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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我挑灯阅读《瓦尔登湖》，有感于作者的一句话：“如果我的知人之深，比得上我的自知之明，我就不会畅谈自我，谈那么多了。不幸我阅历浅陋，我只得局限于这一个主题。”
我想，恐怕世间再无人比这位终日与孤独为伴的梭罗先生更为了解自我了。
他形单影只却幸运非常——临湖而居，与世无争地耕作、休闲、思考、自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波光粼粼的湖泽涤尽浮世铅华；他的心亦是一汪寂静无波的深潭，澄澈明净。文如其人，平淡朴实的文字一针见血地揭示出条条被世人抛诸脑后多时的宝贵真理。细细品读，字字句句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留情面地扇在现代人愈流于庸俗愈面目模糊的脸上。
另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我乘车自郊外归家，将近四十分钟一直颠簸在行人寥寥的公路上。
窗外，枝繁叶茂的绿树整整齐齐地立在路旁。夜空里闪烁的星星如同点缀在藏蓝色丝绒上的细碎宝石。无数次我恨不得立刻飞身跃出车窗，安身立命于此，做一个离群索居的人，从此生活单纯得如同黑白照片。公交车一路畅行无阻，我的思维也随之拉成一条直线。梭罗先生笔端令人醍醐灌顶的字句随风沿途散落了一地。我猜想某日我定会回到这里，带着斧子和希望，走一条少有人同行的路，展开一段与众不同的人生。
在那之前，我打算做一次反省，做一次清谈，谈谈自己后梭罗时代的小生活。
“1845年3月尾，我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边的森林里，到达我预备造房子的地方，开始砍伐一些箭矢似的，高耸入云而还年幼的白松，来做我的建筑材料……那是愉快的春日、人们感到难过的冬天正跟冻土一样地消溶，而蛰居的生命开始舒伸了。”
二○一○年的暑假和我以往的任何一个暑假都不同，与之最为接近的情形恐怕要回溯到我懵懵懂懂的小学时代了。那时，我从奶奶身边搬离，来跟爸爸妈妈一起住。大概是为迎接我，那段时间正值壮年的爸爸一下班就提着一只盛满雪白墙漆的塑料桶，于方形木桌上叠放一张矮椅子，手中握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铁质工具，颤颤巍巍地站上去，盯着长期被烟尘浸染得又黄又暗的墙顶，寻思着哪块儿应该先铲掉、哪块儿可以直接粉刷。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
“哎呀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音乐课本上有这样一首朗朗上口的儿歌，学歌时我觉得歌里唱的就是我的爸爸。
当时小小的我要伸长脖子仰望，才能观察到从爸爸额头冒出的细汗是如何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变成一颗颗随时会掉落的豆大汗珠的。爸爸眼角余光瞥见两只小手扶住桌脚的我，扬手示意我走开。我松开手，往后退几步，几块黏稠的白漆立刻掉落在我几秒前站立的位置上。我感到不可思议，再次仰头，爸爸憨态可掬的样子如同一个爱岗敬业的粉刷匠——漆墙并不轻松，他还须注意时不时调皮捣蛋的我——可爸爸笑得真挺开心。笑声一直回荡在屋子里，于是在厨房里洗菜的妈妈跟着笑了，于是转眼之间又跑到卧室床上上蹿下跳的我也跟着笑了。
十余年过去，当初被爸爸粉刷得白白亮亮的四壁如今又蒙上了一层黄黄的灰垢。更夸张的是，在厨房里，只要活动时动静稍大，便会震落顶上细细的尘埃。此外，粗细不一的电线如灰蛇匍匐于墙面之上，既不美观也因老化而不实用；水泥地面上的细小凹洞随处可见；阳台上的推窗历经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如今裂开数条斜长的缝……居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呈现出一派惨淡的气象。
屋里的家具多来路不明，常常几经转手才最终在这间屋子里得以安放，无统一风格、颜色。人是动态的家具，日复一日逡巡在数秒即可走遍的空间里，也渐渐染上老家具沉着朴实的气质。
不晓得爸爸何时动了翻新旧屋的念头——他的心思并未连同他掉落的黑发一起长到我头上，我难于在第一时间知晓他的想法——总之，他这么想着，然后很快地付诸了实践。爸爸买来水泥、腻子粉、建筑胶、防滑砖等等材料，从工地上运回袋袋沙子，又从亲戚家借来切割瓷砖的电机，开始一个人漫长的苦工。
二○一○年夏天，我的家变成一个临时工地，策划与施工都是爸爸一人；妈妈负责准备晚餐、打扫，我则充当随喊随到的笨拙帮手。
