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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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阵风吹过,易芳就陷入了北京软如泥淖的街头,易芳每一脚都踩不到实处。
  天未黑,路灯早早亮了起来,一大串一大串地把城市切成无数块,随着低矮的天空蔓延。低矮狭小的天空里,空气重得能把腰压弯。
  风是秋风,高楼与高楼挤压成风谷,风顺谷吹过。不是诗经里的“幽幽谷风”,风不大,像一个孩子对着小棒要把泡泡吹离。离开了故土的易芳觉得自己比一个泡泡更容易破碎。
  昏暗的灯光紧紧包裹着易芳的脚,有几片叶子飘落,打在易芳挣扎的脚上,吓得易芳用手拍打胸口。这一拍打,将近一年的时光从指缝间漏掉。指缝漏掉的时间里,易芳迷失在偌大的城市里一小片一小片街区。
  此时易芳又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易芳不是孤儿,有着熟悉的地方和热爱。
  现在熟悉的地方画成图画藏在她心中,随着时间或增或减变幻着色彩。这地方在两年之前,在三千公里之外。
  这地方两年前消失了,易芳就随风飘。
  在昏暗路灯的光圈里,易芳感觉这地方就是在光圈里羽化消失的:这地方是在阳光下消失的,大白日青天,一大个村庄,大片、大片的土地,田里吐穗的稻谷,地里半熟的苞谷,田埂地头的梨树、枣树,田里的小鱼泥鳅、黄鳝蚂蟥……村庄上的房屋,鸡笼狗舍,乔木竹林,村边的大水沟……大白日青天消失了。
  卖空了牛马猪羊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被驱逐往县城圈着围墙的楼房里,易芳脑海里经常映出这样的画面:通往县城的路上,周围几个村的人群好像约好了在同一天,杂乱地走成一大串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有力气的或背或担着最后的家当,没力气的拄着拐杖拿着玩具牵着衣角,毛色夹杂的狗屁颠屁颠地时而上前,时而退后一步三回头。拄着拐杖的人声嘶力竭地嚎丧:我不走,我在这地方活了七八十年了;我不走,这是我的土地,是我签了字画了押的……无知的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追逐着。
  多壮观的场面呀,这个社会需要的就是壮观。
  易芳是这一大串人群中的一员。
  人被驱赶走了,现代的推土机,挖掘机轰隆隆耀武扬威地响着,人们才意识到他们的村庄真的要消失了,他们的足迹要消失了,才知道这一切不是做梦。人们才痛心疾首地后悔:当初我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像那老头,让倒塌的房屋将自己埋在那块土地上。
  熟悉的山村一夜间消失,让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猝不及防,易芳只有把山村烙印在脑海里,像儿童对童话里城堡的温存。易芳没能看见自家的房子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倒塌,父亲也没能看见,虽然在山村消失这天父亲起了个大早。
  村庄消失这天,县城差不多吃公家饭的人都来了,包括平时只管收税的税务局工作人员。这天让这些生活在小山村里的人知道什么叫做宏大场面,知道一个小县城吃皇粮的人有如此之多。轰隆隆的机器,密密麻麻的人。让生活在小山村的人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渺小,知道自己的筋骨是那么脆弱,只要铁棍轻轻扬起落下,人就像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可怜样,恶心样如同被扔在垃圾堆里的一堆破棉絮。
