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与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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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类的颅骨顶上
  坐着小爱情
  这个俗物在宝座上
  厚脸笑盈盈
  ———(法)波德莱尔:《爱神和颅骨》
  一
  这个凄惨而动人的爱情故事,发生在一所被冬天的寒冷所笼罩着的小院里,现回想起来,那已是多年前的依稀往事了。如今在我准备记下这个爱情故事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这个故事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开始了,让我忧伤的只是,现在那一切已经无处考证。因为故事的主人公,我的朋友,我亲如手足的兄弟已经乘鹤远去。在那片辽阔的蔚蓝色的天空里,我时常还能听到他那哀丝豪竹般的响器声,他吹出来的乐声,风一样终日响在我的耳边。这幻觉里的声音,像初春湿润的空气融进了我的呼吸,改变着我的心情,使我的血液悄悄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某种程度上,在我的感觉里,我们两个已经融为一体,一种精神上的复合。这也就像我们颍河镇人普遍的一种说法:他的魂附在了我身上。用下面的话来说,你或许会更明白:除了我这具会走动的肉体外,在那个看不见的精神世界里,我们俩已经浑然一体。用一句更确切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就是他。或者,他就是我。
  二
  爹说,你说,你能上个啥牌的名?
  我永远忘不了爹那张锅底一样黝黑的脸,忘不了那个因某种疾病而生出许多小孔的暗红色的酒糟鼻子。我告诉你,我十分仇恨那张消瘦的脸,仇恨在多年前的某一个深夜里,他毫不在意地让我来到这个受苦———用基督教徒的说法———的人世上,尔后他又在漫长的时光里,用极其下流充满污秽的语言来熏陶我,用极其可恶的、又让人无可奈何的生活态度来感染我。
  后来,每当我走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看着那些衣着华丽肌肉白嫩的小姐们,看着那些彬彬有礼的先生们,我的心里就生出一种仇恨来。等仇恨过后,心中就充满了无限的悲伤。这就是命。我也算是个人?二十岁以前我没有吃过巧克力,没有喝过啤酒。二十岁以前我没有穿过一件从商店里买来的衬衣,没有进过浴池洗过一次澡。使我庆幸的是,好在我有一条颍河,使我庆幸的是,在七岁那年我和别的孩子一样走进了校门并开始接受文明的教育。自此以后,在我长大成人的这些岁月里,文明不停地剔除着我骨子里的粗俗味道,使我成为一个真诚的人。此刻在我回忆那段生活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过来,使我从野蛮走向文明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一个少女。在我短暂的人生里,上帝恩赐给我的一个女性,一个使我开始对生活有所热爱的女人。在我短暂的生命里,她像灿烂的阳光照亮了我眼前的道路,使我的生活充满了花的芬芳。
  然而爹说,你说话呀,俺小爹!你到底能上个啥牌的名?立在那花的芬芳里,我闻到了从爹嘴里散发出来的蒜臭气,他用一根火柴剔着金黄色的牙齿对我说,俺祖爷,你说呀!
  爹说这话是在五年前一个寒冷的黄昏里,我抱着头蹲在一棵落光叶子的老槐树下,像一个流落异乡身无分文的乞丐,我走投无路在等待着灾难的降临。寒风穿过灰色的屋顶,在我家的院子里拥挤,挤得我头顶上的槐夹儿呼嗒呼嗒响,扛得我身后灶屋上的破门叽叽扭扭叫。寒冷像一只老鼠,不停地咬着我的耳朵咬着我的心。但是,比这更加寒冷的是爹那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爹说,孩子乖,别做黄粱梦啦,咱坟院里没那风水。那大学堂是飞着的天鹅,咱是啥?乖乖,咱就是井里的癞肚子蛤蟆!你不是不信吗?你在下面学的不是呱呱叫吗,咋一上考场你就头疼?乖乖,你没有那个福分,你拿不严,你命中注定就是跟着你这个没本事的老子吹响器!你生来就是下九流。下九流,孩子乖!哼哼,你以为我这个下九流好当呀?叫他县长来试试,拿严拿不严?他拿不严!日他那浪娘!你走个三十里五十里,看看哪个不认识我黄老大?你看我的脸黑是不是?可你老子无论走到哪儿,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叫你自己说,我哪一场不是吃罢喝罢,还弄个三十五十的?这你不知道?你就是考大学,上几年,毕业回来当个老师又能咋着?还能日翻天?一月不就那百十块钱吗?算算够不够我的烟钱?你姨夫不是明摆着的例子吗,你说呀,俺小爹!
  爹沙哑的声音像河里的冰块在我的耳边撞击着,我啥也没说,站起来走到河堤上蹲下来。河冰已经封住了大半个河面,几只褐色的货船小心翼翼行驶在河中间,船头不停地击碎薄冰,发出嘎嘎的声响。爹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磨得发亮的双襟重叠在他的胸前,他双手插在袖筒里,在我的身后踱来踱去。爹的头颅在寒风里是那样的坚强,两只耳朵炭火一样支楞着,在猪鬃似的黑发下顽固地燃烧着。在我有生的记忆里,爹从来没有戴过帽子,无论是滴水成冰的日子或者是天寒地冻的季节。他那双爆突的眼球本应该充满智慧,可是那眼睛里的智慧都被邪恶挤走了,在爹那双看一眼就使你不能忘记的眼睛里,终日放射着充满毒液的眼神,他的眼神像蛇信子一样在你的身上舔来舔去,让你惊怵,使你无法忍受。我蹲在那里,就感觉到爹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身上。爹说,大锣,你是猪也给我哼一声。
  看我仍然不吭声,爹就咬牙切齿地说,中呀,你给我装哑巴是不是?爹被我的沉默激怒了,他朝我弟弟喊叫着,小锣,把他的书包拿来!
  我回过头来,在我家那三间破旧的草屋前,站着三个表情严肃的少年,那是我的妹妹小绿,我的两个弟弟二锣和小锣,他们一律穿着黑色的棉袄,像一幅年代悠久纸质发黄的照片。这情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曾经参观过几个很有名气的画展,那些被称作大师的绘画,与我记忆里的这幅作品相比,都黯然失色。然而爹却喊叫着,小锣,找死呀!八岁的小锣袖着双手立在门边,他忽闪着眼睛看着爹,爹一吼他就从小绿和二锣的中间钻进屋里去,然后吃力地拖出一个沉重的旧书包递给了爹。
  爹那消瘦的脸因为愤怒变得更黑,他那干瘦的手指伸进书包里去,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朝我晃晃说,我叫你装哑巴!书包从爹的手里掉下去,发出咚地一声响,爹哧一下从书上撕下几页来,三下两下就撕成了碎片。爹一边撕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我叫你装哑巴!爹一扬手,纸片就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散开,然后又悠悠地飘落下来。
  我叫你装哑巴!   我叫你装哑巴!
  爹每撕一页都吼叫一声,爹每叫一声,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随着从空中飘落下来的书的碎片流下来,染红了一地。我像一头从梦中醒来的雄狮,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那个时候我的脸色一定铁青,我在心里哀叫着,我的书,我的书……我紧紧地攥起拳头,咬着牙齿,眼睛里射着愤怒的火焰,那火焰一下就把俺爹给镇住了,我朝他吼叫着,你再撕!
  那个黑瘦的正在毁灭人类文明的恶魔在我脆弱的愤怒里稍微愣怔了一下,就嘿嘿地冷笑起来,他骂道,妈那个×,你反啦,我撕,我再撕给你看!爹又掏出一本书在我面前晃动着,我看到那是一本政治课本,爹说,我撕!爹愤怒地从政治课本上撕下几页,然后撕成碎片用力砸向我。那些碎片在快撞到我的脸时,突然松散开来落到了我的头上和肩上。爹那张黑瘦的脸在飞过来的纸片里变成了一匹满嘴里流着鲜血的野狼,从他眼睛里射过来的绿光使我再也不能忍受,我一下子冲过去撞在了那匹狼的身上。爹正恶狠狠地撕书,他没有想到我真的会这样反了,爹一下子被我撞翻在地上,爹像一只豺狗先是屁股坠地,随后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的前襟松散开来。爹倒在地上一边挣扎着起来,一手指着我骂道,中呀,孩子乖,你胎皮还没褪净,就敢打老子了。
  哥,你快跑。这个时候,小妹跑过来推我,可我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爹冲过来,手脚并用地在我的头上身上乱打乱踢,有一巴掌击打在我的耳门子上,顿时,我感到天旋地转,眼里金光四射,我在爹的拳头中倒在了地上。爹用脚朝我身上狠狠地踢着,二锣过来把爹拉住了。我躺在地上,我看到从二锣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得意的神采。二锣只读到三年级,门门功课没考过30分,他讨厌上学。可是,每当在他下地干活或者背着乐器跟着爹出门的时候,他的眼里就充满了仇恨。现在,二锣拦住爹,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平淡,二锣说,爹,别打了,他不去上学就是了。
  爹仍然愤怒地喊叫着,不中,妈那个×,我养活你值了,我养活的儿子能打老子啦!爹把二锣推开,上来一把拧住我的耳朵喊叫着,走,跟你娘说说去,让你娘看看,我说不让你上学,她偏让你上,上到现在有本事了,有能耐打老子啦!走!
