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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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爱北京天安门……”当我给自己的孩子教这首歌时,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国旗依然每天升起,不知在观旗的人群中,是否有与当年的我一样五指并拢、紧贴裤缝、双眼含泪、站得笔直的孩子,而这些孩子不知是否与我当年一样怀揣着一个遍地黄金的北京梦
  对于一个生长在黄土高坡的孩子来说,每当唱起“我爱北京天安门”总是心怀浓浓的向往,这种向往甚至成为很多无缘亲临北京的人一生的梦想。而我则是这千千万万黄土高原子民中较为幸运的一名。1998年,21岁的我大学毕业时,毅然独自背上行囊挤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而这一来,则可能将会是一生。
  当我第一次半夜爬起来,坐着头班车来到向往已久的天安门广场,站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观看升旗时,心情远比孩童时第一次当国旗手还要激动。我五指并拢,紧紧贴着裤缝,与小时候每周一升国旗时一样站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国旗随着“义勇军进行曲”升到了顶端,也将“北京”这个曾经的梦想,从电视里拉入了我的生活。
  然而自此开始的北漂生活却是我在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时所难以预料的。
  因为当初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也抱着“北京遍地黄金”的幻想,我除了从老家到北京的火车票,兜里只揣了150元便只身到了举目无亲的北京。当时最关键的问题便是住宿,我问遍了南三环所有的旅馆,最便宜的一家也是一天30元的地下旅馆,所以,我需要一份至少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于是,我第二天就在报纸上找到了一家提供住宿的推销员工作(这家公司来者不拒),最让我满意的是,这家公司每天按照你当天销售额的13.5%提取现金,这样的工作无疑非常适合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于是第三天,我就搬到了公司20多人的大通铺中去住,并开始了艰辛的推销员工作。
  事实上,我所从事的推销工作并非常规意义上的销售工作,而是需要满大街、满楼群挨家挨户推销剪刀、计算器、按摩器、蜡笔等小东西的直销。你只有敲了足够多的门、拦了足够多的路人,才有可能卖出去,否则肯定会一无所获。
  对于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工作无疑是一种挑战,但“一定要在北京出人头地”的梦想督促着我至少要先在北京活下来,而不是向父母请求援助。
  我和同事每天4点半起床,晨练、开晨会,然后提着几十斤的大包出发,走街串巷,晚上9点开完晚会,然后才可以吃饭,睡觉一般要在11点以后。而这并不是最辛苦的,最苦的往往是拦了几十个路人,却没有一个人为你驻足;敲了一上午的门,却只收获了闭门羹及业主被骚扰后的愤怒谩骂。
  即使这样,在“北京梦”的支撑下,我毅然决然地投入到这个艰辛的推销事业中去。很快,我在整个公司脱颖而出,在北京寒风凛冽的严冬,很多人都在猫冬的时候,我却在以每天销售1,500元人民币以上的冠军成绩稳步前进,而背后的眼泪也只有做过推销的人才能明白。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进入了销售低谷期,连续打了好几天的零蛋(没有业绩),这就意味着,这几天我没有收入,也将面临着没有钱吃饭。而这样的沮丧心情,则持续影响着我的销售状态,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我记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却又狂风大作的冬日,我照例没有卖出一件东西,又累又饿又冷,在敲开第N家住户门,听到人家说“对不起,不需要”时,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了”,便默默转身。然而,开门的大叔却叫住了我,“姑娘,看你嗓子都哑了,进来喝杯水吧!”我茫然地回头,看见一位阿姨也出现在大叔的身边,她微笑着上来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买不了你的东西,但进来歇会儿还是可以的。我是退休护士,你这嗓子已经声带充血了,这么年轻,再不保护,就毁了。”等我发觉时,早已泪流满面,这是我在北京孤军奋斗三个多月里最温暖的笑容与最贴心的语言。
  随后,我跟随老夫妻二人进了屋,在暖意融融的客厅里喝上了当天第一口热水。阿姨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她不断询问着我的情况,最后,才告诉我,“我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她在美国半工半读,我看到你,就想着,可能我的女儿也正跟你一样为一口饭奔波着。其实,闺女,你一个大学生可以不做这么辛苦的工作。”我苦笑说,“没钱租房子。”大叔和阿姨都不断叹息,“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都是没钱闹的。”
  从大叔家出来,我的心情依然低落,生活的希望究竟在哪里?我走在通州严冬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最后,在寒风中,我坐在了麦当劳叔叔的怀中,双泪长流。
  “妈妈,那个阿姨怎么了?”一个童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自艾自怜。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可爱的男孩路过。男孩看到了麦当劳叔叔怀中那个穿着厚厚羽绒服、仿佛世界末日到来般悲伤的女孩,好奇地问母亲。母亲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喝道,“快点走!”