  父亲大清早就起床,戴上他那顶被阳光漂白的帽子,他要去看着自己楼房倒塌时的形状,去证实他那盖得结结实实的楼房能否做最后的挣扎。楼房是他四年前盖起来的,是他一生的心血。盖楼房那几年,虽然掏空了父亲的口袋,掏空了他的肚肠,父亲碰上谁都是笑的,看什么都顺眼。
  父亲最终也没能够看见自己房屋的倒塌,看着无数人组成的人群,听着警笛刺耳的怪叫,父亲没敢走近,只敢远远躲在隐蔽的地方感受着他的楼房倒塌。轰然一声,把这个老实巴交的可怜人砸碎了又重新捏起来。
  楼房倒了,心碎了,血流光了,人还活着,父亲走路腿都打着颤。
  很晚父亲才拖着面条似的身体回家,进屋后靠在关上的门上发出呜呜声,呜呜声凄惨,如同一场灾难后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易芳一整天都在水龙头上玩水。她把水龙头当作村边的大水沟,闭着眼睛回想水沟边上那棵大枣树,枣树上弯曲的叶子中隐现着的那一颗颗惹人的枣。最后的幻想破灭后,什么都不用担心了,珍贵的东西失去了反而能让人进入一种悲哀中的平静。
  母亲在楼下等候父亲,她尾随着父亲上楼,却被父亲关在门外。听见母亲的叫骂声,易芳拖开靠在门上的父亲给母亲开门,父亲的身子随着易芳的用力踉跄跌在沙发上。
  这晚,她们一家如同死绝户。
  离开了自己生长的村子,离开习惯了熟悉的一切住进县城,易芳心里整天都空荡荡的,幻想都没有了支撑点,像个孤魂野鬼。丢了魂的父亲整天楼上楼下转悠,满屋子转悠,然后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没完没了地跟母亲吵架。母亲的魂也丢了,她早上起来把门打开又关上,没有田头地脑,她不知道怎么打发日子。没有了那一地的红辣椒,没有了嫩闪闪招摇的青菜她的头发说白就白。
  易芳大清早就出门,出了门就害怕回家,白天她使劲在县城瞎逛,顺着穿过县城的河流往上走,使劲地往县城周围的庄稼地里钻。易芳不喜欢城市,嫌厌城市太嘈杂,太陌生。易芳喜欢她的小山村,喜欢她家的小院,喜欢院外的枣树,枣树下面的大水沟。喜欢村后的大青山。虽然易芳的村子往下,再往西五六公里外钢铁厂的喧嚣有时也会飘到村子,但那是偶尔。高中毕业后易芳没有再去上学,回到家里拨弄着大水沟里的水,做个农妇,穷就穷点,青山绿水的。这里有她的土地,想吃什么就种点什么。
  易芳的村庄及周围的村庄是被钢铁厂征用的,她的人生随着搬迁突然断离,梦也没有延续的可能性,梦是人的魂,易芳一天到晚都在找自己的魂。
  父亲在阳台上养了几只鸡,父亲的时间里有太多是看小鸡吃食,看小鸡打盹。已经满屋子的鸡屎味了,父亲竟然还有其他想法。
  易芳回到家里,不只是鸡屎味,有时空气中夹杂着酒味,夹杂着食物的馊臭味。节俭了半生的父亲学会了喝酒,苦着脸,皱着眉头大口、大口往肚里灌,鼻涕眼泪都呛了出来。他就哭天负泪:“我辛辛苦苦大半生才盖起来的房子没了,我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事,说没有就没有了,房子没了,我还活什么呀!……”   “这条老狗,你死去吧?连个棺材地都没有了。”母亲的脾气也大,两人就丁零当啷吵起来。
  易芳稀里糊涂地离开小县城来到这个在书本和电视里见过的城市。从村庄到县城,从熟悉、倾注着感情的地方来到县城这个无所归依的陌生世界,易芳觉得去哪都一样,易芳就来到了北京。
  易芳思绪回到眼前的街道。她的身子把车流撞开,把迎面的行人撞开,易芳依然徘徊在孤独稀烂的灯光里。就是刚才这阵秋风,有人捂起了厚衣服,天气好像是一下子进入深秋的。易芳往上提了提衣领,遮住了胸口,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易芳中午从一道门里走了出来,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在街上走了一下午。晚饭吃过了,在一条小巷子深处脏兮兮的小吃店吃了一碗刀削面。刀削面的汤憋在肚子里,憋成了尿,尿在肚子里憋着,易芳找不到撒尿的地方。