  我被爹从地上拉起来,我去掰爹那只拧着我耳朵的手。可是那只手像一只铁钳死死夹住我的耳朵,爹把所有的仇恨都凝聚在他的那只手上。我在爹的拉扯下走进屋里,爹说,跪下,跪下给你娘说个清楚,今后还上不上学?
  屋里光线灰暗,但我能感受到娘正用她温情的眼睛看着我。娘被永远地挂在我家堂屋的后墙上,永远也不会再对我说一句话。可是,我却能从娘一动不动的眼神里感受到温暖,从娘的目光里得到生活下去的勇气。七天前,娘躺在床上就是这样看着我,我坐在床帮上握着娘那双干瘦的手,我叫一声,娘。娘的眼泪就流出来。我为娘擦去泪水,又为她拨一拨额前的白发,我说,娘。我就止不住泪流满面。小妹在我嘶哑的声音里止不住哭泣起来,小妹趴在娘的身边肩头哭得一耸一耸的。小锣挤在我和小妹的中间也跟着哭。娘伸手抚摸着小妹和小弟的头。娘说,大锣,你可带好他们,你是老大……
  在幻觉里,我又听到了娘的声音,听到娘的声音,我的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我叫一声娘,就忍不住哭泣起来。那一年,我的哭声里已带有嗡嗡作响的喉音,我已经长成了男子汉。那一年,我娘患食道癌离开了我们,去了一个离我们十分遥远的地方。那一年,在那个爹撕光了我的课本的黄昏里,我跪在娘的遗像前失声痛哭。我无助的哭泣声像一只惊飞的麻雀,在寒冷的空气里撞来撞去。就是那一天,我跪在娘的遗像前再次听到了青枝的脚步声。起初,她的脚步声是那样的微弱,她微弱的脚步声从河堤那边传过来,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她奔跑的脚步是那样的急促,等那急促的脚步在我身后戛然而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跪在地上的狼狈相,可已经晚了。现在,她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了。我想,即使在这个寒冷的黄昏里她也一定看到了我因哭泣而抖动的脊梁了。
  青枝颤抖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叔。
  然而,爹却像没有听见似的,爹用脚踢了我一下说,你说,这个学,到底还上不上?
  小妹说,爹,青枝姐来了。
  爹说,上一边去,谁也不中!
  青枝说,叔,有话好说。
  好说?我养活的儿子现在有本事打我了。我再供他上学,等供出本事来,他还会杀了我呢。我给你明说,别说你来,就是老天爷来,这个学我也不让他上。爹说着,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支响器放在我的身边说,明儿就给我出门!
  爹说完就咳嗽起来,有痰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拼命地咳嗽,最后把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了地上。可是他喉咙里的痰还没有完,他接着又是一阵咳嗽,他咳嗽得直不起腰,最后只好蹲在地上。小妹忙上去一边给爹捶背一边叫着,爹,爹。
  爹一下子软弱下来,他蹲在地上吃力地喘着气,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爹说,乖乖……爹的声音里充满了凄伤,爹一边喘息一边说,我养活你们兄妹几个容易吗?我出一次门,就像过一道鬼门关呀……乖乖,那唢呐要气息,我的气顶不上去了,我真的吹不了多久了……乖乖,现在你娘走了,谁来领着他几个?只有你呀,乖乖……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啦,乖乖……
  爹说着又咳嗽起来,咳嗽完就吐。爹吐在地上的痰泛出一片紫光,那带血的紫光把昏暗的屋子都照亮了。我在那紫光里看到青枝走过来,她拉着我的胳膊说,还不快站起来,跟叔去医院。
  三
  爹被诊断为严重肺脓肿,医生是我旁院的二叔,他对爹说,得住院。爹说,住啥院,回去,明儿我还要出门呢。医生说,哥,响器不敢再吹了。爹说,我的病我知道,没事,走!医生说,回去先把药吃了。爹对我说,走呀,还愣着干啥?我死不了!
  黑夜毫不费力地把周围的一切都掩盖了,我拉着爹从镇外的医院往家走。在寂静的黑夜里,缺油的钢珠在车轮转动时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可是我的耳边却始终响着医生的话,医生背地里对我说,大侄儿,可不能再让你爹吹了,再这样吹下去,非转成肺癌不可!   肺癌,会转成肺癌。在那个寒冷的黑夜里,我躺在床上始终想着这句话。爹的咳嗽声不时地从里间传来,我想着爹消瘦的脸,心里有些内疚。在黑暗里,我分明看到了娘的眼晴,那些被爹撕碎的课本,从无边的黑暗中飘落下来。在碎纸片无声的飘落里,我听到学校的铃声响了。下课了,同学们涌出教室,像放飞的鸟儿一样在蓝天里飞翔。每到这时,我一准就会看到青枝从操场里走过,到那片枝叶稠密的桐树林里去。青枝,我心里叫一声,痛苦像黑夜包裹着我,我的耳孔轰轰作响,我使劲攥着拳头,可是仍然止不住颤抖的胳膊。我像置身在一片燃烧的大火之中,火苗把我的皮肉烧得吱吱作响。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噌地一下坐起来。可是,夜仍然是那样的寂静,爹的咳嗽声仍然不停地从里间传出来。爹的咳嗽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皮肉,我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二锣在床那头翻了一个身,又呼呼地睡着了,我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我坐在那里,任痛苦折磨着自己。到后来,我再也不能自已,就胡乱地穿上衣服,拿起桌子上的响器夹在胳膊窝里,拉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寂静的冬夜陷入沉睡之中。我走出院子,看到天空中挂着半轮新月,结了冰的河面映着暗淡的月光。在暗淡的月光下,河岸呈一带灰色,模糊不清地依着河道伸向天际的尽头。我掖了掖袄襟,沿着河堤往镇外河滩地里那座破窑走去。
  从我的童年开始,无论是春天还是秋天,无论是夏季还是冬季,在不上学的日子里,爹就会把我从家里赶出来,胳膊窝里夹一把响器到那座破窑里去练功。而我在出门之前,总是在怀里偷偷地揣上一本语文或者一本数学书,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在那座破窑里用树枝写字或演算数学的兴趣,远远高过吹响器的热情。我走在朦胧的月光下,在水面上我看到摇荡着的一只褐色的渔船,我看到青枝怔怔地坐在船头,就在心里喊一声,渔船和青枝都消失了。我停下脚步,揉揉眼睛,眼前仍是溟濛的夜色,一切都沉溺在冬天的寒冷里。青枝家那条漂浮在春天水面上的渔船,还有青枝的微笑,这一切只存在我的记忆里。在记忆里,我时常坐在河边的草地上远远地望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渔船,青枝在后面划船,她爹在前面下钩。在船后的水面上,永远都漂浮着一条长长的像黑面包一样的网浮子,太阳就要落下去了,霞光把河面映得一片瑰丽。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学校里去了,青枝再好也不会坐在我的身边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从一开始上学就和青枝坐在一条板凳上,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坐到高中,一刻也没有分离过。我就像汪家的孩子一样熟悉她们家的事情,她那个在部队当了连长的大哥,她那个在镇上开了油坊的二哥,她那三个出嫁的姐姐,她那已经去世的母亲,这一切,我都了如指掌。青枝就像俺家的小妹,在学校里,为了护她,我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放了学,我会沿着河道默默地一直把她送回渔船上。青枝和她爹就住在河道里的渔船上,青枝她爹打了一辈子的鱼,没有谁能劝动他离开那条渔船。到了星期天,青枝坐在船舱里的小桌上学习,她爹就坐在河边的柳丛下哧哧地磨着鱼钩。哧———哧———青枝她爹磨钩的声音从灰暗的河道里传过来,可惜,现在所有的声音来到我的耳边都是幻觉。青枝的笑声,青枝摇起船桨击打河水的声音,青枝她爹唱起的颍河调子,就连我吹的响器声,也是无边的幻觉,可那幻觉却是那样的清晰。青枝说,哥,你就吹一曲吧。
  我说,不想吹。
  哥,青枝说,你真烦这响器?
  真烦。
  青枝说,那就好好地上学,将来考上学就不吹了。
  我说,在这儿咋学?
