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离开了阿甲和阿乙的小弩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白鹤。这只对名字异常仇恨的白鹤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却不小心被人类捕获。绝望的白鹤在笼子里见到了一只同类雌鸟，害怕变成标本的它们决定为了自己的命运与人类一搏。

1

　　白鹤悄悄溜到无人的船尾，借助风力，扇动翅膀……它逃离了人类的监牢和送死的命运！
　　没想到，飞到半空，视线里是一片辽阔浩瀚的蓝色。波浪无穷无尽，一直铺到依稀的远方。海，望不到边界，似乎永无止境。白鹤拼命飞，又得努力控制身体的平衡。有两次，它险些被海风吹翻跌落，但它很快调整了翅膀和风向之间的角度，重新平稳。
　　远离了那条可怕的船，听不到马达的噪鸣声之后，白鹤的心依然狂跳。一股咸腥的血味涌上喉咙，它的翅膀开始痉挛，胸肌和背肌开始疼痛……它知道，自己飞行的极限即将到来。它盘旋，瞭望……任何方向，都没有一片土地、一块礁石、一棵树，可供停落。它不是海鸟，羽毛上没有那么多隔水的油脂，身体结构也不能支撑漂浮，如果迫降大海，它只会被淹死。它快飞不动了，可又不能停下来。
　　无论怎么努力，白鹤的动作还是逐渐慢下来，身体往下坠。快跌落的时候，它奋力扇动翅膀，就暂时离开了海面，不一会儿，又往下掉……几次折腾，白鹤透支了全部的体力，实在不行了，它飞不到遥远的彼岸了。
　　当白鹤准备放弃时，眼睛的余光发现一截儿开裂的浮木。希望，让白鹤迸发出超常的体能。它斜过来，几乎贴着水面扑向那截儿救命的短木头。翅膀已经被海水沾湿，彻底栽倒之前，白鹤终于踉踉跄跄，勉强落向浮木。长了水藻的浮木，让白鹤脚底打滑，它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却虚弱得几乎站不住，腿部一阵痉挛。
　　休息了好久好久，白鹤才缓过来。它抖擞精神，再次飞行。可飞不了多久，它还得筋疲力尽地返回浮木……尝试多次，都失败了。乍一看，白鹤离成鸟的样子不远了，但它并没有足够的飞行经验，以现在的体能和羽量，它根本飞不出周围的汪洋。
　　还是没逃开噩运，它还是会很快死去。白鹤站在浮木上，沮丧又不甘，却只能任由漂流。
　　没有雌鸟的智慧和帮助，白鹤不可能逃脱。在短暂而宝贵的时间里，雌鸟教它学习装死：“记住，无论人类怎样碰触，都不要紧张和反抗，绝对不要做任何动作，要放松肌肉，放松神经，任由他们怎么对待，你要当作自己已经彻底死了——这是计划成功的关键。”当有人靠近舱室，雌鸟开始假意啄击白鹤的身体，用力砸，拼命刨，其实落点都在白鹤头侧的地面上，都在它摊平的翅膀下面没有筋骨的部位。为了布置凌乱的谋杀场面，雌鸟把自己的逆羽拔下来，冒充是从白鹤身上撕扯的。雌鸟苦笑着安慰白鹤说：“我的翅膀断了，再也没有机会逃走。我不需要羽毛了，既然它们都会属于人类，我也不用替凶手保管他们的财产了。”雌鸟还显出狂态，吸引人类的注意力，以掩护白鹤越狱之后的逃亡。
　　白鹤不知道雌鸟的名字……标本里的假妈妈，却给了它真正而慷慨的母爱。
　　白鹤凝望浩阔的远方。或许，它的父母、它的同类，都沒有见过这样的海。尽管逃不出去，但海不是牢笼，反而像是最大的自由。死于海上，它觉得安慰，最后它所记忆的，是母亲般的爱，是辽阔的天地，是自己竭尽所能的飞行。绝望之后的白鹤，非常平静。它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像是一生已得到足够的完美。它安详地等待一切结束。真空般的宁静，比它的蛋壳时光还要宁静，比它的巢穴时光还要宁静，渐渐地，它连风声和海浪声都听不到了……