开工之后，爸爸忙得汗流浃背是常事，按时吃饭变成经常被忽略的事——平时食量大、胃口好的爸爸干起活儿来就不知道饿，非得完成预设目标方肯罢休。爸爸年纪渐长，视力大不如前，为保证顺利施工，白天也得把室内的灯打开。斜射进来的炽烈阳光连同客厅里的日光灯、钨丝灯齐齐映在玻璃窗上，好似数个明晃晃的太阳。累了他便唤我泡一杯茶，总要连续喊上数遍，生怕我忘记。我因此不得不立马从电脑前起身，或放下手中的书本，在一片狼藉中找寻热水瓶和茶叶，丝毫不敢怠慢。等到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浓茶，坐在满室灰尘之中一语不发地撮唇嗫茶，我又得轻手轻脚地退场，不去惊扰他沉思与休憩的片刻。
正午时分，顶着烈日去数百米开外的蒸菜馆打包饭菜，同时带回一瓶冰啤也是我必须执行的任务。门口的路正在翻修，极目远眺，居民楼外的繁华地带同样“乒乒乓乓”地建设正忙——大半生没赶过时髦的爸爸，这次算赶上了城市改建的潮流。
澡洗了一遍又一遍，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爸爸身上总还找得到脏脏的泥沙印迹。夜晚躺在床上他也不安分，三不五时地起床，开灯，环顾四周，眼中神采奕奕、口中念念有词——内容无非是关于这个角落该如何处理、那张门的下端得割掉几公分；深夜仍兴致勃勃地跟妈妈讨论瓷砖的颜色、房门的式样。时逢单位同事生病住院，在忙得不可开交的一个月里，爸爸还受领导嘱托，每日傍晚送饭去离家不远的医院，陪同事聊天解闷。
“以前年轻，搞起来不费力；再过几年，就做不动了。收拾收拾，人住在里面也舒服一点儿。你看，现在家里要卫生、好看多了吧？”我讨厌噪音、讨厌扬尘，一度用言语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爸爸自己动手装修屋子这一轻率举动的不满，后来他一逮到机会就大发感慨，还不忘笑意盈盈地看向我，希望得到我真心的认同。 房间结构没变、家具摆设没变，但经过简单装修的屋子已变得干净、亮堂。木已成舟，我早失去责难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敬意。
此刻，我光脚踩在素净的印花瓷砖上，第一次在自家体会到凉意从脚掌窜遍全身的感觉。小巧的风扇从背后吹送冷风，妈妈端过来一杯凉开水，脸上带笑——她依旧是那个无论境遇是甘甜还是苦涩都安然接受的妈妈，一丁点儿惊喜、一丁点儿好的改变都会令她满心欢喜；爸爸睡在卧房，腿翘得高高的，满意还带着些许骄傲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一如当年那个一边挠我痒痒、一边跟枕边的妈妈夸耀自己将墙壁刷得多洁白、多平整的“粉刷匠”爸爸。我注意到自从亲自动手装修屋子以来，爸爸烟抽得少了，百无聊赖地按电视遥控器的频率低了，圆鼓鼓的啤酒肚瘦了一圈——这些也是好的变化，值得妈妈和我高兴。
“并不是所有的书都像它们的读者一般愚笨的。可能，有好些话正是针对我们的境遇而说的，如果我们真正倾听了，懂得了这些话，它们之有利于我们的生活，将胜似黎明或阳春，很可能给我们一副新的面目。”
我极为迷恋纸质书。
虽然深知如今房价无时无刻不创造着令人跌破眼镜的新记录，我仍奢望拥有一间几米见方的书房。与丰满理想相对应的骨感现状是：家里一只原本沾满油渍的老式橱柜被清洗干净后，成了我的书柜。
书柜共分三层，摆满我从各处得来的书。随时光流逝，每本书都逐渐具备了独特个性——朋友送的书因一份友谊与默契而多了人情味，愈显珍贵；从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多有破损，不知充当过人家多少回助眠良药，拿在手上只觉比新书重许多；一本崭新的书在翻阅过程中被折角，变得暗黄，末了出落成一本如假包换的旧书，也算得上一次成长，相较买回来就被束之高阁的同类，至少实现了物尽其用的价值。
很多人看书但不买书。于是，大型书店里，每逢周末就出现顾客人手各持一本中意的书、随便挑个角落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开读的情况不足为怪。他们极易读得废寝忘食，到了午饭时间也纹丝不动，时常将书架之间的狭长过道都霸占了。
我热衷逛书店，恰巧还正是那类热衷自找麻烦的顾客。我寻书但又漫无目的，每本书都想拿来翻翻，因而一碰到阻塞的过道，即意味着我得忍痛放弃整整两个书架的书。过不了翻书的瘾，我急得想跳脚。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法来平息这种不甘，即将对书的注意力转移到捧书的人身上。观察活生生的人可比翻书有意思得多。我见过读得疲累干脆扔下书斜躺在地上睡觉的中年男子；见过儿童读物区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爸爸盘腿靠着书架坐下，分享教育子女的经验与甘苦，而他们的孩子一边挑选感兴趣的童话书，一边在整个图书卖场里追赶跑跳，很是欢快；也见过一妙龄女子随手翻开一本封面是埃菲尔铁塔的旅行书，潸然泪下，然后飞快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对于速食时代的都市人来讲，书的启智作用大不如前，多数人抛弃了先哲们百花齐放的思想。人们在书中寻找安慰，寻找笑料，寻找感官冲击，寻找投机可能，寻找经济效益……唯独鲜有人寻找精神净土。而书店里因摆放着庞杂的书，磁场异常强大，书中的时空、书外的世界借书店这一载体和谐地交叠。人自乌烟瘴气的世俗生活中走进书店，沉浸在书中一小会儿，脱离服务区，短暂偷懒过后又可重新八面玲珑地对付日常琐碎。