  青枝说,咱俩提生字,提生词。你提我写,我提你写。
  我说,你看得见?这黑灯瞎火的。
  青枝说,你写在我手上,我就知道对与错。青枝说着,就把手伸到我的手上。青枝说,希望。我抓住青枝的手,哆哆嗦嗦地在她的手面上写了希望两个字。希望?那是几年级课本上的生词呢?在这个寒冷的月夜里,我真的记不起来了,那一切离开我已经很远了。一阵寒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青枝说,哥,你冷吗?青枝说着抓住了我的手。我哆嗦着,但是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灰红的月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把河道照得一片溟濛。青枝家那条渔船像条灰色的影子在水上摇曳,清凉的春风吹荡着河水,她爹哼唱的颍河调子顺着晃动的月光溢出来:
  南风没有北风凉,
  荷花没有桂花香。
  燕子垒窝在高楼,
  梧桐树上落凤凰。
  哥比梧桐树一棵,
  妹比凤凰落树上。
  谁知一阵北风寒,
  树叶凤凰各一方……
  在我的记忆里,在我过去的那些难忘的少年时代,青枝就一直那样握着我的手坐在河岸边。明亮的月光在我的头顶上倾泻,为我们赶走黑夜,为我们赶走痛苦和孤独。我们相互鼓励着学习,有时我被爹硬逼着出门,等回来后,青枝就会把我缺席的课补上。这样一直到了初中,一直到了高中,到了我们就要毕业的这个年头,可是爹却把响器丢在我的身边说,你明儿就跟我出门去!
  是的,明天。我走在灰暗的月光里,在痛苦中等待着明天的降临。是的,我胳膊窝里夹着那支破响器走在寒冷的月光里,朝着河滩地里的那座破窑,朝着我命中注定的生活走去。我再也看不到那在春天月光里摇曳的渔船了。那渔船漂浮到哪里去了?那渔船像一只白色的天鹅飞向了蓝色的天空,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了。可是我知道,无论那白色的天鹅飞到多远,就是飞到遥远的极地,她也飞不出我那比极地更加辽阔的记忆。飞不出的。永远飞不出,即便是那个暴雨如注的夏夜再次光临,即便是那场洪水再次冲毁青枝家的那条渔网。但是我却没法愈合留在青枝内心的悲痛,她爹怎么就一头跌进河水里去了呢?我不知道,青枝她爹就再也没有从河水里浮上来。后来我一直在想,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我唯一的解释就是青枝她爹在起钓时突然感到头晕,一下子没站稳就跌进了河水里。那天我连鞋都没有来得及脱就跳进河水里去了。那一年我十六岁,可是我的水性绝对不差,那天我在河道里追上青枝家那条渔船的时候,青枝正在茫茫的大雨里哭喊着,爹———爹———,从我幻觉里传来的青枝的哭喊声仍然是那样惊慌,仍然是那样的无助。那天夜里,我们顺流而下,一直沿河追了三十多里,可是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喜欢颍河调子的渔夫。青枝在雨水里凄厉地喊叫着,爹———爹———,可是,在茫茫的雨水里,在我的幻觉里,从此再也没有青枝她爹的声音了。   叔,你在哪儿?你顺着这条河到大海里去了吗?我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说,你在河水里劳作了一辈子,却没有见过大海,你说你早晚要去一趟大海。你真的去了大海了吗?你找到了你的归宿了吗?现在,我站在破窑前,站在灰暗的月夜里,面对着寒冷的河道想,叔,我也会跟你去大海的。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把响器放在嘴边,开始吹青枝她爹喜欢的曲子。一曲又一曲,那些苦楚的曲子,从我的心里涌出来,在黑夜里流淌。旷野悄然无声,我知道,远远近近的河道,早已习惯了我的响器声。我从六岁那年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了,这远远近近的河道就是这样静静地听我吹,河道一直这样看着我从一个走路歪歪扭扭的小孩子长成了青年。那些听过我响器的河水,就像匆忙的过客,从我的生命里一去不返了。我知道,那远去的河水就是我失去的岁月,就像我明天要失去的学堂一样,一去不返了。我恨爹,可是,我还是不忍心再让爹去吹响器了,爹病成了那个样子,我怎么还忍心让爹去吹呢?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家里的担子已经无可推卸地落在了我的肩上。爹没有置下家业,我家甚至连吃饱肚子都没有保证,爹拿什么再供我上学呢?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从小就跟着爹出门挣钱给我交学费,我已没有那个脸再背着书包去上学了,我再也看不到背着书包的青枝了。我凄凄惨惨地吹着,泪水一串串地流下我的脸颊。在这灰暗的月光里,在这被寒冷包裹着的河岸边,我吹呀吹呀,把我的绝望化作音符吹出来,在空中传荡。我知道,我的苦楚像月光一样撒满了河道,我记忆里的那条渔船在我的响器里一次次呈现,我用我那绝望的响器声呼唤那个我熟悉的脚步声。
  不知吹了多久,我终于隐隐地听到了我呼唤的脚步声,那是青枝的脚步声。这我知道,青枝的脚步声我太熟悉了,即使她蹑手蹑脚朝我走来,我也会感觉到。青枝朝我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听到青枝的脚步声,无边的委屈就从我的嘴边流淌出来,像血液一样塞满了我的胸膛。我吹呀吹呀,一直到青枝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来。可是我没有停下来,我仍然在吹,委屈和悲痛从我的响器口里涌出来,直到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头上。
  我停下来,把响器从嘴边拿开,我转回身,就看到了青枝。月光下的青枝穿一件绿色的军大衣,她叫一声,哥。青枝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说,看你的手冻的。青枝说着就脱大衣披在我身上。我没有说话,我把大衣穿在身上,然后对她敞开了衣襟。青枝依在我的胸前,我用大衣把她紧紧地裹住。青枝的黑发在我冰冷的脸上滑动,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灰红的月光里。
  青枝说,还有半年就毕业了。
  我没有说话,我无声地站着。
  明天还去上学吧,我们都能考上大学。
  不。我说,明天我就要出门。
  哥。青枝紧紧地搂住我,我用下颏抵着她头上的围巾。青枝说,要不,我晚上给你补课吧?每天晚上补。
  我没有说话,我无声地站着。
  青枝说,还有星期天,去找你姨夫,中不中?
  我仍然没有说话,我把她紧紧地抱住。响器从我的手里掉下去,接着,金属撞击冰冻土地的声音像一只惊飞的鸟扇动着翅膀在夜色里飞远了。
  四
  第二天我就出门了。我们兄妹四人骑着两辆破自行车,二锣带着小锣走在前边,他一头肮脏的乱发被风吹起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没有一点光泽。二锣背着一个发白的旧蓝布笙套,套里装着我家那把竹管已经发红的笙。小锣两腿叉开骑在二锣身后的车架上,他手里提着一只黑皮包,皮包里装着梆子、铜锣还有那把紫铜响器。小弟瘦小的身子躲在二锣的背影里,被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一跳一跳的。我们兄妹四人,就这样在冰冷的阳光里沿着一条灰白色的村路往前走,村路的两边,都是延伸到天际的绿色麦田。这些经历在多年之后仍然像图片一样在我的眼前晃动。我背上也背一个旧蓝布袋子,骑着车子跟在二锣的车子后面,小妹就坐在我的身后。我们去为结亲的人家庆喜,我们去为死人的人家哭丧。结亲的人家会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就到镇上,找到我家里给我爹递上一支烟说,老黄,要麻烦您啦。然后,爹就把一张写有喜庆大典日子的纸条子贴到我家的后墙上。这在我们颍河镇叫贴条子。日子是定好的,等到了那一天,即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动。还有的人家给父亲或母亲办完丧事之后,父母的五七、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祭典的日子也就跟着早早地定了下来。所以在我家的后墙上,有时会贴着厚厚一叠的条子。如果日子赶巧,爹就要亲自出马,兵分两路。如果临时有人找上门来,爹就会把墙上的条子取下来拍打着,无可奈何地对他说,你看看,人家半年前就贴过条子啦,真的对不住。爹说,那吧,咱不是外人,我帮你请一副响器吧。爹帮人请的另一副响器的主人叫白头翁,白头翁是爹的徒弟,因为他头发上长了一撮白头发,所以人家就送给他一个外号名叫白头翁。白头翁已经不吹了,他把手艺传给了他的大闺女白玉兰。白玉兰在我们颍河镇一带是很有名气的,她之所以有名气,并不是因为她的响器吹得好,而是因为她是个女的,人家都想看看一个大闺女吹响器是个怎样的吹法。
  每年三百六十五天,爹几乎每天都会从我们家的后墙上撕下来一张条子。出门的日子早就定下了,如果赶上阴天下雨,我们兄弟就得步行,泥一把水一把。如果路途远我们要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我们黄家兄妹四人骑着两辆旧车子,叮叮当当往前赶,回回都要吹个天昏地暗才回家。如果赶上喜事,办喜事的人家要吃喜酒,喜酒吃到晚上十二点,我们也要跟着吹到十二点,然后,我们再骑着车子摸黑往家赶。要是冬天,坐在车子后面的小锣会一个劲地用脚踢车架,他一边踢一边喊叫着,冻死我啦,冻死我啦。天真的很冷,我扶车把的手冻得就像猫咬的一样,寒风刀子一样割着我的面孔,我真想哭。冬天的深夜是那样沉静,没有尽头的土路上只有我们兄妹四人,叮叮当叮叮当,茫茫的月夜里只有我们那两辆缺油的自行车在冰冻的土路上滚动。黑魆魆的颍河镇终于到了,我们温暖的家终于就要到了。我们穿过坑坑洼洼的街道,翻过颍河大堤,小妹突然拉了我一下,指着我们家的大门说,哥,你看。
  我们停下来,在月光下我看到大门边蹲着一个黑糊糊的人影。我说,谁?我没有听到回声,我支住车子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青枝。青枝穿着一件军大衣依在俺家的大门边睡着了。我脱口叫道,青枝。   青枝被我叫醒了,她站起来一边跺脚一边说,冻死我了,恁咋才回来?