2

　　白鹤的宁静，被一条游过来的大鱼打破。
　　小弩的友善，改变了白鹤的恼怒态度。不过，它还是不准备告诉小弩自己的名字，当坏人模仿父母叫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引入悲剧时，它就暗下决心：不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一只候鸟就行啦。”白鹤警告小弩，“再也不要提名字的事情！”
　　白鹤决定给小弩讲讲自己的故事。鸟和鱼本是天渊之别，却由一条鱼来倾听一只鸟的遗言……作为一只鸟，白鹤不能穿越天空，去完成壮丽的迁徙，却像一条孤独的鱼，死于陌生的海上。事到如今，白鹤不再畏惧死亡，它只是遗憾于终生未能实现的梦想。
　　白鹤仰望云层，此时此刻，天空中，有无数穿越云层的翅膀。每只候鸟体内，都有一只精巧的座钟，准确地控制出发的时间。它们从来不会辜负与远方的约定。许多禽鸟白天进食和休息，选择凉爽的夜晚飞行。“等夜色降临，你浮到海面，就会看到候鸟掠过月亮的那些翅膀。”白鹤这样告诉小弩。
　　小弩被白鹤的讲述迷住了。想象无数飞鸟正穿越盆地、山脉、高原与海岸线，前往远方……正如海洋中的鱼、龟和鲸豚。它们之所以迁徙，不仅为了越冬与繁殖，更象征着渴望和勇气。鸟群的迁徙过程艰难，伤亡比例惊人，可能被恶劣天气摧毁，可能降落到沙漠，可能被掠食者劫杀……但它们无畏无惧，无怨无悔。小弩想起曾经的自己，想起从星空遥望地球的蔚蓝，想起不息的渴望，想起坠降过程中的烧灼……它觉得自己也是一只向远方出发的候鸟。那些殒命途中的飞鸟，就像那些因落点失误而成为陨石的星星……不不不，这里面一定没有小弓！小弓一定不会迷路，它一定会在大海深处漫游。
　　小弩想：在没有标志物的大海中迁徙，海洋动物不会迷路，它们能够从洋流、盐度、温度等条件，判断前行的道路。那么，在空无一物的天空，鸟类靠什么呢？
　　“可以依靠太阳光线和磁场，还有最美妙的……”白鹤深吸一口气，才沉醉地给出谜底，“星光会给我们指引路线。”
　　小弩怔住了。
　　白鹤看小弩不说话，以为它不相信，就耐心地解释起来：“我爸爸妈妈听它们的爸爸妈妈，它们的爸爸妈妈再听它们的爸爸妈妈说……反正在古代，星星是人类航海时唯一的参照物。可惜呀，让坏人掌握了识星的本事。候鸟从古至今，从来没有改变，星星是我们的灯塔，不管多么黑暗的夜晚，它们都在闪烁中指引方向。” 　　小弩被震动，它从来不知道，自己和小弓在天上的时光，曾经为无数飞鸟完成指引。这是多么美妙而令人激动的事情……可惜，它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再也不能完成任务。这样的时刻，它怀念和小弓在一起的时光。
　　小弓不在旁边，可小弩还是愿意去做它们曾共同完成的事情。即使，它现在能够帮助的，不再是数量庞大的候鸟，仅仅，是一只。
　　“你的雌鸟妈妈说得对呀，冒险也许会失败，可为什么不试试呢？”小弩对白鹤说，“我们出发，现在就开始迁徙。”