我的爸爸妈妈都没有阅读的习惯，妈妈至多读一些中医方面的家庭保健书。不过，爸爸妈妈一旦交谈起来，话头便有如跑出潘多拉宝盒的魔鬼，四处飞蹿。今天肉价又涨了、单位老总下达了新指令、外婆的最低生活保障金险遭取消、亲戚家的孩子下半年读大学……谈话重点从未自家长里短上升到更高层次。在他们眼中，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好像自古就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幼稚的我曾不止一次地鄙夷他们一成不变的话题；而我则因读过几本自以为高深莫测的书，被种种曲高和寡的烦闷心事折磨得苦不堪言，只一心向往不切实际的明天。奈何希冀绝非触手可及，它指示方向却未指明一条直抵美满的捷径。最末我竟反过来羡慕起爸爸妈妈至为朴素的话题与观念，不得不承认他们才是精心雕刻生活的匠人，生活的点滴变化均收于他们眼底。
我始终坚信，无论时地，用心阅读一本好书如同与生活展开一次浪漫优雅的调情。只不过，当你我耽于白纸黑字营造的花好月圆时，不应该忘记，有血有肉的生活仍在马不停蹄地继续。
“我常常看到，在铁路旁边，一只大木箱六英尺长三英尺宽，工人们把他们的工具锁在其中过夜，我就想到，每一个觉得日子艰难的人可以花一元钱买这样一只箱子，钻几个洞孔，至少可以放进空气，下雨时和晚上就可以住进去，把箱盖合上，这样他的灵魂便自由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爱他所爱的了。”
想把自己锁进一只柜子是最近新冒出来的念头。
不是在人群中感觉无所适从的时分，不是身陷麻烦希望尽快抽身的时刻，不是面对滚滚红尘忽觉个人渺小的瞬间……而是在灯火熄灭、音乐停止的寂寂午夜，此念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如一只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忽近忽远，扰人清梦又挥之不去。
房间是四处透风的容器，月光、星光、路灯微光……全见缝插针地投射进来，各种声音亦不放过竞相登场的机会，一言以括之：房间漏洞百出，实在无法被当成一个理想的柜子。
所谓理想的柜子应该四四方方，周正稳妥得如一个“大写的人”，可以竖立，可以平放，可以容纳我飞扬的想象与沉重的肉身。柜子的表面呈木头未经打磨、雕饰的原色，保留一圈一圈扩散的年轮、虫蛀的小洞、遭雷电侵袭的痕迹……作为天然的点缀。制作柜子的树得是森林里某日轰然倒塌的老树，至少得比将要置身其中的肉身年长好几百岁，越老越佳。
如此，当我褪尽衣服躺入柜子时，闭上眼便可神游于葱葱郁郁的深山老林。光线从四面八方穿过盘虬卧龙的枝干，穿过相互掩映的树叶，像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方才落上我微闭的双眸。长途跋涉消减了日光灼人的热度，此刻温度刚刚好，可以让我的四肢放松，让我的眉头舒展。左耳旁有细脚伶仃的蚂蚁在爬，痒痒的却十分舒服，完全不会带来不快或恶心之感，比起一只异性的手，更能领略我侧脸的利落弧线。它们敏锐的眼早将我皮层下细小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它们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缓慢行进。起点即是终点。右耳旁飞鸟振翅，似要挣脱一切束缚，又似沉寂千载之后重获新生，顷刻间扶摇直上。翅膀带起的劲风把我散乱的头发吹上额头，还将远处凋落的花瓣送到我鼻尖。花瓣里藏着一个完整自律的宇宙。花香入鼻，由淡渐浓又转淡直至消散——花红柳绿的春旋即转入烈日熔金的夏，继而落木萧萧的秋降临，最终雪虐风饕的冬连同花之幽香将万物冰封进混沌天地——此前四季轮回、世间枯荣尽在我的吐纳之间；此后光阴静止，永恒重临。水滴连成串，如同一条条溪泉，在我眼周浅浅的细纹里流淌；或几经摇摆，终停在脸颊上微微凹陷的地方，如同一口浅井。我分不清那是一场过云雨馈赠的礼物还是莹莹露珠，伸出舌头去舔，却愈加迷惑。因那味道甘甜可口，真如清泉似井水。水中还夹杂不易察觉的腥味，也许猛兽刚在不远处进行了一次血腥捕食。 仿佛昨日重现，我还有幸目睹了苍天老树轰然倒塌的一幕。那是在深秋黄昏，天色晦暗，狂风吹落了枝头为数不多的几片枯叶。雨自盛夏降落第一场之后，至今几乎从未停歇。树根浸在水中，早被泡得肿胀无比。闪电划破苍穹，照亮了枯枝，照亮了野花，照亮了一只黑色蝴蝶。雷响，老树应声倒地。而更多的老树，生命毫无征兆地结束在莺歌燕舞的初春午后，或是漫天萤火虫飞舞的炎夏子夜。它们死亡的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是的，我需要一只老树制成的柜子，让我沉睡，让我沉淀。
