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浜黑蜀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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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斯德哥尔摩的天如此湛蓝。
  秦陡岩右手遮在额头上,眼睛往前看,他看见阳光下北欧城市黄色的石头建筑,缺乏游人的宁静街巷。换岗的皇宫卫兵懒洋洋骑在白骏马上,从他身边经过。
  头一抬,蓝色天宇澄净无云,完全与秦陡岩熟悉的灰色天空不同。怎么形容这天空?好比横陈一个金发碧眼北欧女郎,让人一下子想不起圆脸扁身材的家乡妹。一只鲜红热气球滑入视野,航行高天。秦陡岩浑身一震,悲从中来。
  他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旅游的。茫茫人海,几十年分开,又没理由通过当地警察局找,只能玩偶遇。偶遇?开玩笑!谈何容易?简直天方夜谭,浪漫没底线。
  热气球如一只瓢虫,从秦陡岩眼睛里爬进去,爬到他心上。他是那么一个人,趴在热气球下面竹筐里,俯瞰欧洲老城,寻找一只曾痒痒过他的蚂蚁。他知道自己这姿势背对着天,苍穹在他背上,暗示他逆天行事,不会有啥好结果。
  路的尽头,一个金发妇人走过来,在挺远的地方,她瞥了亚洲人一眼。这个亚洲人有点怪,他抬头久久地看热气球,仿如一个孩子。他的脸完全落在亮晃晃的阳光里了,阳光把他不同寻常的哀怨明净地衬托出来,仿佛他走遍了地球,没找到自己梦想。金发妇人心里顿时有了一点悲悯:这是一个亚洲人,亚洲人脸上往往看不到表情,独独这一个,却像幅古典油画,画意全在脸上。
  秦陡岩低下脸,眼睛和金发妇人的蓝眸子刹那间对看了一下。他通身一抖,妇人眼里的善意如闪电,击中了他满心的夜空。哭泣的冲动哽住他喉头,眼泪立刻盈满了眼眶。
  金发妇人往前走了几步,步子迟疑着慢下来,她转身看看秦陡岩,正看见他侧过身抹掉腮上泪水。妇人朝秦陡岩走过来,柔声问:“先生,先生!您不舒服吗?”
  秦陡岩慌忙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绽出一种仪式性的微笑,如小黄瓜顶尖上也缀朵细细的花,他回答:“哦!谢谢您,夫人,我没什么。”
  他分明看见妇人关切而询问的神色,那种基督徒女人的善意,显然她并不信他的客套。他迟疑了一下,像被人逼到墙角的一只猫,弓起背喵喵:“谢谢!我只是有点感伤,请由我自己去吧!”
  金发妇人点点头,温柔地笑了:“好的,先生。请原谅我的冒失。祝您愉快!”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秦陡岩目送她背影,喃喃自语:“女人啊,你何必管不住自己的爱心?你或者养几只猫狗吧。人可比猫狗麻烦多啦!”
  他已在城市的中心区域走来逛去快三天了。这里是这国都城的心脏:古皇宫、商铺、剧院、花园和餐馆都在方寸地上。秦陡岩来自一个无比热闹的中国大城,他和他正寻找的人从小住过热闹大城无比喧嚷的城中心。可是,为什么那人却不出来拥抱不可或缺的热闹呢?若住得远,尚可以解释;若就住附近,三天不到红尘中来消遣,就太不符合她的性格和习惯啦。
  秦陡岩又饥又渴,他该去吃喝点什么了。当心灵开出花朵的时候,身体往往成为被忽视的根茎。秦陡岩已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他不是随便买个挤上黄芥末的热狗充饥,就是走到酒吧要一杯浓烈的本地生啤,似乎下一个五分钟他就要和他寻找的人来个久别后的邂逅,没时间浪费给食物。对他而言,心灵震颤高于肠胃蠕动,他是形而上的人,不是俗物。
  由于失望而非食欲,他决定同自己的肉体妥协。他一边走向最近的餐厅,一边保持侦察兵眼神,到处搜寻。跃入眼帘的饭店靠在海湾探进城区的细长触角边,虽然还起伏蓝蓝咸水,看上去已是条内河河道。餐桌靠近水道布放,桌子上方有玻璃遮阳棚,棚子是敞开的。秦陡岩选择这家餐厅,除了近,能保持对街市的视野。
  “我要一杯自由古巴。”他对淡黄眉毛的侍者交代,“可乐加朗姆酒那种!”
  侍者若无其事点点头,转身就跑回吧台后头去。秦陡岩听着碎冰块的声音,叹了一口气,排不尽的劳累跟着叹息涌出来,犹如褐色汁液从可乐罐喷溅。
  嘟嘟冒气的鸡尾酒放在面前,上头还搁了片新鲜青柠檬。秦陡岩悄悄打量侍者,看出他有三十五六,不算毛头小伙子了。秦陡岩就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两根指头稳妥地把那张藏了多年的旧照片拎出来。
  “劳驾。”他微笑一下,仿佛他办的是什么正经公事,“您见过这个中国人吗?当然,这是她年轻时的照片,现在差不多是我这年纪了!”
  秦陡岩没抱任何希望能得到线索,他只是坐下吃饭,要借着这加油的时间,继续为搜索做点什么,所以,侍者端详照片时,他跑神了,看见了远处的冰激凌店。
  侍者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着实吓一大跳:“什么?你见过她?”
  “见过。”侍者真是个不会笑的北欧汉子,他蹙着眉毛,那抹淡黄留在了秦陡岩记忆里,“很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秦陡岩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么说,她已经很多年没在附近出现了?”
  侍者歪过头,像靠在自己左肩上思想:“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我还是中学生。这位姑娘她不会说本地话,还在学。她问过我一些问题,还冲我笑过。”
  秦陡岩有点相信了:“是的,你记住了她的笑。她笑起来,天气就晴朗了。”
  “是的,先生。”侍者突然咧开嘴,笑了。
  “你可以去费德朗语文学校查一查学生档案。”侍者放下托盘,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学校记着她什么信息。”
  “太好了!谢谢你!”秦陡岩脸色由灰泛红。他欲言又止,不再解释。改口说,“我要一份烤鱼,配上烤小土豆,并且要一杯勃艮第红酒。”
  侍者点点头,仿佛也从远处收心回来:“好的,先生。马上!”
  费德朗语文学校不在皇宫所在的本岛上,需要坐轮渡去。秦陡岩在网上查不到这学校的信息,只有一个孤零零地址,还是十来年前发布的。
  他住在朋友替他订的私人客栈,这客栈的房间只供睡觉,都不带独立卫生间。公用淋浴设备和抽水马桶挤在底楼同一個空间,不过非常干净,还有一股好闻的清洁剂气味。秦陡岩回到客栈,方便了,洗浴了,到自己单人房休息。   他倚在小床上,打开电视机看一个瑞典语节目。电视里一些肥壮的白女人穿着迷彩服,脸上涂满油彩,在林子里追猎金色狐狸。秦陡岩看着看着打起盹来,他梦见了沈桐的父亲。
  沈叔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天蓝人民装,戴一副藏青色干净袖套,靠在淮海公园门口大梧桐树干上,手里托一只油漆得棕亮的鸟笼;八哥在笼子里,头转来转去,看见秦陡岩走过来,就哇哇喊:“秦老师来了!秦老师神气哆!”
  沈叔叔的脸从雾气里浮了出来,他的皱纹深刻的,好比小籠包子才出锅。他朝秦陡岩笑笑,笑容里有些古怪东西,很不纯净。
  秦陡岩从背上卸下双肩包,放梧桐树干底下:“爷叔,身体好?”
  沈叔叔的眼睛对准了秦陡岩,他好像生了白内障,眼眶里浑淘淘。跟眼光一比,笑容倒清爽些。
  “我写过信给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对秦陡岩说。
  “啊?”秦陡岩把脸扭转了,“我没有收到。”
  “我的信没落款。”沈叔叔的语气不知是责备还是失望,“明白人看得出是我的信。”
  秦陡岩想起自己研究生毕业当见习律师时收到的一封手写信,是钢笔一字一画写的,字字都很用力。信内容是写信人碰到了麻烦,需要帮助,一切都要面谈。在信的最后,写信人说自己是秦陡岩熟人的父亲,秦陡岩若愿意,可以来老地方找他。
  秦陡岩见习律师雏凤清于老凤声,天天忙得头脚倒悬。他琢磨了一下信的暗示,眼前浮现一条清静小马路,马路边有端庄的石库门房子……他像被烟头烫了手,把信扔出去,哧一声飞进字纸篓。他当时脸涨得通红,活像谁一把捏牢他子孙根、想同他谈谈条件。
  秦陡岩把脸转回来,柔声对沈叔叔说:“您老一个人过日子,事事小心,多多保重。这八哥认得我,恐怕也认得我上班的地方。要有什么急事,你放它去找我。”
  沈叔叔摇摇头,这一摇头,露出了后脑勺翘起的白发,他没好好梳头。
  老人低下脑袋:“你不要听我讲故事!你不想听我讲故事!好小子,好小子!秦陡岩啊!”
  秦陡岩弯下身子去取自己的双肩包,他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要同我讲故事!不要故事!”
  他背好了包,在腰部系上便捷扣:“你需要我帮办什么,我立即就到。打我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就好。”
  沈叔叔白乎乎的眼眶掉出一滴清澈的泪:“我不需要帮办,我一个人过日子清清爽爽,我只想讲故事。你知道,故事压在我的心尖上,让我透不过气。”
  秦陡岩捂住自己耳朵,往梧桐树粗大的树干间逃过去,他一口气奔跑起来,哪管街头车水马龙?如一只捞出水的活虾,他弹跳挣扎,往远处去了。
  秦陡岩的头难受地使劲摇晃了一下,嘴里喊:“啊呀,烦死我!”睁开眼睛,不过南柯一梦。他正在北欧这城市的客栈里打盹,电视还咿咿哇哇说着听不懂的瑞典语。
  他觉得饿了,必须要出门去吃晚饭。他慢慢穿戴起来,下楼洗了一把脸。后面一天要去寻找费德朗语文学校,不能像往常那样爱饿一夜就饿一夜,要好好睡,第二天有力气推理猜想。
  出门时候,客栈前头值夜的矮个子姑娘看着秦陡岩笑了一笑,笑容极其明朗纯正。秦陡岩心一暖:“这里常常见到中国人吗?”
