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一场社交媒体上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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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人对世外桃源阿卡迪亚的想象影响深远。

  如果要概括2020年流行什么风格,那肯定是田园风(cottagecore)。2020年3月,《纽约时报》将其定义为“花蕾的美学运动……乡村自给自足的风格隐喻与精致的装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矫饰的田园风情”。2020年8月,美国关注消费文化的出版物《商品》指出田园风证明了“隔离催生的是浪漫而不是恐怖”。
  烘焙是新冠肺炎疫情高峰期被迫处于隔离状态的人们最偏爱的活动之一,这可以算是田园风的主要内容。此外,纽约设计师莉莉卡·马托希的草莓连衣裙(带着腻人的甜美和天真的魅力,以一种朦胧的享受掩盖当下的痛苦,被认为是代表2020年的连衣裙)完全符合田园风的审美观念。另外,园艺的蓬勃兴起、通过接近大自然和土地而进行的自我舒缓的运动是许多人应对2020年疫情的解毒剂。
  尽管有些文章指出田园风并不是新事物,有些人说它在2019年就已经有了流行的苗头,而有些人则认为在2017年田园风已经初见端倪,但实际上,人们在树林或田野中寻找逃避现实的理想天堂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了。

阿卡迪亚的回忆


  古希腊人长久痴迷于伯罗奔尼撒半岛一个名叫阿卡迪亚的地方。一开始,雅典人将其视为原始落后的地方。毕竟,阿卡迪亚距离发展出精致文明的城邦雅典很遥远。阿卡迪亚人被描绘成猎人、植物采集者和粗野的人生活的一处环境恶劣之地。但到了希腊化时代,阿卡迪亚已成为大众意识中的一个理念,而不是地理位置,认为它是一处原始的伊甸园。
  亚历山大城是由亚历山大大帝创建的城市,繁盛时期的人口超过100万。不可避免地,这座城市也充斥了肮脏和污染,是各种疾病流行之所。于是,那些亚历山大城的“文青”们生出了我们今天可以称呼为“怀旧”的情绪。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阿卡迪亚,阿卡迪亚代表着一个未受污染的乡村,是简朴生活的理想天堂。
  西西里诗人特奥克利托斯(公元前316—公元前260年)被认为是田园诗的发明者,他说出了人们对回归简单生活的渴望。特奥克利托斯写了许多田园诗,诗中描写男女牧羊人嬉戏于自然之中,或者宴饮,或者参加诗歌比赛。特奥克利托斯笔下的牧羊人和乡下人超越了他们的社会和文化地位:他们谈吐高雅,并且自发地参加诗歌比赛。这些田园诗的目标受众是受过教育的城市阶级,他们想逃离城市,同时又想保持自己的精致生活,因此,特奥克利托斯笔下的牧羊人几乎不怎么管他们的羊群,他们花更多的时间进行愉快的交谈和热烈的情歌比赛,或者在河岸边、泉水边的草地上,在阴凉的树下,神游天外。这些牧羊人在和平、宁静和幸福的天堂中生活,这与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的牧民生活都相去甚远。
  拉丁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年)扩大了田园风的影响范围。维吉尔出生于意大利北部当时被称为加利亚(也被称为山南高卢)的地方,他的父亲是一个并不怎么富有的土地所有者。在尤利乌斯·恺撒被刺杀后爆发的混战中,维吉尔家人所钟爱的土地被重新分配给了60个士兵。这一事件激发了维吉尔渴望摆脱混乱、暴力和战争的愿望,深刻地渴望进入阿卡迪亚之梦的宁静与和平,这个主题贯穿在他的田园诗中。当然,罗马的社会现实也确实渗透进了他那传说中的乡村。
  纯粹的逃避现实的田园风也以小说的形式出现,浪漫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在浪漫的环境中谈情说爱,这类小说的读者是罗马帝国时期那些拘谨守礼的贵族。其中最有名的小说要算是公元2世纪希腊作家朗格斯的传奇田园小说《达夫尼与克罗埃》(Daphnis and Chloe)。在书中我们看到牧羊男女慢慢坠入爱河,但必须克服无数障碍才能结婚。情节的转折点在于他们发现自己实际上都是贵族。

