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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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杰龙,1973年生于云南大理祥云县。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国家级、省级文学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文论等作品数十万字。现居昆明,供职于《边疆文学》杂志社。
  
  老树春秋
  
   今冬风雪飘临,大地干干净净。南国的雪花百载难逢,我在洁白的清寒中祝福这一次相聚。纷纷扬扬的精灵提前为大地唱着凄清绝美的挽歌,这歌声只有我们才懂,这歌声化去我们的悲哀,化我们的悲哀为冷澈的清静。我伸出片片晶莹透明的绿叶,邀请它们暂留。我们悄悄低语,我们依依惜别,我们深知这是最后的一次相晤。许多昔日的老友已经先走一步了。天长地久的盛宴已接近尾声,宾客们正相继散去,枯朽的鹊巢装着空空的寂寥,最后一片羽毛已在雪花来临之前的某个黄昏被晚风带进夕阳。落地的果实早已化为腐土,曾经数次摘光我的叶,剥尽我的皮的人们大多也已化为腐土。我以与常人悬殊的年龄及硕大无朋的身躯接受了他们子子孙孙的朝拜,他们所有的朝拜都无非是祈求我化去他们的祖祖辈辈循环不息的无尽的血泪。而我却无动于衷。如果他们也像我活过了这么多岁月,他们也会清楚他们所有的泪都是永恒的泪,重复的泪。经历了重复的洗劫,一切痛苦或欢乐都已不能使我动心。何况一切都即将结束,一切又都行将开始。无始无终的巨轮只是自然而然地滚动。无边的雪夜无比清寂。村中雄鸡的歌唱,是悲哀的请求太阳再次升起的呼唤;而我却并不盼着它的升起,当晨曦隐去的时候,我自然而然沐浴它的光辉。只是这清寂的雪夜我无比珍惜。一片圆圆的薄冰似的月亮给无边的雪原清扬着寒冷的银辉。天地一片寒冷的空寂。空寂是一种明澈,在明澈的镇南关我搜索记忆,让时光倒流,倒流到某一个小站然后又重新开始。当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她微笑着伸手将我唤醒。我们相视而笑,有意无意中枝叶已静静沐浴光辉,沐浴宇宙的温暖。当她在西天挥手而别,我和清风与她招手致意。然后,当长空划过最后一声大雁的清啼,我又渐渐沉入清寂,清寂中思绪任意流动,流动中我漂流得很远,很远,也许已不在这方的星空。只有当太阳再次升起,我才在一念的闪动中回归,又和她相视而笑,即使满天的乌云也不能阻挡……
   朦胧中一个金色早晨睡眼惺忪地抖落第一滴温暖的露珠,迎面而来那轮胖乎乎的太阳。她是那么陌生而又熟悉。童年的欢乐还浸满每一团枝叶的时候,忽一日一条撑鼓了肚皮的大花蟒懒洋洋游来,缠在我腰上做起消化食物的游戏。我恍然发现我高高的树冠已巍然傲放于这一方的天空。
   一声枪响悬成永恒的遗憾,猎人的到来打破了金色无邪的岁月;第一头小梅花鹿倒在我曾经庇荫过它无数个夏日的绿云下挣扎抽搐,从它脖子上红色泉眼中我仿佛看到了日后接着出现的一个个血红的天空。金戈铁马在林子外边交鸣,我正庆幸我至少还能守一方白昼过后的清静,可是太阳只是随便转了几个轮回,身边的溪水已红了数次;当红色的腥味逐渐变浓而褪尽的时候,我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孤零零地站在村边。
   “南京应天府,大坝柳树湾。有个董货郎,随军到远方……”白发飘飘的老奶奶曾在我脚下传唱着祖先的歌谣,现在想来,他们是从遥远的中原而来的吧!
   有一年我感觉到空气中到处是惨然的呼喊,一到夜晚,空中就浮满挣扎的怨魂。清晨,前面开过一支踏起漫天灰尘的飘红挂绿的人马;黄昏,西风就送来古老的太和城下阵阵惨烈的杀声。我遥视苍山十九峰顶的融雪,一夜之间又被突然涌来的寒潮冰冻。惊雷在天庭震响,划开我隔世的记忆,上千年前的那天,鲜血也是染红了半个洱海。沉睡千年的唐朝万人冢的冤魂,那天也被震天的炮声轰醒。广阔的天宇突然缩小,我被血腥的喧闹逼得无处可去。当数月后的一场大雪,温柔地覆盖鲜血淋漓的废墟,苍凉老成的太阳,轻轻融化无尽的数万精魂,又把一切的痕迹暂时托付给吸纳一切的洱海和大地。一轮清月朗照,万物又都风平浪静……一堵红色的土墙,把我和日益寥落的同伴隔开,使我成了董家大院中的一员。武举人董天寿老爷在太和城中以割下一百多颗人头的功绩封官进爵大兴家室。我身旁多出了一个池子,池子边又多了浮萍、莲花;一到晚上青蛙就吵个不停。我在白天听厌了董老爷对家人的呼喝、与乡绅的应酬以及走夷方回来的马帮脚夫们的吹牛闲聊之后,要是没碰上大宴宾客请戏班唱大戏的晚上,我仍可以在荷池边守着一方清静,听蛙们鱼们萍们莲们的细语。董老爷白天腰直身挺,满脸不可一世的凶气,而到晚上他则屈着一副老骨头,贼似地躲着大太太,在姨太太们房里低三下四大献殷勤。三少爷的书房离我不远,清晨我常在他的“子曰诗云”的朗诵声中醒来。月色幽幽的晚上,他常到我脚下徘徊。透过我的枝叶,他常石雕似的盯着夜空出神。他常一站半个时辰,任朵朵月光在脸上爬来爬去。他忧郁的目光想在月光中打捞点什么,而他往往一无所获,并且常被月光俘虏而与之合二为一。有时,夜深人静,他独立池旁,长久地盯着一朵最艳的莲花出神。三少爷的目光幽深莫测,董老爷请来的几位先生都被他的目光吓走。我觉得大概只有我能和他沟通,于是在习惯了大院中的生活之后我曾静守虚极,以图能与他心神融会贯通。可是,当一天晚上我倏忽得知董老爷与一群乡绅的密谋之后,我预感到一场血腥的风暴又将席卷而来。荷池镇南关那株最艳的莲花颤抖了,群蛙也唱着祈祷的歌声。烈火撕开寂黑的天幕,董老爷身跨战马,指挥全副武装的马帮和九乡十八寨的壮实乡丁冲进熟睡中的异族村寨。当最后一批残余的异族人在一个隐匿的山洞中被大火熔为灰烬的时候,下了一场七天七夜的暴雨,淹灭了七天七夜不断的哭喊声……我身边的小溪又一次变红了,一到夜晚,汩汩的红色的啼泣就一直延续到天明。荷池凝固似的沉默了,群蛙也悄悄隐匿。暴雨后的第三十天,人们在三少爷房中发现了一位异族少女。那位少女美丽绝伦,当她被拉到我脚下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她凄清而高傲地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泪流满面、清风中孑然而立的三少爷。三少爷突然跪倒在董老爷的脚下高举短刀,被人连扯带拖拉走。那位少女默然目送他在远处的墙角消失,然后又缓缓转过头把默然而深情的目光送上我的枝梢,又透过枝梢一层层抬升,直至送上悠悠驻足的白云。一个大汉将她一按,她慢慢屈下双膝。她优雅地仰着美丽绝伦的头,目光越过白云,弥漫进了深邃碧澄的蓝天。虎头刀在空中颤颤抖抖地高悬,那大汉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虎头刀呛啷落地。“脓包!”董老爷一声嘟囔,那大汉低头离开了董家大院。马帮里宰羊的王麻子吹了吹寒冰冰的牛耳尖刀,微微一笑,熟练地把刀插进少女莹白如玉的脖子,他轻轻一旋,立时取下了那颗美丽绝伦的头。一个美丽的灵魂悠悠地上升了,缓缓地钻过我的枝叶,直向着蓝天飘去,渐渐消失在渺渺的远空……那飘离了灵魂的目光,瞬间清澈明澄了,只是停止了运动,横天亘地凝固了。风云流转,那凝固的目光早已融化,过去的故事也早已褪色,可是那颗美丽绝伦的头却依然在我心中悬成永恒的记忆。第二天,三少爷神秘地失踪了,董家的马帮走遍了滇西高原的千村万寨也没寻到他的半点踪迹。莲花枯萎了,只是群蛙还在凄凉地唱歌,而日月却依然老成地运行,我渐感世界越发混沌而又清晰。董老爷不久告别人世,他临终时嘱咐几个儿子一定要斩草除根,杀尽漏网的任何一个异族人,永绝后患。数十年后的一天,在炎热的异国热带丛林里,董老爷的四儿子向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一位远征军士兵谈到了他是董家湾人。那位士兵告诉他,他的祖先在外地人面前绝口不提董家湾,因为那往往招来不明不白的杀身之祸。董老爷葬在南山的最高峰上,与苍山十九峰遥遥相望,这就是现在的董官峰。数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峰顶一声巨响,雄伟的陵墓化作纷飞的石雨,董老爷的铜棺也不翼而飞,只留下散乱一地的瓷片与几块见风就化的朽骨。董官峰的秀水青山香花鸟语还飘在我的记忆中。记忆中南来的白云和北归的大雁总要从我头上留恋地飞过。一天早晨,一只美丽的百灵悄悄告诉我峰顶有一脉暗藏地下的绿泉,饮了它可以延年益寿,它一直悄悄流到遥远的大海,并且刚好从我的脚下经过,我的触角往地下四处搜寻,终于饮到了它的琼浆;一脉清气流溢全身,我顿觉身轻如燕。那脉绿泉带来山那边的问候,我才知道峰那边还有我的两位姐姐,她们和我一样矗立一方,于是我们经常在风中交谈,我们的世界不再寂寞。董老爷死的时候,董家请来了一位风水先生,他在地上画着八卦在屋中斋戒了三天,最后把陵墓选在董官峰上。董家湾人在他指点下砸坑三丈,终于在峰顶寻到了这脉绿泉。此后,我脚下就流来了一股铜臭。我为此害了一场大病,直到几个月后,一层厚厚的青苔在峰顶的地底下完全覆盖了铜棺的时候,绿泉中那股铜臭味才逐渐消失,我也才慢慢恢复了健康。我正与姐妹们暗自庆幸,没料到一场董家大祭引发的山火把董官峰烧得干干净净。董老爷的墓碑熏得像董家厨房里贴着的灶君老爷的面孔,百年的风雨把断石残碑拂拭得斑斑驳驳,可怎么也冲不尽那满目苍凉的黝黑。火灾过后,绿泉也日渐枯瘦清寒了,有气无力地维系着一星星在灰烬中重新萌发的惨淡的生命。
