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友”黄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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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天前,在上影剧团六十华诞庆典晚宴上,我还与达亮同桌共酌、把酒言欢,席间相互调侃,谈笑风生;不料噩耗传来,黄老弟因心肌梗塞悄然撒手人寰,唏嘘影视界又痛失一员骁将。怅然之余,谨以此文与诸君共同缅怀他——我的“棚友”黄达亮。
  黄达亮是1963年从上海电影专科学校毕业分配到海燕电影制片厂的,那年他二十岁,比我迟进厂四年,我属虎,比他大五岁,当时正值青春年少,彼此不太熟悉,点头之交而已。进厂之初,他就被赵丹慧眼相中,1964年即起用他参加赵丹导演、主演的影片《青山恋》,出演青年寄望,赵丹确实对他寄予厚望,不止一次地向同仁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比我还红!”
  这话因后来的文革而未应验。由于达亮俊朗的相貌及运动员的体魄,使他一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的单纯与不擅拒绝使涉世不深的他迅疾为情色所困,难以自拔;因之在史无前例的运动之初,他就被揪出,以坏分子名义接受批斗和改造,往往被打得鼻青眼肿,遍体鳞伤。一次,还被居心叵测之徒踹下舞台,令人胆战心惊。
  由于他的错误性质属生活问题,而非政治范畴,故造反派视他为“死老虎”,无人问津,随意搁置于诸棚之外;久之,他竟成为“四不管”的、专事劳改的“独立支队”;但凡遇上大型批斗,他也作为坏分子应景式地被拉来陪斗,往往是满身油污或双手泥巴的他被拉来陪绑,低头弯腰,批斗结束还云山雾罩不知所以。
  我与他相熟,是在文革中。我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审查,由于捕风捉影,势必查无实据,解决问题也就变得遥遥无期。在知识分子审查对象中我与达亮是最年轻的,因之所有最脏、最累的活,毫无疑义地分摊在我俩头上。我从小养尊处优,自理能力有限,更遑论其他技术了。达亮聪慧、灵巧,什么活儿一学就会,因之泥工、木工、漆工精细兼攻,样样来得;我几次被他娴熟的泥工手艺所折服,更让人叫绝的是他有少出力多出活儿的技巧,演员组的老少爷们都受过他的点拨。他对我这个既是下手兼作拍档的小哥热情有加,表现出相当的耐心和宽容。至少,在寂寥的改造生涯中,多了一个可以讲话的人。他的乐观,表现在从不违拗上级的安排,总是惟命是从,似乎天下没有他不会干的。好几次我问他为什么答应得如此爽快,他说,拒绝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不是一样要你去完成?还不如干脆应承下来,再想办法解决,天无绝人之路,可以学嘛。我这才知道他是个不会拒绝的人。
  他会的确实不少,农活儿也是行家里手。记得当我还在当“逍遥派”的阶段,全厂都下乡支援“三夏”。大家最怵插秧了:必须高挽裤脚,手执秧苗,站在齐膝的稻田里,在警惕蚂蝗袭击的同时,弯腰一行行倒退着将株株禾苗往稻田插去。比这更累的是挑送秧苗者:要从远处秧棚里肩挑一副满筐秧苗的担子,沿着潮湿的田畻快步走来。平衡掌握得不好,倒栽入泥田的屡见不鲜,一阵哄笑声中爬起一个泥人是司空见惯的。但这种“待遇”仅对革命群众,达亮是审查对象,决不允许有半点差池。惟见秧苗不见人的挑夫准是他,秧苗垒得过高往往淹没了他的脸,但见他稳稳地走在田垄上,步调均匀,气定神闲,由于不敢戴草帽,晒得周身古铜色,赤裸的上身和黝黑的脸庞缀着点点汗滴,在晚霞中闪着莹光。当他卸罢秧苗一个轻盈转体,仿佛一具雕塑——米开朗其罗的“大卫”复活——只是他比“大卫”多穿了一条平脚裤。抬头再望,只留下他健硕的背景踽踽远去……记得当时一个女造反派头头见状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真——”话未说完戛然而止。是啊,这句话各人自有解读,她也许会说:“这小子真嚣张,真猖狂!”但可以断定,心里想说“这小子帅呆酷毙”(套用现代语汇)者也大有人在。后来我们在一起劳动时,告诉了他这个情节及观感,调侃他是现代“黄大卫”时,他咯咯笑了起来道:“大卫未必挑得起来,他那是摆摆卖相的!”一副黄公卖瓜忘乎所以的样子。
