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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
对许多人而言,“阿拉伯”是一个遥远而略带神秘色彩的名词。然而,无论在历史上还是现实中,阿拉伯都占有重要的位置:阿拉伯帝国曾经横跨欧、亚、非三大洲,阿拉伯人普遍信奉的伊斯兰教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阿拉伯语是联合国五大工作语言之一……
数字是冰冷的。从本期开始,独自走天下的行者洛艺嘉将带领我们走进一个活生生的阿拉伯世界。
回不去的伊拉克
索尼亚是我在巴黎时的同学,我们同在一个玻璃工艺房里学做手工。她来自伊拉克,嫁给法国人米歇尔后,成为专职太太。每天接送两个女儿上下学。其他的零散时间,她安排自己的生活。
索尼亚经常邀请我去她家玩。在下午的客厅里,她经常给我讲她的故事。
在1982年以前,伊拉克女人只允许嫁给伊拉克男人,其他穆斯林国家的男人都不行。1982年,情况起了变化。“有门路、有办法的女孩纷纷嫁给了外国人。”索尼亚便是其中之一。她和姐姐一起在英国念完大学后,在伊拉克的一家意大利公司工作,因而认识了米歇尔。
她想嫁给外国人,是因为伊拉克的男人们“要求你穿得严严实实,要求你待在家里,要求你生一堆孩子,要求你做所有的事情。”偶尔,索尼亚的丈夫米歇尔回家,发现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吃空气吧。”索尼亚说,米歇尔就无奈地耸耸肩。如果换作是伊拉克丈夫,这事情可就大了。
除了这个原因,索尼亚还一心想离开伊拉克,那个在“大独裁者”萨达姆统治下的国家。“只要萨达姆还在台上一天,我就一天不回伊拉克。”离开伊拉克前,索尼亚决绝地说。其实,她也只能那样,因为按当时伊拉克的规定,嫁给外国男人、出国定居的,就不允许再回到伊拉克。实际上,她是被自己的祖国驱逐了。
那是1986年的事。这么多年过去,萨达姆也倒台了,但她仍然没再回去过。先是暴政,后是战争和动荡,她那美丽、富裕的国家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了。“萨达姆坏,但是美国人同样坏。”索尼亚说。
巴黎的阿拉伯午后
索尼亚常常去巴黎一家有名的小酒吧买酒。很多人喜欢在这里单点一杯,享受一下。索尼亚不会。她恪守真主安拉的教诲,绝不饮酒。她是买给米歇尔的。
按规定,一个外国人要娶穆斯林女孩的话,必须改信伊斯兰教。“他真的改信了吗?”我求证。索尼亚呵呵一笑:“他在我面前信伊斯兰教。在他妈妈面前,就信别的。”他自然也不会像她一样,每天五次诵经、膜拜,但这一家人的生活,仍然和谐、愉悦。
下午的客厅里,也偶尔会有一帮朋友过来,多数是阿拉伯女子。大家聊天,更多时候是跳舞。她们喜欢把大围巾系在胯上,然后扭动腰肢,晃起肚子。她们人人会跳漂亮的肚皮舞。我不太会,她们就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定要给我系上。哗哗的笑声,音乐,舞蹈,巴黎的这个小小角落,一群异乡人,时光呼啦啦就过去了。
索尼亚自然也有法国朋友。一天午后,她带我去莱阿的家。莱阿是从法国西部偏远的布列塔尼省来的。
走到rue de l’Arrivée(抵达街)时,索尼亚说:“五年前,我和莱阿路过这里时,看着这路牌上的名字,莱阿说,‘我真的是已经到达了吗?到达了我一直向往的生活?’”索尼亚忽然有些神情恍惚,仿佛说那话的不是莱阿,而是她自己。莱阿要回布列塔尼很容易,开往西部的火车就从不远处的火车站出发。而索尼亚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家乡,她的祖国——伊拉克?