这样，当我走出柜子，便可保存赤子之心，听从内心意愿，把好为人师的其他人关进柜子；而不至于像诗人写的，等到生命过半才忽然憬悟，“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我在湖上生活的时候，有过一两次发现自己在林中奔跑，像一条半饥饿的猎犬，以奇怪的恣肆的心情，想要觅取一些可以吞食的兽肉，任何兽肉我都能吞下去。最狂野的一些景象都莫名其妙地变得熟悉了。我在我内心发现，而且还继续发现，我有一种追求更高的生活，或者说探索精神生活的本能，对此许多人也都有过同感，但我另外还有一种追求原始的行列和野性生活的本能，这两者我都很尊敬。”
我相信这是一种安排。
五岁的时候，我疯狂地迷恋起武侠剧。机顶接收天线伸得老长的十四寸小彩电盛满了我悬壶济世的愿景。
我不懂剧中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不懂男女主角之间欲说还休的儿女情长，唯一热爱的只有精彩激烈的打斗场面以及主角身后引人入胜的风景。片尾曲响起，我一个人面对老式立柜中间的长镜子，有板有眼地握拳出招。慈眉善目的奶奶坐在竹编木椅上笑。我转身投入她的怀抱，嘴里嘟囔着要离家习武。奶奶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粗重而缓慢地抚摸我的头，说：“那就去少林寺……”话音未落立即遭到我的否决：“我不要当和尚，不要！”奶奶好像料到我会如此反映似的，大笑，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那就……去武当山！”自然，拜师习武之事尔后不了了之，但奶奶的答案却十分贴合我心中长久酝酿的梦想——在云环雾绕的仙山武当，做一个衣袂乘风的白衣道人，怎一个“妙”字了得？
十岁，我上小学四年级，在语文课上学习咏梅诗。
语文老师补充的课后材料里有一首七言诗，据说内容正是歌咏武当梅花——“冻梅偷暖着枯芽，石径云封第几家？雪色风香尤会意，青鸾衔出过墙花。”诗的意境太美，我连续几遍读下来，仿佛身临其境——草木莽莽的武当，云雨雪雾相互融汇，压低在若隐若现的山径之上，一派空灵之象。
十八岁，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对当下重压的逃避，我内心整装待发，打算真正完成一次成长过程中轰轰烈烈的叛逃。我猜，当列车轰隆隆驶出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看着票根上的目的地，我定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仲夏日光铺满小陌，流水潺潺，溪涧闪着粼粼波光……我将和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一道，穿行于层林尽翠的山林之间。恢宏庞大的古建筑群，错落有致的庙宇道观，还有不经意间回头邂逅的一朵娇艳山花……沿途所见的一切都那么生动惊奇。我还将一路上听着同我一样童心未泯的游人讲述那些关于修道成仙的传奇。当然，这些并未当真发生。于我，对一座山贯穿成长的期求与一次类同私奔的旅行都只是一场美梦。
尽管如此，旅行却始终如一块磁石，挑动我尚且年轻的心灵和肢体。而且，在我看来，自备行装、孤身上路才最接近旅行的本质。称职的旅人身上保留有某种野性。一方面，这种不羁的野性构成他逃离安稳、选择出发的动机；另一方面，这品质迫使他将每次旅行视作荒野求生的游戏，以本能为行动指南——即如一只缺乏经验的幼兽，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全部派上用场，用以排除潜在危险，同时把感知的触角探入沿途所见的每一处景象中，完整深入地领略冒险的乐趣。再说，钢筋水泥的城市越来越多地替代了莽原，当今人类比从前任何一个时代更像生活在刀光剑影的江湖，假使一辈子不旅行，保有一部分原始野性又有何不妥？
人生本就注定是独来独往的远行，“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梭罗先生在《瓦尔登湖》一书的结束语中写道：“我离开森林，就跟我进入森林，有同样的好理由。我觉得也许还有好几个生命可过，我不必把更多时间来交给这一种生命了。惊人的是我们很容易糊里糊涂习惯于一种生活，踏出一条自己的一定轨迹。”看得出来，那会儿他已下定决心要换个环境、换种活法，做一个勇于开拓的哥伦布，探寻新大陆，不为金钱物欲与低级享乐，只求视野开阔与灵魂自由。