  说实话,在那段日子里,尽管我时常为自己的无辜受审暗中叫屈,但换位思考,他何尝不冤呢?那些所谓的风花雪月风流韵事,凭什么就任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太不公平了。虽然我不是星相家,但我确信“相由心生”,他的面相决非猥琐小人,他属羊,温驯和善良反而害了他,越是不想伤害人,到头来受伤害最深的却是自身!这个惨痛教训,想必他是会认真吸取,受用一生的。
  通过共同劳动,我也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性格。他是个貌似木讷,实质敏感的人。你与他交谈,往往会反问:“啊?——”附加一脸问号,似乎未听真切,逼迫你不得不将刚才的问话复述一遍,他这才回答你。好几次,我试探性地在他连声反问时不予理睬,他居然也能准确无误地作出回答,可见那一声“啊?”是一块挡箭牌——利用延时在心中盘算,选择最佳措辞,以防“祸从口出”,避免再犯新错。想想也挺可怜,大约是迫于环境而不得不采取的保护措施吧?久而久之形成一种下意识,浸入他的个性中去了。这种被扭曲的个性将真诚和率性深埋起来,惟靠偶人面具才得以苟活,实是莫大的悲哀。
  我们每天起早摸黑在厂里充当“救火队”,哪儿有重活、难活,我们就冲向哪里,单干或双拼。在他的调教下,我的功夫渐长,也干得有声有色了。有道是“羊落虎口”,我们这对羊虎兄弟,非但和睦共处,而且互为师徒情谊日笃。每当夜幕降临,革命群众离厂之后,我们始得以潜入浴室,将一身臭汗冲洗干净,若是遇见三五革命小将,便各自埋头,互不搭讪,匆匆一冲,速速离去。一日,达亮突发奇想说:“我们不如一起到外面去洗?!”似在征询,双眼却放着期盼的光。“去哪里?被革命群众看见还了得?”我被他的奇思妙想吓得不轻。“去远一点,没人看见的。”他狡黠地看着我,并推我走向自行车棚。我迟疑地取出车钥匙,他早在厂门口恭候了。在三角街一隅,两只挣脱藩篱的大雁开始上路了。沿着漕溪北路一直朝北,待过了衡山路,已然像赛车手般风驰电掣地你追我赶起来,近五公里的路程,转眼来到静安寺附近的浴室。当我们赤条条地浸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当我们互为擦拭污垢时,一阵伤感在水雾中升腾起来,一是感怀于两个意气风发的有为青年,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二是感动于患难中觅得一个可以真诚相见、毋须设防的朋友!他看出了我情绪的波动,故弄玄虚地逗我:“朋友是朋友,不过该在‘朋’字加一个‘木’字边旁……”我一时未能领会,转而方始顿悟是“牛棚里的朋友”的简称,遂释怀地笑了起来,对他这原创的新词汇赞不绝口,直呼可编纂入辞海中去。浴罢,已是万家灯火,户户举箸时分,我意犹未尽一时兴起,提出一个更为疯狂的提议:共进晚餐!他一听二话不说立马跃上单车。我们很快溶入初秋的夜色里,那年头街道的夜是昏暗的,更便于我们昂首挺胸,一如常人,任晚风吹拂,迎风鼓起的衣摆似展开的羽翼,两只孤雁正结伴继续向北放飞心情……我们一鼓作气穿越静安、黄浦区,行程约八公里,来到虹口区坐落在胜利电影院旁的“燕记”西菜社,点了两客简易西餐,狼吞虎咽地吃将起来!为了远离那些审视的眼、饶舌的嘴,我们宁可劳其筋骨,十几公里的双脚蹬踏加上一整天的劳累,在大快朵颐中获得慰籍和满足。菜肴是单调而粗糙的,如同当时的文化生活,但我们却宛若在品尝人世间最美的美味。   在那人性可以践踏、真理可以变卖的年代,岁月用来蹉跎,青春用来挥霍,委实已算不上什么罪过。往苦涩中注入一丝甘甜,明知是一付麻醉剂,苦中作乐实属无奈,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较之沉沦与自弃,不失为积极的生活态度。我始终认为,如果我俩是反坏分子,那中国就不再有好人了!这是我们的共识,也是互为信赖的基础。从此,“胜利大逃亡”成为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及隔三岔五上演的保留节目,我们正是以这种方式勉励自己,逆流而上,在困顿中振奋,以期迎接不可知的命运……