   我们互相安慰,在安慰里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是依旧,只是天地又喧闹了许多,同时又清寂了许多。董家大院也渐趋萧条了。大少爷、二少爷早已去世。
   只留下四少爷还颤颤巍巍地戴着老花镜摸着几根长长的山羊胡须在自家的私塾里给孩子们讲课。董四爷有四个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和四儿子都天资聪颖,先后到外地求学,只有大儿子继承了董天寿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的剽悍,只可惜董家已经衰落,他没有再吃上“拿枪”的饭。他做了一位敲田埂吃饭的地主。每到大年三十,他就戴上虎皮帽骑上大花马叼一支水烟锅背一支老猎枪提一根牛皮鞭挨家挨户转遍整个董家湾。一回家门就大声喝来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家人替他解下马肚上两褡裢沉甸甸的铜板和银元。夜晚,董家大门岗楼上已没有更夫灯笼的晃动了。大门上一排排架枪的垛口已被陈年倒塌的泥土填平,就像老人掉光牙齿的牙床,只隐留一点齿状的起伏。那位行将就木的老家人总在有月亮的晚上给董家的妯娌媳妇和小孩们唠叨陈年的故事。他总是这样开始:“你们小辈人不知道,那年头我家董老爷啊……”。同样是风烛残年的董四爷却不讲过去的故事,他只是经常叹息三爷不失踪的话或许能让董家添个文举。董四爷比较开通,他再给学生们传授四书五经的时候却已把二儿三儿四儿送进了远离家乡的苍山脚下的新式学堂。董老家人依然在我脚下叙说着过去的故事,说着说着,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了。黑洞洞的深夜,他仍以一种幽深怪诞的调子诉说着:“你们小辈人不知道啊!那年头我家董老爷……”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没有讲。第二天清晨,一领破席把他包了出去。从老家人的唠叨中我知道了过去几十年中董家湾发生的故事。我在风中给大姐捎去了问候,她打捞记忆的河流,马上闻到了几十年前浸渍脚下的血腥。她睡去的时候身旁围着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醒来时却只剩下几堵残墙。原来那里就是大少爷的葬身之地。大少爷在那儿被剥皮挖心,毁尸焚骨,所以,董官峰上只留下了他的衣冠冢。大少爷的死去,使董家加速了衰落,而二少爷的殒命,则是衰落的起点。二少爷带领几百号全副武装的马帮跑了几趟滇东高原,又跑了几趟老银厂(英国在缅甸殖民地大银矿之一),每一趟都驮回大袋的洋钱和大批的洋盆、洋桶、洋锅、洋火、洋枪之类的英国货。有一天,他正和弟兄们攀着铁索过江,一排子弹突然从对岸的树林中飞出,其中一颗钻进了他宽广的额头。他撒手大吼一声落进了滔滔的澜沧江。几个月后,大少爷带着五百多名官兵和保商队弟兄远程赶到那里,把那一带大峡谷中的异族人从十岁到六十岁的男人和从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女人全部杀光。此后,那条烟雨迷蒙的大峡谷空寂了许多年。大少爷为弟弟报仇回来后伏击了一小股异族土匪,在追杀亡匪的过程中摸进了包围我姐姐的那座土地庙。庙里有亡匪们匆匆扔下的几大锅冒着热气的熟肉。大少爷和弟兄们又饥又渴,于是就把它们当作战利品大吃大喝起来,当他们抱着肚子在地上呻吟挣扎的时候,大批土匪冲进了小庙。第二天,那里只留下一大堆皮肤全无、开膛破肚的尸体。董家认不出大少爷,最后在尸摊上架了干柴,把一堆骨肉烧得浓烟四起焦臭难当。后来,那里一到晚上就有许多凄厉的哀号,闹得四方不宁,人们就在废墟上盖了一座小庙。朝拜的人很多,我姐姐的脚下常年泼满了鸡血堆满了鸡毛,我知道这是她先我告别世界的一个原因。这座小庙至今还香火旺盛,已经近百年的风雨。当初人们朝拜是为了避邪,现在则是祈福。沧桑抹杀记忆,人们早已不知那儿的故事,庙名也不知为何改成“万人庙”。庙里供奉着“大清品将军董天寿某公”以及另外一些“某某公某某公”之类的牌位。牌位中找不到大少爷和一批真正死在这里的怨鬼们的姓名。那些牌位面前热闹非凡,正对门外那条昼夜劳作烟尘滚滚的公路。它们曾经几度目睹过拖着大炮隆隆而过的运兵车;几年前它们还有幸见识到一辆写着“严禁烟火”的油罐车撞山爆炸,引燃了一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装满骨灰盒的军用卡车。它们每天都迎接成群成群的朝拜者的点头哈腰;而成为这一方灾难深重的土地上的第一位铜人却长年独伴孤松清月,寂寞无声地枯守在县城烈士陵园里。他是董四爷的三儿子,他背靠赤铜色的群山,面对日夜喧嚣不息日益逼近的林立如戟的洋灰色高楼群沉默不语;没经几度风霜,铜色的眉宇就已锈迹斑斑。快乐的都市生活避讳死亡的记忆,当他们被圈进城市规划图的范围后,他们又得搬迁,就连刻满名字的大理石碑也不能幸免,尽管碑上每一个英名都联系着一个弃尸异国他乡的精魂。董四爷三儿子的目光俯视着深沉的茫茫大地,它越过群山,越过董家湾,越过我的枝梢,一直射向苍蓝的大海。很少有人到他那里去,也许只有我才能理解他那赤铜色的目光。他曾从苍山脚下的洱海边一直走到了波涛无限的太平洋东岸,涉过漫长而短暂的旅途,他用无边的大地的灾难装满了沉重的行囊。终于,他在西山脚下的八百里滇池边昂然而立,面对着黑洞洞的硕大无朋的枪口,他也是这样把赤铜色的目光洒向他深恨又深爱的大地。他在给老父董四爷的遗书中请求老爹在行刑之前去看他最后一眼分别十几个春秋之久的儿子,他对老爹说他希望人死后有灵魂,就是沦为恶鬼他也要吃尽人间的罪恶,他请老爹善待他“爱着她每一根头发的妻子”。而当他的妻子获释出狱的时候,迎接她的却是丈夫和公公父子俩的坟茔。董四爷颤颤巍巍风风火火赶到省城的时候,结束他儿子的枪响的余音刚刚消失。老人依照遗嘱把儿子葬在一眼西山脚下他少年时代经常流连的温泉旁,然后就一病不起丧魂他乡与儿子一起长眠。他的儿媳带着公公的遗物和丈夫的遗书回到了董家湾。她给我带来了一种歌声,一种我在这一方的天空没听到的歌声。阳光明媚的晴天或水声啾啾的雨天,这歌声都会升起在由私塾改成的小学校了,升起在山岗上,树林间,升起在一颗颗贫穷而饥渴的童心中。那一支支动听的全新的激动人心的歌,是她丈夫作词她谱曲教给孩子们唱出的。她在歌声中寄托她的思念和希望。她告诉孩子们他们之所以代代受苦受难就是因为有那么多的董家大院,只有在捣毁了大地上所有的董家大院的时候他们才能在废墟上建起他们幸福的家园。她终于在董四爷大儿子以及乡人的白眼和嘲笑中领着五岁的遗腹子离开了董家湾。一个迷迷蒙蒙的中午她们到了一座悬浮在空气中鹅黄色的小镇。一只疯狗突然从牛屎遍布的小巷中冲出来咬了她儿子一口。她眼巴巴看着儿子在自己的怀中哽咽了三天后终于无声地死去。她坐在巷中无声地哭泣,在昏死过去的几秒内脑海中清晰地跳出了一行丈夫遗书中的字:“我知道我们家到了我这一代已是把人才出到了尽头。”她在凄迷的淡紫色的月光笼罩下一个人在小巷深处踏着泛幽光的街石梦游似的踽踽而行。走不完的小巷尽头立着一棵茂盛的冬青树,她朝树下巍然屹立的丈夫的身影奔过去,抱住冰冷粗糙的树身之后才明白原来那里只有深藏在她心中的丈夫永不消失的目光;那目光从她心中升起化为不老的冬青树、化为大海、化为日月,化为滇中的脉脉群山,也化为那迷蒙的悬浮在空气中的鹅黄色的小镇。