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抢劫、杀人纵火、血腥弥漫、浓烟四起……这不是好莱坞黑帮电影，而是27年前美国洛杉矶的乱局。
　　1992年5月，一场持续4天的种族暴乱发生在这座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天使之城”。不法分子烧杀抢掠，黑人妇女呼天抢地，大批学生游行示威;甚至有人在打给《洛杉矶时报》的电话中声嘶力竭地说：“我们有必要重新开始一场内战！”

交通违章引发的“小型战争”

　　骚乱事件源自一段时长81秒的录像。
　　1991年3月3日晚，黑人司机罗德尼·金和他的两个朋友酒后在高速路上飙车，时速陡然超过180公里，属于严重超速。3月4日凌晨，洛杉矶警察发现了他们的违法行为，驱车追赶并予以警告，要求他们立刻停车。但金没有停车，反而闯了好几个红灯，企图飞速逃离。随后，在3辆警车和1架警用直升机的围追堵截之下，金不得不停下。4名白人警察把他拖出汽车，这个体格健壮的大汉被撂倒在地。金站起来反抗，警察抽出警棍对他轮番暴打，导致脸部多处骨折，身体多处瘀伤、撕裂，脑部受到永久性损伤。
　　警察没想到的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乔治·霍勒迪用摄像机拍下了抓捕金的场面，并交给当地电视台公开播放，瞬间引爆社会舆论。4名警察以过度使用武力以及使用致命武器攻击当事人的罪名遭到起诉。当时的民意调查表明，超过92%的人认为白人警察涉嫌种族歧视并过度使用暴力。
　　然而，对警察的审判却一波三折。律师以新闻报道影响审判公正性为由，要求将审判从洛杉矶市区转到郊区一个以白人为主的社区锡米谷进行，这就造成了在当地居民中选出的陪审团12人里有10人是白人。审判为期3个月。1992年4月，陪审团判决4名警察全部无罪释放，理由是金反抗执法，咎由自取。
　　在当时洛杉矶失业率居高不下、贫富差距和种族歧视严重的大环境下，这个判决注定要引发黑人的愤怒。4月29日下午，上百民众在锡米谷地方法院门口聚集，谴责司法不公。局势越来越紧张，怒火中烧的人们走上街头抗议，有白人遭无业黑人青年虐杀，有人浑水摸鱼抢劫商店，还有人在警察局门外焚烧公物，用乱石、碎砖砸向警察，连巡逻警车也被点燃烧毁。天渐渐暗下来，呼啸的子弹在人们头顶飞舞。此时此地，新仇旧怨，矛盾纠葛，似乎只有一种表达方法——暴力。《洛杉矶时报》当时形容称：“如同打了一场小型战争。”
　　接下来的两天，骚乱如同滚雪球般扩散到拉斯维加斯、旧金山、芝加哥等地区。一场普通的抗议示威演变成震惊世界的暴力骚乱。在洛杉矶，警方已经无力控制局面，一些地区的民众甚至不得不拿起枪来组织“自卫队”，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

逮捕上万名暴乱参与者

　　“这根本不是抗议，而是纯粹由一群乌合之众发起的暴动，不能允许无政府主义蔓延！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使用必要的一切力量来恢复秩序。”得知洛杉矶的混乱局面，一向以温和形象出现的老布什大发雷霆。1992年正值美国大选年，却发生了20世纪美国最具破坏力的内乱，忙着竞选连任的老布什自然不能容忍社会秩序大乱。
　　5月1日，老布什签署行政令，宣称：“凭借《宪法》和美国相关法律赋予我作为美国总统和武装部队总司令的权力，兹命令美国武装部队的单位和成员以及联邦执法人员镇压宣告中描述的暴力行为，并恢复洛杉矶及其他地区的秩序。”
　　当年68岁的老布什，对动用武力并不陌生。18岁时，他就参加美国海军，二战期间作为飞行员参加过58次战斗，战机曾被日军击落，后跳伞获救。1991年，他组织起优势兵力，打赢了海湾战争，美军损失很小，这被称为“改变现代战争规则”的一仗。为尽快平息洛杉矶种族骚乱，他也采取了派出压制性兵力的方式，果断调派包括海军陆战队、国民警卫队等在内的上万军力，由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曾指挥海湾战争的四星上将科林·鲍威尔亲临督阵。
　　一时间，洛杉矶上空直升机盘旋，装甲车驻扎街头，身穿制服的军警人员对施暴者发出警告，一旦无效便奉命动用一切武力手段。最终，当局逮捕了上万人，持续4天的骚乱逐渐平息。5月3日，军方宣布宵禁取消，标志着骚乱结束。