  易芳看了一下手里见证了她在这个城市将近一年时间的行李,眼睛恐惧迷茫地看着前方,今晚又要到哪里找个地方过夜?挨过今晚明天没准就会有转机。
  易芳想起中午走出的那道门:一个老外的租屋,易芳在他的租屋里住了十多天。他们是在水里散发着腥臭味的河边认识的。这个城市里的人也可怜,晚饭后都想遛遛,出了门就没有去的地方,这条长着垂柳的河堤是周围人唯一可来的地方。他们无可奈何地习惯了河水的腥臭。
  易芳依在河堤的护栏上望着河里的污水翻腾水泡,老外主动和她打招呼,黄发蓝眼高鼻的男人,讲着蹩脚的中文。之前易芳在这个城市走进过两个男人的房间,今夜她自然地走进了老外的房间来打发城市的孤单。
  这个富裕国家来的流浪汉,租住在漂亮小区七层一套三居室里隔出来的一个十二平米左右的单间里。床、电脑、吉它、书、衣裤鞋袜……加上他高大的身子,易芳感觉房间就像一个储物柜。房间的墙壁是用薄板隔成的,晚上能听见彼此房间里身体与身体撞击的声音。富裕国家来的流浪汉,晚上也用力地撞击易芳的身体,完事后他叼着中国香烟像条偷食狗一样偷乐。
  流浪汉提出要易芳和他分担房租。易芳和他吵了起来,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你以为我是傻 B呀?房子是我们共同居住的。”易芳当时想哭又想笑:老外学“傻 B”就像中国人学“OK”一样快。
  走出老外的房间,易芳手机里倒是存着前两个男人的电话号码,但只是号码还在。都是从遥远地方来到这个城市的打工族,相聚比浮萍还易散,今天这人回家了,明天那人去了其他城市,然后电话成了空号。
  易芳钻了个无人的空档,跳进楼房的阴影里快速排完尿,提起裤子跳出阴影。看着路上的行人,易芳的眼泪顺着食道往胃里流,一年时间,自己竟然下贱如此。
  易芳在这个城市做过三份工作,两份饭店服务员,一份小超市售货员。她心里一直都明白这哪叫工作,叫养活命更恰当些。一个月两千来块钱,除了租房日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卖不起,生病是不敢想的事。易芳有时也想,要是自己生一场大病也好,这样就可找个干净的地方,最好找一条淌着清水的大水沟,干干净净洗洗身子一了百了。
  易芳把持不住自己的脚,脚把易芳带进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除了行人不止她一个,流浪汉,流浪艺人……他们早早在通道里圈起自己的地盘。易芳一年里第三次走进地下通道。这个地下通道对易芳来说,她属于侵略者。披着破被子啃着半个馒头脏得不能再脏的乞丐,眼睛从脸上的污垢后面不怀好意地驱赶着易芳。易芳坐靠在地下通道的墙体上也一夜防着他,防着别人顺走她身上仅有的几百元钱。
  2
  易芳和“能”是在网吧认识的,“能”是网吧里的常客。
  地下通道里的夜是短暂的,凌晨的寒已经阵阵袭人,通道里还走着凌乱的脚步;天晓的曙光刚稍稍把灯光压下去,通道里已经穿梭起匆忙的脚步。勤劳的流浪汉、流浪艺人和乞丐大多数已经走了,易芳拖着疲软的身子走出通道。外面,马路成标准的十字架挂在城市脖子上,楼太高,看不出天空从哪个地方逐渐明亮。易芳在马路的指示牌上寻找东方。在就要步入冬天的北方城市,东方相对存在着温暖和希望。易芳就来到了东五环与东六环之间的城乡结合带,住进了小旅馆阴冷的地下室。
  焦虑、烦躁,易芳白天找工作,累了就沉溺在网吧里,在虚幻的世界里随心所欲。这个晚上,易芳由于一下午没吃东西,饿出了一肚子的气。她一面拍打着键盘玩游戏一面骂脏话。坐在易芳旁边机子上的“能”心不在焉地玩着游戏,眼睛瞟着易芳因为俯身而从衣领里露在他视线里的胸部。易芳发觉后,把身子故意往前倾,他愣了愣,见易芳没反应,看得更肆无忌惮。
  易芳从二楼的 B区到一楼 A区上厕所,他跟了下来:“美女,经常见你,你住哪儿?”