马赛的贫民区,齐达内的家
这里是法国马赛,齐达内曾经生活,现在仍不时回来的卡斯特拉内。这个贫民区,因毒品和高犯罪率而恶名远扬。
2006年世界杯上,齐达内用头撞向马特拉齐。举世哗然之际,有人又开始指向他的出身:“一个出生在那种烂地方的人,你怎能要求他像个绅士?”
绅士,就是有人威胁到你的尊严时,你仍颔首微笑吗?用头撞对手,我觉得他太绅士了;换我,会像马拉多纳,用脚踢。
那么多名人成功后,仓皇逃离自己的过往。齐达内却一直保留他此地的住址,不时回来居住。
这的确是美丽马赛的另外一面。街巷狭小,脏,乱,很多地方气味不好。我眼里一直温顺的阿拉伯女人,竟会在这里动粗。两个女人对打,周围人哄笑。闲坐的老头用生硬的眼光打量你,游荡的小伙用晃动的肩膀挑衅你。
这是贫苦生活中真实的一面,也是太想保护自己而做出的姿态。但是,如果你显露出自己和他们并无不同,不是因为探究丑恶才来这里,对身边脚下的脏乱也不太过敏感,信步,而不是警戒地东张西望,他们向你展现的世界就马上会是另外的样子。楼上的老太,把向上推开的细百叶窗顶在头上,跟你打招呼;硬犟的老头变得慈祥;孩子们沉默的好奇,变成对你的欢腾围绕。
你的眼光变了,便也能看到这里温暖的一面。刚做完黄昏祈祷的男人们,正在清真寺里躬身冲洗。一个肥胖的女子出来喂猫。孩子们在踢足球。那小孩,也就7岁吧,转身之际,竟用两脚交替踩球,改变球的方向。这不是“马赛回旋”吗?那是齐达内在马赛队踢球时常做的过人动作。开始人们准备叫“齐达内回旋”,可他谦虚,于是便叫马赛回旋。这孩子玩的回旋,是齐达内亲授的?他不时回来教这里的孩子踢足球。哦,不是齐达内,在卡斯特拉内,大家都叫他亚齐。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亚齐。
亲热的招呼,谷斯谷斯(couscous,一种阿拉伯烩饭——编者注)的香味,缠绕不绝的阿拉伯音乐。我仿佛看到亚齐回家时的样子。那时,他将一改平日的沉默吧?那时,他在绿茵场上那略带忧郁的微笑,也一定变得很阳光。
阿拉伯少女的梦
我结识了这贫民区里的一对阿拉伯少女,19岁的海泽和18岁的海拉。和齐达内一样,她们的父母也从阿尔及利亚移民来此。父亲是一个理发师,母亲没有工作,家里6个孩子,生活因此困顿。
海拉不甘心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她的理想是嫁给一个球星。理想还很遥远,伸手够得着的,是一个刚出道的足球运动员。因为他脾气不好,他们很快分手了。后一任男友在意大利做生意,长得很丑,但很有钱。妈妈和这青年通过电话,同意了,盼着女儿早日嫁过去。然而,我等来的也是分手的消息,“那小子嘴甜会说,却不肯花钱。”
这些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孩子,常常三五、七八个一起,去咖啡馆、酒吧喝可乐。几块钱的饮料费,总是各付各的,没有钱的就干坐着。能找到付钱的人可不容易,哪怕只是可乐钱。
海拉的生日派对邀我去参加。这是个很平常的小酒吧,却是她们的顶级享受了。我们喝的也是可乐。海拉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终于哭起来。说好为今晚买单的人来电话说不来了。这十几人的可乐钱就让这姑娘哭了?我安慰她说:“你那朋友不来,我帮你付钱。”结局很圆满,她的朋友终于来了,而我又给了她10元车费。其实一半钱都用不上,她就能到家。她高兴得在马路中间又唱又跳。
相对心思活络的海拉,海泽则本分多了。喜欢干家务的她没有更多的理想,只想找个好人,结婚,生子,过平常的日子。她的男朋友是和爸爸一起工作的小伙子,朴实厚道,尽管看不出有什么远大的前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