  姑娘捋一下金色辫子:“哪有?很少中国人。”她笑嘻嘻,“可以让我看看你国内的身份证吗?”
  秦陡岩从皮夹里翻出身份证递给她,姑娘捂住嘴:“看看!这是几位数数字?我的天哪!我们的身份证编号不可能超过五位数!”
  秦陡岩笑了:“一个中国人,若是跑来这里过日子,能习惯吗?”
  “不知道!”姑娘认真想了想,“这里有中餐馆,老板从不和邻居来往。”
  “要是一个中国姑娘嫁到这里来呢?我是说,她嫁给你们的人。”秦陡岩问。
  “不知道。哦,天哪!”金发姑娘摇着头,笑着不说话。
  她告诉秦陡岩,往左边走一条街,左转有家希腊小饭店,要是你想往右,过三条街,有一个意大利比萨店。除此之外,只有去皇宫区了。
  他推开客栈门,夜色寒凉。往左一片昏暗,往右昏暗一片。他想不出什么是希腊菜,那是个未知数。他决定走过三条小街,去吃一只圆圆的意大利热馅饼。
  街不宽,离开古城墙不远,是城市中心的边缘地带,行人稀少。秦陡岩觉得暗淡的街灯让自己的灵魂孤单得现了形,正是投射在人行道上那一条又长又瘦的清冷黑影。自己这是在犯什么贱?寻找沈桐?为了什么?
  沈桐怎样来到了北欧?她有没有常常回去从小长大的城市看望父亲?看父亲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石库门房子的亭子间住?秦陡岩一概不知。他不想听故事,他曾经在长长的岁月里断绝了获得沈桐讯息的一切渠道,因为伤口没有痊愈,经不得碰触。长长岁月之后,伤口钙化了,只要不拿尖利东西去掏,不至于特别疼痛。
  秦陡岩抓紧衣服领子,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看见了意大利比萨餐厅,这餐厅犹如舞台布景般不真实,在无垠黑暗里泛起一屋子黄色光晕。他推开薄薄玻璃门,走进店堂。店堂里有笼着铁网罩的天然气火炉,凉的身体起一阵温热的鸡皮疙瘩。
  顶多三十来个小方餐桌,顾客不多,认真看几眼就能看全。秦陡岩靠着火炉坐下来,一位四十来岁的白人女侍走来,秦陡岩笑笑:“我饿了。要一种卖得最好的比萨,再要一杯卡布奇诺。”女侍快活地点点头,在他桌上放刀叉和胡椒罐盐罐,口袋里又扯出一瓶放了香草的橄榄油,一起摆开他面前。
  秦陡岩抬起头张望,他眼睛定格在一个女客背上,心怦怦地跳了几跳。这是个中国女客?她的童花头发型让他想起自己寻找的人,她清秀的背影加强了这种感觉。
  “你疯了!”他嘲笑自己,抓起叉子在手里把玩,想控制自己的狂劲儿。这绝对不是沈桐,绝对不可以是沈桐!他的心痛楚起来,他没任何将沈桐的命运贬低的卑鄙想法,他想象她住在皇宫般的别墅里,松鼠在她院子里跳舞,圣诞树筑起围墙……这个意大利饼店实在是落魄小市民杀时间的地方,跟沈桐根本配不上!   他不再看那个女客的背影,他拒绝再多想一次可能性,他低头看自己的胸襟,他想:
  后来,我没接到过她的信。这之前我见到了那个北边人的演出照,她自己指给我看的,就放在她亭子间书架上。她那么谦卑地把我找去,我还以为她回心转意,原来却是拿我去刺激那家伙。她想挽回那个家伙的胃口。她可怜,她从小没娘,她是纯透明的。
  我木呆呆在她亭子间里坐着的时候,那个无耻的戏子就在几格楼梯下她家厨房里。我等着等着也明白了。我那时年轻,只顾惜自己的脸,不懂得体恤女生。我昂起头走了下去,看见她和一男一女在厨房里,她看样子就快憔悴致死了;那畜生,长得像块红薯,抖着一条腿,一点儿也不痛苦……我看了她最后一眼,我甩了一下我那件白西装的衣襟,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猎枪打坏的鹤,我从木楼梯上走了下去。没人说话,那时刻,没有人说任何话,大家看清了彼此,大家都掂量着局面,可没人说话,就像一个默剧。我走了出去,留下他们两女一男,继续我从来没参加过的谈判……
  “先生,比萨!”女侍高兴地喊醒了秦陡岩,“地道翡冷翠风味!”
  秦陡岩抹了抹眼角,把仅仅存在于意识中的眼淚抹去,他闻到了饼的香味,食欲失而复得。他一边往堆满了蘑菇和奶酪的饼面上淋橄榄油,一边止不住吞咽口水。他是个不细致的男人,吃完饼抬起头,他噎了一下。那童花头发型的女客正站起来面对他走来,去门口账台上付餐费,她是个年轻女孩,的确是亚洲人。她朝着秦陡岩一笑:“波拿贝帝”是法语“好胃口”的意思。
  女侍上来收拾了盘子,端来他的咖啡。秦陡岩拿出皮夹,把沈桐的照片放在她手心:“你见过她吗?这是年轻时,现在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啦。”
  女侍请他等着,她小心翼翼捧着沈桐的照片,跑去账台的台灯光下细细地看,她还让烤比萨的男人看,这男人隐约便是她老公。她走回来,微笑着:“先生,应该是见过的,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在这城里念过书,曾经和其他学生一起来过本店。我们可是全城最意大利的比萨店哦!”
  “是吗?”秦陡岩也顾不上恭维那意大利饼,他怅然说,“后来她不住在城里了?”
  “很多年没有看见她啦。”女侍抱歉地说,“那时候倒真是印象深刻,我们这儿,那时候没几个亚洲姑娘。”
  给女侍留了一点小费表示谢意,秦陡岩像日本人那样欠身客气了一番走出店来,慢慢踱回客栈去。沈桐的身体曾经在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空间里移动,若时间相合,他们几乎可以迎面撞见。不过,时间就是这么一种冷冷的扭曲命运的物质,甚至都称不上物质,只是简单而粗暴的冷酷本身!
  他一倒在床上,马上就睡着了,像一个喝多了酒的旅人。
  ……


  秦陡岩身体是轻轻易易到了城西圆舞浜,颇像一粒淡黄无患子落到柏油大马路上。他心思却如魔术师半空中洗开的扑克牌,浑身五十四张,前几张到达圆舞浜,最后那几张还飞在市中心法国梧桐下呢。
  他惊奇地观赏镶了花岗岩栏杆名声四扬的圆舞浜:死水宁静清澈,好比情夫被集体枪毙后的那个荡妇。深绿色老蜻蜓世故地在浜面上滑翔,圆球状复眼偷窥大城这著名工人新村。这里曾是苏维埃工人新村翻版,工人的乐园,工人的疗养地,工人的好房子好街坊,如今是工人历史性光辉的余斑,工业时代遗落于今天的活墓园……
  他家没人当工人,新房子是父亲单位分配的,严格说来不属于圆舞浜范围,属于一个新建居住小区,位于工人新村裙边外围。隔一条柳叶路,路对面才是圆舞浜五村。
  世上有好人也有恶徒,有蝴蝶就有夜蛾,有西施肯定有东施,有清水圆舞浜必搭配臭河道。他家分配居住的新居民小区不属于工人的乐土,于是,房后突兀一条深黑窄小水道,不知道和远处银石溪路那头污水处理厂有无裙带关系。这黑水道汩汩流淌,带来咳嗽药水、臭鸡蛋、薄荷粉和敌敌畏充分同流合污后的气息。
  他对臭水并不公然敌视,他摆脱父亲监护的眼神,顺墙根慢慢向自家火柴盒形状六层楼房的后背摸去。房子后背有他家和邻居家的天井,天井有墙壁,没进出的门洞。他靠在隔壁邻居天井围墙上,大眼睛瞪牢黑水蜿蜒的臭浜,看一个松垮老头从臭水里捞起滴着黑浆甲壳发红的小龙虾……
  喉咙里满了镶薄荷刺的硫黄味儿,他往前走到丝瓜花丛,见淡绿螳螂埋伏嫩黄瓜花,要赚褐色弄蝶。他飞奔起来,少少地吸气, 长长吐气。他跑过自家十三号门洞,跑过幼儿园和住宅之间的水杉道,跑出小区正门,跑到柳叶路上。
  他终于大口大口吸气,大口大口吐气。他望着对马路的圆舞浜五村,那里林木葱茏,浜水闪烁阳光。每次他走近圆舞浜,把鱼钩后面的绳子绑到石块上,钩子刺入黑皮虫肉肉,扔进浜水;过半天回来,那绳子总直绷绷,鱼钩上至少有条巴掌大鲫鱼,有时候有更大的鲤鱼或鲢鱼……母亲会剖开鱼腹,洗净鱼身,浇上生姜细丝和特加饭黄酒,又加老抽,煮熟扔两根青葱,热气腾腾端给他……
  本来这不是蛮好?大家说说看呢?
  搬来圆舞浜,学校还上原来学校,午饭还照吃学校食堂,体育课跑一千米两眼翻白仍旧在校门口买一毛二一瓶的橙黄橘子水救命,人却像直接住城外外婆家来了。
  弄堂是永别的了,雷司令咖啡想也不用想了,市区才有的旧书店要等放假才可以特地去泡,正宗油条大饼油墩子咸豆浆统统跟你说再会……圆舞浜人在吃的上头简直破罐子破摔:街头几家熟菜铺子就等于圆舞浜人的餐馆,凑份子买回家,搬桌椅到门外喝啤酒。没人会傻到下真馆子浪费钱。浜区唯一一家茶馆等同于市区老虎灶,去喝茶的老工人都自带茶叶和小板凳。付一杯开水钱,围着茶馆在门外下半天象棋,杀掉自己的时间。要不怎么特地表扬这里是“工人新村”?