与他殊途同归的是，我也正努力构筑一条诺亚方舟，带我前往专属于我的瓦尔登湖。
我想，恐怕世间再无人比这位终日与孤独为伴的梭罗先生更为了解自我了。
他形单影只却幸运非常——临湖而居，与世无争地耕作、休闲、思考、自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波光粼粼的湖泽涤尽浮世铅华；他的心亦是一汪寂静无波的深潭，澄澈明净。文如其人，平淡朴实的文字一针见血地揭示出条条被世人抛诸脑后多时的宝贵真理。细细品读，字字句句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留情面地扇在现代人愈流于庸俗愈面目模糊的脸上。
另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我乘车自郊外归家，将近四十分钟一直颠簸在行人寥寥的公路上。
窗外，枝繁叶茂的绿树整整齐齐地立在路旁。夜空里闪烁的星星如同点缀在藏蓝色丝绒上的细碎宝石。无数次我恨不得立刻飞身跃出车窗，安身立命于此，做一个离群索居的人，从此生活单纯得如同黑白照片。公交车一路畅行无阻，我的思维也随之拉成一条直线。梭罗先生笔端令人醍醐灌顶的字句随风沿途散落了一地。我猜想某日我定会回到这里，带着斧子和希望，走一条少有人同行的路，展开一段与众不同的人生。
在那之前，我打算做一次反省，做一次清谈，谈谈自己后梭罗时代的小生活。
“1845年3月尾，我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边的森林里，到达我预备造房子的地方，开始砍伐一些箭矢似的，高耸入云而还年幼的白松，来做我的建筑材料……那是愉快的春日、人们感到难过的冬天正跟冻土一样地消溶，而蛰居的生命开始舒伸了。”
二○一○年的暑假和我以往的任何一个暑假都不同，与之最为接近的情形恐怕要回溯到我懵懵懂懂的小学时代了。那时，我从奶奶身边搬离，来跟爸爸妈妈一起住。大概是为迎接我，那段时间正值壮年的爸爸一下班就提着一只盛满雪白墙漆的塑料桶，于方形木桌上叠放一张矮椅子，手中握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铁质工具，颤颤巍巍地站上去，盯着长期被烟尘浸染得又黄又暗的墙顶，寻思着哪块儿应该先铲掉、哪块儿可以直接粉刷。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
“哎呀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音乐课本上有这样一首朗朗上口的儿歌，学歌时我觉得歌里唱的就是我的爸爸。
当时小小的我要伸长脖子仰望，才能观察到从爸爸额头冒出的细汗是如何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变成一颗颗随时会掉落的豆大汗珠的。爸爸眼角余光瞥见两只小手扶住桌脚的我，扬手示意我走开。我松开手，往后退几步，几块黏稠的白漆立刻掉落在我几秒前站立的位置上。我感到不可思议，再次仰头，爸爸憨态可掬的样子如同一个爱岗敬业的粉刷匠——漆墙并不轻松，他还须注意时不时调皮捣蛋的我——可爸爸笑得真挺开心。笑声一直回荡在屋子里，于是在厨房里洗菜的妈妈跟着笑了，于是转眼之间又跑到卧室床上上蹿下跳的我也跟着笑了。
十余年过去，当初被爸爸粉刷得白白亮亮的四壁如今又蒙上了一层黄黄的灰垢。更夸张的是，在厨房里，只要活动时动静稍大，便会震落顶上细细的尘埃。此外，粗细不一的电线如灰蛇匍匐于墙面之上，既不美观也因老化而不实用；水泥地面上的细小凹洞随处可见；阳台上的推窗历经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如今裂开数条斜长的缝……居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呈现出一派惨淡的气象。
屋里的家具多来路不明，常常几经转手才最终在这间屋子里得以安放，无统一风格、颜色。人是动态的家具，日复一日逡巡在数秒即可走遍的空间里，也渐渐染上老家具沉着朴实的气质。
不晓得爸爸何时动了翻新旧屋的念头——他的心思并未连同他掉落的黑发一起长到我头上，我难于在第一时间知晓他的想法——总之，他这么想着，然后很快地付诸了实践。爸爸买来水泥、腻子粉、建筑胶、防滑砖等等材料，从工地上运回袋袋沙子，又从亲戚家借来切割瓷砖的电机，开始一个人漫长的苦工。
二○一○年夏天，我的家变成一个临时工地，策划与施工都是爸爸一人；妈妈负责准备晚餐、打扫，我则充当随喊随到的笨拙帮手。