她就在辉煌的幻化无穷的目光中活下来,活过了对她来说无比漫长的数十年之后,终于有一天躺倒在白色的病床上,在一片鹅黄色的朦胧的回忆中,隐约听到一个陌生而颤抖的声音告诉她,她为之受尽磨难背了几十年黑锅的丈夫将在他遥远的故乡化为不朽的铜像的时候才微微一笑溘然长逝。其实她不知道,就在她梦游似地抱住巷口的冬青树的那个凄迷的晚上,她丈夫化成的精灵正注视着一支悄然越过董家湾的队伍,热泪横流。就在那个警备队的弹雨射向他的那个美丽的黄昏,一只洁白的猫头鹰从万顷碧波的滇池中冉冉升起,越过千山万水在清月升起之后落进了我如云的怀抱。月光下恍然而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我悠然觉他正是许多年前某一个夜晚失踪的三少爷。他的目光孤傲而仍然残留着惯有的幽深。他对我微微一笑,我顿然神清气爽,一切又更加明朗澄澈。他悠悠而去,正如他悠悠而来。那只洁白的猫头鹰唱出一支高歌为他送行。那只灵鸟在白天晶莹透明,阳光下轻轻从董家湾田野上空掠过而不留一丝踪影。它一次次凝望破败的荷池附近许多年前三少爷住过的那间陈旧而整洁的书房。每到夜晚,古老的木格雕窗总垂下淡薄荷色的竹帘,帘上总印着一幅青灯前的倩影,那倩影在一位小儿的微鼻升起之后常会一动不动,有时直至晨曦初微。每当那样的夜晚,我总要承受它的几滴铜铸的清泪,太阳升起时我才把它们抖落在脚下繁茂的青草丛中。终于有一天晚上,那木格雕窗的薄荷色倩影永远消失了。清晨,我脚下落满了金灿灿的铜豌豆。那间空洞的书房也开始急遽腐朽,清寂的晚上总是发出咔咔嚓嚓的蛀虫啃啮木头的轰鸣,成束成束的蚯蚓也在拼命创蚀地基,不久,一阵大风扫过黄昏,它轰然倒下。也就在那天晚上,一支远道而来的队伍在月色的清辉中从董官峰逶迤而下。受够了兵灾的董家湾人屏声敛息,胆大地从门缝中窥见了青色的街石上面一排排一排排嚓嚓而过的一双双裹着烂青布套着破草鞋的大脚。一匹枣红马抛出呜咽悲壮的长啸,马上的那位将军叼着烟斗,经过时忍不住在我庞大的身躯前立马凝视。此刻,我枝头的那只精灵目光熠熠老泪横流,它面前闪烁着铁的洪流,闪烁着朝霞似的旗的海洋;而我却从那位将军的安详清朗而又刚毅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年后他在铁窗前愤怒浑浊的老泪,听到了那时他心中觉悟回响的洪湖水的歌声……第二天清晨,董家湾传遍了县城被袭占,县长被活捉的消息。而在那天深夜,遥远的北国一个阴森的大院里,董四爷的二儿子徐徐走下警车,冷漠地注视日本宪兵挑落他的波纹重叠的深度近视镜。他在狞笑着的太阳旗下轰然倒地。从那以后,整个董家湾甚至整块他为之而死的大地无人知晓他的下落。第二天黄昏,一只洁白的猫头鹰从北方冉冉而来,我怀抱中的那一只早已翘首以待。它们在董家湾上空闪展腾挪,亲昵地扑打一阵双双翩然起行。我目送它们越去越远,直至化为两枚银色的小点,随着一群快乐的晚鸦,飘逸地融入西山辉煌灿烂的满天金红之中……
   在那两只猫头鹰飞走的前几天,我和董家湾人第一次目睹了飞机的来临。两只硕大的双翼怪鸟哼着震耳欲聋的丧歌得意洋洋地擦着我的枝梢,擦着惊恐万状烧香跪拜的男女老少的头皮掠过;肥厚的,画着青天白日图样式的肚皮下哗哗屙出一团团黄色鸟粪,那团团黄粪经风一吹,立刻化为漫天飞舞的“谨防赤匪”的片片如同穷人烧给阴间的纸钱。董四爷的大儿子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收拾金银细软扔下那匹老花马换了一匹大骑骡领着哭哭啼啼的三姨太四姨太躲进山里一个穷亲戚家。得知“赤匪”没来得及动他家里一根毫毛之后,他谢天谢地地一路哼着“赶马调”往家赶。走到董官峰脚下的时候正好碰上一小股追赶“赤匪”的落伍国军,国军弟兄们抢走了他的金银细软和那匹大骑骡,还在他肥嘟嘟的胖脸上用破草鞋扇了几个耳光,在他的三姨太四姨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上各撒了一泡尿才扬长而去。他回家后拼命地卖田卖地,一直风光到了土改前两年才在高大灰暗的董家正房里死去。他的大儿子勉强支撑门面请了三帮道士三帮吹鼓手连天连夜闹腾七日之后才在一地的鞭炮碎纸花中把他送上董官峰。那时,他的四弟正在遥远的北方大平原上心事重重地注视着手下的弟兄们一群群化为炮灰。他站在空旷凛冽充斥着硝烟烈火的寒风中回忆着莽莽南国丛林里的孔雀的羽毛大象的长鼻以及濡湿的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绿色迷阵中的艰难跋涉、衣裳褴褛骨瘦如柴的士兵还有那位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回人后裔,他没死在抗日的战场上却在自相残杀中像水珠一样被蒸发掉了。在他进退两难地回忆着的时候,他的刚埋进祖坟的大哥的二儿子正在省城里举着大幅标语随着愤怒的人流振臂高呼。当省城插上红旗,他在一阵狂欢之后想回家一趟。临走的时候,一位相面人说他面有灾变。他淡然一笑,挎起提包就钻进一辆西行马车。当他跳下第十架马车的时候终于回到了久别的董家湾。那天傍晚,我遥遥注视他快步走过董家湾散发着鹅黄色苦香味的田埂,又走进了铺着青石板的弯弯的街巷。当他心急火燎地穿过街巷时,他发现许多奇怪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打量着他。就在他刚要跨入枯草耸立死苔披覆的大门时,几个持枪的民兵拦住了他。当他被带走之后,宽广空寂如坟墓的董家大院才知道二少爷回来了。他母亲大奶奶(二奶奶早死,三姨太四姨太在董老爷死后不知去向)和他妻子以及两个女儿一个妹妹哭喊着扑向大门时,迎接她们的是两扇从外面套着大锁的坚厚冰冷油漆斑驳的橡树门。空旷苍凉如坟墓的董家大院吸纳着全部越来越微弱的哭泣声。老太太的二儿子当晚就被推上马车押进县城。在县城监狱里呆了足七个星期之后,他在一个鹅黄色的黄昏被带到了后来他三叔的铜像屹立的那块山坡上。当他颤颤巍巍拖着快散架的枯瘦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向坡顶的时候,他感到所有如潮的激情和迷惑最后都化成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坡上过客。他的身边,他的面前晃着同伴们背上的直刺蓝色天空的木牌和白得耀眼的圆锥状的高高的尖帽。在排排枪口逐渐抬升的时候,他全身心闪过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恍然感受到了许多年前的二叔和三叔以及不久前离去的大哥也是这样在空空洞洞硕大无朋阴森冷滞的山洞般的枪口面前怀着怎样的凝重而苦涩的说不清的感觉。“我知道,我们家到了我们这一代已是把人才出到了尽头。”他脑海中突然闪出了三叔遗书中的这句话。他不明白董家优秀的男人为什么大多死得那么惨。我也不明白,当时我在一片朦胧而明澈的清光中深入了他的那种感觉。真的,我也不明白。当枪响过,他静静地躺在开满鹅黄色野花的山坡上,洞穿的太阳穴悄悄流出了一大汪散发着芳香的汁液。他尸体还散发着温热的时候,省上对他的特赦命令下来了。当天晚上我疲劳地打了一个盹,醒来时发现一株矮树上套着血红的裹脚布,下面吊着穿两层棉衣的老太太。那棉衣几天前还是半新的,现在成了絮絮绺绺的红棉条,滴着一串串晶红的露珠。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周身笼罩了一层久久不散的红雾。她的女儿和儿媳在日上中天时把她放下,放进了干涸的荷池旁那口深深的枯井中。过了一天,井中又多了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在跳井之前眼神怪异地凝视着我作了最后的回忆。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个月前越过矮墙,和早已等在我的浓枝下的她经过一次无声的狂欢后双双跪在地上祈祷上苍嘤嘤哭泣至月上东阿。我目睹了他们那一次次其实是一代接一代的永恒的泪。董老太太的两位小孙女在姑姑死后的第二天给空寂多日的大院放出了几串笑声。他们手拉着手带着没有风干的泪珠,欢笑着来到我的脚下拾捡那多年积下的满地残叶覆着的枯枝。他们每人抱着一束堆到鼻尖的枝条欢蹦着离开,身后留下一串串充满希望的天真无邪的童贞的笑声。不久,一间空荡荡的堂屋里爬出了几缕绕着黑梁苍瓦的炊烟。母亲把白泥做的白面粑粑放进锅里,微笑着告诉孩子们她要出去一会,叮嘱她们看好锅别把粑粑烤糊。她一出门,便立刻抹着眼泪奔向我身旁的那口枯井。两个孩子烤熟了冒着泥土气的热烘烘的白面粑粑拼命哭喊寻找妈妈。她们终于爬在井口惊恐地听着母亲尚未消失的呻吟。轰然一阵巨响,铺着雕花大理石的井沿突然坍塌,她们永远埋进了无人知晓的井中。