  这里吃的不行,不过空气简直可以吃。圆舞浜新村空气太新鲜了,每口气里都飞舞五颜六色蜻蜓和油光水滑黑知了。空气毛辣辣的,有嘎拉藤的底气,吸一口,顶得上市中心大饼镶的三粒芝麻。他哪会想念几根油条几只大饼?他现在还顾不上快活,他现在还是一只尾巴尖尖被人夹了木夹子的猫,受惊,在圆舞浜跳来跳去……   秦陡岩看不见云遮雾绕的污水处理站。处理站每打一个饱嗝吐出的气息足叫他吐尽一个月撮箕的饭食。走路摸不完居民区排排水杉蜕皮般树干:水杉什么事也不干,不花不果光长个子,排成一列列,身子骨笔直,赛过市里警备区司令部门口岗哨,梢尖已蹿到房子最高层……
  他的脚踏车现在简直可算一匹马,根本不需要找地方存放。他帮父母理新居,在天井泥地里栽下旧居迁过来的老天竺。小心翼翼推动脚踏车,缩头缩脑经过十三号小门洞,抬头瞄瞄参天水杉,满眼白云绿叶细黄蜻蜓。他斜过车身跨上车座,像一个小人儿贴在马背上,策马驶过邻居探寻的眼神。出得小区,他在脚踏车上挺起胸脯,大腿奋力下压,脚踏车风驰电掣朝名气响翻天的银湖公园飙,如一枚铁钉直飞磁铁。
  搬家后第一个礼拜,学校里就闻讯来三个男生,三辆脚踏车齐齐歪在十三號门洞外水杉树下,代表了三个侠客。
  秦陡岩惺忪眼眸从周末酣睡里钻出来,肚腹空空,母亲连替他做一碗水潽鸡蛋的余裕也没了。他跳进卫生间,凉水抹把脸,牙膏挤在门牙上,牙刷滚筒般转圈。他的黑头发被枕头挤成火炬形状,他推车出门洞好比一只黑叶猴加入杂技团……
  三男生就像市区和圆舞浜共享的强势物种麻雀,见他来便一哄而散,朝小区大门争先恐后弹射过去。四辆脚踏车一沐入阳光,顿成童话:马路路面飞滚仓鼠踩水车的剪影,四个唇上无毛的无言汉子沿着真北路直扑铁路上海西。越过第一道铁轨时,打足气的轮胎从铁轨上蹦起来,四汉子脸色凝重得像驾着重型摩托车。轮胎落稳之后,他们齐齐左转,沿第二道铁轨向桃浦骑行。
  慢速列车在屁股后头远远拉响汽笛。列车敞开的车厢里堆起高高沙石和乌油油煤块。最后三节车厢是出远门者的笼子,肥头大耳粉红肌肤的猪们哼哼唧唧,跟电影里嚼口香糖的美国人那般活动下颚。列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上身,朝脚踏车四汉子挥小旗,做驱离手势。四汉子捏住了脚踏车龙头,个个左脚撑地,右脚搁脚踏上,转头看那列车。他们漠然凝视司机、货物和猪,捂住了自己鼻子。他们穿过铁轨,继续在新的一侧沿铁轨骑行,利箭般射进南翔古镇……
  完成地理大发现后秦陡岩拥有了两个可近可远的领地:圆舞浜离开银湖公园仅一箭之地,工人阶级的狡猾看来不但体现为占有俄式工人住宅、不必刷马桶、直接坐抽水马桶上便溺,而且住得无限接近市民春秋游目的地,子子孙孙把银湖当新村池塘、铜手山作登高土丘。他们貌似远离市中心,实质住进了度假区。而南翔古镇离圆舞浜终归比市中心近,如有女生造访,大家可以把人带古镇上去献宝。
  银湖公园和南翔古镇容易占领,只要一辆脚踏车,要去就去,没啥门槛。圆舞浜虽近在眼前,却仿佛自成生态系统:看看是开放的,其实排他。
  圆舞浜不可触碰的心脏是三万户堡垒般的工人住宅。这式样的房子在莫斯科在彼得堡在东欧大地都存在,至今还以某种被人视而不见的方式在那些城市里苟活着。在东海这边,这种房子因为打破了市区石库门房子自古无隐私的旧规则而显出神秘与包藏性,外人不但害怕其可能的恶意,也揣测人在更多私密条件下发生腐化的程度,更何况这里住着的纯是工业人口,没有小市民也没有臭老九起到中和作用。秦陡岩不推理,他直觉到圆舞浜是《水浒传》里祝家庄。没内应,外人只会迷路,误入禁地。秦陡岩看来,工人阶级是这么一种人:他们衣着寒酸心思很重;他们走路没有声音,眼睛却盯着你上下看;他们不看报纸不听广播,他们只对烟酒涨价指天骂娘;他们和市中心的小市民是有明显区别的。小市民东游西逛喜欢找找小乐子轧轧小热闹,一张嘴喜洋洋咧开着,见人就搭讪胡调;工人师傅要么不出门,一出门就是认真轧道,走路有方向,步子快又稳,一大群聚到一起,面色凝重地讨论他们共同的事情。他们分烟很小气,只肯给自己相好的人……万一你要找工人朋友办事,你最好带上一包烟,烟倒不计较好坏,好烟甚至还惹人惊奇,你要恭敬叫他们一声“师傅”……
  假若三万户鳞次栉比的房屋是大圆舞浜地区的心脏,那离开稍远,越过沙溪路,圆舞浜通过树丛中小支流秘密接触绿姝河之后,那个位于银湖公园对面的庞大校园几乎可誉为圆舞浜地区的私处。
  东部综合文理大学闻名遐迩,不仅因为它拥有与圆舞浜私通款曲的绿姝河,不只归功于历年来数量不断增添的在绿姝清波里载沉载浮的殉情女鬼,确乎还有另两大原因可述及:文学先锋派系和非洲留学生。
  曾几何时,一小撮把文字当多肉类植物玩弄的家伙在东部综合文理大学啸聚,追逐女色之余,以残余荷尔蒙共建了挺能糊弄人的“先锋”圈子。弄得文坛的老家伙只好自称“先锋前”,像挂腰牌头前带路的小妖;动笔晚的自号“先锋后”,像先锋派屁股上新肥的肉……
  非洲留学生在东部综合文理大学有点像取保候审,总被黄肤男性黏稠纠结的目光监视居住。弄个把本地女人进留学生宿舍是件考验想象力的活计,设若不剪掉她们头发、染黑她们的黄脸基本就成世纪难题;即便剪发黑面,她们还是得披上厚被子,跟僵尸那样跳着才能混进宿舍,否则难免叫人捉摸出体态风情。如此这般造就了新社会问题:偶尔成功潜入留学生宿舍的女体承揽了超出设计标准的业务,终于只能任由120救护车呼啸校园抬走故障躯体……东部综合文理大学除了培养各系科精英,不断因其文学的先锋和非洲留学生的急色蜚声东部大都……
  秦陡岩对东部综合文理大学怀有近乎崇拜的私情。上学期的数学代课老师是东综大实习生,姓“于”。外地来的胖哥哥强调自己姓的是“干钩于”,他多说了三两次,当即落下“干沟鱼”绰号:一条鱼落在干沟里,总不算什么好运气。这学期来代课的数学女教师也是东综大实习生,其貌不扬,但总让秦陡岩和他的男同学们觉得教室多出一股奇特气味。实习女教师姓蒋,她讲课讲到一半,每每莫名其妙犯窘,涨红脸,摇头念叨“不是、不是”……或许为掩盖其本色上的尴尬,她邀请全班学生周末尾随她回校参观。
  星期六下午搭空荡荡公交车往银湖公园开进,简直半次郊游。蒋老师要求女同学在前、男同学殿后,两人一行,相跟她走。他们逶迤的队伍像觅食蚂蚁经过右手边银湖公园二号门,往左转弯,钻进东综大后门,迎面便是奶黄外墙带茶色玻璃门窗的留学生宿舍。   中学生们睁大处子的眼睛,三百六十度扫视风景如画校园,想从草丛和屋角找出埋伏在彼的黑兔子。什么深色的活物都没看到,中学生们确信东综大校方已严格把黑色囚于留学生楼内部,免得污秽参观者寡淡清净的瞳孔。他们摇摆身子,晃荡着帆布书包,像群黄口雏鸭从绿姝河边蹒跚走过。秦陡岩向蒋老师打听了一下文学先锋派,蒋老师扶正自己黑框眼镜,平方出他问题的滑稽:“我是数学老师。文学?先锋派是什么?有公式吗?”
  蒋老师指指一栋男人不能进去的红砖楼:“这就是我住的宿舍楼。”
  女生把手交叉放在还没什么曲线的胸脯,装出特别沉醉的样子,夸这楼房漂亮;男生交换着目光,像窃贼站在要踏盘子的楼房前……他们脸红了,个个都想到了罪行。
  东部综合文理大学占地广大,绿姝河穿校而过,把它分成两岸。
  日光很快西斜,大家饥肠辘辘。蒋老师找来了还赖在学校等分配的“干沟鱼”。“干沟鱼”把饭菜票分给要去食堂吃饭的中学生,蒋老师负责过后把饭菜票的钱收上来还他。东综大食堂有着长长的木桌子,桌面结满油腻,看上去白乎乎胖鼓鼓。大家把蒋老师从她女同学们手里借来的搪瓷饭缸好生端着,到小窗口买冒热气的黏饭和凉掉的炒冬瓜。“干沟鱼”捧着自己饭缸子坐到女学生堆里,听小喜鹊们夸他;蒋老师明明可以和男学生一起吃饭,却也紧紧靠着女生,弄得中学男生们活脱脱一群没后娘要的“拖油瓶”……
  食堂楼上突如其来的鼓点惊掉男女中学生手里搪瓷碗。蒋老师快活地通知:“舞会要开始了!”