开工之后，爸爸忙得汗流浃背是常事，按时吃饭变成经常被忽略的事——平时食量大、胃口好的爸爸干起活儿来就不知道饿，非得完成预设目标方肯罢休。爸爸年纪渐长，视力大不如前，为保证顺利施工，白天也得把室内的灯打开。斜射进来的炽烈阳光连同客厅里的日光灯、钨丝灯齐齐映在玻璃窗上，好似数个明晃晃的太阳。累了他便唤我泡一杯茶，总要连续喊上数遍，生怕我忘记。我因此不得不立马从电脑前起身，或放下手中的书本，在一片狼藉中找寻热水瓶和茶叶，丝毫不敢怠慢。等到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浓茶，坐在满室灰尘之中一语不发地撮唇嗫茶，我又得轻手轻脚地退场，不去惊扰他沉思与休憩的片刻。
正午时分，顶着烈日去数百米开外的蒸菜馆打包饭菜，同时带回一瓶冰啤也是我必须执行的任务。门口的路正在翻修，极目远眺，居民楼外的繁华地带同样“乒乒乓乓”地建设正忙——大半生没赶过时髦的爸爸，这次算赶上了城市改建的潮流。
澡洗了一遍又一遍，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爸爸身上总还找得到脏脏的泥沙印迹。夜晚躺在床上他也不安分，三不五时地起床，开灯，环顾四周，眼中神采奕奕、口中念念有词——内容无非是关于这个角落该如何处理、那张门的下端得割掉几公分；深夜仍兴致勃勃地跟妈妈讨论瓷砖的颜色、房门的式样。时逢单位同事生病住院，在忙得不可开交的一个月里，爸爸还受领导嘱托，每日傍晚送饭去离家不远的医院，陪同事聊天解闷。
“以前年轻，搞起来不费力；再过几年，就做不动了。收拾收拾，人住在里面也舒服一点儿。你看，现在家里要卫生、好看多了吧？”我讨厌噪音、讨厌扬尘，一度用言语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爸爸自己动手装修屋子这一轻率举动的不满，后来他一逮到机会就大发感慨，还不忘笑意盈盈地看向我，希望得到我真心的认同。 房间结构没变、家具摆设没变，但经过简单装修的屋子已变得干净、亮堂。木已成舟，我早失去责难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敬意。
此刻，我光脚踩在素净的印花瓷砖上，第一次在自家体会到凉意从脚掌窜遍全身的感觉。小巧的风扇从背后吹送冷风，妈妈端过来一杯凉开水，脸上带笑——她依旧是那个无论境遇是甘甜还是苦涩都安然接受的妈妈，一丁点儿惊喜、一丁点儿好的改变都会令她满心欢喜；爸爸睡在卧房，腿翘得高高的，满意还带着些许骄傲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一如当年那个一边挠我痒痒、一边跟枕边的妈妈夸耀自己将墙壁刷得多洁白、多平整的“粉刷匠”爸爸。我注意到自从亲自动手装修屋子以来，爸爸烟抽得少了，百无聊赖地按电视遥控器的频率低了，圆鼓鼓的啤酒肚瘦了一圈——这些也是好的变化，值得妈妈和我高兴。
“并不是所有的书都像它们的读者一般愚笨的。可能，有好些话正是针对我们的境遇而说的，如果我们真正倾听了，懂得了这些话，它们之有利于我们的生活，将胜似黎明或阳春，很可能给我们一副新的面目。”
我极为迷恋纸质书。
虽然深知如今房价无时无刻不创造着令人跌破眼镜的新记录，我仍奢望拥有一间几米见方的书房。与丰满理想相对应的骨感现状是：家里一只原本沾满油渍的老式橱柜被清洗干净后，成了我的书柜。
书柜共分三层，摆满我从各处得来的书。随时光流逝，每本书都逐渐具备了独特个性——朋友送的书因一份友谊与默契而多了人情味，愈显珍贵；从二手书店淘来的旧书多有破损，不知充当过人家多少回助眠良药，拿在手上只觉比新书重许多；一本崭新的书在翻阅过程中被折角，变得暗黄，末了出落成一本如假包换的旧书，也算得上一次成长，相较买回来就被束之高阁的同类，至少实现了物尽其用的价值。
很多人看书但不买书。于是，大型书店里，每逢周末就出现顾客人手各持一本中意的书、随便挑个角落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开读的情况不足为怪。他们极易读得废寝忘食，到了午饭时间也纹丝不动，时常将书架之间的狭长过道都霸占了。
我热衷逛书店，恰巧还正是那类热衷自找麻烦的顾客。我寻书但又漫无目的，每本书都想拿来翻翻，因而一碰到阻塞的过道，即意味着我得忍痛放弃整整两个书架的书。过不了翻书的瘾，我急得想跳脚。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法来平息这种不甘，即将对书的注意力转移到捧书的人身上。观察活生生的人可比翻书有意思得多。我见过读得疲累干脆扔下书斜躺在地上睡觉的中年男子；见过儿童读物区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爸爸盘腿靠着书架坐下，分享教育子女的经验与甘苦，而他们的孩子一边挑选感兴趣的童话书，一边在整个图书卖场里追赶跑跳，很是欢快；也见过一妙龄女子随手翻开一本封面是埃菲尔铁塔的旅行书，潸然泪下，然后飞快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对于速食时代的都市人来讲，书的启智作用大不如前，多数人抛弃了先哲们百花齐放的思想。人们在书中寻找安慰，寻找笑料，寻找感官冲击，寻找投机可能，寻找经济效益……唯独鲜有人寻找精神净土。而书店里因摆放着庞杂的书，磁场异常强大，书中的时空、书外的世界借书店这一载体和谐地交叠。人自乌烟瘴气的世俗生活中走进书店，沉浸在书中一小会儿，脱离服务区，短暂偷懒过后又可重新八面玲珑地对付日常琐碎。
