉。他拣感兴趣的女人、感兴趣的部位,这里挠一下,那里摸一下,轻轻地,滑滑的,像什么掠过,又酥又痒。开始,女人们以为是鱼儿游过碰了身体,只惊惊乍乍,说:“有鱼!有鱼!”一边探手往水里摸。泥鳅已闪身躲开,游向另一个女人,接着那女人也叫起来:“有鱼!有鱼!”很快,女人们的注意力全被这水中的鱼吸引了。突然,一个女人尖叫一声:“哎呀,有鱼抓我奶子!”另一个女人也大叫起来:“哎呀老天爷,这是啥鱼?还有手指头,摸我大腿!”不一时,又有女人一声惨叫:“快救我!……这条大鱼有胳膊!抱住我啦!”顿时,女人们大惊失色,乱喊着:“有水妖!”纷纷往岸上逃窜。正在这时,哗啦一声大响,一颗水淋淋的人头从河里钻出来,那颗人头猛摇一阵,女人们这才看出是泥鳅!于是一阵乱骂,扑上去一阵乱打。
  无名河终于静了下来。
  男人们已经先上岸走了。有泥鳅在河里和女人们骚情,他们总是回避的。这时天已黑下来,女人们上了岸,赶忙擦干身体穿衣服,还在四处观望。先前在河里正在厮打的泥鳅,却突然从水里消失了。她们并不担心他会淹死,但担心他突然又从哪里蹿出来。这家伙就是个采花大盗。
  女人们结伙回家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吃亏的说自己占了便宜,占了便宜的说自己吃了亏,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渐渐声息全无。
  泥鳅赤裸着身子,躺在无名河岸边。看着满天星斗,哧哧微喘着,浑身充满快意的疲惫。
  这一天,他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他需要歇息一阵。
  不大会儿,泥鳅沉沉睡去。
  月亮出来了,正在缓慢移动。凉爽的夜风吹拂着无名河两岸,白天的热气已完全消散,甚至有点凉了。毕竟已是初秋。   这时,有几个人影正悄悄沿无名河走来,一人手里拿一根棍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终于,他们发现了躺在岸边睡觉的泥鳅。
  泥鳅是被一阵乱棍打醒的。
  那几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是一阵猛揍,劈头盖脸,每一棍都带着风,入肉入骨。泥鳅翻滚着,一声声惨叫。后来,界首镇有人说,当时在镇子里就能听到泥鳅的惨叫。但他没有逃跑,事实上也跑不掉。他只看出是几个男人,但看不清是谁。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揍他。
  他似乎又知道为什么揍他。
  他一直以为界首镇没有人敢揍他的,看来是昏了头。
  直到泥鳅昏死过去不再喊叫,几根棍子才停下来。
  然后,几个男人又悄悄走了。
  老扁就是在泥鳅挨打之后来到鱼王庄的。
  泥鳅伤得厉害,一条腿断了,还断了三根肋骨。浑身皮开肉绽。看来,他们下手很重。泥鳅知道是界首镇的男人打的。他原以为界首镇的男人都是些软骨头,为了一点钱粮可以把自己的女人送给他。他为此鄙视过他们,还以为自己是个财主。看来都是幻觉。他们一直在忍着,几乎每一个男人都想揍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泥鳅挨打的这个秋天,正是梅云游租田十二年到期的时间,三百亩田要交还了。就是说,泥鳅在界首镇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当然,如果梅云游活着,他一定会继续租用这三百亩田,因为这可以保证树苗供应,又可以多少缓解鱼王庄人的吃粮问题。
  但梅云游已死去两年。梅三洞又对此没有兴趣。老管家程先生掌握着实权,断然决定不再续约。泥鳅弄出的那些故事,早就让他烦透了。再说,梅云游的去世,对老管家打击极大。他已预感到改造荒漠的事难以为继。果然,梅云游死后第一年,泥鳅还运来树苗,带人栽了一些树,但由于栽得不认真,大部分都死掉了。第二年,干脆连一棵树也没栽。泥鳅说苗圃里树苗太小,还要再养一年。老管家明白这只是借口。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况且说有什么用吗?他早就知道泥鳅的心思不在栽树上,而是在玩乐和女人身上。他没有梅云游的本钱,就只能利用那三百亩租来的田胡作非为。
  泥鳅强奸七月的事,其实老管家早有觉察。偌大一个城堡,空空荡荡,每次七月被袭击时,都会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可那一声尖叫,还是让他听到了。老管家第一次听到是在一个下午。当时梅云游进城几天了,还没回来。听到尖叫声,老管家以为七月遇到什么危险,赶忙跑向七月和梅云游住的房间,门敞着却没有人,连喊几声也无人应答。老管家就到处找。城堡里房间太多了,楼上楼下足有几十个。他到处张望,既不见七月,也不见泥鳅,就有点疑心出了什么事。过了好一阵,忽然发现泥鳅从一个厕所里出来,有点慌张的样子,一边急走,还在一边系裤带。老管家忙躲在一旁。又过了一会儿,发现七月也从厕所方向走来,低着头脚步匆匆,还在抹着眼睛,好像是哭了。
  老管家一辈子什么事没见过?一下就明白了。
  这个畜生!老管家火冒三丈。这王八蛋也太胆大了,居然敢强奸主人的妻子。他的第一反应是追上泥鳅斥骂他一顿,痛打他一顿。第二反应是等梅云游回来立马告诉他!