  我说,你在这儿弄啥?
  青枝说,不是等着给你补课吗?
  我的眼一热,眼睛就湿了。我说,这么冷的天,走走走,赶快进屋吧。
  我们一起回到屋里,爹惺忪着眼点亮油灯这才看到站在我们身边的青枝,爹说,咋,你还没有回家?
  青枝说,我想等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谁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我对青枝说,走,我送你回家,明儿你还得上学呢。
  青枝说,那不是让我白挨冻了吗?
  我们正说着,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响起来,接着,有一道明亮的手电灯光从外边照进院子里。一个男人跟着灯光喊叫着,青枝———
  那是青枝她大哥的声音。我说,是你大哥。青枝她大哥前两个月刚从部队上转业分配到县人事局工作。青枝大哥的声音刚落,她二哥又接着喊了一声,青枝———青枝随口应了一句。青枝说着,回身就往门边走。青枝刚打开门,她大哥二哥就已经来到了门前。老二看了老大一眼说,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就知道她在这里。说着,他们兄弟一前一后带着一股寒气走进来,脸色也像冰一样寒冷。
  青枝的大哥说,出来也不说一声,恁大个闺女啦,不怕人家说闲话?
  青枝的二哥说,还不赶快回家,我和咱大哥都是睡下又起来的。
  爹忙上去赔笑说,对不起,让你们兄弟受冷了。
  可是青枝的大哥和二哥都不理我爹,青枝的二哥冷着脸对青枝说,还不回家,站着干啥?看着青枝走出屋,他们兄弟这才先后跟出去。爹说,大锣,去送送。我的脸热辣辣的,我看爹一眼跟出去,青枝的大哥走到院子里回过头来对我说,叫你爹出来,我给他说句话。
  没等我说话,爹就从屋里走出来,爹满脸赔笑地站在月光下,在我的感觉里,爹脸上的笑容比黑夜的寒冷更刺骨。
  青枝她大哥看着爹说,再过几个月,俺妹就要考学了,你也得说说大锣,不能这样耽误她。你看看……青枝的大哥说着指了一下手脖上的手表说,现在都下一点了,天不亮她就得去上早自习。青枝的大哥说着看着我说,大锣,叫你自己说,这样中不中?那会儿青枝的二哥已经走到院门边,他又突然走回来伸手指着我说,大锣,也回去对着镜子照照自己……
  青枝的大哥伸手拦住了他家老二,他看着我爹说,叔,咱都老邻老社的,咱别为这事儿伤了和气。说完,青枝的大哥转身朝院门外走去,青枝的二哥横了我们一眼,也跟着走出去。我站在寒冷的黑夜里,紧紧地咬着牙齿,听着汪家兄弟的脚步声在冻地上慢慢地走远了。爹没有说话,爹一声不响地回屋去了,爹进了屋咚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把我关在了寒冷的月光下。我就那样站着,看着我家那三间被寒冷的月光笼罩着的草房。爹的咳嗽声不停地从黑暗的门窗里传出来。我攥着拳头一直那样站着,寒冷一点点地吞食着我身上的热量,我一次次地发誓,我要考学,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我要考给你们看看,我黄大锣要让你们看看!
  那天过后,除去出门之外,我把时间都用在了复习功课上。白天,有一点空闲我就会跑到学校找我那当老师的姨夫。有些时候,青枝也偷偷过来给我补课,和我一起演题。我们的话显然比过去少得多了,可是我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她想说的话,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我们都在发奋地读书。而在接近高考的这些时光里,爹的病却越来越重了。在夜间,爹咳嗽的声音越来越频繁,爹吐出的痰里血色越来越重。我们兄妹劝他到医院里,可是爹死活都不愿意去。没办法,我只好把二叔和姨夫请来,才把爹弄到医院里。二叔给爹检查完身体然后把我拉到一边说,大锣,你爹肺癌后期,日子不多啦。
  在接近那年七月六日高考的日子里,爹的癌症对我的打击太大了。爹终日躺在床上,爹无法忍受病痛带给他的疼痛,爹把身体里的疼痛随着他的咳嗽声送到我们兄妹的耳朵里。我们兄妹轮流着在爹的床前垫上黄土,然后再清扫出去。在爹疼痛的咳嗽声里,我常常坐在外间的桌子前看着课本发呆。在高考临近的日子里,我还要时常出门,在夏天来临的日子里,尽管办喜事的人家减少了,可是,死人的事却时有发生。有时我正在专心地演一道题,生意就来了,于是,我就得背着响器出门了。看着一片穿了孝布的孝男孝女在他们的母亲或父亲的坟前哭泣,我觉得我心里比他们更悲苦,于是,我就把我的悲苦从那响器里发泄出来,我悲哀的响器声把看热闹人的眼泪都吹了下来,一个老头呼打着扇子对身边的儿子说,吹得好,吹得好呀,你记住,将来我死了,就请黄家的响器。听到人们的赞叹,从我嘴里吹出的响器声就更加地悲戚。
  七月一日,在接近高考的那个黄昏,青枝把我的准考证送来了。我的照片贴在准考证上,上面还加盖了钢印。可在那天夜里,我却坐在爹的床边拿着准考证在发呆。成群的蚊子在我的四周嗡嗡地叫着,把我的皮肉叮出了许多红疱。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地说着,锣,我饿……我饿……
  我把准考证放在爹的床头,起身走到院子里,把正在河水里洗澡的二锣叫上来,我说,你上街给爹盛碗热豆腐,再买俩包子。我想,这下好了,爹想吃饭了。爹要是能吃饭,我也好安心去考试了。可是,那天爹的吃相让我终生难忘。爹张着大嘴,像一只饥饿的小鸟,我把豆腐包子往他嘴里填,爹嘴的两边都鼓起了大包,爹噎得眼睛像两只核桃。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眼神,从爹眼睛里射出的是一种贪婪的光亮,那光亮像一把钳子死死地夹住了我的心。就是在那个夏夜里,爹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为爹的丧事四处奔走。白头翁披麻带孝送来了响器,响器是那个长得像个青萝卜的白玉兰吹的。两个月前,白头翁过来跟爹说过我和白玉兰的婚事,爹很乐意。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操办我的婚事爹就走了。那天白玉兰也穿了重孝,镇子西街的毛家二兄弟扛着三轮枪也来了。我和毛头毛脸二兄弟都是老搭挡,我们时常会在同一家的丧事上碰面,然后坐在一张方桌上吃酒。现在我爹死了,他们不请自来,这也是一种情分。可是,自从我爹死一直到抬出去安葬的那两天里,我一直没有见到过青枝,只见汪家的老二过来送过一份火纸。后来,我才知道她被她二哥锁在了家里。   在埋葬了爹的那天黄昏里,我独自一人坐在颍河边突然感到头痛。后来事实证明,那确实是个不祥的征兆。两天后,当我拿着准考证坐在考场上的时候,我的头脑里先是一片空白,接着又是无边的疼痛。事实无情地印证了爹在那个冬日里做出的有关我命运的英明论断。
  五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青枝也落榜了,她离分数线只差三分!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实际成绩是可以考取的。值得为她高兴的是,她大哥给她跑来了一个代培名额,
  不同的是要交二千块钱的代培费。钱是由镇里抓教育的牛书记从教育经费里面出的,当然这是秘密。可是,再秘密青枝也不瞒我。但是小妹也给我带回来一个如雷击顶的消息:牛书记想娶青枝做他的儿媳妇。牛书记的儿子叫牛在田,那个小白脸儿,我们是一班同学。牛在田那张不甜不咸的脸,我一想起来就恶心。
  真哩,小妹说,你去看看,礼就走来了,六十斤月饼,十二只小鸡,还有一个三十斤的礼条子。那个接近中秋节的下午,我的头昏沉沉的。我沿着河堤,一直走到青枝二哥家的院子后头。那是一片茂密的桐树林,桐树林的外边就是颍河大堤。我坐在大堤边的荆条丛里,听着行令划拳的声音从青枝二哥家里传出来,愤恨和委屈不停地折磨着我。夕阳铺满天空的时候,我看到青枝她二哥推着车子出来送客,看到青枝她大哥陪着牛书记一起从院门里走出来,最后,我就看到了青枝和那个小白脸。一看到他俩走在一起的身影,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地疼痛。我一直那样固执地坐着,等到天黑后,我来到她家的院子后边。尽管我内心充满了怨恨,可我还是渴望想见到青枝。我站在青枝二哥家的院门前,听到青枝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同时也听到她大哥的劝说声:你有啥哭的?嗯!人家给你操这么大的心,你能不知道?那孩子哪点配不上你?嗯?你还不乐意,你想找个啥样的?黄大锣?就他那样的家,能给你福享吗?嗯?家里像个猪窝!兄妹几个都是吹响器的,有啥出息?嗯?