  秦陡岩和其他中学生一起跑到水台上用热水洗搪瓷碗油污,弄一手凡士林般油脂。他们把洗不干净的搪瓷碗叠在“干沟鱼”手里,目送他踩高跷般护着一摞子女同学们出借的碗,像个江湖艺人永远走出了视线:一个代过课的学数学的外地男,唉……
  蒋老师快活地向中学生们招手,领他们从食堂外面水泥楼梯摸上去,直接掉进东综大标准学生舞场。
  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有机会开多大眼界,无论世界的美色是否曾倾泻心里,秦陡岩发誓东综大的学生舞会是他青春的起点。正像一场瓢泼大雨打在小蘑菇上,森林里所有青虫被风刮进鱼塘,像上帝坐在食堂二楼屋檐上往他发呆的心口吹气,他跟河里跳出来的狗似的在狐步舞曲里哗啦啦抖了颈毛:一个小男人醒转来了!
  中学生们依偎成一堆贴紧墙面,呆若木鸡,看大学男生搂大学女生,去彩灯旋涡里转动。大学女生们笑得张开了嘴巴,仰头望着搂她们的人……《哈巴涅拉》战抖的曲调像一个无赖指拨琴键,拨动中学生们小心脏。等《卡门》序曲刮过空中,大学女生裙子飞成春景,秦陡岩像被秋风吹惨的绿蚂蚱跳起来,自顾自逃出了舞厅,一头扎进苍茫夜色……他妈的,世界的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打开了!他感知自己胯下从来谦恭和气的小鸟儿怒立起来,裤裆被它撑得像張开的油布伞……
  赶紧考进大学!赶紧的了!
  鬼知道怎么搞,现在父亲竟把家搬到东综大后门来了。
  跨过秦家背后臭黑溪,往前走五栋居民楼,斜刺里穿过楼房上马路,就是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对面,左手食品土产商店和东综大旧书店,右手便是东综大员工宿舍区。这条小路两旁还有些小饭馆和卖成衣的小店。走到尽头,右手银湖公园二号门,左手正是东综大后门。穿越后门,正前方远远是留学生楼。他认定东部综合文理大学充满中学教员竭力怒斥的肮脏罪性,那里的男人和女人全饥渴难忍,无论黑生殖器还是黄生殖器,都激烈颤抖,像一头头从没见过大海的野兽推挤着想上船……
  东部综合文理大学是这整个地区的私处。
  秦陡岩很想回过身走开,而每一夜梦里,却潜行得离它更近。
  哦,张开你的深邃吞没我吧!
  哦,喝一口绿姝河水,浸泡着殉情女鬼的河水……
  丁芬芳生来不是盏省油灯。
  她总是不耐烦地等待自己发育的速度赶上心智。考大学前的所有岁月她都拥有一张不那么配得上自己的扁脸。下雨日子走在街上,透过伞面间缝隙和男人交换目光,她总忍不住想收伞,把伞尖狠狠刺进那些人肚脐眼……
  她有个妹妹,妹妹有双明亮闪耀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最爱卖弄风骚。妹妹老能吸引一些半大不小的男生在身边,放学后扭扭捏捏跟住她,一直追来圆舞浜。妈妈对小妹妹的男同学从不呵斥,笑嘻嘻招待他们喝茶吃花生米。她没儿子,她明显喜欢和男孩子打交道,有机会留住他们说话就不放过。
  家里三个女人,来客是一个个发育得散落掉章法的半大小子,往往这时候芬芳就作怪。妈妈和妹妹渐渐恍悟谁是女人里女人,妖精。
  丁芬芳只要出现在半大小子们眼前一分钟,正眼不曾瞧他们一下,这群可耻的嘴毛未黑的赤膊蟋蟀就叛变纯情和乖巧,眼神忍俊不住在她身上玩滑板……她自己早发现和锁定了这秘密:妈妈给了妹妹漂亮的眼睛,给自己的,是那副身板。
  男人到底爱女人脸蛋还是身板?对她,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判断题。她之所以耐心等待自己扁脸生变,正为有这副身板。
  圆舞浜本身之美对女孩儿而言并不特别有吸引力,因为那是种野趣,显得不那么高级。圆舞浜缺少的是市中心必备的商业区和餐饮休闲街,更不必提什么剧院音乐厅图书馆或文化古迹。从前这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水稻田,市郊农民男男女女老老小小背朝太阳在如镜水田里端详自己布满皱纹或年轻有野气的黑脸庞,一代接一代种田日子无穷无尽。遥远的苏维埃帝国援建了大城的工业,工人们看中这块靠近城中心的稻田修筑他们的蜂巢,自古没有靠山的农民只好向西边更靠近江苏的稻乡迁徙。
  无分城里郊外,这座大城的女人都讲究“高级”,只有“高级”东西才符合这城人文。丁芬芳在梦中可以清晰定义她的“高级”:子夜时分,常有面目模糊身高体壮的西装男子进入她不设防的梦境,他们鞠躬邀请她去市中心音乐厅听柏林爱乐乐队的访问演奏,事先还请她到黄浦江拐弯处的海湾大厦吃西餐看江景……听完演奏,梦境就有点粉红或者说暧昧了,西装男大衣袖口里伸出大手,手掌热烘烘,半搂半托她长腰,用私家汽车载她去法国俱乐部旧址旁的歌舞厅……他们会请她在琳琅满目的洋酒瓶子间挑选酒浆,播放软绵绵的邓丽君或声气勾魂的法国歌……凌晨时分,丁芬芳总带着满身高级礼物的气味和分量从梦里醒转,冲出房间喝一杯据说可以促进女生发育的隔夜白水。她站在凌晨寒意里哆嗦,不知道是抵御凉气还是为醒来的失望愤怒……   有一种快乐终究确切,令丁芬芳兴奋到听见自己心跳:她不知何时以何方式练就了一种走街步态,她这步态一旦摆出来(只能绕圆舞浜而行,行人太多处走不出她要的调调儿),身后脚踏车免不得歪歪扭扭互相碰撞,而走路男人加快脚步乃至小跑起来,跑她前头,停下脚,东张西望,突然扭头挖她一眼……
  丁芬芳触气这些因她背影而突然发疯的男人,如做了满台面珍馐佳肴的主妇憎恶突然冒头的蟑螂:他们骑着车或拖着腿跑她前头,偷吃般回望她,却被她庸常的扁脸和一脸不屑神色所惊。这好比一口咬到红烧肉,肉缝里滋出一具金蝇尸……脚踏车在她面前哐当当摔翻一地常令她狂笑。走路男人為偷看她弄到扭了腰,僵在马路沿上当雕塑,更催她笑里淌恶意。她像个女巫,从沸点转瞬冰点的男人群逸出,圆舞浜淙淙水音缀上了她那奇特的爆裂式尖声咏叹:“哦哟哟,我的妈哎……”
  父亲在煤气厂当副厂长,他是位清瘦且优柔寡断的男人,工作服胸口插三支水笔。
  他喜爱他的大女儿,丁芬芳咿呀学语时他抱她登上过煤气厂巨大的储气罐,在那非常容易变成一只特大火团的怪物顶上,指点远远的电视塔叫她看。这怪异一幕从此留在她未曾涂抹的心板上,让她一生充满被迫冒险的绝望感。起先被迫冒险,然后“被迫”演变成“心理惯性”:冒险理所当然,仿佛不能拒绝。丁芬芳爱上了冒险,这非常刺激。刺激让平凡生活有点娱乐。
  第一位男友带着对满世界的怀疑嫉妒质问她为何在男女之欢上缺少羞涩,她笑得差点岔了气。
  “你知道圆舞浜通往市区的公交车早晨和傍晚多挤吗?”她调侃那吃醋得脸色发青的小男人,“你知道圆舞浜住着多少正式和非正式的流氓猥亵犯吗?这可是工人新村!”她想说在公交车上,专业和业余的流氓根本不看你的脸,他们如同蛞蝓,只想黏在你躯体上……她没说,只用笑声表达她对电车痴汉的感受。她从不回头看这些猥琐男人,但是,她身体对脏男人的下流动作不是没反应……
  丁芬芳的高考是妹妹对她小半辈子积怨的一剂解药。
  她说过要离家去这国度的其他城市念大学,这给了妹妹的绝望一个定时的希望。迄今为止,妹妹都是姐姐的猪笼草。那些各式各样男生,从体育健将到合唱队领唱,从数理学霸到文科老夫子,只要被妹妹邀请来过家,凑巧碰上她姐姐,就不约而同从妹妹面前板凳上滑下来,涎了脸要钻姐姐裙底。她是一方空前绝后的人体磁铁,男人皆是前世铁头钉。她高考成绩不高不低,正巧错过这大城一流大学,高踞二线城市一流学院本科录取线之上。她头也不回背起父亲为她打扎好的铺盖,手提杂色行李,扎一把摇来摆去的马尾,去了火车站,南行,去念海滨的大学。
  家里没了丁芬芳的第一个晚上,妹妹喜极而泣。
  她拆掉姐姐的单人床,这个朝南的有月色的房间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她,她是那棵迁走的大树下露出来的小桃树,一夜就迸粉色蕾。也许真是从这一晚开始,妹妹明亮眼睛下的脸颊绽放了经久不散的青春痘,持久到她更年期!