  但他冷静一想,这两个念头都打消了。
  追上泥鳅,他肯定不会承认。打也不是他的对手。
  告诉梅云游?就更不能。梅云游会毫不犹豫杀了他,老管家知道梅云游的性格。他一辈子不知嫖了多少女人,也勾引过许多良家女子,但他不会去强暴。如果自己的女人被强奸了,他是绝不会容忍的。杀了泥鳅很简单,可梅云游的脸面挂不住。这事闹大了,一定会传出去,以梅云游的身份和名望,脸面就丢大了。老管家想来想去,这事无论如何都得捂住!
  在后来的日子里,老管家曾多次听到过七月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知道,肯定又是泥鳅捂住七月的嘴,拖到哪里强奸了。那畜生太强壮,就像老鹰抓小鸡,七月只能任他摆布。
  可怜的七月一直忍着。
  老管家程先生也一直忍着。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能破皮。有一次,泥鳅又在强奸七月,老管家知道无法阻止,就躲到城堡外大门口,却突然发现梅云游从凤城回来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忙迎上去,说发现一片新栽的小树好像死了,拉上梅云游去了荒野,才免于事情败露。事后,老管家又深深自责,觉得自己是在为泥鳅的恶行打掩护。可他别无选择。
  现在梅云游死了,泥鳅也遭到报应。老管家毅然决定结束过去的一切:界首镇三百亩租来的田不再续约,栽树的事到此为止。早在两年前梅云游去世不久,他已把七月和她的三个孩子送到凤城,为他们置买一个宅院安置下来,还安排三个孩子上了学堂。办完这些,老管家又给七月留下一笔钱,好维持她一家以后的生活。
  泥鳅是被界首镇的人抬着送回来的。
  这事惊动了整个鱼王庄。
  界首镇的人没有为泥鳅隐瞒什么,说他在界首镇这么多年,如何调戏、糟践女人,如何不把梅云游租来的田产当回事,如何由着界首镇的穷人偷盗庄稼,如何多雇劳工、多发工钱,一一抖搂出来。泥鳅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气得发抖,说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狼,得了我……那么多便宜……还出卖我……
  可是泥鳅的话并没有引起鱼王庄人丝毫同情,反而让大伙更加厌恶。
  这么多年,泥鳅俨然是个二当家的,跟着梅老先生吃住在城堡,還在界首镇管理着三百亩田,雇工、花钱都由他说了算,还天天睡女人,心里早就不平衡。说真的,他们对梅云游是从心里感激、敬佩,对老管家程先生也同样如此。但对泥鳅却从来没有好感。现在听界首镇的人说,泥鳅一直任由穷人偷庄稼,这就大大减少了收成。怪不得这些年鱼王庄人所得粮食年年减少,原来都是这王八羔子自己做了人情。泥鳅呀泥鳅,你也是从鱼王庄出来的,咋就不替鱼王庄人着想呢?界首镇好歹还是粮区,吃不饱饭可以就近讨饭,鱼王庄可是荒漠,颗粒无收呀,外出讨饭都要跑很远的路。泥鳅你这不是吃里爬外吗?
  他们看着被打得血头血脸的泥鳅,都有点幸灾乐祸,摇摇头纷纷走开了。   老管家程先生命人把泥鳅抬进城堡。刚才界首镇来人说的话,还有鱼王庄人的现场表情,他都听到了,看到了。这小子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那么,就让他死了吧。
  按泥鳅的伤势,虽然很重,但如果及时治疗,不至于丧命。
  但老管家不打算为他治伤。
  他要静静地看着他流血,看着他疼痛,看着他慢慢死去。
  他憎恶这个人。
  他向来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却不得不被这粒沙子在眼里硌了多年,硌得眼皮都出血了。
  泥鳅躺在城堡自己的房间里,哀求老管家:“程先生,你快派人……找梅少爷……来给我治伤,我要死了……”
  房间里有一张简陋的床,是平时泥鳅睡的。但这次,老管家没让他上床,只让人把他放在地上,身下面铺一张草苫子。
  老管家提一只马扎来,坐在上头,静静地看着泥鳅,面无表情。对泥鳅的哀求无动于衷。他一双混浊的眼睛里全是鄙视。
  泥鳅又呻吟着说:“程先生……求你了……”
  老管家看着他,不说话。
  他觉得和这个人说任何话都多余,连斥骂都懒得斥骂。
  泥鳅半裸着身体,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当天就引来很多绿头苍蝇,围着泥鳅嗡嗡乱飞,不大会儿全落他身上吸食血液。泥鳅浑身像针扎一样难受,身体动不了,就用两手挥赶。因为肋骨断了三根,胳膊一抬就疼,但苍蝇的叮咬同样受不了。一时赶跑了,绕一下又落他身上。