3

　　离开浮木的白鹤，拥有了一座浮动的岛屿……不过，并非跟着海浪漂流，而是始终向着它迁徙的方向。白鹤由最初的疑惧，转变为由衷的信任，因为它一旦飞得疲倦了，就可以安然停落在小弩宽阔的背上。而小弩，总是在白鹤需要的时候浮出海面，它们彼此已经非常默契。海上，有座移动的岛屿始终跟随，从不偏离和消失。
　　即使在夜晚，小弩困倦了，它也提醒自己不要下潜。它半梦半醒，梦游般，游过星光垂落的海面。就这样，它们日夜兼程。
　　这是奇异的场景。
　　一只与众不同的鸟，在海上孤独飞行，有时它竟能站立海面，翅膀不舞动，趾爪也不蹬踏划水，却迎风破浪而行。白鹤的身体轻盈，对小弩不会构成负担。相反，当小弩保持在海面附近游动时，它偶尔幻觉自己才是那只候鸟，它的下面是液体的天堂，它的上面是气体的海。
　　的确，鸟和鱼生活在两种世界。如果从自己的角度出发，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善行，鱼以为让鸟潜入海里是一种款待……然而，那对彼此来说，无异于灾难。然而，白鹤和小弩此时给予对方的，是美妙而非凡的体验。
　　它们的行进速度不及迁徙的鸟群，那也无妨。白鹤喜悦，因为与小弩同行，它能感觉自己日益强壮，这份友谊给了它面对未来的勇气。它毕竟是在一点儿一点儿地靠近目的地，不是越来越远，更不是被推得离死亡越来越近。
　　对未来，重燃信心——白鹤感到自己体内的那只座钟重新运转，开始秘密地倒计时。

4

　　第三天，下雨了。
　　雨量不大。白鹤快乐极了，几乎要在小弩的背上跳起舞来。它太渴了。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是来救命的。雨，提供了淡水。牙齿长长的抹香鲸，如果数天不进食，即使能够承受饥饿，它们也要死去。因为必须从食物中获取淡水，所以沒有及时进食的幼鲸，会最先死于干渴而不是饥饿。
　　白鹤仰头，喝个痛快，然后尽情淋洗自己的翅膀。此前，白鹤恨不得自己的羽毛能吸附海面的水汽，然后凝结成露。现在，天地之间，甘露无限。
　　然而，天色越来越阴沉。往日蔚蓝的海，变成灰蓝色，变成铅蓝色，变成墨蓝色……很快看不到蓝色，只剩下越来越重的浊黑色。
　　小弩，隐隐不安。
　　它见过滚动而来的长长排浪，最初只是不起眼儿的泡沫，不久就在季风的吹拂下剧烈翻卷，波峰连着波谷，很快形成重击水面的波涛。海，有着巨大的威慑力，它恩威并施。它能从宽容和慈爱中，无端生出毁灭性的愤怒；它能优美，也能邪恶；它能喂养，也能葬送……喜怒无常的大海，从万里响晴的天堂，能瞬间倾倒，变成万劫不复的地狱。这样的时候，海洋动物会深潜，因为暴怒时的大海会随便抓起什么狠狠地掷碎在礁岩上。
　　厚重的云层，空气中低而持续的嘶鸣，沉降的凉意，水银灰色的海面和海面上奇怪的褶皱，以及鱼群潜入幽暗水层后的突然空旷……一切，让小弩确定了自己不祥的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
　　小弩告诉白鹤：等风暴来临的时候，如果有力量，它就要飞得远远高过海浪；如果没有力气了，需要降落，它要不惜一切，用爪钩牢牢抓紧自己背上的皮肤。否则，一旦被狂风巨浪卷入大海，在轰鸣着的喧嚣和黑暗里，小弩无法及时搜救。
　　“无论发生什么，当你降落后都要牢牢抓紧我，只需要记住这一个动作，就像你一生只会这一个动作一样！”小弩的叮嘱，让白鹤想起了笼中雌鸟妈妈的叮嘱……也许因为它们同样焦虑而凝重的口气，也许因为它们使用了相似的句式。

　　下期请看《星鱼》 第五章 七 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