  “帅哥你说我住哪儿呀?”易芳直视着他。
  “……”
  “帅哥是不是想请我吃夜宵?”
  “哎哟,请美女吃夜宵我求之不得!美女想吃什么呀?这条街上的饭店随便挑。”
  这是条城乡结合部的村街,周围居住的除了房东外多数是易芳他们的同类。同类人在街上开了几家不像样的饭店,为同类人群服务,为房东挣着房租。因为街上没有太像样的饭店,所以他的话说得大气。
  易芳上完厕所,俩人结了账走出网吧,易芳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多钟。找饭店的路上,冷空气把两人冷得缩靠在一起。
  “能”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易芳只听清他好像叫什么“能”,易芳就一直管他叫“能”。“能”对易芳这样叫他心里高兴,觉得听起来甜,听起来亲近。
  小饭店里“能”显得一点都不吝啬。饭后俩人去了“能”的租屋。
  “能”的租房在网吧西边不远处,一个不太标准的四合院挤着八家租住户。“能”租住在大门旁的小屋里。屋子虽小,但还是显得很空。“能”的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扔在床头,一台翻新的电视机放在床脚的一个小柜上。俩人乘着酒兴抱在一起。
  易芳把自己简单的行李跟“能”的合在一块后,过了一段不为生计发愁的清闲日子。她白天上网,有时给“能”做做饭,或者裹着“能”买给她的红色棉衣去不远处的杜仲公园转转。公园很大,在“能”租住的村子东南边,穿过一条铁路下的隧道,再穿过零零散散几户人家中间的道路就到。因在远郊,又是冬天,游人不多,一个老头天天在公园里吹着刺耳的长号,号声撞击着天空里的风,一串串的怪异。公园里有一个堆着假山的水池,公园规划处称它为湖。小湖修得小桥流水,有点江南的情调。人口过多,北京冬天的水已经很少结冰了。易芳经常坐在小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湖里浮在浅水中晒太阳的小鱼出神,她感觉自己有时和湖里那几尾小鱼差不多,都生活在别人砌好的小湖里,都可有可无。   “能”是某通信公司的施工人员,挣的也不多,紧紧巴巴也就够两人在这个城市活着。“能”已经在这个城市生存四年了,四年的日子他几乎能够一个个数出来,不是他有什么特异的记忆能力,他的日子总是在一个模式里重复。上班,下班,盼工资,找便宜房,搬家,上网,找廉价女人,喝酒。喝醉后没完没了地给家里人打电话。
  “能”和易芳在一起是他做梦也没想到,心里比发了意外横财还高兴。那晚他只是碰碰运气,就和这个能与自己齐头的美女住在一起。尽管易芳对自己不冷不热,他的心也美美的,最起码易芳现在和他在一块,晚上睡在一张床上。
  3
  风吹走时间。易芳煎熬了几个月,春风在她额头上细如游丝地爬过,夏天的风把她从冻僵里缓了过来,红润、活力又从她青春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辗来转去,易芳来到一幢大厦六层一个二十多人的票务公司销售机票。她已经通过了一个多月的培训和考核,熟悉了票务系统的整个操作流程,能够怯生生地询问客户的需要。