  青枝大哥的话像根棍猛地击在我的头上,我有些站立不住。我转身往家走,脚步有些踉跄。是呀,我一个吹响器的下九流,能跟人家书记的儿子相比吗?人家今年也考上了大学,人家是真龙天子配凤凰。我有什么?我有什么呢?凄伤和绝望像寒流侵袭着我的心。我掉了魂似的坐在俺家院子里槐树下,木愣愣地看着片片黄叶从空中飘落下来,听着风在河边的柳丛里走动。我在那风声里,听到了船桨的吱扭声。一只小船从月光里漂摇出来,在恍惚里,我听到了青枝她爹悠悠的颍河调子:
  吴家姑娘好凄凉,
  嫁到渔船上。
  头顶露水脚踩霜,
  两眼泪汪汪。
  行了多少空头船,
  烧了多少“缸锅腔”。
  吃了多少冷饭团,
  喝了多少腥鱼汤……
  我在青枝她爹的颍河调子里走进屋,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弄出来两个大半瓶爹没有喝完的鹿邑大曲,我把酒一股脑儿地倒了大半碗,人家都说酒能消愁,我今天就要试一试。酒真辣,一口下去就烧得我喉咙眼里往外蹿火,可是我还是闭着眼一口一口地喝,只喝得我的头像五升斗一样大,天和地也开始在我眼前旋转起来。那个时候我就想起了爹。以前,我十分憎恨爹喝酒,爹喝起酒来什么都不讲。现在想起来,我是冤枉了爹。他老人家一准有不顺心的事儿,有许多说不出的苦恼,可我咋就没有想到呢?要是爹现在还活着,我一定跟他坐在一块儿喝。爹,这酒可真苦呀。爹,这酒真有劲呀。爹,这酒烧得慌呀。我说,我要喝水。可是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二锣小锣小妹都出门去了。那天,他们一准在家里等了我好久,可能是办喜事的人家等不及就来人把他们接走了。他们还留一辆自行车给我,他们想我回来以后一准会赶过去的。可是,那天我把出门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我叫着青枝的名字在俺家的槐树下打滚,痛苦像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把我的脸照得花花搭搭。我嘴里喷着酒气说,我要喝水———后来,我挣扎着坐起来,就有一股东西从我的胃里涌上来,涌过我的喉头喷洒在地上,真难受呀,真难受。就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用手拍打着背让我出酒。她一边拍打一边叫着我的名字,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了,她在叫我。我抬起头,青枝就蹲在我的身边,我伸手捉住了她的手呵呵地笑起来,我说,青枝,我是个吹响器的下九流,青枝,俺家就像猪窝,青枝……青枝……你走吧……
  青枝站起来,她捂着脸从我身边跑开了。青枝穿过树阴,穿过被月光照得明亮的院门,消失在我家的大门外。我一直怔怔地看着消失了青枝身影的院门,就那样,我满身泥土满身酒气,坐在朦胧的月光里。
  六
  这一年的农历八月二十四,是青枝她爹去世三周年。汪家兄弟在家里搭起大棚支起大锅,请来了白头翁的响器班,请来了毛头毛脸两兄弟的三轮枪。这一天,颍河镇上的许多人家都去送了纸份子。这一天,颍河镇上的许多人都被汪家兄弟留下来吃酒。我坐在家里听着白玉兰的响器声,听着毛家兄弟的轮枪声从东边传过来,就感到绝望。我知道青枝从学校回来了,青枝昨天就回来了,青枝回来后,就抽空到我家里来。一听到青枝的脚步声,我就躲进俺家的灶屋里。我躲在俺家的灶屋里,通过窗口看着青枝进屋又出来,那个时候我真恨死自己了。我为什么没有勇气去面对她呢?我使劲拧着自己大腿上的肌肉,我趴在窗口上看着青枝走出俺家的院门,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那些天,我的泪水真的不值钱。我都十九岁了,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可是我的泪水为什么就那样不值钱呢?叔,你死那年我十六岁,一晃三年就过去了。在幻觉里,我听到青枝呼唤你的声音从河面上传过来,爹———青枝的喊叫声是那样的凄楚,一声一声就像刀子从我的心头划过,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不可名状的痛苦,我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响器对二锣说,走!
  二锣说,弄啥去?
  我说,去青枝家。
  二锣说,人家又没有请你。
  他真请我还不去呢!
  二锣说,那你这弄啥去?
  我说,我要送叔最后一场。
  那个秋日辉煌的日子,我们黄家四兄妹前前后后出了门,我在前面吹响器,小妹和二锣在两边捧笙,小锣跟在我后面打梆子。我们兄妹四人一出家门就响起来了,我们一路呜呜哇呜呜哇地吹着,惊动了街道里的好多人,镇里的人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们四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一直沿着飘落着黄叶的街道往东走,成群的孩子跟在我们身后,他们的脚步荡起了一片尘土。汪家兄弟以为是来了家客,就领着白玉兰的响器迎出来,等他们看到是我们黄家兄妹,就愣住了。我不理他们,吹着直接走进了汪家的大门。汪家的大院里,一霎间好像静止了一般,人们都拿眼睛看着我们。我们就那样吹着,一直来到青枝她爹的遗像前才停下来。我把响器递给身边的二锣,在青枝她爹的遗像前跪了下来,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我说,叔,您都三年没听过侄儿的响器了,今儿,我再来送您一场。   在我伸手从二锣手里接回响器的时候,我看到了青枝。青枝正站在灶屋的门口看着我,可是,我在她的身边同时看到了那个小白脸。凄楚之情就从我心里涌上来,泪水忍不住模糊了我的眼睛。那天,我从二锣手里接过响器,先吹了一曲《哭涕涕》,接着,我又一曲接一曲地吹,吹青枝她爹,也是青枝平时最喜欢的曲子:《劝情郎》《五更鼓》《小寡妇上炕》《放风筝》。
  我一曲曲地吹,每吹一曲,苦楚的心情就会湮没一些我记忆里的快乐时光,每吹一曲,都会在我记忆里的青枝的面容上蒙上一层细纱。可我知道,那天,青枝的目光始终都在注视着我。我想,她的目光里一定充满了泪水。那天,我明明知道她的目光在注视着我,可是我却不去看她。那天,吹渴了,我就喝碗水接着吹。那天,我吹着响器走到白玉兰的响器桌前,我让她跟我坐在一条板凳上吹。那天,白玉兰激动得两眼发亮,她鼓着腮帮子两眼看着我吹,我们两副响器,达到了和谐。我知道,那双偷偷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定又红又肿。青枝,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就要刺疼你的心!当时,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出复仇的心理。那天,我们一直吹到黄昏降临才停下来。那天,青枝她二哥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那托盘上放着两叠用红纸条腰着的钱,他把钱放在响器桌子上说,辛苦了,辛苦了。但我没有动他放在桌子上的钱,我对二锣说,走!
  青枝她哥忙上来拉着我说,拿着拿着,别嫌少。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叠钱递到我手里。我一扬手,又把那钱扔了回去。
  青枝她二哥说,你这是看不起你哥了。
  我没有理他,我拿着响器,快步走出汪家的院门。在众人面前,我装出神气的样子,可是,有谁知道我心里的苦楚呢?那会儿,我感到害怕,一种不可名状的害怕,一种失去了希望的害怕。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体,生活在没有光亮的黑暗里。每次出门回来接近颍河镇的时候,我就让小妹先把车子骑回去,我独自一人走上大堤。我沿着大堤走到青枝家的院子后面,一个人躲在树丛里往青枝家院子里窃望,我渴望着能看到青枝的身影。
  一个初冬的夜晚,在小妹骑着车子离开之后,青枝突然从路边的麦秸垛边走出来,这使我感到意外。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青枝走过来,她拉着我走到麦秸垛的后面,一到麦桔垛的后面,她就搂住我的脖子,亲吻我的脸。可我却变得像一截木头栽在那里。那天,青枝一直搂住我站了很久,到最后,我狠着心推开她说,你走吧。
  青枝哭了,她说,学我不上了,我这就回来。
  我说,你回来干啥?