  房间里还充溢姐姐的气息,酸酸咸咸,叫妹妹反胃;进到这房间的男生依然不由自主吸着鼻子,像猎狗闻到了狐狸……
  母亲竟然发现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大女儿远走天涯不但没添她惆怅,反像打开了一扇窗,清新和松快的空气一拥而入,叫人身子敞旺,胃口大开。
  谁也没把奥妙说出口。可起头一星期,父亲哼着小曲下厨房做了满台面小菜,还打开了人家送来很久的五粮液。父女三个开开心心吃,家里像一个人不缺。妹妹半夜听见父母房间发出叫她青春痘发胀的声音,她把被子蒙住头,想着姐姐,想着自己到底比姐姐少了什么……
  丁芬芳去往南部的大学生涯无非是场没学会游泳就横渡海峡的莽撞之举。
  第一个男友来自学校舞会,比她高了一年级。她堕入爱河的意外之喜是她的扁脸瞬时发生了异动:颧骨突了起来,下巴延伸且生发一个环形,眼窝加深了……她终于迎来向往已久的立体感!现在不但她身板儿流线型,脸部也散发成熟女性气息。
  丁芬芳不很在意就送出了自己的第一次,这好比一个包装草率的礼物,减轻了本身价值。男友来自大国都城,他将信将疑端详她呈现给他的那朵初花,却被她的无所谓态度激怒。她将骄傲展现于她的无所谓,她方才奉献过自身就和这男人闹了别扭,一连三个月嗔怒而怨恨地躲避他。
  她出没学校每星期的露天舞会,海涛伴奏下她放肆地扬脸大笑,摆出她在圆舞浜走路的姿势,叫其他女生目瞪口呆怒从中来。
  很多拥有男友身份的学生因为眼睛不由自主礼赞丁芬芳而失去了自己恋人,更多懵懵懂懂的新生看见她体态才猛然在秋风里等来春雨。女生背地里称呼她“骚母狗”,这粗俗称呼简直就是一顶桂冠,证明了她独一无二的存在。
  三个月过后,那个来自都城的男人油尽灯枯,卑躬屈膝踅来她宿舍楼下,抱紧吉他唱一支悲伤夜情歌。丁芬芳不屑地在窗口等着看败将之降,木梳划开光滑长发,像蝴蝶停在瀑布上。都城男人放弃了自己的膝盖,干号着她的名字跪倒在地,叫满宿舍楼她的情敌们恨不能插剪刀入她流畅的腰肢……她嘴角缀一朵征服者傲骄,慢慢舞下宿舍楼发潮长霉的梯级,犹犹豫豫,迈向草地上跪拜的骑士。
  他们又在一起度过了一年零五个月。期间丁芬芳去打过一次胎,人委顿得好比一只褪色干海星;她几乎当掉了该学年的功课,在爱与恨的圆舞曲中踢不掉自己红舞鞋。
  她想起了父亲抱她上去过的巨大煤气罐,她等待煤气罐如约而来的爆炸,等待破裂分身出解脱,等待昏迷和抽搐之后喝上淡而无味的白粥,那般复活时刻……
  第二个男友好比修补过的手串上那颗颜色不同的添珠。他神定气闲,在正确时分出现在丁芬芳巨大的断裂带中间。她煎熬着疼痛,这气度轩昂的白皙男生仿如镇痛冰露,一下子敷在她痛点上,终止了她的消耗,令她重转积蓄,休养生息。
  白皙男洞悉一切,他了解她情史,也了解她的学业危机。他镇定如一个收拾残局的将军,带她离开校园,在城市对面离岛上生活了一小段时间。这是她青春生涯的一次完美假期,白皙男有时在她心里完全是位奇妙无比的双性人。他热衷于像母亲般照料她,像个花匠稳稳当当施肥,叫叶子展现翠绿,悠悠然等待花朵;他也散发保护者的强大可靠感,他安静地站立门外,递给追踪而来的情敌一支香烟,柔和嗓音如水般淹灭了那都城衰男干涩便秘的自爱,她的第一个情人彻底走出了她的青春期。   回到校园的丁芬芳遗失了每一个毛孔都曾氤氲的骚气,她蜕变成澄净的贤妻良母预备队员,白天修补学业,晚上和白皙男一起低调而亲密地吃小锅饭逛学校海滩。她神色的柔化蒸发掉其他女生经久的敌意,男生竟然再看不出她与众不同!
  这样的日子真清淡自在啊,她的燃燒终止了。她自问爱情究竟是从前的焚身以火还是现在的行云流水。
  她收到母亲和妹妹寄来的种种食物营养品,她想念圆舞浜了,想念工人新村的往昔。不过,她沉郁地发现,她并没带白皙男回圆舞浜见家人的打算。
  丁芬芳没在本科前三年中回过圆舞浜,这三年,她始终是梦里云和云里鸟。凭雨打任风吹,她只自顾自,承当不多不少之幸福,也付尽代价。她发现有件事出乎意料:她难以爱上大学所在的滨海城市。
  海滨固然美,但缺少她深植于心的高级感。
  海滨和高级感无涉,这里只有自在随性的快活,不足以叫她久待不去。她不是想回圆舞浜,她要回那拥有圆舞浜的大城,要去高级的市中心,去找寻心底深处的质感。那地方,可能正是父亲在煤气罐顶指给她看过的电视塔地区。
  毕业正如明天早上的太阳,还远隔今晚之夜。长夜里面,飞蛾会多次扇动翅膀,散布夜的滋味。
  白皙男果真是个温润如玉的“双性人”,他和丁芬芳的相处让她反复感觉到变态,他仿佛是床寒夜里的厚棉被,任由她摆布成不同形状。他没宣示太多自我,以至于她亲昵地赠送他一个绰号:热水龙头。热水龙头不打开,仿佛不存在;每当她突如其来寒凉、莫名其妙受伤,热水龙头又随时送上温暖躯体的热量。只是,她暗暗想:水龙头毫无性感可言。
  她怀疑彼此这段关系是典型的交换:白皙男得她的性感,她得到一贴必不可少的跌打损伤药,热量只达皮肉。
  当丁芬芳青春期里最后一次远远看见那个都城男人瘦削高挑的身子,她浑身止不住颤抖了。她看见了让她逃窜的真相:她和白皙男的一切,不过是一种疗养,那命中的魔鬼还在校园行走,他不是早该毕业走人了吗?


  虹高中一年级就长出了一米七二的个子。
  这个成就要怎么表达才妥帖呢?虹有一个矮胖妈妈,她从未奢望拥有高挑身躯。当她被自己生长速度惊吓的时候,她害怕长出高大的柏油桶身材。她居住的新康里弄堂有好几个柏油桶女人,身高都突破了一米七五,脖子腰身屁股整齐成蜿蜒的“直线”。她们雄赳赳地蔑视弄堂里一对对朝上翻的白眼,白眼全来自男人。男人说他们可以接受没姿色的异性,但绝不容忍长得像警察的婆娘。虹惊慌地打量过弄堂里那几个柏油桶女人,回家关上门,脱掉衣服察看自己稚嫩身体:妈妈没曲线,女儿难道会有?
  整个高中时期,虹坐在秦陡岩后面,属于教室最后一排学生。虹大多数时间不说话,视线安安静静越过全班头颅,眺望黑板上蝌蚪粉笔字,散视老师们杂色纷呈的脸。秦陡岩在前头动弹,常遮住虹视线,虹没抱怨,更没伸手拍过他肩膀。
  你可以想象自己坐在一栋大草坪洋房的阳台上,日复一日看有全景感的草地;或者你把自己想成一个老得走不动路的渔民吧,躺在自己那艘小废船里,眺望港口外那片海。小船随波浪起伏,你知道海的脉搏……虹一边担心自己的发育,一边在教室最后一排安安静静观看每个同学的变化,春夏秋冬,朝朝暮暮。
  她功课一般,仿如她这个人,不动声色。不过,虹是内秀的,她一直在画国画,不画在纸上,画在瓷碟上,拿给亲戚送到窑上去烧。釉下彩、釉上彩和斗彩她都不由自主地喜爱。她无法拒绝任何一种别致的质感,就像母亲不拒绝孩子的性别,即便生出双性人也不惶恐。
  她对自己的闺阁生活没什么怨言,她心静如水,像平庸的吉他手弹奏的吉他曲,叮咚叮咚,毫无意义,但舒适地流淌。
  虹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画画,她不想让同学,无论男女,看见自己的作品。虹只想维持普普通通的成绩,不要人特别注意到自己,如此她可以端详屏幕般观看眼前这帮男小囡女小囡的“电视连续剧”。她明白男生女生都在发育,在进入更莫名其妙的状态。她通过观察他们反观自己,生怕自己真长成憨兮兮的大个子女人……
  其实,她已在瓷碟画里观察到自己心情:心情不受刺激,她画的红莓美得虚幻;心情波动,她爱画各式各样春花,春花花瓣扭曲的幅度预告她是否接近崩溃点……她烧碟子的亲戚盛赞过一幅旱水仙,认为她画出了凡·高油画的韵味;她害怕这幅画,画这幅画时,她十分担心母亲的体态直接遗传给自己。她为此做了好多次噩梦,她画这幅旱水仙,是为抵抗睡意……
  学校规定了一种奇怪游戏:每周学生必须自左向右移动一排座位。到达右手墙边,下一周搬回左窗下,循环往复。据说这是为保护少年人视力进行的“视角平衡运动”。
  虹作为一个小画家喜欢这种视野调剂,她喜欢变动,虽然那令人不安。她欣喜自己的身体曲线越来越明显,同时敏感到班里其他女生也在变化:她们有的越来越柔媚,有的越来越骚情,有的日渐打扮得像妖精……她们的发育似乎都走在她前头,这让她安心。男生的喉结如花苞,一天天显明,他们变声进入了末期,人中上黑茸茸一团,看她的眼光变得复杂和犹豫,原先浅浅的清澈荡然无存……
  秦陡岩坐在虹眼皮底下,是一只摆腿收腹什么都逃不过画家眼珠的细螳螂。
  虹对座位前面的他没有兴趣,没学会奉承女人的少年都是自爱蠢妖。
  秦陡岩和他的同桌格格不入,刚坐到一起就无法欣赏对方。一个喷着粗气,一个无声无息。双方时刻冷战,恨不得并坐者可以换班,成绩出色跳级也行,只要别杵在身边惹人厌。虹有兴趣观察这两个迥然不同的男生互捅肘子。
  从虹的瞳孔看出去,两男生是完全不同的动物,一个像掩饰不住内心不安的小狗,另一个是勾倒头走路、阴森不言的豺。秦陡岩自然是喜怒形于色的家常小狗,他的同桌穿着与众不同的中式布衣服,不爱说话,一旦厮打,咬人绝不留情。
  虹从起始就看出秦陡岩那同桌是个小恶人,这同秦陡岩没关系,和教数学的女教师有点关系。   女教师二十四五岁年纪,刚调来这学校。她气色好极了,皮肤就像语文教师解析过的“凝脂”,淡泛粉红色。虹瞪着女教师身板线条看,尤其她腰收紧下去突然翘起的臀部。虹咽了很多次口水,回家观察自己腰下的部位,希望也出现奇迹。
  秦陡岩的同桌对这女教师非常紧张,每次女教师端着教具走进教室,虹就看见他背部绷紧,像偷食的野猫见房主拿棍子过来……秦陡岩却在一边不知不觉,照样忙他入迷的事:或奋力作蹩脚诗,或给自己作文本画插图(一朵花或一只展翅蝴蝶)……虹觉得那些画幼稚不堪。
  秦陡岩的同桌没咕哝什么也没做什么动作,可数学女教师却渐渐不安。她背对学生在黑板上写板书,她穿着紫红羊毛衫蓝色牛仔裤。她忽然转身过来,愤怒的眼睛直射秦陡岩的同桌:“你站起来!”