对许多人而言,“阿拉伯”是一个遥远而略带神秘色彩的名词。然而,无论在历史上还是现实中,阿拉伯都占有重要的位置:阿拉伯帝国曾经横跨欧、亚、非三大洲,阿拉伯人普遍信奉的伊斯兰教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阿拉伯语是联合国五大工作语言之一……
数字是冰冷的。从本期开始,独自走天下的行者洛艺嘉将带领我们走进一个活生生的阿拉伯世界。
回不去的伊拉克
索尼亚是我在巴黎时的同学,我们同在一个玻璃工艺房里学做手工。她来自伊拉克,嫁给法国人米歇尔后,成为专职太太。每天接送两个女儿上下学。其他的零散时间,她安排自己的生活。
索尼亚经常邀请我去她家玩。在下午的客厅里,她经常给我讲她的故事。
在1982年以前,伊拉克女人只允许嫁给伊拉克男人,其他穆斯林国家的男人都不行。1982年,情况起了变化。“有门路、有办法的女孩纷纷嫁给了外国人。”索尼亚便是其中之一。她和姐姐一起在英国念完大学后,在伊拉克的一家意大利公司工作,因而认识了米歇尔。
她想嫁给外国人,是因为伊拉克的男人们“要求你穿得严严实实,要求你待在家里,要求你生一堆孩子,要求你做所有的事情。”偶尔,索尼亚的丈夫米歇尔回家,发现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吃空气吧。”索尼亚说,米歇尔就无奈地耸耸肩。如果换作是伊拉克丈夫,这事情可就大了。
除了这个原因,索尼亚还一心想离开伊拉克,那个在“大独裁者”萨达姆统治下的国家。“只要萨达姆还在台上一天,我就一天不回伊拉克。”离开伊拉克前,索尼亚决绝地说。其实,她也只能那样,因为按当时伊拉克的规定,嫁给外国男人、出国定居的,就不允许再回到伊拉克。实际上,她是被自己的祖国驱逐了。
那是1986年的事。这么多年过去,萨达姆也倒台了,但她仍然没再回去过。先是暴政,后是战争和动荡,她那美丽、富裕的国家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了。“萨达姆坏,但是美国人同样坏。”索尼亚说。
巴黎的阿拉伯午后
索尼亚常常去巴黎一家有名的小酒吧买酒。很多人喜欢在这里单点一杯,享受一下。索尼亚不会。她恪守真主安拉的教诲,绝不饮酒。她是买给米歇尔的。
按规定,一个外国人要娶穆斯林女孩的话,必须改信伊斯兰教。“他真的改信了吗?”我求证。索尼亚呵呵一笑:“他在我面前信伊斯兰教。在他妈妈面前,就信别的。”他自然也不会像她一样,每天五次诵经、膜拜,但这一家人的生活,仍然和谐、愉悦。
下午的客厅里,也偶尔会有一帮朋友过来,多数是阿拉伯女子。大家聊天,更多时候是跳舞。她们喜欢把大围巾系在胯上,然后扭动腰肢,晃起肚子。她们人人会跳漂亮的肚皮舞。我不太会,她们就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定要给我系上。哗哗的笑声,音乐,舞蹈,巴黎的这个小小角落,一群异乡人,时光呼啦啦就过去了。
索尼亚自然也有法国朋友。一天午后,她带我去莱阿的家。莱阿是从法国西部偏远的布列塔尼省来的。
走到rue de l’Arrivée(抵达街)时,索尼亚说:“五年前,我和莱阿路过这里时,看着这路牌上的名字,莱阿说,‘我真的是已经到达了吗?到达了我一直向往的生活?’”索尼亚忽然有些神情恍惚,仿佛说那话的不是莱阿,而是她自己。莱阿要回布列塔尼很容易,开往西部的火车就从不远处的火车站出发。而索尼亚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家乡,她的祖国——伊拉克?