文艺复兴时期的田园元素


  基督教的教义不利于田园风的传播,比如,圣奥古斯丁认为,亚当的罪恶不仅在人类身上,而且存在整个大自然中。在奥古斯丁的想象中,大自然对人类充满敌意,而感性、丰饶的田园风光证明了人类脆弱的天性。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1304—1374年)在整个艺术领域恢复了田园风的名誉。从位于阿维尼翁附近的家乡沃克吕兹(也翻译为泉水城)出发,彼特拉克兴致勃勃地探索附近的乡村,并爬到普罗旺斯山区最巨大的山岳冯杜山(Mont Ventoux)的山顶。最终,他克服了对自然的感性热爱和以奥古斯丁为中心的基督教信仰烙印之间的内在矛盾,设法将田园融入他的诗歌中。就像维吉尔在罗马帝国的风口浪尖上利用田园诗来反思社会的紧张一样,彼特拉克在田园诗中加入了14世纪中叶知识分子、人文主义学者和诗人状况的隐喻。
  彼特拉克也以他的花园而闻名: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建造一个花园。彼特拉克将自己在沃克吕兹的地产描述为他的“阿尔卑斯山的赫利孔山”,也就是缪斯女神的出生地,他将这里设想为属于知识和诗歌的地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和艺术家热情地拥抱着各种艺术形式的田园风。1690年,意大利的文学院被冠以“阿卡迪亚”的称号,该学院旨在清除意大利文学中所有巴洛克式的花哨手法。
  英国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田园风潮才真正流行起来。莎士比亚有两个田园剧——《皆大欢喜》和《冬天的故事》,其中可以看到达夫尼与克罗埃故事的影子。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有名的田园诗,来自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之手,那就是《多情的牧羊人致情人》。在这首诗中,牧羊人邀请他的爱人在自己的“阿卡迪亞”尽情嬉戏,这是对永恒春天的一种展望。
  马洛这首诗启发了英国其他的诗人,从约翰·多恩到多萝西·帕克都写出了自己的田园诗。这类诗歌虽然主题和风格上都是超脱的、贵族化的,但这是一种邀约,告诉人们:田园风光可以给人提供一些东西,无论是质朴的盛宴、乡村娱乐活动,还是一个可以过夜的温馨小屋,田园诗为人们提供了一个精神上的舒适休息之所,还为读者提供了与自然的联结和归属感。

玛丽皇后模仿牧羊女


  当谈到田园风是一种生活方式时,不得不提到玛丽·安托瓦内特,1774年至1792年的法国王后。尽管作为王后,围绕她生活的不过是无休止的八卦、闲聊和艺术品,但她无疑引导了时尚革命。
  她最喜欢的肖像画家(也许还是她的情人)路易丝·伊丽莎白·维吉·勒布伦1783年为她画了一幅肖像画,画中的她没有被华丽的貂皮和珠宝所装扮,没有精致的发型和夸张的妆容。在这幅画中,她只戴着宽边草帽,穿着薄纱的衣服,打扮得就像一位女仆,只有她手中的玫瑰才使人想起她那富丽堂皇的哈布斯堡宫殿。
  就在画像揭幕的同一年,玛丽王后在凡尔赛宫边修建了专属于她的一个乡村庄园,作为休闲场所,里面有草地、湖泊、石窟、溪流,也有鸽舍、养牛场、谷仓、葡萄园、田野、果园、菜园和希腊式神庙。玛丽王后经常在这里举办社交活动,她和她的随行人员会装扮成农民和牧羊人。
  18世纪下半叶,卢梭的“自然状态”理论在法国备受推崇,以奢靡著称的玛丽王后从中获得启发,于是建立了一个农庄供自己享乐。她在这里扮演挤牛奶女仆的闹剧,成了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笑话。但是,玛丽王后的庄园将农业生产的实用性与令人愉悦的视觉美和其他身体感觉结合在一起,这也正是田园风带给人的东西。2020年田园风的服饰价格其实也非常适合“皇室”,比如说400美元以上的亚麻连衣裙、490美元的薄纱连衣裙和125美元的睡袍。

不断变幻的田园风

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曾经把田园风引入到了时尚生活领域。
融合了手工风、天然原料和柔美轮廓的田园美学,在2020的秀场随处可见。
電影《小妇人》的上映也完美契合了“田园风”的主旨。以大地色系为主调的服装和饰品,加上19世纪女性服饰中流行的荷叶边、泡泡袖等元素,整部影片在柔和的色调中显得格外温柔,呈现出了满满的田园风情。

  理想化的田园风在19世纪初宣告终结。对崇高的渴望取代了在怀旧中寻求慰藉。不过,这种类型并没有消失,英国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华兹华斯写出了著名田园诗歌《迈克尔》,讲述了牧羊人迈克尔和他任性的儿子卢克的故事。诗中充满了苦涩,可以看到迈克尔是现实世界的疲惫的牧羊人,与古典时代虚构世界的牧羊人完全不同。
  托马斯·哈代在《德伯家的苔丝》中描写了一处类似阿卡迪亚的地方,但是那里绝非世外桃源,而是一个痛苦的地方,苔丝就是在那个阿卡迪亚式的环境中被强奸的。拉尔夫·沃恩·威廉姆斯的第三交响曲(1922年)被称为田园交响曲,这首乐曲不是对田园风光的赞美和庆祝,而是一首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挽歌。19世纪和20世纪的艺术家用作品表明对阿卡迪亚的怀旧就是一个悲剧,一个注定破灭的梦想。
  在维吉尔的《牧歌》中,牧羊人发现了一块墓碑,上面写着“Et in Arcadia Ego”,意思是“我也曾有过田园牧歌般的日子”,或者说是“我曾在阿卡迪亚生活过”。这句话告诉我们,现实生活和社会政治最终可能打破田园梦境。
  田园风也是如此:尽管是对资本主义和城市病的反应,但它并不能逃脱资本主义的商业化(比如说零售价为数百美元的农民服饰)。田园生活仍然是一种幻想的虚假生活方式,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可以说是社交媒体上的一场表演。
  (责编:栗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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