   董家大院的大门终于永远地敞开了。里面的房子分给了几家贫农,可谁也不敢住进去。每到夜晚,人们便会听到满院子猫头鹰如老人如孩子的时断时续凄惨幽怨的咳笑声。空旷的院落里长满荆棘荒草,成了蛇蝎、马蜂、老鼠、虫子、鸟儿们的乐园。只是每到夏秋,偶尔一群放牛的孩子会到院中来找野果填肚皮。我的枝叶早已远离地面了,他们仰望我满身通红的甜果兴叹。而鸟儿们却能一饱口福,它们啄落的熟透了掉在草丛中的果子经常成为老鼠的美餐。清寂的寒夜,饿极的老鼠发出抢食的撕咬声。有时,群蛇出动围剿老鼠;而有时,群蛇又受到猫头鹰钢嘴铁爪的致命袭击。空旷孤寂的大院中进行着争斗的故事。我不清楚我活了多少年了,我只是感到心力有些衰竭。脚下深处那脉持续给我琼浆几乎维系着我一半生命的绿泉越发枯瘦了。地底的精气往外溢,到了地表就化为我的身躯我的精血。这些年来,我隐隐觉得那股精气的释放正逐渐失去平衡,它时强时弱,时断时续,很难保持恒定。我的两位姐姐都离我而去了,我把她们的最后一次问候藏在心间。深夜仰望清月,旷古的风中我开始感到阵阵苍凉的清寒。一个深秋,我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落叶,直到最后一片被晚风带走才告终止。没有了浓叶的矫饰,我感到那么简洁、那么清爽,那么明净,那么自然而然简简单单。我日渐衰竭的心力维系整个庞大的身躯已渐感不支,而维系一半却绰绰有余。这一随缘奇变使我得以从从容容继续生存。可是我没想到这一变化使董家湾人改变了对我的称呼,他们都叫我“大树神”,逢年过节都要到我脚下烧香礼拜。一日,一位老太太的纸钱引发了一场烈火,熊熊烈焰席卷了董家大院的角角落落把一切涤荡得干干净净。我对朋友们祈祷了三天,忏悔我的变化招致了它们的毁灭。幸存的朋友又不得不重寻家园。本来凭借冤魂们无意中的默佑,它们才得以在喧闹之外的这一隅安生。所幸第二年春夏,黝黑的土地上冒出了一群全新的生命,把荒凉的断垣残壁点缀得生机盎然,绿草茸茸,花香幽幽,我又呼吸到了久违的温柔平静的气息。那场火灾中我毫毛无损,许多人赶来救火,但他们只是铲去我周围的蒿草而笑着让火焰四面蔓延开去。一个黄昏,一位破衣烂衫的讨饭老头到了董家湾。他来到我面前,一抖身,立刻就清朗飘逸。他冲着我微微一笑,我欣喜地认出他就是阔别多年的三少爷。我亲切地记起这是我们的第三次相逢了。第一次相逢他给我带来了一只洁白的爱流铜汁眼泪的猫头鹰;第二次相逢,他悄然化解了董家湾的一场灾难。那一次,也是我第二次见到飞机。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寒风呼啸,三少爷巍然盘坐于我的脚下。早在白天,南边的天空钻进了一群群飞行的怪兽,它们拖着把大地擦得呼呼直响的铁黑色怪影直扑不远处正在修建的“陈纳德机场”。它们此起彼落得意洋洋,在挑担拉绳筋疲力尽的人海上疯狂地屙着成串成串的炸弹,直至把数里的旷地搅成一片血山肉海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夜幕降临之后,它们又睁着血红的眼珠,从一团混沌的稀泥似的空中直飞高射炮的欢迎,好几只瞬间化为五彩的火团,哀嚎着滚落黑洞洞的荒野。它们回巢越过董家湾的时候,其中一只屙下了一枚重磅炸弹。那枚炸弹尖啸着划着耀眼的弧线落向喧嚣惊恐中的董家湾。三少爷的目光如无声的闪电射向夜空,那枚炸弹忽如一只气球,轻飘飘地越过董家湾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多年之后也是许多年之前的一天,人们在村南干涸的水库中开斗争大会,发现了泥土中的那枚炸弹。虽已锈迹斑斑,却重得连二十头水牛也拉不动。后来用炸药引爆,卷起红尘三日不散。三少爷依然对我微微而笑,从他无声的微笑中,从那清癯异常的面颊上深凹的放着熠熠清光的双目中,我感受到了无比恢弘巨大的力量。他安祥无声地告诉我他要暂留几宿。本来无彼无我,我含笑点头,于是我们合而为一。第二年,虽然从未有过的大旱袭来,而我们却长得无比茂盛,东西两半亦合而为一,郁郁的繁枝浓叶占据了好大一方天空。荒院重生的植物也跟我们一样,在最干旱的年景里反而勃发出无比旺盛的生命力。那年夏末,董家湾人成群成群地涌向荒院,涌向我们。他们把土地几乎翻个遍,挖走了全部的野菜、草根。我摇落所有的果子,如雨的果子尚未沾及地面就几乎全进了他们大张的口中。他们争相叠起罗汉座,攀上我如云的枝冠。他们用镰刀斧头砍下我的嫩枝,剥光我的嫩皮。在饥饿与死亡的威胁面前,他们不再敬畏任何像我一样的“大树神”。一位肚皮快贴到脊梁骨的小孩抓起一把落地的嫩叶塞进口中,马上嚼出了从未尝过的奶糖的味道,于是,转眼间我变得光光秃秃。初秋的热风带来将会出现的沙漠的干冽,而我却依然生机旺盛,不知疲倦不厌其烦地一天又一天持续着抽枝吐叶。许多人在我脚下日夜守候,每天爬上高枝采摘大量如绿星星般的嫩芽。我微笑着忍受浩劫。第二年,我依然活得更加旺盛,可是,没等果实成熟人们就把我剥得个精光。三年过后,董家湾清寂多了,萧条的街巷中弥漫着无声滚动的黄尘和慢慢蠕动着的黄色的眼珠。夜晚无比寂静,没有一丝犬吠一声鸡鸣,甚至连刚离去的大批鬼魂也没有力气哀嚎。董家湾大萧条了,这样的萧条已经历了好几次。我仿佛看到了有情世间破灭的景象。三少爷默默告诉我一切都只不过是相似的重复。世界突然一片漆黑,我闪电般隐约看到了无数次重复之后一切都只剩下大冥的虚空。苍黄的空中传来嗡嗡的叫声,一只巨大的怪鸟飞临董家湾,它敞开黄色的肚皮,倾下一包包掺着传单的压缩饼干,然后哼哼唧唧地掠过董家湾消失在浊黄的夜空中。董家湾人一把撕下写着标语的包装纸,欣喜若狂地往肚中塞,当他们终于塞满了肚皮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奔到快要干涸的河边,灌饱了水后挺着疯狂膨胀的肚子大吼大叫一个个轰然倒下,而在千里之外一衣带水的那个海岛上的董四爷的四儿子却正站在机场上,看着一只只从故乡飞回的铁鸟,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微笑。董家湾死寂了三年之后才在一个温润的春天如坚冰覆盖的大地慢慢解冻复苏。三少爷终于要与我永别了。我们合而为一的三年里他让我在清寂与恍惚中明白了许多,我已不再有迷惘和混沌。三少爷告诉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让我不要悲伤因为他明白自己要到那里去。那天黄昏,碧蓝的天空流涌着团团白云,一阵飘渺的歌声流过,下了一场金色的太阳雨。扬洒自如的金色雨雾中,一条七彩的长虹从我身上拔地而起,直贯云天,经久不散。
   我又开始东西两半轮流生长的岁月。我在清寂中静观星转斗移又是许多个春秋。天地间喧闹多了,不远处的公路如一条虽历经沧桑却仍躁动不息的黑龙;它依旧疲惫地喘息着,任背上两眼磷光闪烁的甲虫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大地上长出直刺天宇的烟柱,滚动着红、黑、黄的三色蘑菇云正迅速取代了白云的领空。董家大院终于被划进了小镇建设规划,沉寂多年的鬼魅之地又开始了活人的喧嚣。天地间荒凉多了,昔日繁茂的青山如今只剩下苍凉的赤红。光秃的山岗上几株矮松几抹荒草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头上风雨飘摇的几撮毛。高山流水的音符唤不起半点绿色的涟漪,它们将不可挽回地继续孤寂。一个探测队终于跚跚而来,他们探测火车将要经过的路线。他们好奇地审视我片刻之后在我身旁栽下一块刻着奇怪符号的石碑。从前的荷池堆满了经常冒着蓝烟的垃圾,旁边的雕花大理石井沿早在多年之前埋进了地底。长流多年曾经多次变红又变清的小溪逐渐收缩变短变瘦终至于渺无形迹。大院的残墙也早已随风雨流逝成泥沙。我知道遥远的归去歌声已开始对我呼唤了。多年前的一天,在“扫四旧”的呼声中,我曾成了被扫除的对象,几名董家湾的小将挥动刀斧在我坚硬如铁的身上狠劈了半个时辰,最后不得不拖着双腿踩着一层薄薄的皮屑离去。半年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地相继死去。于是董家湾人重新树起了对我的敬畏,敬畏中蕴含着些许无声的谴责。这虽然纯属冤枉而我却不能告诉他们。这次,看着铁路局的石碑,我明白今世命运的最后归宿了。