  老管家看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凭苍蝇叮他。
  像一只秃鹫看着一块腐肉,全然没有胃口。
  第三天,泥鳅身上已爬满蛆虫,人已经昏死过去,眼看不行了。
  有蛆虫从泥鳅身上滚下来,老管家就一一捡起,重新放到他伤口上。很多蛆虫已经钻进泥鳅的烂肉里,蠕蠕而动。泥鳅在昏迷中仍在一阵阵痉挛。老管家还是不吭声,只是坐一只马扎上,专心看着,像看蚂蚁上树。那一刻,他的心比铁石还硬。
  也是泥鳅命不该死。
  第三天下午时,老扁突然來了。他是奉梅三洞之命来给老管家送米粮的。梅三洞并不关心栽树的事,可他关心老管家。自从梅云游去世后,他会定期让老扁为他送些细粮油盐。他知道老管家年纪大了,就让他自己单独做着吃。
  老扁连夜赶着马车把泥鳅带回凤城了。
  他带走泥鳅时,老管家没有阻止他,只是叹一口气,看着老扁把泥鳅抱上马车,提起小马扎回自己屋里去了。他守了泥鳅三天两夜,太累了。
  他已经把泥鳅这些年的行为告诉老扁,唯独没说泥鳅强奸七月的事。他要把这件事带到棺材里去。
  老扁说泥鳅还活着,我得带他回城,请梅先生救他。
  老管家没有阻拦,点点头:“这是他的命。”
  三天后,老扁重返鱼王庄。
  他对老管家说,我不走了,想带大伙栽树。
  老管家看了他好一阵,说,你想好了?
  老扁说,我想了十年了。我喜欢栽树。
  老管家说,梅老先生放我这里的钱不多了,也没有田了,树苗咋解决?鱼王庄人吃饭咋解决?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老扁说,我知道。
  老管家长舒一口气,说,这两年我也看出来了,你每一趟来送东西,都会去荒原上看看,那些树木,你是从心里喜欢。你要接着栽树,我不拦你。我本来已心灰意冷,现在,你有这个志向,梅老先生泉下有知,也是个告慰。我也可以放心回老家了。
  老扁吃惊道,程老先生,您要走?
  老管家点点头,我都快八十岁了,来日无多,该走了。以后别忘了,时常给梅云游先生的坟添点土,风沙太大,会把坟一层层吹没了。
  老扁说,程老先生您放心,我会看护好的。
  程老先生说,这城堡里有许多空房,你自己挑吧。
  老扁摇摇头,说我不住这里头,我要在鱼王庄搭个茅屋,和大伙住在一起。
  老管家略显吃惊地看着他,说看来你真是下决心了。这座城堡从此要空下来了。
  老扁说,真不懂梅老先生当年怎么想的,花大钱建这座城堡,本就没啥作用。
  老管家说你还是年轻不懂他。梅云游一辈子像一匹狂奔的野马,没有谁能阻止他。这城堡就是他心里的拴马桩。人哪,只有自己把自己的心拴住了,才能专注干好一件事。
  老扁似懂非懂,脑袋却轰地疼了一下,像天灵盖被打开了。
  在以后很多年,老扁一直记得老管家程先生的这句话。每当他觉得快要撑不下去想要逃离的时候,就会蹲在沙滩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巨大的城堡,渐渐地把心收回来。当所有见过城堡的人都在嘲笑它,说它是当年一个富人的玩物,是一块天外飞来的顽石,是凤城周边几百里最荒唐的建筑时,只有老扁把它看成心中的圣殿。
  老扁在鱼王庄住下了。
  他为自己盖了一处和鱼王庄人一样的茅屋。
  老管家在一个夜晚不辞而别。他临走前,除了留下这么多年的账本、库房钥匙和剩余资金外,还留下一封信和一个很大的皮箱。信上说,皮箱里的银圆银票是我一生的积蓄,都是梅家几十年给我的工钱,我没有清点过,总有几万大洋,带走无用,留下给你栽树用吧。
  老扁颤抖着手打开皮箱,里头除了满满的银圆,还有三张银票、一枚金戒指。老扁认得,这枚金戒指是程老先生的,他平日戴在手上从未取下过。他曾告诉老扁,这枚金戒指还是梅云游当年送他的。
  老管家抖落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悄悄地走了。
  鱼王庄所有在家的人都闻讯赶来,许多人失声痛哭,说程老先生,你总该让俺们送送你啊……他们真的很担心程先生会踉跄着摔倒在哪里,再也爬不起来,然后被风沙埋上。
  老扁含泪爬上城堡最高处,朝着远处的荒滩旷野,声音嘶哑着高声喊叫:“程老先生,您走好!”
  老扁很快赢得大家的信任。
  梅云游去世后,鱼王庄人以为栽树的事肯定泡汤了,日子又重新回到过去。在荒原上翻捡被洪水掩埋的门板、废铁、砖块、杂物,外出逃荒要饭。这是他们曾经熟悉的生活,本也无可抱怨。但一旦真的回归过往,又觉得有很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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