　　虽然美国军队一般不介入内政問题，但美国政府一向以“铁腕”处置暴力骚乱，且其警务理念强调“控制犯罪”，哪怕是交通违章等轻微过错，当事人稍有反抗也会被看成威胁警权的犯罪行为，警方会出动压制性力量进行控制。在这种社会共识下，老布什的举动并未在当时产生太多争议，甚至有政客批评称“军队出动太慢、人员太少”。
　　值得一提的是，老布什派兵时，持续的暴力骚乱已经引发洛杉矶民意的强烈反感。暴力骚乱第三天，金公开说出了一句名言：“人们，我只想说，我们不能好好相处吗？我们不能好好相处吗？”

“最迫切的正义就是恢复秩序”

　　在这场充满暴力的大骚乱中，洛杉矶这座美国西部重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近60人死亡，2000余人受伤，5000多栋建筑物被焚毁，经济损失高达10亿美元（当时1美元约合5.5元人民币）。老布什一方面声称，对街头暴乱、杀人放火绝不姑息，眼下最迫切的正义就是恢复秩序，同时也郑重宣布，司法不公正也不能被容忍。
　　美国司法部很快出面，要求成立一个新的大陪审团，对白人警察执法案秉公而断。经过一年多的调查取证，新的联邦大陪审团审理结果是，4名涉事警察中两人被判刑坐牢，另两人则被开除了。社会秩序恢复后，老布什的姿态也放低了。1992年5月7日，他在洛杉矶锡安山传教士浸信会发表演讲，强调弥合种族裂痕的重要性。在柔和的音乐中，老布什含泪以谦卑的语调说：“我们为种族间的暴力和仇恨感到尴尬和惭愧，但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治愈，才能看到爱。洛杉矶的伤痕正在逐渐抚平，对于领导者来说，信仰十分重要，我向上帝祈祷，愿他赐给我们力量和智慧，使美国大家庭的成员团结起来，互相支持。”
　　哈佛大学历史学家赖格说，老布什“似乎很善于站在双方立场思考问题”。骚乱平定后，老布什承诺：“我们必须与歧视作斗争，必须继续反对偏见，必须争取正义和平等。”他支持地方当局对穷困地区进行改造，民间捐款达到十多亿美元，银行也给予重建家园者较好的贷款条件。
　　引发骚乱事件的受害者金后来获得了洛杉矶政府380万美元的民事赔偿，开了一家小建筑公司。2012年，他在家中的游泳池意外溺亡，死前不久接受采访称：“我必须学会原谅。”“没有人想在自己的房子里生气。我不想一生都在生气。”
　　当局也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调查委员会，调查发现洛杉矶警察确实存在种族歧视和过度使用暴力的问题。相关报告出来后，警察局长的任期受到限制，对骚乱负有责任的洛杉矶警察局局长盖茨辞职，换上了黑人警察局长威廉姆斯。后者根据调查委员会的建议，做出了一些改革，比如要求警方定期通过圆桌对话与居民沟通，最大限度地减少双方的误会和敌意。
　　老布什任上鼓励不同族裔的孩子一起受教育，淡化种族冲突带来的伤害，这和他一贯的风格十分相符。外界评价称：“总体而言，老布什呼吁我们团结远多于制造分裂。”
　　1992年年底，老布什因经济状况不佳等原因败选，给后任克林顿留下一封亲笔信：“你的成功就是我们国家的成功，我坚定支持你。”人们评价，在困难甚至尖锐对抗的政治局面中寻求相互支持，这是老布什留下的重要政治智慧。当然，美国的种族矛盾根深蒂固，种族骚乱周期性发生，这就不是老布什一人能解决的了。
　　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1924—2018）
　　美国共和党政要，常被称为老布什。二战期间作為飞行员参战。1948年毕业于耶鲁大学，后经营石油公司致富。1966年当选众议员，1971年任美驻联合国大使，1974年任美驻华联络处主任，1975年任中央情报局局长，1981年任美国副总统，1989年至1993年任美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