  青枝说: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青枝的话使我温暖,但她的话又像一盆凉冰的水泼在我身上,我的头脑一下清醒了,我说,你走,我不听你说这种话。
  那天,青枝最终哭着离开了。看着青枝离开,我的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我伸手使劲扇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我心里苦呀,我呜呜地哭起来。在那个冬夜里,我来到青枝家后院的大堤边,整整地坐了一夜。我想,我爱她就要让她好好地去上学。我想,我爱她就让她找一个好人家。我想,我得想个办法打断她对我的这份心思。就这样,我再次想起了白玉兰。
  七
  那年刚进腊月,我就跟白玉兰结婚了。可是,白玉兰低矮得像青萝卜一样的身材始终没有走进过我的心中。白玉兰的四肢粗短而肥壮,一对大奶子发育得让人惊叹不止。如果你只看到她那对奶子,那你一定会动情的,你一定想到要和她睡上一觉,可当你看到她粗短的身材时,你的欲望就会烟消云散。在这之前,我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我只是对她说,我们结婚吧。我把家里的房子隔出来一间,我们就结婚了。我们的婚事办得马马虎虎,当那天晚上我们相视而坐的时候,我的心突然一下子变得灰凉。青枝的面孔慢慢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眼前的白玉兰慢慢地从我的思想里游离出去,我对她毫无兴趣,那堆肉坐在床前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一直走出家门。
  我独自一人走在河岸上,青枝家的渔船又出现在我的幻觉里。我看着那条渔船在河面上不停地摇晃,我看着青枝踏着铺满月光的水面朝我走过来,她长长的辫子在我的面前一晃,一晃。多么光滑的辫子呀。可是一晃,那渔船和青枝就在我的幻觉里消失了。我眼前仍是灰白的河面,灰白的河面上映着星光。那天晚上,我沿着河堤来到那座破窑边,在那里一直坐了很久,我痛苦不堪地回首往事,我流着眼泪对自己说,完了,我完了。我从破窑里拾起一块半截砖,使劲扔到结了冰的河面上。那块砖没有击穿冰面,顺着冰面啾啾地滑到河心里去了。砖头砸在冰块上的声音惊起了浮在河中心没有结冰的河水里的野鸭,野鸭鸣叫着,呼呼啦啦地飞起来,一直飞出好远才又重新落进水里。我对鸭子们说,我这辈子算完了。我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变成了一个呆头呆脑的人。我常常看着一个东西发呆,每到这时,白玉兰就会过来摸着我的头说,咋啦?我坐在那里没有动,我真的懒得理她。有时候,几天我也不给她一句话。那个时候,她会看着我说,又咋啦?你把我娶到家,就这样对待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你看看人家青枝两口子,人家还没有过门,星期天就骑着车子一块从锦城里回来,亲亲热热的,哪像你。你这样,这日子有啥过头?
  我说,没过头你滚!
  我滚?过门才一个月你就叫我滚?你咋觍着脸说出来。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啥,你想人家,可人家不想你!
  你再说!
  我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再说!
  你厉害啥?我知道你,说着病不要命,我说,我就说!
  啪———我一扬手,一个耳光就打在了白玉兰的脸上,我说,我叫你说!
  白玉兰捂着脸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她哭叫着朝我扑过来,她喊叫着,我叫你打,你打吧,你打死我好去找那个婊子!白玉兰一边喊叫着一边搂住我又拱又跳,她的一对大奶子在我的身上挤来挤去。可是我却冷冰冰地站着。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酒。我在白玉兰的哭泣声中喝了一盅又一盅,白玉兰突然掀开被子跳下床,从我手中夺了酒盅哀求着说,别喝了,我求你了,别喝了。我没有说话,我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白玉兰一扬手,就把我手里的酒壶打落了,那只酒壶像一只黑色的花朵开在我的脚下。   好哇,你个龟孙家妮子,你想管我吗?我喊叫着站起来,我拾起地上的鞋把她推倒在床上就往她光屁股上抽。白玉兰那天脱光了衣服的身子真软和呀,我一下又一下用鞋底抽打着她雪白的屁股,她像鬼一样在深夜里嚎叫着。白玉兰的嚎叫声惊醒了二锣小锣和小妹,他们一起过来,拍打着我们房间的门。
  八
  门
  你明明敞开着
  有人却碰得头破血流
  ……
  一天,我坐在省城我就读的大学教室里,在一个活页本上写下上面这首诗的时候,就想起了那一年我坐在八仙桌前准备吃酒席的情景。那是腊月二十八,我们坐在田口行政村的支书田明亮的院子里,看着村里送了纸份子来奔丧的家客,乱哄哄地落了座,我们兄妹也跟着在酒桌前坐下来准备吃拱子席。毛家兄弟各自用脚夹着一个药葫芦坐在我的身边,毛脸朝正在吸烟的毛头说,看火!毛头看他一眼就把烟火捏灭了。那个时侯,我正在摆弄着毛脸的三轮枪。毛脸说,放下吧。我就把枪递给了他。我看着油腻腻的八仙桌面对二锣说:你兜里报纸呢?
  二锣就从兜里掏出来半张报纸,那张报纸的另一半已经被他上午大便的时候用去了,可是那张报纸上的日期仍然清晰可见,1989年2月9日,农历腊月十二,我本来正准备用这张在六天前出版的报纸擦桌子,可我却看到了这首题为《门》的诗。那首诗只剩下两句,这你已经看到了,下面的诗句已经被二锣擦屁股了,这仅存的两句诗,我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可是那个写诗的人叫什么名字我却没有记住,但这个鳖儿的诗写得好,你听:你明明敞开着/有人却碰得头破血流……真的,这个鳖儿写的是真好。来吧,我也顺着他的意思来胡诌几句吧:
  看你面容憔悴
  看你目光痴呆
  于是
  不必再说了
  我就把它关闭
  ……
  真不错,就把它关闭。在那个接近春节的日子里我坐在田支书家院子里的八仙桌前吃着拱子席,可是,我的脑海里却始终想着那首诗。想着想着,我就想起了青枝。青枝,看你面容憔悴/看你目光痴呆/于是/不必再说了,那天田支书的老娘要下葬,我们这些下九流吹渴了吹饿了正在准备吃拱子席,于是/不必再说了/就把它关闭!这诗诌绝了。后来,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楼下足球场里那些正在踢球的我的同学们,就突然想起了这个接近春节的日子里我们兄妹坐在颍河镇乡下的农家院子里吃拱子席的情景。那个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这首诗,我真后悔我从此没有改行去写诗。我有写诗的才华,这从刚才那几句里你一定会看得出来,说不定,我一准就会成为一个大诗人。可是,我的兄弟他没有改行,照样吹他的响器。我也没写诗。我照样去吹我的响器,去喝我的苦酒。我一搂着白玉兰心里就会去想另一个心上人。那诗写得多好呀,后来我对我说,我只是胡诌了两句:于是/不必再说了/就把它关闭!你听,多好的诗呀,可是我没有改行去写诗,我一直那样东奔西颠地给人家吹响器,从此,我的思想像一盆浆子存放在我的脑海里。
  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一下子改变了我的心态。那天在我们吃罢田支书家的拱子席,又鼓着腮帮子把支书的老娘送进土里再回到颍河镇的时候,那件事已经发生了。我们回到颍河镇的时候,西垂的霞光已经笼罩了我们面前那片光秃秃的树林,笼罩了镇子里那大片灰色或者暗红色的屋顶。这也没有什么,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快过年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好的傍晚,有这样好的霞光。等进了镇子,我们看到青枝二哥家的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周围站着很多人。起先,我以为是青枝她大哥回来送年货,在我们接近那群人的时候,那辆白色的面包车突然开走了。我看到留在街面上的那群人个个面色蜡黄,他们其中一个人看见我骑车过来,就忍不住地叫一声,大锣。
  等我双腿支住车子,那人过来小声对我说,青枝出事了。
  我说,出啥事了?
  青枝正帮她二哥榨豆油,辫子突然卷进了三角带里,你说那电动机有多快?青枝的辫子一下就掉了,剥下了半个头皮,吓死人啦。
  我的头轰一下就大了,身下的自行车跟着我像条死驴摔倒了,天上的霞光突然消失了。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景象是小妹后来告诉我的。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那天傍晚的霞光是对我的暗示,可我当时硬是没有看懂。当时我只是想着快过年了,咋会有像血一样的霞光呢?其实那霞光是在提醒我,可我硬是没看懂。那天,我跌跌撞撞来到青枝二哥家的榨油作坊,看到在榨油机和电动机之间涂着一片血迹,许多黑发散落在血迹里。我的眼前晃动着青枝那双好看的辫子,在感觉里,青枝的辫子就在我的手里握着,在梦里,那辫子我不知抚摸过多少次。那天,我在地上蹲下来,把散落在血迹里的散乱的头发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捡,我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捡头发上。后来,我常常把那些头发放到鼻子边去闻那发丝的气息,可是,每当这时,白玉兰就会在我的身边喊叫起来,扔出去,扔出去!
  那天晚上,我一回到家,白玉兰就对我喊叫起来,我以为你住在那儿不回来了啦,你咋不捡了?你把那头发给我扔出去,哪远扔哪去!可是,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捧着青枝的黑发一动不动。
  白玉兰说,你听到没有?就要过年了,你把这血淋淋的头发拿回家,多不吉利,你给我扔出去!她看我不动,上来一下子就打翻了我的手。青枝的发丝闪着血色的光亮呼叫着从空中落下去,我从悲痛里醒过来,我愤怒地说,你给我捡起来。
  咦———白玉兰拉长声音说,她变成了丑八怪,还连着你的心了……
  我伸手指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一根一根地拾起来!
  白玉兰说,她对你好了?你这不知好歹的人!