我已经活得够长了,况且,我清楚自己将要归去的地方,就像三少爷明白他要去哪里一样。天宇的清风吹来,我只是先走一步。忙忙碌碌的人们很少能从日益喧嚣而又日益枯寂的移行中悟出点什么。一位远道而归的大学生有一天和朋友们谈论着从我身旁经过。他大谈都市的繁华,说火车站售票厅上空高高矗立的霓虹灯大型广告字“洁尔阴”比“售票厅”三字整整大出一百倍,它的闪烁变幻的光芒照亮了如蚁的人群的每一双眼睛。黄昏的时候他独自从我身旁经过,我筛过太阳的光辉加进我的诱人的碧澄洒向他英俊多情的脸庞。他眯起了眼睛,出神地注视着我若有所思,我刚想抓住这难得的一瞬启迪他的智慧,一只白鸽忽然带着哨声掠过天空,使他马上想起了与女友的约会,于是匆忙地抽身离去。他不知道天长日久的盛宴几近尾声,宾客们正相继散去。群蛙神秘的隐匿在多年前给我提醒。而今,空空的鹊巢装着空空的寂寥,最后一片羽毛已在某个黄昏被晚风带进了夕阳。天地间回荡着凄清绝美的挽歌,这歌声只有我们自己才懂。我于雪花依依惜别,我们知道这已是最后的一次相晤。百年的风雨只换来晚年一份珍贵的孤寂、清醒与明澈。我在清寂的夜空中回到过去,思绪漂游得很远很远,也许已不在这一方的星空。一大早,太阳那厮毛手毛脚地把我唤醒,给我一个童年常见的胖乎乎的笑脸。我在清寂中沐浴着最后的温暖,一切都天成自然地滚动,一切都天成自然地移行,我亦将不息地行至永远……
   残雪未融的一天,雪地上跚跚而来一位老人。我知道他从濒临大陆的遥远的海岛归来。他寻不到董家大院的半点踪迹,最后来到我的脚下。他在风中掬一把混浊的老泪,向我——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然后转身而去。
   无边的雪原上只留下歪歪斜斜的足迹。
  
  在病房
  
   病房里,儿子坐在父亲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想和父亲说些什么。父亲正在等待一个即将进行的手术。这是父亲一生中的第一个手术,但却是一个有可能失败的手术。一旦失败,父亲余下的时光将指日可数。
   虽然经过许多口舌,父亲终于同意来到城里,在全省最大的这家医院里进行手术,但在几分钟前,父亲突然显得慌张,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叫儿子把他送回老家。经过儿子、医生、护士的安慰和劝说,又经允许,吸了一支香烟,父亲才慢慢平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像只宁静的羔羊,等待着接受自己的命运。
   但儿子依然感到父亲宁静面孔下面埋藏的某种不安,想再对父亲说些什么。可他是个木讷的人,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对父亲说些什么。他只能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在心里默念些什么,默默为父亲祈祷。
   儿子知道,父亲已经日益逼近了一道长久以来人们讳莫如深的大门,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已经若即若离。直到此时,儿子心里还在犹豫,是否应该听从父亲,让他呆在老家,像那里祖祖辈辈没有横死他乡,有幸能够呆在自己家里的老人一样,顺其自然地走过那道大门。但几家医院的医生都说,如果那样,父亲很难活过半年,而如果做了手术,并且成功了(没有一位医生保证说会一定成功),父亲则有可能再活五、六年,甚至七、八年。为了这可能的五、六年,甚至七、八年,他软磨硬泡,坚决地把父亲带到了这里。但即使来到这里,父亲心里依然不爽,因为父亲相信的是命,而不是医院和医生。用父亲自己的话说,他一来到这里就不舒服,感觉这里的空气中无时无刻到处飘荡着鬼魂的味道。父亲说,那是一些没有地气的味道,一些陌生的味道,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儿子有时担心,强迫父亲来到这里,会不会不仅换不来医生口中的“五、六年,甚至七、八年”,甚至还会连半年也弄丢了?但他又不能不赌上一把,即使这有违父亲的意愿。
   父亲双眼微闭,面色平静、悠远而苍凉。从父亲微微露出的目光中,儿子感到,父亲的神思,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这是父亲最近这段日子常见的状态。昨天晚上,父亲说,早上,他和二叔、三叔到山上放牛,二叔的眼睛被马蜂蜇了,肿得像只桃子,他和三叔一人冲了一泡尿,揉到二叔脸上,二叔一边哭一边骂:“你们瞎了没有?揉进老子嘴里了!”二叔、三叔早已过世多年,可父亲却说,他早上才和他们一起去放牛,语气丝毫不容质疑。
   面对那道门,面对那不可预知的手术,儿子很想和父亲说些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能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让父亲感觉到这个世间,那种企图拉住他的温暖的力量。
   父亲突然动了动,挪了挪身子。儿子帮着父亲挪动身子,感到父亲的这次挪动,比平时有力得多。儿子看见,父亲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微闭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一丝不经意的笑意一掠而过,仿佛想到什么开心好玩的事儿。
   “儿子啊……”父亲看了一眼儿子,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同时也多了一丝狡黠。
   儿子“嗯”一声,使劲握了握父亲的手。父亲定定地看了儿子一会儿,儿子发现,父亲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晰、有力而坚决。儿子心里一动,这是父亲惯常的目光。早年的时候,这也是让他隐隐感到自豪,同时又感到畏惧的目光。每当父亲用这样的目光近距离盯着自己,他就知道,父亲要和他认真谈话。而他,只有集中精力,仔细聆听,小心应答。此时,父亲又用这样久违的目光盯着自己,儿子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又“嗯”一声。
   “儿子,这些日子,叫你费心了!……儿子,别操心,爹命大,一时半会死不了。再说了,爹不怕死,爹早就和你说了,爹早就是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再加几铲土,爹就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儿子苦涩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父亲的手。儿子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父亲,只是需要被倾听。
   “儿子啊,爹这几十年,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死人太多了!爹早就觉得,一个人死,是平常不过的事儿了。杨万昌那个混蛋,你晓得,那是爹的仇人,前些年,躺在家里不会动,在那儿等死了。他儿子找人给他做棺材,找到爹这里了。他儿子晓得,几村十里的木匠,数爹的手艺最好,收费最公道。我在他家院子里摆弄木料,锤子敲得叮当响,杨万昌躺在屋子里大哭大喊:‘杨永玉,你这狗日的,给老子滚出去,这回你得意了,你往老子脑壳里敲钉子啊!你嫌老子脑壳不够疼啊!?’爹听了很好笑,就骂他:‘杨万昌你这狗日的,狗眼不识好人心,老子不是往你脑壳里敲钉子,老子是往阎王爷脑壳里敲钉子,敲得那狗日的阎王爷脑壳子坏了,忘了你这没良心的狗日的,想不起叫黑白无常来牵你,你这狗日的就可多活几年了!’爹有能耐往木头里敲钉子,没能耐往阎王爷脑壳里敲钉子,棺材做好了没多久,杨万昌那混蛋就完蛋了。爹这一生,摆弄了许多木料,盖了许多给活人住的房子,也盖了许多死人住的房子。盖活人住的房子,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盖死人住的房子,每个要死的人都哭爹喊娘。爹是爱木头的人,爹早就决定,不管是住木头做的大房子还是住只够躺条身子的小房子,都一样要欢天喜地,决不像杨万昌那样没气质!”