我的爸爸妈妈都没有阅读的习惯，妈妈至多读一些中医方面的家庭保健书。不过，爸爸妈妈一旦交谈起来，话头便有如跑出潘多拉宝盒的魔鬼，四处飞蹿。今天肉价又涨了、单位老总下达了新指令、外婆的最低生活保障金险遭取消、亲戚家的孩子下半年读大学……谈话重点从未自家长里短上升到更高层次。在他们眼中，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好像自古就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幼稚的我曾不止一次地鄙夷他们一成不变的话题；而我则因读过几本自以为高深莫测的书，被种种曲高和寡的烦闷心事折磨得苦不堪言，只一心向往不切实际的明天。奈何希冀绝非触手可及，它指示方向却未指明一条直抵美满的捷径。最末我竟反过来羡慕起爸爸妈妈至为朴素的话题与观念，不得不承认他们才是精心雕刻生活的匠人，生活的点滴变化均收于他们眼底。
我始终坚信，无论时地，用心阅读一本好书如同与生活展开一次浪漫优雅的调情。只不过，当你我耽于白纸黑字营造的花好月圆时，不应该忘记，有血有肉的生活仍在马不停蹄地继续。
“我常常看到，在铁路旁边，一只大木箱六英尺长三英尺宽，工人们把他们的工具锁在其中过夜，我就想到，每一个觉得日子艰难的人可以花一元钱买这样一只箱子，钻几个洞孔，至少可以放进空气，下雨时和晚上就可以住进去，把箱盖合上，这样他的灵魂便自由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爱他所爱的了。”
想把自己锁进一只柜子是最近新冒出来的念头。
不是在人群中感觉无所适从的时分，不是身陷麻烦希望尽快抽身的时刻，不是面对滚滚红尘忽觉个人渺小的瞬间……而是在灯火熄灭、音乐停止的寂寂午夜，此念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如一只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忽近忽远，扰人清梦又挥之不去。
房间是四处透风的容器，月光、星光、路灯微光……全见缝插针地投射进来，各种声音亦不放过竞相登场的机会，一言以括之：房间漏洞百出，实在无法被当成一个理想的柜子。
所谓理想的柜子应该四四方方，周正稳妥得如一个“大写的人”，可以竖立，可以平放，可以容纳我飞扬的想象与沉重的肉身。柜子的表面呈木头未经打磨、雕饰的原色，保留一圈一圈扩散的年轮、虫蛀的小洞、遭雷电侵袭的痕迹……作为天然的点缀。制作柜子的树得是森林里某日轰然倒塌的老树，至少得比将要置身其中的肉身年长好几百岁，越老越佳。
如此，当我褪尽衣服躺入柜子时，闭上眼便可神游于葱葱郁郁的深山老林。光线从四面八方穿过盘虬卧龙的枝干，穿过相互掩映的树叶，像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方才落上我微闭的双眸。长途跋涉消减了日光灼人的热度，此刻温度刚刚好，可以让我的四肢放松，让我的眉头舒展。左耳旁有细脚伶仃的蚂蚁在爬，痒痒的却十分舒服，完全不会带来不快或恶心之感，比起一只异性的手，更能领略我侧脸的利落弧线。它们敏锐的眼早将我皮层下细小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它们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缓慢行进。起点即是终点。右耳旁飞鸟振翅，似要挣脱一切束缚，又似沉寂千载之后重获新生，顷刻间扶摇直上。翅膀带起的劲风把我散乱的头发吹上额头，还将远处凋落的花瓣送到我鼻尖。花瓣里藏着一个完整自律的宇宙。花香入鼻，由淡渐浓又转淡直至消散——花红柳绿的春旋即转入烈日熔金的夏，继而落木萧萧的秋降临，最终雪虐风饕的冬连同花之幽香将万物冰封进混沌天地——此前四季轮回、世间枯荣尽在我的吐纳之间；此后光阴静止，永恒重临。水滴连成串，如同一条条溪泉，在我眼周浅浅的细纹里流淌；或几经摇摆，终停在脸颊上微微凹陷的地方，如同一口浅井。我分不清那是一场过云雨馈赠的礼物还是莹莹露珠，伸出舌头去舔，却愈加迷惑。因那味道甘甜可口，真如清泉似井水。水中还夹杂不易察觉的腥味，也许猛兽刚在不远处进行了一次血腥捕食。 仿佛昨日重现，我还有幸目睹了苍天老树轰然倒塌的一幕。那是在深秋黄昏，天色晦暗，狂风吹落了枝头为数不多的几片枯叶。雨自盛夏降落第一场之后，至今几乎从未停歇。树根浸在水中，早被泡得肿胀无比。闪电划破苍穹，照亮了枯枝，照亮了野花，照亮了一只黑色蝴蝶。雷响，老树应声倒地。而更多的老树，生命毫无征兆地结束在莺歌燕舞的初春午后，或是漫天萤火虫飞舞的炎夏子夜。它们死亡的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是的，我需要一只老树制成的柜子，让我沉睡，让我沉淀。