  虹吃惊地观察斜前方的男生,她确实不明白数学老师为何无缘无故动怒。这穿着中式服装的男生伸出手,撩一撩额头长发,浑身一抖擞,立起身。他比虹矮了一个头,不过凡事不怵。
  “你在想什么呢?這道题你能解?”女教师两颊发红。
  “我没在想这道题。”秦陡岩的同桌昂然回答,手指摩挲桌面,轻轻抖颤。旁座的秦陡岩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你能不能好好上课,别一面孔翻江倒海?”女教师尖尖的声音透着挖苦人的恶意。
  “不能。”小男生清晰回答,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秦陡岩从左边看这双手,看出手指头还在微微抽搐。
  “不能?”女教师气恼得噎住了。
  “我看见你,我就没法好好上课了!”小男生又不高不低说出这一句,脸上突然一笑。
  虹从侧面看见了这笑容,这笑容阿狗阿猫样子很不体面,泄露出令人尴尬的私念。虹感到困窘,脸登时红了。
  女教师呜咽出声,手指间粉笔猝然向秦陡岩的同桌掷来;她捂着脸跑出了教室。
  秦陡岩目瞪口呆看同桌和女教师之间的哑谜剧,感觉到什么,又很茫然。他扭头看看同桌,同桌已坐下,正诡秘地自我微笑,白白脸皮泛起青和红。
  虹见秦陡岩鄙夷地瞧他的同桌,鼻子里再次发出嗤声。那家伙从沉迷里醒来,扭头看了秦陡岩一眼。跑掉了教师的课堂像只掀掉了盖的蟋蟀盆,里头的动静往外头蹦,却久久不见教务处派人来镇压。秦陡岩四处张望,他同桌悄然离开了教室。
  秦陡岩忽然回头对虹看一眼,笑了:“讲不清楚,讲不清楚!”
  半节课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好比你停下脚步听一支突如其来的好曲,曲子也迟迟不结束。秦陡岩的同桌回了座位,恶狠狠把秦陡岩并没超越三八线的书一肘子捅到地板上去了。秦陡岩任由那书躺在地上,板紧开始有胡须的脸,之乎者也道:“恶有恶报,时辰未到乎?”
  仿佛应着他咒语,教导主任慢吞吞踏脚进来:“坐下!全部给我回座位上去!那个小流氓呢?你给我出来!”
  “小流氓”低倒了头在桌面上用手画字,教导主任并不认识他,只轮流看着男女学生,像要班里交人。没人说话,也没人看教导主任,男男女女都看书本,像一群村民要把村里的通缉犯藏起来。教导主任怒道:“小流氓不得了,课堂上调戏起女老师来!站出来跟我走!”
  虹所见的真相如此:秦陡岩的同桌伏倒在课桌上,像一个人困倦了休息。虹从她的角度看见这人嘴唇在哆嗦,必定也是怕的,只是不承认。这时候,秦陡岩慢慢站了起来。一开始教导主任以为他是小流氓自首,可他往外跨一步,抱了手肘在胸口,低头看他同桌的后脑勺,特意为他同桌留出一条非自选的自首或就擒之路。
  教导主任走来,伸手过去扭住秦陡岩同桌中式衣服的衣领,一把扯不见了领口布纽扣;小恶人被拖出去时候,想往秦陡岩脸上吐口唾沫,可唾沫没吸够,等愤然射出来,正好教务主任一挪身,唾沫便挂在了主任脸颊上……主任一迭连声叫好,手指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小白头颈,往下重重一压,跟拖狗似的拖了出去……
  后来秦陡岩对自己书包的失踪异常愤怒,这明摆着是报复,谁都知道是他同桌干的,不过没证据。周围一圈男生个个是他同桌的朋友,不是他朋友。事实上他在这些课桌间没什么友谊。
  秦陡岩失去了书包,这是迎头一记闷棍。他好比一只摇头摆脑惊叹号,不知道砸谁发泄怒气。他第一次感到强烈的失丧,书包里的课本和作业本倒没什么,可里头有写了两年的诗歌本和作文本。他常在那本硬面抄里用功,从“阿芙罗狄蒂”咏叹到“纳西塞斯”,还一笔笔在作文后面画插图。想起同桌肮脏又猥亵的目光掠过本来完全属于他个人的诗歌,他体验隐私受侵犯的滋味。他试图轻描淡写化解自己困境,他扭头看看身边散发无辜气息的同桌,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我的书包在哪里?还给我?”
  他刻意不让其他人听见他的话,不过虹还是自自然然听见了。她凝神看他的同桌,这小子把别人书包从课桌里扯出来,跑到窗口双手掷到食堂屋顶上去,毫不犹豫。他的同桌听见他问话,脸上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什么也不回答。提问者的焦灼如一只没猎物的鹰从空旷之上掠过。秦陡岩失望地看着同桌的笑,立起来,朝教室门外走去……
  对于虹来讲,她已经发现男生之间表达恶意的方式比女生粗鲁,更直截了当。男生在表达恶意的时候已做好被报复的准备,甚至在为自己下一轮的报复未雨绸缪。他们对恶意的态度好比对蟑螂的态度,既厌恶,又怕蟑螂不迎面飞来停到鼻尖上。
  秦陡岩回来的时候,教务主任、班主任和数学女教师一起跟在他身后;他板着脸往同桌身边一站,教务主任卷起袖子:“又是你?说!书包去哪里啦?要不要学校报警?”
  虹可是这么看待前座这两个冤家对头的:秦陡岩的同桌虽是个假模假式的人,不过却懂得跟人相处。对虹这般女生,他虽不太搭话,还是隐隐约约地彬彬有礼。对一屋子男生,他很会说话,有时不是谦恭有礼,反经常出言不逊。那些赤膊蟋蟀听见这些话很受用,笑得粗野轻松。他仿佛了解这些少年要听什么,总能够让他们小小的心快活。相形之下,坐在旁座的秦陡岩,上学上了这么久,恐怕也没同其他男生认真说过什么话。秦陡岩交的朋友像是课后兴趣小组里其他的学生。他看上去孤寂,不善交际,不过坐在他身后的虹见过他同语文老师谈文艺,滔滔不绝掏心掏肺,不是不会谈,恐怕自视甚高……对虹,他有一种羞涩,或者是青涩,不管什么涩,他还没胆子同女生调笑。对其他男生,他老睥睨,鼻子里发出嗤声。秦陡岩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他不在教室时,那些被他嗤过的人,别提多么同仇敌忾。他们都开心地笑着,怂恿秦陡岩的同桌作弄他……   后来有段时间,秦陡岩日子更不好过了:他的同桌好比一只拼命扇动翅膀发出嗡嗡声的麻皮苍蝇,到处咬耳朵说自己旁边坐个“苏北赤佬”。 秦陡岩蒙在鼓里,不知道别人为啥越来越鄙视他,等听见谣言,他愤然辟谣说自己籍贯是南京。然而,大多数男生愿意接受他同桌的解释:“南京人?南京人也算半个苏北佬!”
  虹觉得这是男生世界一个完美陷阱:一方抓起粪便和垃圾,兴高采烈往自命清高者身上扔;自命清高的不屑于回击粪便,又不能每回都去告官,总落得一身脏污……这让许多旁观者也兴奋起来,他们总喜欢看别人越混越惨。于是,自命清高的人很快会更加自命清高,事实向他证明了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愤世嫉俗者也许就是如此走上永无止境的批评之路。
  秦陡岩觉得那些黏稠连绵无头无尾的日子唯一的特色就是令人愤懑。
  他住在三万户工人新村圆舞浜边上,像个准备入侵的兵,心里没穿越边境的把握。
  出生在市中心的妇幼保健医院是他一种特别身份证,秦陡岩只要漫不经心提起这一无可更改的历史事实,圆舞浜老居民就会发一番唏嘘。
  唏嘘不是羡慕反是同情,同情秦家搬迁到圆舞浜象征的落魄。人往高处走,只有水才向低处流。在唏嘘者眼里,秦陡岩现在明明白白低于他有幸降生的那个坐标点。
  这种始料未及的群体反应让秦陡岩滋生强烈的戒备心,人总是害怕自己和偶然堕落到的陌生世界混合成一体。
  他父亲按分配入住的是新住宅小区,和以圆舞浜为项链的工人新村隔开条小路。这小路如此之窄,站在这边的绿荫超市门口就能闻到对面小苟熟食店山林大红肠的气味。不过,他是一只谨慎的红蚂蚁,他在路这边逡巡,掀动鼻翼,鼓起眼球,眺望对面飞跨圆舞浜浜面的小石桥,却永远回转身,回水杉树笼罩的家,家里弥漫臭水浜带薄荷刺味的浓烈水汽。
  搬来这里之后天气始终晴朗,不见下雨。秦陡岩对自己的近邻越来越嗤之以鼻。他家只南面有几扇窗户。东面被一零一室的佟家包裹了,北面的小房间也被佟家包裹,只留下进户门和厨房对着走廊,能进点光线。至于西面,又和左邻田家共有隔墙,自然无窗……佟家的两室一厅是分配给佟老太婆的,她是食品工业技校的退休教师,女儿和女婿同着她住一起。田家老头是园林局老园林工,本没分房资格,不过他看守中山公园,半夜同入园偷树的贼打斗,被铁铲敲坏了脑壳……园林局给了他这套房,他和一个老婆三个儿子同住两房一厅。一楼正西面还有一家苏州人,不知道什么来头。老头已退休得不能再退休,每天单衣单裤蹿进蹿出,嘴里嘀嘀咕咕说话,没人听懂;老太婆苏州话软糯得叫人筋骨发痒:
  “啊呀呀呀弗好哉!”