   “我爹,就是你爷爷杨天寿,死得有气质。你爷爷杨天寿年纪轻轻带着个马帮做生意,发了财,兴冲冲赶回家,离家几十里,碰上土匪。那么一大伙土匪吹着哨子,放着枪从山坡上冲下来,那些赶马人,全都尿裤裆了,就你爷爷杨天寿占着枪法好,站直身子,举枪就打。他放倒了三个人,自己也被人放倒了,尸身运回家,身上有七个枪眼,最要命的是脑壳上那个枪眼。那一年,我还在你奶奶肚子里。后来听人说,尸身运回来那天,你奶奶抱着尸身痛骂:‘天寿啊天寿,什么天煞的天寿,才有二十三年的寿,还敢叫什么天寿!?’你爷爷死得有气质,可他是个二杆子,也不想想,那么多人冲下来,别的人都吓得尿裤裆,就凭他一个人一杆枪,十条命都不够。那样的死法,那叫犯糊涂,不叫有气质。你脾气和你爷爷一个样,小小年纪逞英雄,好打好杀。爹每次揍你,都和你说,打打杀杀没有好下场,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玩刀的死在刀上,玩枪的死在枪里,玩文的死在文上。我讨厌你玩刀枪,后来你玩文了,可你身上的戾气还在,爹不知和你说了多少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的文里头最好不要有刀枪。”
   “你爷爷杨天寿1947年就死了。他那时死了也好,他那时如果不死,以后的死法会更惨。比他大几岁的杨天宝就比他死得惨。杨天宝和你爷爷一样赶马,只是把马帮赶得更大,买了一百多亩地,盖了两个大院子。杨天宝也是玩枪的,为了保护他挣来的那些财宝,他每个院子里都盖了碉堡。土改的时候,他的田地没了,房子没了,财宝也没了,自己的命也没了。那年头,积了大财没了命的人很多,可没有几个人像杨天宝死得那么惨的。杨天宝生前爱热闹,家里每办一件事,都要大摆排场,敲锣打鼓。杨万昌他爹就是给他家敲鼓的,斗杨天宝的时候,还是小屁娃娃的杨万昌就对他爹说,叫杨天宝给大家敲回鼓。你晓得杨天宝是怎么敲鼓的?那些人找来汽油桶,那是打鬼子那会儿,飞虎队在机场上留下来的汽油桶。杨天宝被人装进汽油桶,扔在柴堆上,用小火慢慢烤。许多人像看戏,一边看,一边笑杨天宝缩在桶里面,拼命哭,拼命喊,拼命叫,拼命敲着鼓,就那么慢慢给烤死了。小小的杨万昌,想得出这种馊主意,坏到家了。杨万昌坏事做绝,竟然活到10年前才死掉,不知道是阎王爷瞌睡了,还是他前世积了什么德?”
   “杨万昌的主意还不算坏,还有比那主意更坏的。爹做副业,东奔西跑那些年,碰到一个人,他家住在江边上。那个人说1968年,他们那里消灭地富反坏右,有人发明了个办法,叫做什么‘赶牲口’,又叫什么‘扭秧歌’。把一大串‘牲口’用麻绳一个靠一个,拴成一串儿,赶到江边上。江边那种路,你们现在叫什么‘茶马古道’,到处都在搞旅游。没人晓得68年那会儿,一长串‘牲口’给赶到那里,有人用长竹竿使劲抽走在最后的那只‘牲口’,那只‘牲口’扭起来,前面一只‘牲口’扭起来,再前面一只‘牲口’扭起来,一串儿‘牲口’扭起来,整串儿的‘牲口’扭起来,扭啊扭啊扭,就像‘扭秧歌’。扭啊扭啊扭,一只‘牲口’脚下打滑,骨碌一下往下掉,整串的‘牲口’噼里啪啦往下掉,‘嘭’的一声在江里砸出串水花,一咕噜就没了踪影。又简单,又干净,又好玩。发明这个玩儿的人玩了一回,忍不住写了份报告,发给地区革委会,请求地区革委会向省革委会报告,请求向全省革命群众推广自己经过实践了的革命经验。真是天下之大,什么鸟人,什么鸟事,什么鸟心肠都有,杨万昌那样的鸟主意,根本算不上主意!”
   “我哥哥杨永富,就是你没见过的亲伯父,1959年,拉肚子拉得没办法,吃进去什么拉出来什么,就那么拉死了。那年头,像我哥哥那样死的人很多,其实都是饿死的,可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县志里,他们都不是饿死的,都是得‘水肿病’死的。‘水肿病’是种什么病?就是全身都肿起来了,肿得透明,肿得透过皮肤,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筋骨。可永富不是肿死的,是瘦死的。你爷爷真会取名字,什么永富?一生饱饭都没吃过几顿,吃点不叫饭的东西还全都拉出来,死前一天喝的只是一碗稀面汤,稀得能照出自己影子的稀面汤,里面飘着几片毛叶菜,还敢叫什么永富?”
   “杨万福死得最好笑。杨万福最强壮,饭量最好,59年没饿死,熬到63年,那会儿,吃的东西多了一点了。杨万福和人赌吃饭,一口气吃下了五斤米煮的干米饭,吃下去又喝水,水喝下去就撑死了,五斤米的干饭都消受不了,还叫什么杨万福?”