  上班时,“能”经常用电动车把易芳送到公司,强行在易芳身上做些亲昵的动作后才离开。易芳知道他的心理,他是要告诉自己的同事们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自己早就属于他了。他这样做对易芳来说有也可,无也可,就像他在易芳的心中有也可,无也可。但是易芳愿意和他生活在一起。俩人生活在一块,省了自己很多事,他对自己还夹杂着所谓的爱情,能够善待自己。易芳有时也觉得他有些恶心,特别是他顶着的那头红发,还有粗俗的动作,滴溜溜转圈的贼眼。
  下班后,易芳就缩在屋里看书,看电视,玩手机或玩她日渐长长的指甲等“能”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易芳收洗碗筷。除了共同吃饭睡觉,俩人像生活在一间屋子里的陌生人,默契地各做各的又遵守着形成的规约。
  票务公司里坐在易芳旁边的肖琴是个悍妇,这个城市的小市民。她先前并不坐在易芳旁边,因为她喜欢在新人面前显摆,就和别人调换过来。易芳称她为悍妇,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高大,多凶悍,做事有多么泼辣,是她只要是话都敢说,毫不掩饰自己的理想:睡光这个城市里所有够得着的男人。她也付诸行动,挂着 N个男人,一天到晚电话响个不停。她的座右铭是向男人献出身子,让他们流干汗,然后掏空他们的口袋。肖琴身材不高,屁股胸部都滚圆丰满,长着这个城特有的雪白皮肤,眼比心比能力都高,看上你活如长江之水,看不上你,斜眉弄眼,嗤之以鼻。
  肖琴比易芳先到公司两年,业务已经很娴熟,卖机票的同时也兼顾其他。坐在旁边,肖琴当仁不让地在易芳面前称师姐。肖琴对易芳与“能”在一起并对周围献殷勤的男同事不冷不热大惑不解。私下里问易芳“能”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不是能的生殖器官与众不同?有三叉或者什么样的。肖琴开导易芳:人生苦短,该玩就玩,何必苦了自己,你成天就对着他一个人也不烦?难道当今社会你还相信他妈的什么爱情?
  易芳与同事无争,客户能做就做,做不了的就让给肖琴。又在午饭零食冷饮上让肖琴占便宜,肖琴跟易芳走得更近,还时不时庇护易芳。有好事的同事开玩笑问肖琴:你是不是转换口味了?
  只要天不算太冷,大腿、胳膊、胸部、肚脐,肖琴就像熟食店一样,尽量多地往外露肉。熟了后,“能”送易芳来上班,她趁机颠着露肉在“能”眼前晃来晃去。
  易芳不小心在“能”的手机上看见几条肖琴发给他的信息,语言带着肉感,有很强的挑逗性。两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易芳对“能”什么都没有问过,包括年龄,老家的情况等等,对他的短信也不关心。这次是“能”去澡堂洗澡时带忘了手机,接连来了好几条信息,正在看魔幻小说的易芳嫌烦,又想起这段时间“能”晚上偷偷地看短信发短信,觉得好奇,便看了看。
  “能”忘了带手机,澡也没洗踏实就匆匆回来。“能”进屋时易芳靠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能”匆匆拿了手机走出屋外,发现有几条短信被读过,“能”心脏紧缩了一下,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同时“能”被肖琴的短信挑逗得心花怒放。
  “能”罗织了一大堆语言,打算在易芳面前装孙子,实在不行就跪下,大丈夫不是能屈能伸吗?打定主意,“能”壮着胆,低着头走进屋,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易芳说话了:“今晚吃什么?你还不赶紧做饭去,你不饿我还饿呢!”