这样，当我走出柜子，便可保存赤子之心，听从内心意愿，把好为人师的其他人关进柜子；而不至于像诗人写的，等到生命过半才忽然憬悟，“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我在湖上生活的时候，有过一两次发现自己在林中奔跑，像一条半饥饿的猎犬，以奇怪的恣肆的心情，想要觅取一些可以吞食的兽肉，任何兽肉我都能吞下去。最狂野的一些景象都莫名其妙地变得熟悉了。我在我内心发现，而且还继续发现，我有一种追求更高的生活，或者说探索精神生活的本能，对此许多人也都有过同感，但我另外还有一种追求原始的行列和野性生活的本能，这两者我都很尊敬。”
我相信这是一种安排。
五岁的时候，我疯狂地迷恋起武侠剧。机顶接收天线伸得老长的十四寸小彩电盛满了我悬壶济世的愿景。
我不懂剧中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不懂男女主角之间欲说还休的儿女情长，唯一热爱的只有精彩激烈的打斗场面以及主角身后引人入胜的风景。片尾曲响起，我一个人面对老式立柜中间的长镜子，有板有眼地握拳出招。慈眉善目的奶奶坐在竹编木椅上笑。我转身投入她的怀抱，嘴里嘟囔着要离家习武。奶奶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粗重而缓慢地抚摸我的头，说：“那就去少林寺……”话音未落立即遭到我的否决：“我不要当和尚，不要！”奶奶好像料到我会如此反映似的，大笑，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那就……去武当山！”自然，拜师习武之事尔后不了了之，但奶奶的答案却十分贴合我心中长久酝酿的梦想——在云环雾绕的仙山武当，做一个衣袂乘风的白衣道人，怎一个“妙”字了得？
十岁，我上小学四年级，在语文课上学习咏梅诗。
语文老师补充的课后材料里有一首七言诗，据说内容正是歌咏武当梅花——“冻梅偷暖着枯芽，石径云封第几家？雪色风香尤会意，青鸾衔出过墙花。”诗的意境太美，我连续几遍读下来，仿佛身临其境——草木莽莽的武当，云雨雪雾相互融汇，压低在若隐若现的山径之上，一派空灵之象。
十八岁，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对当下重压的逃避，我内心整装待发，打算真正完成一次成长过程中轰轰烈烈的叛逃。我猜，当列车轰隆隆驶出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看着票根上的目的地，我定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仲夏日光铺满小陌，流水潺潺，溪涧闪着粼粼波光……我将和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一道，穿行于层林尽翠的山林之间。恢宏庞大的古建筑群，错落有致的庙宇道观，还有不经意间回头邂逅的一朵娇艳山花……沿途所见的一切都那么生动惊奇。我还将一路上听着同我一样童心未泯的游人讲述那些关于修道成仙的传奇。当然，这些并未当真发生。于我，对一座山贯穿成长的期求与一次类同私奔的旅行都只是一场美梦。
尽管如此，旅行却始终如一块磁石，挑动我尚且年轻的心灵和肢体。而且，在我看来，自备行装、孤身上路才最接近旅行的本质。称职的旅人身上保留有某种野性。一方面，这种不羁的野性构成他逃离安稳、选择出发的动机；另一方面，这品质迫使他将每次旅行视作荒野求生的游戏，以本能为行动指南——即如一只缺乏经验的幼兽，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全部派上用场，用以排除潜在危险，同时把感知的触角探入沿途所见的每一处景象中，完整深入地领略冒险的乐趣。再说，钢筋水泥的城市越来越多地替代了莽原，当今人类比从前任何一个时代更像生活在刀光剑影的江湖，假使一辈子不旅行，保有一部分原始野性又有何不妥？
人生本就注定是独来独往的远行，“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梭罗先生在《瓦尔登湖》一书的结束语中写道：“我离开森林，就跟我进入森林，有同样的好理由。我觉得也许还有好几个生命可过，我不必把更多时间来交给这一种生命了。惊人的是我们很容易糊里糊涂习惯于一种生活，踏出一条自己的一定轨迹。”看得出来，那会儿他已下定决心要换个环境、换种活法，做一个勇于开拓的哥伦布，探寻新大陆，不为金钱物欲与低级享乐，只求视野开阔与灵魂自由。
与他殊途同归的是，我也正努力构筑一条诺亚方舟，带我前往专属于我的瓦尔登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