   “你堂爷爷杨天清,1968年,在生产队瓜田里看瓜。一天夜里,杨万昌领着几个人冲进去,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他们把他捆起来,在地里摘了一个大南瓜,绑在他背上,说是他偷的。太阳出来了,他们把他押到街子去批斗。去街子的路上,他们编了顺口溜,逼着他念:‘我叫杨天清,世人莫学我。一点也不清,偷鸡偷苹果。’他们也不管,那年头,果树都给割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根本就没几个人能见到苹果。你堂爷爷杨天清,和你爷爷杨天寿一样,是个要面子的二杆子,那伙人押着他,走到一个水塘边,他猛一挣,跳到塘里淹死了。就是搭上一条命,他也要让人明白他是真正的杨天清。”
   “杨万福的弟弟杨万财‘杨歪眼’,死得最舒服。他得黄疸病,干不了活,他每天的活计就是早上起来,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躺下晒太阳。董郎中说晒早上的太阳能治黄疸病。一天早上他去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没气了,脸上笑眯眯的,眼睛还睁着,还在斜歪着看太阳。一生什么也没做,什么福都没享,就得了个黄疸病,就晒了那么些天的太阳,死的时候就笑得那么舒心,就像他那辈子真的挣了几百万。”
   “杨国富‘杨老鼠’,从小喜欢投机倒把做生意。杨国富挨了不少斗,挨到80年代,杨国富终于可以好好投机倒把做生意。杨国富赶马车卖水果,手上抠得紧,一辈子没丢过一文钱。一天卖完水果回到家,钱袋不在了。老婆臭骂他,可杨国富不着急,第二天早上太阳出得老高了,才晃悠着去街上找他的钱袋子。他竟然找到了他的钱袋子。有一回他打死了一只大老鼠,把老鼠皮仔细剥下来,缝了那只钱袋子。他找到的时候,那只钱袋子躺在街上,被人踩得扁扁的,谁都以为踩的是一只死老鼠。从那天起,大家就不叫他杨国富,改叫他‘杨老鼠’。‘杨老鼠’卖水果挣了钱,在街上开个五金农具店。开了几年,在村里盖了四院大瓦房,分给四个儿子。他操持着给小儿子娶媳妇,把五金店留给小儿子,想得美美的,就让小儿子给他养老送终,舒舒服服闲几年。可人算不如天算,小儿子媳妇娶进来后,成天骂他老杂种,不给他上桌吃饭。小儿子怕媳妇,拿媳妇一点没办法。杨老鼠去找大儿子,大儿子媳妇说,你把五金店给谁,就叫谁养,来找我们干什么?他去找二儿子、三儿子,二媳妇、三媳妇说的是同一个话。‘杨老鼠’想不开,一天晚上吃了老鼠药。有人看见他死后的样子,说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脏袍子,身子缩成一团躺在街上,就像一只等着人踩的大老鼠。”
   “杨国胜骑摩托撞死的,杨国有喝酒醉死的,杨永彪杀人给枪毙了,杨万钟、杨万龙在煤矿死的。杨国强开拖拉机在公路上撞上了大卡车,拖拉机翻了,拖拉机里的一车人全倒霉了,杨国强一点事没有,可他不敢想往后的事,他看见旁边有个山崖子,就跑到那里跳下去了。杨永强死得最窝心,在公路边放马,把马缰套在胳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辆卡车经过,布袋子露了,撒了一路的花生米,那马就溜到公路上,吃撒在路上的花生米。那马正埋头吃着,一辆轿车冲过来,按响喇叭,那马受惊了,撒起蹄子奔起来。可怜杨永强,就那么给拖了几百米。那辆轿车一溜烟跑掉了,杨永强却给拖得散架了。杨永强给儿子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杨永强醒过来,和儿子说不要做了。可儿子不答应。手术是做了,可杨永强还得躺在医院里。杨永强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没气了。他这没气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儿子倒霉了,18万医药费,逼得儿子把房子卖掉了,还差医院好多万。”
   “杨永强死的时候给儿子破了财,他哥哥杨永旺的儿子死的时候却给自己发了财。杨永旺和杨永强的父亲杨天星坐过回飞机。杨天星给抓壮丁,跟着远征军到缅甸打小日本,先给小日本打败了,杨天星跟着队伍跑到了印度。没几年,又从印度往回打,把小日本打投降了,杨天星以为可以回家了,结果坐飞机回到中国,再坐大轮船去东北打共产党。共产党俘虏了杨天星,问他要不要参加解放军。杨天星当兵当烦了,领了解放军给的路费回老家。路费用完了,杨天星千里迢迢,一路讨饭回到家。杨天星回到家,娶了媳妇,生了娃,就是杨永强、杨永旺两兄弟。杨天星一辈子有得吹,吹得最多的不是打过小日本,而是坐过大飞机。自从盘古开天地,除了杨天星,村里没人坐过大飞机。杨天星吹了一辈子的大飞机,杨永强、杨永旺两兄弟,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他老爹一样坐回大飞机。杨永强被马拖死了,一辈子都没坐成大飞机,他哥哥杨永旺却在三年前真正坐了一回大飞机。三年前,杨永旺的儿子杨广才去大上海打工,在一家船厂当油漆工,造大轮船,大轮船着火了,杨广才烧死了。船厂打电话来,杨广才有二十几万抚恤金,叫家里人坐飞机去领,来回机票钱他们出。杨永旺和杨广才媳妇坐飞机去了上海,又带着杨广才的骨灰从上海飞回来。杨永旺终于像他父亲一样坐了回大飞机,坐的还是两趟,还是喷气式的大飞机,不是他父亲杨天星坐的那种螺旋桨的大飞机。可杨永旺坐得一点不开心。”
   “人死像灯熄。有的灯让风吹熄的,有的灯油完了,灯芯也焦了,自己慢慢熄掉了,杨天祥就是自己熄掉的那种灯。杨天祥无病无灾活到88岁,一辈子没看过一次医生,还能自己种菜浇水。一天,杨天祥担着水桶走到地埂边,脚下打滑,一跤摔下去,打了个咯噔,眼皮一翻,就那么走掉了。杨天祥走后一年,有一天,比他小一岁的老伴王翠凤坐在堂楼上,吸完一袋老旱烟,吹过一阵风,王翠凤脑袋歪在一边,烟袋从手上落下,人就跟着去了,也是88岁。杨天祥和王翠凤斗了一辈子嘴,什么都要比个高低,结果两人都活到88岁,到死了,还是分不出个高低。你奶奶3年前走的,走的时候90岁,走的那天谁也没想到。大中午,你奶奶说她困了,要睡一会儿,睡醒了要吃毛叶菜。都什么时候了,放着大鱼大肉不吃,偏要吃那又苦又瘦的毛叶菜?我和你妈妈到地里找毛叶菜。世道在变,天地在变,野花野草也在变。所有的地埂都变成水泥的了,遍地都是塑料大棚,地里的野花野草都换了几个茬,熟悉的那些野花野草一样都不见了,拉帮接派出现的那些野花野草爹都叫不出名儿了,哪里还找得到什么毛叶菜?转了大半天,转到李家营的海埂上,我和你妈才找到了孤零零的几棵毛叶菜。转回家里去喊你奶奶,你奶奶已经喊不醒了。你奶奶就那贱脾性,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临走的时候还是想吃那又苦又瘦的毛叶菜。”
   “杨光仁福气最大,活得最长。没有人知道杨光仁是哪年生的,杨光仁自己不知道,知道的人早都死绝了。杨光仁先由孙子养,后来,孙子都死光了。重孙来养他,后来,重孙也死光了,可杨光仁还活得好好的。杨光仁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还能放牛,只是记不住村里人的名字,记不住他一大堆后代的名字,有时候,也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一天放牛,杨光仁丢下牛鞭,跳到水塘里。塘子水浅,有人看见,跳下去把杨光仁拉起来。杨光仁一屁股坐在水塘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很伤心。问他为什么跳塘子,他说想寻死。问他为什么想寻死?他哭得更凶,说活着没■意思。1986年,杨光仁总算活到头。杨光仁死的时候,有人说他活了一百一十岁,有人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杨光仁到底活了多少岁,谁也不清楚。送杨光仁的时候,村里喜气洋洋像过年。他的寿木停在堂屋里,十里八村男女老少赶来钻他的寿木。那年你还小,我拉你排着队,从他家院子东门进去,进到堂屋,钻过他的寿木,再从西门出来。爹想让你多沾点他的福寿,又拉着你去东门排队,又钻了一回他的寿木。”
   “杨光仁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可你弟弟才活了三个月。你妈妈咳嗽发烧,叫她不要给你弟弟喂奶,可你弟弟不喝面汤,哭得凶。你妈妈不忍心,背着我喂他奶。你弟弟一吃奶,就发烧咳嗽了,一发烧咳嗽就成肺炎。那年头什么都缺,我走后门买青霉素给你弟弟注射,还是没能救下你弟弟。你妈说你弟弟生法好,眉清目秀,大眼睛,高鼻子。你妈妈常念叨你弟弟如果活着,就有谁有谁那么大了。我常对你妈说,人不能生得太好,生得太好了,命压不住。生个儿子要像你,憨头憨脑,肥头大耳,福大命大,才经得住折腾。哈,儿子,爹不是说你生得难看。爹说过了,生得难看好,经得住折腾。两岁那年你得肺炎,和你弟弟一样。你烧得快没气了,爹走后门买了青霉素,骑着单车,跑了几家医院,你的静脉,一个医生都找不到。听说王家营有位女医生,是个大右派,从大城市下放来的。爹连夜骑单车赶到王家营,深夜3点钟,卫生院早就关门了,爹在村里四处问,找到女医生家,拼命敲开门。女医生起来,和爹一起上卫生院。卫生院里没电,女医生在村里叫了两个人,打两只手电筒,爹提一盏马灯,就那么照着,在你脖子里找到静脉,打了青霉素。第二天,你就活过来了。儿子,那女医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爹常说,要感谢文化大革命,没有文化大革命,那女医生就不会下放到农村,她不下放到农村,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保住了你的小命,爹没什么可感谢她的。那些年,爹偷偷在山里养蜜蜂,就给她送了两瓶蜂蜜。可她不要,说留着给你孩子吃吧,孩子刚病好,身子骨差,应该多吸收些营养。哈,儿子,你瞧,那会儿医生多好!不像现在的医生,没有钱,门都别想进。不是儿子你有钱,爹哪会跑什么大医院,做什么大手术?不是儿子你有钱,爹就躺在家里等死好了。咱村里医不起,躺在家里死掉的多了。杨永贵得了癌症躺家里,他儿子说要把房子卖了给他做手术,杨永贵说你敢卖房子,老子死了都饶不了你,杨永贵就那么躺在家里死掉了。”
   “爹说你福大命大,那不是乱说的。三岁那年,你又拉肚子,一拉拉了几个月,拉得只剩下一架骨头,成天耷拉着脑袋,半睡半醒,半死不活。什么办法都想了,什么药都吃了,可你还是老样子。后来,爹听到一个偏方,说是吃‘苦糖烟’管用。哈,‘苦糖烟’就是大烟抽过后剩下的那种东西。听说那东西吃下去,要好就好断根了,要不好人就死定了。爹没办法,看着你一天天不行了,爹只好找到‘苦糖烟’,硬着心肠给你吃下去。哈,儿子,你就福大命大,那玩意吃下去,你就不拉了,一天天好起来了。你伯舅家有个娃娃和你一样大,和你一样拉肚子,拉了几个月。你伯舅听说你好了,来我家找你吃剩的那玩意。爹和他说了,那玩意,吃下去不好,人就没命了。你伯舅说,没事,他家娃娃十几个,死也死过几个了,再死一个不要紧,反正娃娃也快不行了。他那娃娃吃了那玩意,第二天就死了……”
   “说起来,爹也死过几回了。爹那几回差点死掉的事,都和你说过了,不再唠叨了。和杨天保死过一回的事儿比起来,爹死过的那几回屁事都不算。杨天保是真的死过啊。杨天保他爹托梦给他,叫他到他坟上看看,说那里埋着财宝。杨天保就背着一只大背篓,扛着一把锄头上山了。快到他爹坟上那会儿,杨天保看见一条大蟒蛇。大蟒蛇看见杨天保,沙沙沙就跑。大蟒蛇钻进一座坟,杨天保一瞧,那就是他爹的坟啊!大蟒蛇的半截身子还露在坟外面。杨天保想都不想,冲上去攥住蛇身子往外拽。杨天保把那条蛇拽出来,那蛇也缠住了他身子。杨天保把那蛇打死了,可杨天保也快吓死了。杨天保从山上下来,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像个木头人。过了几天,杨天保就没气了。杨天保都装进了寿木里,出殡那天,寿木里面‘嘭嘭’响,把旁边吹吹打打的道士都吓坏了。大家打开寿木,杨天保一屁股坐起来,像才睡醒的人,揉着眼睛说:‘我咋会在这里?’杨天保坐起来了,喝了点米汤,病就全好了。杨天保说他死过去的那几天,有个人领着他,去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人。杨天保说他只去■■了一会儿,怎么就有几天了?”