  “能”像一个获得了自由的囚徒,撒腿就往外走,忙着买菜做饭,特意为易芳煮了半只鸡。饭后,易芳和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能”觉得心里憋得慌,用各种语言、各种行动去试探易芳,易芳烦他,用脚把他踢到床下。
  周六“能”加班,易芳在家休息,肖琴来找易芳玩。肖琴下了地铁打电话让易芳去接她。肖琴高高在上地走进“能”狭小的租屋,打量着房间里的物件和摆设,大声为易芳不值。
  中午易芳做了个青椒炒肉,做了个黄瓜炒鸡丁,拌了个糖拌西红柿,煮了个白菜豆腐汤。肖琴说想喝碑酒,易芳就去卖了几瓶,就着菜,就着话,两个女人碑酒瓶对嘴一口、一口地喝起来。肖琴酒后话更多,多得要把自己身上哪里长颗痣,哪长个疱……甚至要把每次大姨妈的量都盘托出来。
  饭后,两人把身子担在床上睡了一觉,消了醉意。醒来后易芳带着肖琴去杜仲公园游玩,快一年了,老头的长号还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响着。俩人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天南地北地聊了些,有肖琴陪着,易芳同样感受到了之前的孤独。
  “能”下班回来了,在门外看见易芳和肖琴在小屋里看电视,他又惊又喜,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才走进他的屋子。“能”走进自己的屋子如同陌生人,易芳和肖琴都没理他,他尴尬的搓着手去看冷锅冷碗。
  “你们吃过了?”“能”找到这句话。
  还是没人理他,他只好愣愣地加入看电视的行列。电视剧讲述一个妇女靠饺子手艺发家致富,最终把饺子摊摆到国外的故事。不知道在外国摆饺子摊那地方的执法人员抄不抄,反正在这个城市不行,城管把你追得提着裤子跑。
  一节电视完了,易芳说要不出去吃点麻辣烫吧,“能”赶紧说好,好,我请。三人踏着路灯灰暗的光,衣服窸窣响着穿过空气。   麻辣烫小店里坐满了浸在汤雾里、烟雾里吧嗒嘴的人。矮个子服务员在外面给他们支了张桌子,三人各自要了自己爱吃的东西。“能”显得拘泥又活跃,忙着拿这拿那。肖琴要了两瓶碑酒,自己一瓶,易芳一瓶。“能”自己要了一瓶。
  吃了一会,易芳看着“能”对肖琴说:“想不到你给他的短信还挺有文采,是不是学文学的?”
  肖琴愣了一下,猛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就哈哈大笑。“能”在她的笑声中像农历三月的蕨菜一样低着脑袋,眼球向上斜着。肖琴笑够了,好像是啤酒呛了她,呛出的酒花在她眼里溅了一下,她用手揉了揉,嬉皮笑脸地对易芳说:“你也在乎?平时不是什么的吗?”
  “也不是在乎,只是觉得好玩说出来开开心,不知道是他真有魅力还是你真的要实现你的誓言?关键是他租的那间房子太小,要不今晚你跟我们一块去住。”
  肖琴施过粉的脸红了,像是对易芳解释,又好像对“能”表白:“你别介呀!我也就试试他究竟有多少东西,值不值得你为他一个人死守,没想到他那么浅,我还真为你这个脸蛋这个身材不值,你不说我还要告诉你这事呢。”
  “是吧!那我谢谢您。”易芳又帮肖琴要了两串她爱吃的血豆腐。
  晚上十点多,从不出血的肖琴主动抢着付了钱,三人道了别。
  4
  易芳尽量在意识里淡化着时间,春节这个不受人欢迎的词还是说来就来。“能”却对这个日子显得特别的兴奋,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打。农历十六,“能”给易芳买了一件白色羽绒服,一双靴子,兴高采烈地问易芳什么时候放假,他好计划一下带易芳回老家过年。
  易芳惊了一下: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易芳说不跟他回去。
  农历二十三、农历二十四、农历二十五,农历二十六。“能”越来越着急:“我春天就跟父母说我们在谈恋爱了,父母一直摧我把你带回去让他们看看,见见亲戚朋友。”
  易芳愣愣地看着他,“是你跟他们说我们在谈恋爱的,我没说,再说我们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能”更急了:“那我们这叫什么?”“你叫什么都行。”“我们这都住在一起一年多了,难道我们还 ……”
  “住在一起是住在一起,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你别好笑了,你要回去过春节要看父母你自己回去,我拿点钱给你,你到超市给他们买点东西,这一年也没少花你的。”
  “你这叫什么话?那我们还在一起干嘛?”“那就不住在一起了呗,明天我就出去找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难道我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
  “谁说你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你看我们这不挺好吗,你回去看你的父母,我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然后我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你?”“别你,你,你了,我们之间你别往恋爱上扯,要不在一块会很累。”“难道你一辈子都不结婚?”“你也真好笑,还扯上结婚?我从来都不想
  招惹城市,没想到我的村子被拆了。村子没有了,我喜欢的东西没有了……行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你也是稀里糊涂地混着日子。”
  “你不跟我回去,我一个人怎么回去?都跟她们说好了。”
  “要不然你也别回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年也怪孤单的。”
  “那不行,我要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我的村子呢!我们那里也要拆了,省城要打造环境城市,要把省城周围的工厂都迁到我们那里。我要趁这春节回去看看我家的田地。我还在田里插过秧呢!那时我还小,记得秧插得东倒西歪的。我还要去看看我家的房子,看看我家的院子,院里的那棵柿子树是我小时候栽的,是我从很远的地方挖回来的树苗,然后我就天天盼着它长大,现在它能结不少柿子了……”
  “你们那里也要拆了?”“嗯!听说我们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都要搬到镇上新建的小区,将来这个小区可能会被周围的工厂围住,镇上有钱的人家都开始在市里在省城买房了。”
  易芳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们的村子现在还没拆?”