  苍天有眼。未待我们形容枯槁、年华老去,终于赢来了翻天覆地的逆转!“四人帮”垮台那年我年届四十,达亮也三十有五了,我们没有沉湎于对金色年华失落的哀叹,而是奋起直追,迎着改革的扑面春风,继续各自的人生旅途,打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他抖落一身尘埃,早于我回归银屏,七十年代电视剧方兴未艾,他在上海电视台第一部电视连续剧《玫瑰香奇案》中扮演杀人犯唐小弟获得空前成功,成为他的代表作,一时也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热门人物。以此为发端,他的演艺事业如鱼得水,一帆风顺,虽非主角,但都是不可或缺的“硬里子”,他在参演的《情深深雨濛濛》《茉莉花开》等影视剧里都有不俗表现,我为他所取得的艺术成就而振奋。由于年事已高,为了适应角色造型需要,生活中的他干脆蓄起了胡须,免受胶水粘贴之苦。后来他大多扮演一些董事长、总经理、黑帮老大等角色,亦正亦邪、以邪为主,尤以刻画好色之徒入木三分,个中原因不言自明,他顾盼中发散的摄人魂魄的神韵,可以意会不可言传,鲜有匹敌者。
  这些年他转战沙场,源于有稳定的后援:家有善于操持家务、顽强战胜病魔的贤妻和一个乖巧玲珑的女儿,加上一条虎虎生威的爱犬,就是他的全体家庭成员。我们在上影公寓同一屋檐下的不同楼层居住了好几年,偶尔在电梯内或大堂里遇见,寒暄几句匆匆擦肩而过继续各谋营生,不似当年有着密集的交谈和流连。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是上影剧团较早的驾车一族,他买的第一辆车还是我牵的线。我不擅驾术,故对友人转让的二手车敬谢不敏,嗜车如命的达亮闻讯赶来,果然巧合天成,当场拍板成交并连夜驶返家中。他坚邀我乘他的车,我对他的车技心存怀疑,死活不依。坐在朋友驾车的副驾驶座,我不断从反光镜注视着后面他紧随驾驶的“普桑”,为他暗自捏一把汗。他果然胆大心细,沉着冷静,一路居然开得像模像样,顺利通过众人的考核!对他的“处女秀”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他自然不无得意,还不断向我投来挑衅的目光。面对一片赞扬声,他又故伎重演,连连“啊?——”个不停。我深谙此道,见他眼角鱼尾纹漾成绽开的花朵,不忍揭露他,就让他在重复的褒奖中感受双倍的愉悦吧,毕竟我们这一辈人被剥夺了太多本该属于我们的欢乐。
  近几年,他换车换房,走南闯北,日夜兼程出入片场。车技是提高了,体质却下降了。好几次我以自身对健康的感悟规劝他不要过于搏命,恶性透支集中还贷代价太大,是得不偿失的。他口头上虽然应和,但鉴于某些港台导演对他的敬业和演技颇为赞赏,依然频频邀约,并全力投入,倾情出演,以致物我两忘了。故坊间流传着达亮的一句名言:赚来的钱找不到花的时间!
  时间如流水,往事若云烟。回忆我们那段在人生驿站中的共同时光,仍觉心潮难平。与其称为“棚友”,不如谓之“同学”更为恰当:我们在磨难这所学校中同学共读,不同系却同级,有了磨难这位老师的教导,才使我们从精神到肉体接受了一次严酷的洗礼。磨难,把我们锻造得兼具弹力、张力,更有毅力和定力,懂得善待生命、珍视友情、重塑自我、笑傲人生!磨难,让我们在古稀之年,依然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去钟爱不再年轻的生命,在夕阳的暮霭中去享受落幕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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