  
   护士进来,说准备一下,再过一会,就做手术了。
   儿子握了一下父亲的手,父亲也握了一下儿子的手。父亲看了儿子一眼,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说:
   “儿子啊,杨天保那是贪财,才遭了那回罪。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托个梦叫你去挖金元宝,就去挖金元宝,就挖得了金元宝。爹我这回要是走了,不给你托梦。爹没什么牵挂了,给你托梦干什么?爹就是给你托梦了,你也别相信。爹不信人死了,还有什么七魂六魄那回事儿。即使有那么回事儿,爹也不怕,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爹还怕什么?这些年,你叫爹多看佛教书,爹看来看去,佛祖说的那些高深的道理,爹不懂,爹看来看去,他们说的无非是两条,一条是要做好人,一条是要做淡人。这两条,爹都做到了,不看佛书的时候,爹就做到了。做好人就是别做亏心事,爹自小就在和你说,学坏容易学好难,千万别做亏心事,这可不是爹信鬼神。那是做了亏心事,心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那就不好在。人活个什么啊,不就活个好在?做淡人就是要想开,什么鸟事都要想开,什么屁事都要放得下。爹以前想不开,放不下,爹后来想得开,放得下了。轮回转世那一套,爹不信。就算人死了,真的有那一套,爹也不在乎。爹没做亏心事,不会下地狱。爹没什么大功德,不会成神仙。爹不想再当人了,当个人太苦。爹没畜生那么蠢,爹也不会当畜生。如果真有转世那一套,爹想做棵树。爹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东西是树,爹做了一辈子木匠,摆弄了那么多树。爹砍了许多树,可爹也种了许多树。下辈子,就让爹做棵树,长在山里,给鸟来做窝,什么时候人来看,那就给人砍。爹和你说过了,爹要过不了这道门,就把爹烧了,不就一把灰,埋在山里一棵树下算了。爹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就那么一回事儿。人这一生,就像山坡上的过客,有的多走几段坡,多爬几座山,有的少走几段坡,少爬几座山,这段坡和那段坡,这座山和那座山,风景有点不同,可又不同到哪里去了?都是山,都是坡,客人过去了,山坡还在着。爹这回要是过去了,你要是想爹,就去山坡看看。你说了多少回了,叫爹搬到城里来。爹为啥不想和你呆在城里?那是城里没山坡。儿子,不管爹过得了过不了那道门,你都要多去看看山坡,你这种蹲办公室的人,不要在人烟里混得太久了,要多去看看山坡。在山坡上活动活动筋骨,在山坡上吹吹风,吹吹人烟里的晦气。什么烦心的事儿,在山坡上吹吹,就淡了。”
   ……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手术车推进病房。父亲在儿子和护士的搀扶下,双手拄着床沿坐起来,缓慢但却有力地爬上了手术车。父亲在手术车上挪了挪,舒展一下身子,躺好,再次看看儿子,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出了病房,手术车经过长长的走廊。儿子还想和父亲说点什么。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只是默默地陪着父亲,经过漫长的走廊,转弯,进电梯,上升,出来,再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就到了手术室门口。
  
  责任编辑 杨义龙
  
  创作谈
  小说,无心和用心
  ●雷杰龙
   能在《大理文化》上发两个以家乡为背景的小说,很是荣幸!
   《老树春秋》是多年前在兰州写的,为无心之作。那年,第一次远离家乡,春节回家,远远看到故乡山脚下的一棵大榕树,云蒸霞蔚,极为壮观,仿佛大地上盛开的一张巨大的嘴巴,对我窃窃私语。当时,突然有写作冲动。无奈,要回兰州。回到兰州,不顾48个小时的旅途劳顿,没有过多构思,提笔就写。在一个通宵教室,从早上6点到第二天凌晨6点,有如神助,几乎是不假思索,毫无停顿,那些诡异的语词和故事纷至沓来,弄得我手忙脚乱。完成的时候,自己也感到惊讶,这根本就不像是我写的,我只是充当了一个工具,有一个精灵,控制着我,把家乡一百年的苍凉故事,在短短1万3千字篇幅里讲出来。
   《在病房》是最近写的,为有心之作。这个东西构思了很长时间,前后写了一两个月。
   无心之作《老树春秋》少年意气,匪夷所思,充斥灵感,但一切,都欠考虑,欠火候,其指向也流于晦涩。
   有心之作《在病房》老谋深算,用心良苦,但也显得老气横秋,有失灵动,欠缺小说的自由空间感。
   理想中的好小说,有心和无心,用心和无所用心,应该是圆融无二的。看来,我远没有做到这一点,只是一直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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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了煤矸石的性质及选别方法,提出了综合回收的途径。
【摘要】出口报价是出口贸易磋商的重要环节,出口报价的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取得之后的订单和利润。本文从出口商主动报价和被动报价的两种情况对出口报价的技巧进行了具体的分析。  【关键词】出口报价 技巧 主动报价 被动报价  一、主动报价  1.了解进口商。第一,了解进口商的经营范围。当出口商选取某进口商作为目标合作单位时,首先应该研究其经营范围是否与其产品系列相一致,如相同,出口商可以对其商品进行筛选,
目的通过分析在我院接受治疗的132例药物性皮炎患者的临床资料,对患者的HHV-6、HHV-7疱疹病毒以及PVB19细小病毒的感染程度进行调查分析。方法运用酶联免疫吸附法对在我院接受治疗的药物性皮炎患者以及正常对照患者的血清进行病毒抗体的检测;综合分析患者的性别、年龄、患病类型、致病药物等与病毒感染的相关性。结果HHV-6在药物超敏反应综合征组(DIHS)、重症药疹组、一般药疹组、对照组的阳性感染率
焊接自动化技术的研究、发展与应用,有力地推动了世界焊接工业技术的进步。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许多特殊领域如核电站中设备的维修、深海资源的开发、空间探索、危
从论文分布、内容分析等方面,对2006—2011年我国有关总分馆制方面的论文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与总结,意在梳理总分馆制研究论文的脉络,促进总分馆制工作的发展。 From the aspe
工艺润滑是冷轧生产中的关键技术,可以减小轧制过程的摩擦,起冷却作用,降低轧辊和带钢的磨损,但是在冷轧过程中,轧辊和带钢的磨损是不可避免的,产生的铁粉颗粒会影响轧制带钢的表面
【摘要】《世说新语》中共有被动句126例,其中有形式标志的被动句共88例。这些有形式标志的被动句,与《世说新语》同一时代作品以及后世作品中有形式标志的被动句相比,不同的类型在使用频率上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本文运用历时比较法,采用辩证的观点,从横向和纵向两个角度出发,对《世说新语》中的被动句进行了历时比较研究。  【关键词】世说新语 被动句 历时比较  一、《世说新语》中的形式标志被动句  《世说新语
【摘要】农业现代化是一个开放的过程,因而它的实现也是需要很多条件支撑的,例如制度保障、历史条件、先进的农业技术、优化农业结构等等,但是农民是农业现代化的主体,因为他们既是执行者,又是受益者,因此农民在农业现代化过程中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尤其在农民占总人口的大多数的中国更应如此。另外,政府在现代化过程中起着指导和促进作用,可以说政府在农业现代化过程中是主导。正是基于以上原因,本文主要从农民和政府两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