  叭———我抬手就给白玉兰一个耳光。
  咦……你打———白玉兰喊叫着朝我扑过来,我叫你打———
  我打!我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就往门上撞,我一边撞一边喊叫着,我打!我说,我打!我心里恨呀!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恨。那天要不是二锣小锣小妹他们,我一准会不停地打下去。白玉兰坐在地上一边哭嚎一边说,离婚,我跟你离婚,你跟那个不要脸的去过,你跟那个丑八怪去过。我又要扑过去,被二锣拦住了。我转身走出去,推起车子就出门。二锣跟出来说,大哥,你去哪儿?   我说,你别管!
  二锣说,哥,四十多里呀。
  到底是亲兄弟,二锣看准了我的心思。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骑着车子就上了路。那个寒冷的黑夜,我顶着呼啸的北风吃力地骑着车子往前走。那天夜里走到陈城的时候,我的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那天我是从车子上摔下来的,我的脚像不存在了,我在原地跑了二十个来回,才知道我还有腿。我赶到陈城医院的时候,青枝还躺在急救室里。我在急救室门前的走廊里看到了汪家兄弟。汪家兄弟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吸闷烟,汪家老二一看是我就站了起来,他说,你来了。
  可是我没有理他,看着急救室门前的红灯还亮着,我知道啥都不要问了。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对汪老大说,转院吧。
  汪老大说,往哪儿转?
  锦城,那条件好一些。医生说,如果你们同意,就抓紧时间准备一下。
  医生说完又走进急救室,汪家兄弟看着那个晃动的门,没有说话,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时间一秒一秒匆匆地从我们的身边走过去,过了片刻,躺在手术车上的青枝被推了出来,她身上搭一条白色的单子。青枝的整个头部除去鼻孔都被白色的纱布包住了,一根管子从她的胳膊上引出来,被一个皮肤白嫩的护士高高地提着。护士头上白色的帽子像一个倒扣着的搪瓷盆,下面是黑色的发丝。可是,青枝已经没有头发了,我在心里叫着走过去,却被别人拦住了。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把青枝抬进救护车里,汪家兄弟也跟着医生护士上了车,接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就开走了。
  我跟着救护车来到大街上,救护车一加油门就开远了,留下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一阵寒风吹过来,掀起我的衣襟呼嗒呼嗒响,我就忍不住叫一声,青枝。我的声音在漆黑而寒冷的夜色里是那样的无助。
  九
  酒
  你有罂粟样的芬芳
  阳光下释放着清香
  在黄昏来临的时刻
  我怀抱着你独自彷徨
  清香在夜色里已经散尽
  芬芳也渐渐隐藏
  现在我怀里只有你
  酒,和我融为一体吧
  酒,像火样烧起来吧
  把我浑浊的心照亮
  我对你说过我有写诗的才华,可是后来我一直没写。现在,在我准备记下那段与酒为伴郁闷的生活时,我突然诗兴大发,我就胡乱地在纸上写下了上面那首诗。如果这也叫诗,那么,全中国差不多快有十三亿伟大的诗人啦。但是,在那过了阴历年到初春的时光里,我真苦楚得要命。在那段时光里,酒像罂粟一样渗透了我的骨髓,我把吹响器挣来的钱都换成了酒。酒真是个好东西,酒可以把你搞得迷迷糊糊。那些天里,我走在颍河镇的大街上就像走在异国的土地上,街上的行人在我的酒意里全都成了红头发蓝眼睛的魔鬼。我晃着身子来到颍河滩里,在那座破窑前坐下来,眼神木呆地看着撒满阳光的河道。我在幻觉里看到一对少年男女并肩坐在河岸边,他们手握着手一动也不动,像一座永恒的雕像。
  在那段时光里,不断有关于青枝的消息传来:青枝住在锦城某个医院里;青枝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青枝脸上被剥去的那半个脸皮已经愈合,但却留下了一片暗红色的疤痕;青枝的眼睛有一只已经失明,换了一只狗眼;青枝的头皮已经长好,可是大半个头皮再也没扎出一根头发来……每听到一个关于青枝的消息,我就要在酒里泡一回。麦收的时候有消息说,青枝在一个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颍河镇,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就直奔她家。青枝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可是,青枝的房门却紧紧地关闭着。我一声不响地站在她的门前,我能感觉到那些在我后背上扫来扫去的目光。那天,我一直在青枝的门前站了很久,我听着青枝的哭声从屋里传来,就想起了我死去的爹,想起了爹那些有关我的命运的英明论断。可奇怪的是,那会儿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青枝原来的模样来,青枝在我的记忆里变得一片模糊。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天天都守在青枝的门口。我什么都不说,只轻轻地叫一句,青枝。青枝拍打着门哭泣着说,走,你走呀,我不想见你……可是我知道,她在想念着我。
  在那些天里,牛在田那个小白脸却没有来看过青枝一次,随后有消息传来,牛在田和青枝的事吹了。这使我感到愤怒,一手拎着酒瓶子就上了街,我在镇政府的大门口等了两天终于拦住了那个小白脸,我说,你站住。
  那个小白脸就站住了,他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怵怵地站在那儿,我上去一把就捉住了他的衣襟。那个时候,我嘴里喷着酒气,我一手抓住他的衣襟一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说,娶不娶她?
  小白脸说,这关你啥事?
  关我啥事?那个时候围过来许多人,我说,你说,娶不娶她?
  小白脸吃力地掰着我的手,他喊叫着,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一拳就打在他的小白脸上,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鼻子也被我打出了血。我冲过去,狠狠地用脚踹他,踹一脚我叫一句,不娶她!踹一脚我叫一句,让你不娶她!那酒真像魔鬼一样,它缠在你身上会使你丧失理智。那天,一群人都拉不住我,最后还是我自己一头倒在了地上。那天我像一条狗在大街上一直躺到深夜才清醒过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真的揍了那个小白脸。
  十
  河滩地里那座破窑总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我。我知道,那磁铁不单单只吸引我,而且会吸引着青枝,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在她对生活失去信念的时候,她应该想起我,想起这座破窑,想起我们在这破窑边度过的时光。我清楚地知道,现在她不愿意见我就像有段时间我不愿意见她一样,但是在她心里,一定是渴望着扑到我的怀抱里。我想,在这月夜,她一准会到河边来找我。
  可是,没有。我坐在河岸边,露水已经打湿了我的头发,打湿了从我身后的麦田里吹过的风。麦梢已经发黄,就要收麦子啦,我想,青枝一定会在月夜里从她的房子里走出来,来到这里。我渴望着见到她。青枝,你来吧,这片土地会把欢笑还给你的。我已经记不起我在河边等了多少个晚上,最后我终于把青枝等来了。一听到朝我走过来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是青枝来了,尽管她的脚步很轻,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我从地上站起来,却不敢动弹,我生怕弄出声音来把那只悄悄飞来的小鸟惊飞了。那会儿月亮还埋在东边的大地里没有拱出来,但是,夜空是晴朗的,深灰色的天幕结成一个巨大的罩子罩在我们头上。我看着青枝走过来,她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在星光里,在水浪击打着河岸的声音里朝我走过来。在幻想里,我听到有悠悠的颍河调子伴着青枝的脚步从河道里传过来,那曲调激起了我心中的热浪,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叫一声,青枝。   青枝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吓住了,她朝后退了两步。
  我说,是我,青枝,是我。
  青枝认出了我,但是她却伸出一只手止住我说,你,别过来……
  我嘶哑着声音说,青枝,我心里也苦呀。青枝,我天天都坐在这儿等你,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可是一睁开眼,你就没有了,青枝……
  你别说了……
  青枝哭泣起来,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膀。我们就那样站立着,看着渐渐明亮的河道。月亮悄悄地升上来了,有个渔夫拉着白船子从下游走上来,他一边走嘴里一边哼着颍河调子:
  桃三那杏四梨树湾,
  二八佳人把饭呀担,
  一头担的那是馍篮呀,
  一头她把茶罐那个拴……
  我们相互拥抱着,看着渔夫驼着身影从河道里那条灰白的小路上走过,水流击打船头的声音渐渐地淡下去,我紧紧地搂住青枝。夜是那么静,只有咱俩的呼吸声,只有咱俩的心跳声。夜是那么静,连野草的花瓣都闭合了。青枝仍然在哭泣,她的泪水湿透了我胸前的衣服,我抚摸着她的肩头安慰着她说,别哭,别哭。我想用手为她擦去泪水,却发现青枝的头上还包着一方纱巾。我用手抚摸着她的头,那里已经没有了光滑的黑发。青枝把我的手拿下来,紧紧地握住。
  我说,让我看看你。
  不,青枝说,就这样。
  我说,勇敢些,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不,青枝说,就这样……就这样……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青枝的面颊,我说,让哥看看,让哥看看你的眼睛。
  青枝终于掀开了她头上的面纱,把一脸的伤痕亮给我。上帝呀,你太不公平,你这样太不公平……我流着泪轻轻地吻着她脸上的伤痕。我说,青枝,我要买一条船,就像以前那样,就像以前你和俺叔在河道里打鱼一样,就我们俩,我们就住在河道里……