  “哐当!”(碗掉下,且碎了)
  “奈八好哉!”
  邻居都是不怀好意的:他们竖起耳朵听你,一有机会就丈量你背影,若非瞧不起你,便是吃你家醋吃到面红耳赤。
  秦陡岩不喜欢佟家女婿,这男人灰黑的长条子脸像被判与笑容离婚,永世不得复婚。他不喜欢头壳被贼打过的老花匠,贼好像别的没偷,光偷走了老头儿表情。他不喜欢苏州老头送上的稍纵即逝的笑,这笑是老头见到人的抽搐性反应……他对自家空间没别的可说,只单纯气愤:朝南的大间向着臭水浜敞开,难道父母的业余和他的青春注定被臭水熏蒸?父母分给他睡的小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時没日光,难道青春注定穴居?厨房和浴室同样逼仄阴暗,仿佛做饭和出恭都是黑暗的仪式……即便如此,邻居还是窥探你不放。
  不管别人喜欢什么季节,秦陡岩喜欢炎热的夏季。夏季让愤怒从毛孔中倾吐,让他疲惫地畅快、绝望地喘息。杨柳树上一片蝉音。黑河沟被烤干了,露出丑脏河床。癞蛤蟆晒干的尸体趴在沟底,如秋天被人抛掷的橘皮……他流着油汗考察那条臭了一年的污水浜,惊奇地撞见一大丛开放在干裂河床边的蜀葵。
  蜀葵好比临时的森林,高高耸立在丝瓜花的外围。巴掌大的叶子张张干裂扭曲,叫虫咬成了筛网。破叶子间,粉红和紫红的大花盘上上下下艳,勾引得老蜜蜂哼哼唧唧往淡黄花蕊间扒粉,有如海龟孵蛋在沙滩。他惊奇地看半空中这一幅热闹,想到冬天这里除了枯枝烂叶毫无生气。
  秦陡岩从五斗橱里掏出自己暗蓝色的游泳裤,放进墨绿网线袋子;又放肥皂盒,盒子里一块蜂花檀香皂。
  塑料拖鞋在滚烫的水门汀地上踢踏,他穿越臭水浜后面五栋楼房,斜刺里蹿到十字路口,往里扎进去。他跳进开着电风扇的不入流旧书铺子看看,回到大太阳底下,踱过各色小店,跑进东部综合文理大学,奔大学游泳池去。
  游泳池引发的愤怒不同寻常。
  这是蒸笼里一个风口,旱地上一个泉眼,是沙漠绿洲,是鱼儿相濡以沫前的旧梦,是少年身体浸下去发出哧哧声的凉茶缸子……是盛夏向社会开放的大学游泳池。
  大学生都放暑假了,跳哈巴涅拉交际舞的女大学生不在游泳池里。秦陡岩脑波深处那些舞蹈的女郎穿着遮住身体的衣服,没来碧色水池露白藕。不过,就算没玫瑰,此地也有蜀葵啊!
  游泳池对社会开放啦:池里密密站着白生生穿红着绿的工人少妇,托着她们那些肥嘟嘟的米虫状儿女。间或把自家肥虫交给救生圈,当妈的伸展身躯,往池水面上扑腾一番……他泳技平庸,每次都从浅水区下池,溜着边往深水走。深水区人少,他是只热得要晕的猫,不得不和水打一打交道。他把眼睛闭紧紧,往水里奋力一扎,让池底下的凉意顺肩膀往上一直爬到屁股。他闻到水里漂白粉气味,还有一股明明白白尿臊。
  皮肤凉快的后果是肚肠发骚,他慢慢游向中水区,仿佛一只水獭窥视白鱼,他心里胀满了对成年女人的贪馋,她们现在除了乳房和私处,其他都露在外头了。可他并不稀罕露在外面的,他想看见被遮住的,他想触碰那不许他触碰的……
  他站立在中水区,猎物耀眼,他视线花了,而且摇动。他手沉下去,按住不该隆起的隆起。他绝望地呼吸热空气,觉得自己站在炖热的黄酒里,像毛蚶张开贝壳……
  他往水里扎一个猛子,从池底抬起头,看见水里一丛丛白大腿越来越近,大腿转过去,圆圆下坠的白屁股好比巨大的白玫瑰……   他闭起眼睛,伸手划水,手指不小心抚过一片滑润,心湿了……
  刚想探出头换气,一双坚硬的手卡在他后颈上,往下使劲一按,他吐出余气,脸碰到了池底……狼狈不堪站起来抹脸上水珠拼命吸气,白大腿的老公仿佛一只昂头要咬人的乌龟阴沉沉瞪着他。他想不到自己会羞涩一笑,像一个腼腆求和的士兵,终止自己的侵略性。他转过身再次朝深水区游去,血液的温度从盛夏落到初秋。
  秦陡岩安宁下来,抬起头望着跳水台。
  跳水台嵌在蓝天白云里,阳光像一层清漆,刷得它发亮。它离开水面十来米,上面窄窄一个方块,只能站两个人。往上攀爬的梯级上满攀裸虫般十来岁男孩,他们晒成了巧克力色,远看简直甲壳虫。小男孩在跳水台上弹跳,一个接一个往深水里扎,有的脚下头上插秧,有的倒栽葱……水花溅到秦陡岩脸上,他抹去一额头凉意,从水池耸身攀上岸,也朝跳水台走去。
  他眼梢还瞄着浅水区那些奶油蛋糕般的女人,她们仿佛已被糕饼师傅做好了放在台面上,专等合适的人去品尝。不过,他知道自己被禁止靠近,知道自己想品尝一番的念头必须好好收藏,不让熟人知道(刚才那只凶狠的乌龟知道就知道了,没什么太大关系。他对绿毛乌龟甚至还怀有感激之意呢,他摸了那只白屁股,那家伙没下狠手,只是警告性地按他一把。他简直怀疑他是一个工人)。
  现在有更要紧的任务要完成。这的的确确是一种任务,若当男子汉,你别无选择。他想和晒成甲壳虫的小孩一样,从跳水台上往深水区里倒栽葱……小孩能做到,他必须做,谁他妈天生胆小?
  他跟住一个男孩往跳水台上攀爬,这铁的梯脚叫骄阳晒得滚烫,简直烙人脚底。他推了男孩瘦屁股一把,小男孩骂一声,像只赤膊蟋蟀一耸耸跳水台台面上去了。他也踏上台面,头一抬,看见远处教学楼,头一低,泳池像块大大的碧玉镶在地上……
  他感到天旋地转,感到自己摇摇欲坠,心跳如打鼓,尿急,怎敢往下跳?
  他紧紧握住跳水台的低矮铁栏,转身想顺铁梯回下去。低头一看:完结!
  等跳水的男孩一个接一个,上下一溜小脑袋困惑地看他这大汉。他此刻还没完全露馅,他脸上浮一个笑容,像走夜路的胆小鬼唱一个高音。他转身看远处高楼,低头再看池水,池水里的男孩从跳水台下游开了,给他腾出了地方。
  完结了!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只能当勇士。
  他脑子里闪过电视里跳水员的弹跳动作,可他不敢那么潇洒,怕猝不及防平跌下去。他算了一算,扭头见一个小鬼已站到他身后,他往前一扑,伸出两臂,夹住自己脑袋,奋力伸直自己两条腿……简直体会不到任何飞行,头一凉,人已经入了水,还没摸到池底,他就头朝上浮起来,金色太阳耀花了他眼……喜悦如冰可乐浇心田。
  秦陡岩知道这不是一个梦,他知道自己通过了某种自己对自己的考试,他觉得猛然长了岁数。他望向浅水区,那些女人没一个看他,不过,他看这些女人的眼色变了,现在像骑在马上看她们,带着一丝睥睨了,带着一丝轻松了,带着一种豪情了,带一点伸手按住她们的胆气了!
  他观察了一会儿,看清有两个单身女郎,还真长得可以!他一个潜泳朝女郎们靠拢,他没伸出毛躁手,他把手放腰部两侧,像“大西洋底来的人”那样耸了耸腰和屁股,从女郎身边滑过去了,不过他的眼睛在水里睁得大大的,把人家轮流看了个清爽……
  从东综大出来,秦陡岩晃晃不够长的濕头发,认定自己已提前进入大学生状态。他很想奖励自己:吃冰激凌太女气。他走进旧书铺子,选来挑去,终于掏出三块钱买了上下两册旧书《苏菲的选择》,得意扬扬心满意足往家去……
  走在工人新村和自家新村间小路上,他东张西望,眼神定定,看见了怪事:那不是小玫吗?班里坐在右边前排的女同学小玫,她怎么在这里走路?
  小玫也看见了他,咦了一声,招手说:“你怎么来了?你住在这里?从来没见过你!”
  原来小玫从小住浜边,原来她是工人新村的玫瑰,原来她脸上那些青春痘是在三万户工人小区里憋出来的。他笑了:“我搬到这里住了,喏,马路这边!”