  “还没呢,昨天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说拆迁的人刚刚住进我们村做准备,可能过了年就要拆了。”
  易芳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块回去看看吧!”
  “能”激动得去抱易芳。易芳推开他:“我回是跟你回去,跟你回去是去看看你的村庄,看看你的小院。我们是要记住点什么,我们总得记住点什么,在记忆里留点什么……还有你以后不能再碰我了。”
  易芳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袭上来,前几天她发现自己的下体有异样,到医院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竟然得了宫颈糜烂。
  “为什么?”
  易芳没理他。
  第三天,易芳和“能”坐上了开往“能”家的列车。座位上,易芳剥了个橘子递给“能”,“能”一脸满足地接过橘子,俩人看上去是一对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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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翔武,1980年生,湖南安乡人。2001年来滇,2005年毕业于云南大学。2004年起,曾在多家报刊发表诗、散文、评论,诗主要收录于《行走的梦想》《新诗品》(第一卷至第四卷)《2013年中国诗歌排行榜》《2015年中国诗歌排行榜》《汉诗》《读诗》等选本。现居昆明。    城市战场  没几年,来这打工的人陆续回乡,  有人提起城市,说那是“伤心之地”。  有人同样回乡,但血洒外省,  家人千里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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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军,1970年出生。昆明市作协会员,专注现代诗歌写作,作品散见于《滇池》、《大家》、《星空》、《江海诗词》等刊物。曾获第十一届滇池文学提名奖,《大家》“2015年大航海原创诗歌”金帆奖。现供职于云南省富民县市场监督管理局。    回到五月  你写信,让每一个字  如呼吸,在泥泞的路上  抢救夏天,特别是现在  我正沿着故乡的汗迹行走  你说,不会再奢望夏天了  要把清晨还给我,把月亮  坠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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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口腔科 4诊室,躺到黑色就诊床上,张大嘴巴,一束黄色灯光适时打在我蛀朽的病牙上。替我看牙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我喜欢男医生看我的牙齿,而不是边上那个急吼吼的女的。我闭上眼睛;快乐或痛苦的时候,我都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弄牙齿也不是必然会疼,有时候,整个过程下来并没有明显的疼痛感。可我还是会闭上眼睛,甚至会微微举起右手,以便当疼痛来临时快速抓住那个白袖子,求他手下留情。有一次,我真的这么做了,条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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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承认的是,面对手指的小说,我的内心不时产生极大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感来源于评论同代人、同龄人的作品。评论同代人作品的困难性来源于厕身纷繁驳杂的“当下”,无力抽身凝练出超时代的冷然思考;而评论同龄人的困难更大,对作家有强烈的认同感,这种认同甚至是归属和命名感,经常能够主宰我,失去了批评作品所应保持的距离和陌生化的效果。就如初读手指的作品,古惑仔、男屌丝、甚至是汪峰摇滚的味道,这些成长中所蕴含的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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