  不……青枝这样说着,可是她的手却死死地搂住我的腰。我们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听着风在河道里走,听着水浪撞击着河岸,听着昆虫在柳丛里啼鸣。月亮慢慢地升到空中,把河道照得一片朦胧。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们听到有人朝我们走来,青枝要离开我的怀抱,被我止住了。我们就那样相拥着,看到有个人朝我们走过来,那是白玉兰。白玉兰走到我们的身边停住了。青枝挣扎着要从我怀里出去,可是我死死地搂住她不让她动。我用平静的口气对白玉兰说,我们离婚吧。
  不。青枝猛地推开我,她一手护着纱巾一边后退着,她说,不要这样。青枝说完,转身就沿着来路跑走了,青枝的身影在月光里越来越模糊。我回头看着白玉兰,语气坚定地说,我们离婚吧。白玉兰突然朝我扑过来,用头顶我,用手抓我,她一边抓一边顶一边恶狠狠地喊叫着,你,我叫你离……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任她抓任她打,我的脸上脖子里都被她抓出一道道的血印来。白玉兰在我的身上抓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我弯腰用手捧着她的脸,白玉兰的脸在月光里是那样的丰满,她止住哭泣泪水汪汪地看看我,然后伸手搂住了我的腿。可是,我仍然语气肯定地对她说,我们离婚吧。那天夜里,我掰开白玉兰搂住我的手,转身朝镇子里走去。白玉兰的哭泣声从我的身后响起来,是那样的凄伤,白玉兰的凄泣声把整个河道都感染了,可是,我却没有回头。但我也没有想到,在前方,等待我的竟然是一双手铐。
  十一
  那对手铐在灯光下放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老郑说,大锣,对不起,我这是执行公务,没有办法的事儿。当时,我真没有想到这一层。老郑又说,牛在田这孩子我熊罢他了,挨两下算个球?人家打你不应该?大理不下吗,哦,人家没有出事的时候你给人家好,人家脸上落个疤,你就不要人家了,你这不是坏良心吗?结果他还是把你给告了,还弄了个轻伤证明,你不知道,有轻伤就要抓人了,你看,拘留证都弄好了,他爹有神通,真是没办法的事儿。那天,老郑走到路上就这样对我说。在月光下,我看到老郑的脸是那样的慈祥,和他头上戴着的那顶大檐帽很不相称。说实在的,我当时挺感激他。可后来我才知道,这都是老郑那个鳖儿的点子。可当时老郑却像笑弥佛一样地对我说,好在只有十天。
  那十天真让我终生难忘。我双手握着监狱铁门上的钢筋通过那片狭小的窗口去望蓝蓝的天空,我在充满尿骚气的牢房里思念着我的青枝,我望着漆黑的屋顶躺在那儿,回忆着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暗暗地发誓,无论如何我也要把青枝从痛苦里拯救出来,我要使她得到幸福,使她的脸上重新呈现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在这十天里,家里只有小妹来看过我。看守顶不住小妹苦苦哀求,终于发了善心。那天,我走出号子,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跟着看守走过一道门,又走过一道门,在探监室里我看到了小妹。那一年,我小妹才十二岁,她骑着俺家那辆破车子从四十里之外的颍河镇到陈城的拘留所来看她大哥。小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半天才叫一声,大哥。叫完大哥小妹就擦眼泪,小妹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身取过一个提兜。小妹从提兜里掏出来一个手巾兜,小妹说,大哥,这是我给你烙的油馍,你趁热吃了吧。
  我颤抖着手接过小妹递过来的馍,馍还有余温,我的眼一热,我就把小妹搂在了怀里,我用手抚摸着小妹的头发,小妹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那一天正好是我十天期满,我骑着车子带着小妹回到家的时候,呈现在我眼前的家一片狼藉,白玉兰的嫁妆拉走了,家里的桌椅板凳,还有门窗都被白玉兰的娘家人砸坏了,就像刚遭了土匪。可是,看着这一切,我的心里突然感到轻松。
  在我回到颍河镇的那个黄昏里,我急匆匆地沿着河堤往青枝家去,我心里只想快点见到她,只想对她说,青枝,我们结婚吧。在那个黄昏里,汪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走进院子里的时候,只有灶屋里亮着灯,青枝的二嫂正在灶屋里做晚饭,我走到门口轻轻地叫一声,二嫂。她看是我,就忙用围裙擦着手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朝青枝的房门边看了看说,好像睡着了,这几天老是哭……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拢一下散在额前的头发说,我叫孩子都出去玩了,电视也没让他们看,怕把她弄醒了。说完她看着我说,大锣,人家都说你要离婚,真的吗?   我说,真的。
  你真要娶青枝?
  我说,真的。
  她说,你真是个好人,真是个好人。去吧,快去看看她吧。
  那个黄昏是那样的静,我轻轻地走进青枝屋里,在她身边坐下来。我看到青枝静静地躺在床上,黄昏暗淡的光线从窗子里透过来映在她淡白的面颊上。我把她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就那样坐着等她醒来。我真不忍心把她弄醒,可是我却忍不住去拉她的手。青枝的手柔柔的,透出一股能穿透人心的冰凉。我叫道,青枝,青枝。我没有听到她的回声,我急忙拉开电灯,看到青枝胳膊上的动脉被割破了,鲜血把盖在她身上的毛毯都浸透了。我的头顶像挨了一锤,接着,我就瘫坐在她的床前。
  十二
  春雷从遥远的天边滚过来,轰隆声就像从山顶上滚下来的石头,是那样沉闷,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上。我把青枝脸上那片黄裱纸拿开,最后一次去看她那苍白的面孔。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道,好妹妹,我的好妹妹。
  我的眼睛里已经没了泪水,只有难以承受的悲痛。我就那样在青枝的棺材前站着,站着,让所有的看到这情景的人都受感动。老会手轻轻地把我拉到一边说,上扣吧。老会手说完,就有一个络腮胡子的匠人把棺盖合上了,他手拿木锤咚咚地在棺盖和棺体之间下木扣。在恍惚之中,我听到老会手一声吼,那口漆黑的棺材就在几条汉子的肩上浮起来,一波一荡地往外走。那个时候,我披麻戴孝跪在架子前失声痛哭。二锣的响器小锣的梆子小妹的竹笙都在我的哭声里黯然失色,只有毛家兄弟的轮枪声能吞没我的哭声。在老会手的喊叫声里,在毛家兄弟的三轮枪施放的硝烟中,青枝的棺材在十六个壮汉的肩上悠悠地上了路。
  春雷不停地从远方滚过来,离送葬的队伍越来越近,田里的麦子纹丝不动,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燥热。青枝的墓就挖在河滩地里那座破窑的北边。那天,在颍河大堤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我看着青枝的棺材下到墓穴里去,当七个青年手持铁锨就要往墓穴里封土的时候,我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嘶哑着声音喊叫道,慢着。
  坟地里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我朝二锣说,拿过来,把响器拿过来。
  人们给二锣让开路,二锣把响器递给我。我对着墓里的棺材说,青枝,你听好,哥给你吹响器,你要走了,就叫哥再给你吹一曲吧。那个时候,整个河滩地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气看着我。我开始给青枝吹响器,我吹的是青枝平时最爱听的《放风筝》。那曲子从我的心里流出去,在空中荡漾,它的真情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那一天,我吹响器的技艺达到了我一生的顶峰。吹完一曲,我走到毛家兄弟跟前对毛脸说,兄弟,求你了,帮我装一轮枪,你就让我亲自送送青枝吧。
  毛脸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往枪里装药。毛脸装药的整个过程是那样稳重,等装好后,他就把三轮枪递给我说,大锣,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三根捻子一根一根地点,然后把胳膊伸出去,就这样。毛脸说着,他给我作了一个示范。等我从他手里接过三轮枪,他又给我点了一支烟。
  我手提三轮枪,在众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走到青枝的墓前。那个时候,世界一片宁静。我吹了吹手里的烟火,把枪上的三根捻子一根一根点着。那三根捻子哧哧地冒着白烟,那个生铁铸成的圆形轮枪,就像三只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这个时候,天上的雷声轰鸣而至,一阵热风突然掀起四周的树木,就像呼啸而来的马群腾空跃起。我高叫一声,青枝,等等我———
  我猛地把手中的三轮枪搂在怀里,把轮枪那三只黑色的眼睛抵住我的下颌。接着,轮枪响了,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当最后一声响过之后,我就在灰白的烟雾里倒在了青枝的棺材上。
  十三
  这个凄惨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回想起来那已是多年前的依稀往事了。但在幻觉里,从那片辽阔的飘浮着白云的蔚蓝色的天空里,时常会有哀丝豪竹般的响器声传过来。现在,我坐在灯下,无聊地翻看着一本题为《恶之花》的诗集,那个名叫波德莱尔的法国人在其中一首题为《爱神和颅骨》的诗里这样写道:
  在人类的颅骨顶上
  坐着小爱情
  这个俗物在宝座上
  厚脸笑盈盈
  读着读着我不由得心神恍惚。我从那只脱落了油漆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门穿过院子来到颍河的堤岸上,看着撒满月光的河道,我在心里说,波德莱尔,你这个可恶的洋鬼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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