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造就了我们。我们在时间中成为了自己。博尔赫斯说：“假如我们知道什么是时间的话，那么我相信，我们就会知道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是由时间做成的。造成我们的物质就是时间。”本期三首诗歌，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诗人对时间流逝的思考与抒写。这种抒写融入了诗人对生命的沧桑、历史的厚度与文化的记忆等多重意蕴，它们互相编织，纵横交错，呈现出密实、温润且具有疼痛感的精神旨趣与诗性正义。
　　寒烟的诗歌细腻敏感，烛照心灵的幽暗角落，能够直抵生命的本质。《白发》书写了黑发与白发、青春与暮年的辩证，触及生命内在的微妙颤动。这首诗没有生命的大起大落，但在日常的细微纹理中捕捉到生命变化的迹痕，坚韧与脆弱，淡定与宁静，互为呈露。“冰山的一角露出来了/让我用双手抱紧脑袋。”从黑发到白发，隔着一道“漂浮的门槛”，这既是时间区隔的门槛，也是生命意识的自觉。因此，“当我抬头，但愿这光芒/不会把任何人灼伤”。其实，白发——会灼伤人的光芒——所带来的是生命的晕眩，透出个体对时间无情收编的无奈或领悟。虽然“冒着浓烟的青春”一路奔逃而去，但它见证并收获了生命的羞涩与成熟。这种“光的宝座”与“灰烬”的辩证，恰恰揭示了生命发展的内在逻辑。“生活在别处”，但对“我”而言，“那边有人咳嗽一声/我手中的杯子就轻轻震裂。”生命有普遍共性，但“我”更突出生命的个体性与私人性品质。作为大地的“客人”，无论敌手还是朋友，都无法逃避来了又离去的宿命。然而，正是这不能熬干的“最后的灯油”，给无尽的黑夜带来了光亮与温暖。寒烟这首诗语言自然纯正，举重若轻，有灿烂也有忧伤，有隐忍也有从容。
　　苏浅的《一天堪比经年》，直接对时间进行了独特的沉思。其实，“即将过去的一天”就是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天，“刚刚睁开眼睛时它还是早晨，而现在/它已经被众多的事物/推到眼睛后面”。时间稍纵即逝，它就在那里，但又仿佛无法被抓住。一天堪比经年，一天也即是一个人的一生。这无形的手（时间或其他），是牵引生命的神秘力量所在。而镜内镜外的脸孔，或是生命的不同面相。一个人看不清自己，在黑暗里茫然，孤立，迷路，这些都是生命最本真的存在状态。人在暮年，回忆往事，青春、爱情、甜蜜等等一一浮现，“一个/流动的梦，膨胀着/裹进了真实的玫瑰和可能的玫瑰”。人生如梦，亦真亦幻，真实的与可能的互相缠绕，难分难解。诗酒趁年华，当“有足够的时间”和“仍然能够看见”的时候，人应该“立刻站起身来，把黑暗抛到窗子外面”。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生命的负责，信心与确证同在。把人生的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生命才焕发出特别的色泽与光亮。这首诗在呢喃低回中，洞察到了生命的幽暗与存在的秘密，能让人咀嚼和回味。
　　耿翔的《缓解乡村的疼痛》，同样写到了时间，只是嵌进了“母亲”的视角。母亲的头发、木梳子、一天的精神、一夜的亮色等，都暗示着她一生的岁月。“由油黑到灰白/青丝能说出，她大半生的祸福/最后的日子，也要留给/白发挽洗，也要木梳/朗诵着休止。”诗人从木梳与乡土的关联，触探“乡村的内伤”。穿梭的木梳、残缺的齿痕、单薄的身体、马坊的齿痕等，诗人以此切入乡村的真实，充满厚重感与疼痛感。“我不说出，时间的天空/曾经把多少重量，压在母亲的头上/只想告诉你，她一生用木梳/从头缓解，乡村的疼痛。”诗人善于捕捉家乡的风物气息，观察细致，情感细腻，透出文化与记忆的历史温情。诗人笔下的马坊，既疲惫又温暖。说其疲惫，是因乡村传统在现代性压力下遭遇了消解或荒芜；说其温暖，是说诗人通过对家乡物质记忆的打捞与踪迹的追寻，着力书写一种老去的美丽。这种乡愁抒情话语与文化怀旧叙事，呈现出诗人的忧伤与惋惜之情。耿翔的诗歌语言充满质感和韵味，有着坚实的乡村精神，且不乏辽阔的大地情怀。
　　（作者单位：华侨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