  是啊,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必然要走下去。北京,我一定要留下来,而且一定不会是如此艰难的存在。
  在发生这件事两个月后,我终于攒够了自己的本金——2,000元人民币,然后从公司辞职,通过面试在一家正规公司入职,并开始了稳步地发展与进步。2000年,我已是一家房地产销售公司的售楼人员,并在这家公司取得了很好的原始积累,终于有了自己的存折与手机。
  然而,我的北京梦并不仅仅为此,在获悉到一个自己期待已久的招聘信息后,我毅然去这家刚刚起步的杂志社面试记者。然而,我大学所学的专业是工程方面的,而且从未涉足过任何新闻工作,第一次面试,这扇门便将我关在了外面。我默默等在杂志社的走廊外,一直到所有面试都进行完,所有人都已离开,才再次敲开主编的门。主编很诧异我并未离去,我用最简短的语言,阐述了我的意图:事实上,我一直希望能从事与文字相关的工作,并且一直也在勤奋写作,希望主编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可以不要工资,只需要一个学习的机会。
  主编沉默了半晌,我的心也悬了半晌,直到主编告诉我,“小姑娘很有韧劲,我很喜欢,这样,编辑记者的岗位你真不适合,但我缺个助理,也就是打打杂,你愿意吗?”我非常兴奋地连连感谢主编,并一再表示自己不怕苦不怕累,只希望主编能在以后的工作中多教教我。后来,这位邹俊主编成为我至关重要的启蒙老师。
  至今,我仍记得邹主编每次在我工作出错后,单独留下我手把手教导的场景。他不仅教我如何采访、编辑,甚至还教我如何站在一个主编的角度去处理问题。而每次,邹主编都会补上很多我所缺乏的基础知识,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如何改稿子,如何写稿子。
  事实上,我跟在邹主编身边学习的时间并不长,但我却在他那里得到了我以后事业发展中必不可少的基础知识、专业技能、管理心得,甚至能使我受益一生的杂志运作经验。
  其实,在我离开这个杂志社时,我并未想过邹主编教我的究竟是什么。直到2004年,我有幸成为一家保健杂志的执行主编时才忽然发现,当初邹主编一直在将我当作一个主编来培养,而正是因为这样高的起步,才使得我这几年虽然付出了艰辛的努力,但也在一直稳步前进,并且逐渐开始得心应手。
  逐渐地,北京的马路越来越宽,而我站在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街上,却觉得越来越拥挤;我事业的路也越来越宽,但依然是这个城市中最辛苦、最忙碌、收入也最不看好的一个群体;虽然我在这个城市已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和孩子,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却对未来的生活依然迷茫,为每日的生计而奔波,缺少一份最基本的安稳感与安全感。
  每天早上出门前,孩子经常会拉着我不让走:“妈妈不上班,宝宝不去幼儿园。”我只能耐心地解释:“妈妈不上班挣钱,咱家的房贷就还不上,咱家就会没有肉吃,宝宝就会没有玩具和新衣服。爸爸累死也养活不了咱俩啊。”孩子似懂非懂地放开手,而我却是无法言语的辛酸。未来,孩子的教育、父母的养老、我们的晚年,都是我不愿想也不愿问的一个禁区,我的北京梦究竟何时才能真正绚丽多彩起来?
  “我爱北京天安门……”当我给自己的孩子教这首歌时,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国旗依然每天升起,不知在观旗的人群中,是否有与当年的我一样五指并拢、紧贴裤缝、双眼含泪、站得笔直的孩子,而这些孩子不知是否与我当年一样怀揣着一个遍地黄金的北京梦。
  日出日落,而北京梦则仍在前仆后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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