马赛的贫民区,齐达内的家
这里是法国马赛,齐达内曾经生活,现在仍不时回来的卡斯特拉内。这个贫民区,因毒品和高犯罪率而恶名远扬。
2006年世界杯上,齐达内用头撞向马特拉齐。举世哗然之际,有人又开始指向他的出身:“一个出生在那种烂地方的人,你怎能要求他像个绅士?”
绅士,就是有人威胁到你的尊严时,你仍颔首微笑吗?用头撞对手,我觉得他太绅士了;换我,会像马拉多纳,用脚踢。
那么多名人成功后,仓皇逃离自己的过往。齐达内却一直保留他此地的住址,不时回来居住。
这的确是美丽马赛的另外一面。街巷狭小,脏,乱,很多地方气味不好。我眼里一直温顺的阿拉伯女人,竟会在这里动粗。两个女人对打,周围人哄笑。闲坐的老头用生硬的眼光打量你,游荡的小伙用晃动的肩膀挑衅你。
这是贫苦生活中真实的一面,也是太想保护自己而做出的姿态。但是,如果你显露出自己和他们并无不同,不是因为探究丑恶才来这里,对身边脚下的脏乱也不太过敏感,信步,而不是警戒地东张西望,他们向你展现的世界就马上会是另外的样子。楼上的老太,把向上推开的细百叶窗顶在头上,跟你打招呼;硬犟的老头变得慈祥;孩子们沉默的好奇,变成对你的欢腾围绕。
你的眼光变了,便也能看到这里温暖的一面。刚做完黄昏祈祷的男人们,正在清真寺里躬身冲洗。一个肥胖的女子出来喂猫。孩子们在踢足球。那小孩,也就7岁吧,转身之际,竟用两脚交替踩球,改变球的方向。这不是“马赛回旋”吗?那是齐达内在马赛队踢球时常做的过人动作。开始人们准备叫“齐达内回旋”,可他谦虚,于是便叫马赛回旋。这孩子玩的回旋,是齐达内亲授的?他不时回来教这里的孩子踢足球。哦,不是齐达内,在卡斯特拉内,大家都叫他亚齐。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亚齐。
亲热的招呼,谷斯谷斯(couscous,一种阿拉伯烩饭——编者注)的香味,缠绕不绝的阿拉伯音乐。我仿佛看到亚齐回家时的样子。那时,他将一改平日的沉默吧?那时,他在绿茵场上那略带忧郁的微笑,也一定变得很阳光。
阿拉伯少女的梦
我结识了这贫民区里的一对阿拉伯少女,19岁的海泽和18岁的海拉。和齐达内一样,她们的父母也从阿尔及利亚移民来此。父亲是一个理发师,母亲没有工作,家里6个孩子,生活因此困顿。
海拉不甘心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她的理想是嫁给一个球星。理想还很遥远,伸手够得着的,是一个刚出道的足球运动员。因为他脾气不好,他们很快分手了。后一任男友在意大利做生意,长得很丑,但很有钱。妈妈和这青年通过电话,同意了,盼着女儿早日嫁过去。然而,我等来的也是分手的消息,“那小子嘴甜会说,却不肯花钱。”
这些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孩子,常常三五、七八个一起,去咖啡馆、酒吧喝可乐。几块钱的饮料费,总是各付各的,没有钱的就干坐着。能找到付钱的人可不容易,哪怕只是可乐钱。
海拉的生日派对邀我去参加。这是个很平常的小酒吧,却是她们的顶级享受了。我们喝的也是可乐。海拉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终于哭起来。说好为今晚买单的人来电话说不来了。这十几人的可乐钱就让这姑娘哭了?我安慰她说:“你那朋友不来,我帮你付钱。”结局很圆满,她的朋友终于来了,而我又给了她10元车费。其实一半钱都用不上,她就能到家。她高兴得在马路中间又唱又跳。
相对心思活络的海拉,海泽则本分多了。喜欢干家务的她没有更多的理想,只想找个好人,结婚,生子,过平常的日子。她的男朋友是和爸爸一起工作的小伙子,朴实厚道,尽管看不出有什么远大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