  小玫在班里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也没留意过他,现在小玫倒显得很亲切:“秦陡岩,你有空去我们家玩啊,我就在五村,我暑假很空的。哦,对了,虹也搬到你们新村北边高层里了,我们可以约在一起,在我家喝下午茶!”
  虹?他浑身一震。虹?坐在身后的高高的虹?他心旌摇动。
  能和虹一起在小玫家下午茶?这仿佛是今天下午高台跳水的奖励啊!他觉得长大是一瞬间的奇迹,现在,他从跳水台上发狠劲跳到深水里,他勇敢了,就得到机会和虹一起喝茶了!
  他看看蒙在鼓里脸红红的小玫。小玫像一只毛茸茸红皮桃子,发出浓烈芳香,不过他只闻闻就满足了。虹,虹不是桃子,虹如此高挑,虹那样子娴静,虹是一个好女生,虹是可望不可即的一阕诗歌,她神秘,她看不上他,她那样吸引人呢!
  他笑对小玫:“去你家吃茶,我带外国饼干,姑父是进出口公司的。”
  小玫半真半假鼓起掌来,指指远处石桥边一栋方方的住宅楼。


  秦陡岩的父亲在那段贴近圆舞浜生息的日子里痴迷于练习气功。他是个翻不起大浪的人,通常以女人式的幽怨表达对上级领导的失望,可练气功之后,竟敢用武力对儿子流露他对自身权威的隐秘态度。
  父亲在秦陡岩某次抗拒管教时随随便便对他小腿突砍一掌,秦陡岩愣了一秒,钻心疼痛叫他流出雨水般眼泪,这眼泪充满惊诧和讶异:气功的确存在!父亲掩藏日久的凶恶也同样得到证明。小腿差不多感觉被打断的这个下午他开始游离父亲搭建和维持的家,前所未有渴望找到一个小狐狸离开老狐狸巢穴后能欣然前往的地方:要自由生长,即便同时自由地挨饿……
  猛然间圆舞浜有了地理标志意义。秦陡岩脑里出现一个划独木舟的流浪汉,流浪汉有长而黑的胡须,一双怨毒气愤的眼睛,衣服里外散发酸臭。不过那流浪汉在行动,他屁股牢牢黏在黄色独木舟上,顺亚马孙河漂流……他决心勘探整条圆舞浜的流域,看看自己到底来到了地球的哪一方补丁上,这里供应什么,这里荣枯什么植物,这里到底分布什么种类的生物,而顶顶重要的,哪里可以找到一个秘密而不为人知的容身之所。   他没钱,没积蓄,父母从来不给多余零用,他并不奢望租到什么小房子,他所想象的是属于流浪汉世界的一个荒弃树屋、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养蜂人的帐篷(正巧空置一个季节),或者城乡接合部一所被人暂时遗忘的空空如也的水泥建筑(不管以前当什么用,哪怕猪圈牛舍)……他不久前参加了学校的鸥鹭读书会,他能复述鲁滨孙的经历,但他不需要“星期五”,他宁愿更孤独。
  依旧酷暑,酷暑行走街头的乐趣只属于少年,少年还不晓得毒日头的力,他还在探索,甚至可以说刚开始探索生理边界。他毫不犹豫毫不设防踏入三十七度气温,接受阳光五十度炙烤,他不觉得恐怖,还觉得温暖!
  迎接秦陡岩的孤单世界如此热烈。他穿越楼房时不由自主眺望了那一大片蜀葵森林,大群粉红和紫红花朵让他觉得瞬间照了下镜子。他也要和蜀葵同样闹猛,绽放能亮瞎人眼睛的色彩……他连一瓶水都没带,身上只有三元钱。
  欧鹭读书会集中了这所中学所有书呆子。开设在学校新大楼二楼的图书馆不能满足他们,十来个男男女女乘五站20路电车,跑进市立图书馆,填表拿上了借书证。他们唯一的约定是每次大家借同样的书(如果市立图书馆有足够数目),或保证交换阅读同样的书,以便每周五下午到音乐室(感谢音乐女教师的赞助)交流读书心得……
  这星期借阅书目里有一本《金银岛》:十五条好汉扒着死人箱,朗姆酒一瓶快来尝!
  秦陡岩一边顺自己小区和圆舞浜新村之间边境线柳叶路朝北走,一边首次鼓励自己穿越柳叶路,站到圆舞浜五村马路沿上,象征迈出了侵入圆舞浜的第一步。
  他朝北到达的第一个观测点就是那家小苟熟食店。小苟熟食店最大的肉块不是山林大红肠,是玻璃橱窗后走来走去拨动一个个食物盘的小苟。小苟戴顶白色厨师帽,黄框眼镜架鼻梁,不断惊诧转动的眼球泄露他内心并非他貌似的知识分子……若从熟食店北边进口走进圆舞浜五村,直线走上三四百米恐怕就能到达小玫家,不过秦陡岩还未想尝试。他站在小苟熟食店门口闻着菜香,菜香里掺杂马路上树叶被阳光烤干的暑气和远处垃圾桶里酸臭掉的西瓜皮气味。
  他回望马路对面,自己新村门口除了绿荫超市,就是苏北师傅老洪的个人美发厅。老洪的美发厅有三把大落地电扇正在摇头,老洪大热天还留大波浪头发,发型死板得像顶起两片扇贝壳,这家伙才不吝惜发胶呢!老洪正起劲伺候一个中年婆娘,他手托婆娘长发,脸上淌着油腻谄笑……
  往北走,秦陡岩拉拉自己身上蓝白条海魂衫,胸口滋出的汗水已黏住衣服。他打不定主意是做漂流荒岛的鲁滨孙好,还是投奔一群海盗。不管是鲁滨孙还是小海盗,他都可以当得出色。他知道自己有那种一个人得过且过的倾向,他可以为吃知了头颈那团紧肉举着套网在太阳下烤自己烤到昏天黑地,也可以一个人在夏天房子外面過夜,喂蚊子……但这里头总缺少点什么,以至于叫他不能兴致勃勃。缺什么呢?答案只隔开一层油纸,却不来显形。
  走过超市,北端的柳叶路两侧就没什么店面了。靠圆舞浜五村这一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有小叶黄杨、杜鹃,有结香,有金丝桃……额头上热汗淌下来挂在眉毛上,他甩甩脑袋,像只水里爬出来的小狗,晃动的视线里有他不愿意正视的东西:左前方那三栋新建的20层住宅楼。就在他家小区的北边,其实穿越小区从北门走出去就能到达淡红高楼下的庭院,他从没尝试过接近……虹已经住进了其中一幢。他不知道虹的家在哪一层。虹从她闺房窗户里向外眺望,是不是望见他住的新村呢?
  现在他到达了第一个丁字路口,左手垂直不变的还是柳叶路,右边横着过来的也是条小路,叫作白杨路,它起的作用是分隔圆舞浜五村和圆舞浜四村。圆舞浜穿路而过汩汩北行,路南边算五村地盘,路北头就是四村。
  沿白杨路往东,那里可有个厉害所在:圆舞浜二中。圆舞浜二中竟然是市重点中学,且赫赫有名,工人子弟读书不是吃素的,二中高考升学率也在百分之九十五之上。父亲曾考虑让他从市中心转学到圆舞浜二中来,这里上学实在太方便,况且市重点转市重点不伤脸面。他百万个不愿意,他愿意骑着他的脚踏车,飞车一小时去愚园路,等每个红灯时他都屏在车上脚不沾地……怎么能用静安区的重点中学换圆舞浜的呢?难道你们忘了这是工人新村?
  市中心是千年万代的,谁去都得换上体面衣服。工人新村什么东西都朝不保夕,常被人随意改变。再有名,圆舞浜二中也不存在任何恒定的兆头,况且任何人穿条裤头就敢往里走。
  在市立图书馆,他除了借《金银岛》,还借了一本大部头的《红与黑》……啊,于连,于连……
  秦陡岩不屑于在白杨路往东转,他继续在白亮的夏季烈日里往前走。虹住的高楼现在就在柳叶路对面了,遮住了天上太阳。他倏然抬起脸,眼光从一排排窗玻璃上掠过,心脏猛烈跳动。她,她不会恰巧就在某道窗帘后面俯视柳叶路吧?他看见路口就急着右拐,一股菜场腥气扑来,农贸市场到了。
  对马路上弥漫声音和气味,烈日下,声音气味都带上了光线,像一支破交响乐在烟雾里燃烧……他不由自主往市场深处扎进去:将来成功逃离父母家弥漫臭河沟气息的房间后,他也许要每天来这农贸市场弄点吃的。
  他被鸡屎味熏得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在半干半湿的廊道上,这让他想起一连串关于厕所的噩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秦陡岩额头差点撞到一个被囚诗人的脚镣,这只黄冠白身的鹦鹉仿佛看穿了他,戏谑地在花鸟铺屋檐下嘲弄他,“窈窕淑女,没钱难求,哈哈,哈哈……”
  “谁的鹦鹉?”他愤然喊叫,“谁教它歪诗?”
  花鸟摊子寂无人声。午饭时间早过了,大笼里的相思鸟扑在水盆上洗翅膀,散在红塑料桶里的康乃馨全耷拉下花不溜秋的小脸盘……
  鱼档排躺着死鱼。秦陡岩认识鲢鱼、鲫鱼、草鱼和鳊鱼,他怀疑这些半大不小的淡水鱼来自圆舞浜而非水产批发中心。苍蝇在鱼尸上举行跨种族狂欢,有红头绿苍蝇,有蓝头金苍蝇,有褐头蓝苍蝇,也有本地土产大麻皮蝇和小麻皮蝇。卖鱼的肥婆低头瞌睡,嘴唇上缀着黑苍蝇……有个戴三只金戒指的女人在练习划鳝丝,即便黄鳝长得像蛇,女人还是松快地拽一条放到案板上,一个带刺的卡座钉住黄鳝头,剔骨小刀立马顺着扭动的躯体划下去,三四划而已,黄鳝已分解成鳝丝。血污带腥臭,在他面前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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