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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野兔的前世
如果按照有人养的兔子叫家兔，没人养的兔子叫野兔这一说法，我以前是有人养的，我应该归类于家兔。
养我的人叫雨街，就是总喜欢写我不是这我不是那的那个人。今天总算写到我了，这我要夸他一句，这小子够哥们，没忘记小妹。
那时，雨街的女儿正上小学四年级，她放学后，看到学校门口有卖我的，我五角钱一只，她就掏出五角钱买了一只我。
我就这样被这小姑娘抱回了家。
雨街家住二楼，小姑娘“噔噔”地上了楼，因手里抱着我，不便掏钥匙开门，只好用脚踹了，踹得那门“嘭嘭”的，一点也不说爱护私有财产。
“谁这么气粗呀，送礼就送礼吧，也不至于要破门而入呀！”那时社会还时兴送一包包的礼物，送小礼的，一只手就能提着，另一只手能敲门，除非笨重的，要两只手抱着，放下又不好放，只好用脚敲门。
雨街那个高兴呀，穿着一只拖鞋就跑了出来，猛地打开门一看，见是女儿，脸上的菊花一下子没了，仔细一看，怀里还有个我，便嚷嚷起来，“呀，你在哪里弄来一只兔子呀，咱家怎么好养这个呀！”
小姑娘也不好惹呀，她只说了一句：“我愿意。”那雨街便低下了头，说：“养就养吧！”然后考虑把我放在什么地方。
雨街这家伙先跑到卫生间，他打算让我在那里安家落户，他提着我的两只长耳朵，我不干呀，就一圈圈地拧着身子，蹬着后腿抗议。那是兔子呆的地方吗，空间小不说，更重要的是会影响我的食欲呀。
后来雨街也觉得不妥，就把我放到卧室里的地板上，我见脱离了雨街的人掌，甩了甩耳朵，把耳朵竖起来，先往前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我看离雨街远了，就“哧溜”一下钻到他的床底下。
雨街低下头，看着我趴在他那双“走四方”牌皮鞋上，心疼得大叫一声，说：“我那个可是花188元人民币买的呀，这可是我最好的鞋呀，你千万千万别在上面小方便，大方便更是统统的不行！”
我才不听他在外面胡言乱语呢，当时天有点冷了，我心想这小房子还不错，晚上就睡到里面吧。想着，我就抬起前腿往里面爬了一下，后腿再一跳，就藏到了里面，只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看雨街在那里龇牙咧嘴，丑态百出。哈，今天兔爷真高兴，真高兴啊真高兴！
雨街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弯着腰跑到厨房拿出一个红萝卜，上面还带着像小姑娘头上扎的小辫子，碧绿碧绿的，真好看。
雨街一边摇着萝卜，一边摇晃着脑袋唱道：“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我心想，你要真让我吃，就把萝卜扔过来好了，不过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呢，我要按时吃饭。
雨街这个气呀，冲着买我回来的小女孩就嚷道：“你看看，它跑到下面不出来了，去给我拿个棍子去，我把它扒拉出来。”
小姑娘见爸爸生气了，急忙跑到厨房拿来一把扫帚，爸爸一看是扫帚，就满脸不高兴地说：“这个这么短，哪里够得到小兔子。”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碰伤我的小兔子！”小姑娘也毫不客气地说。
床底下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清扫了，雨街拿扫帚没赶出小兔子来，倒把床底下的尘土、灰絮扬了起来。
我忘记说了，这个雨街呀，当时有过敏性鼻炎，他那可怜的鼻子可闻不得尘土灰絮，只见他仰脸打了几个喷嚏，长长的鼻涕也流了出来，好恶心兔呀。
再说咱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兔，别太为难雨街大人了，何况咱以后还要吃他的喝他的。我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从床下蹦出来，雨街就用他刚擦过鼻涕的手，把我的耳朵提了起来，并用另一手的食指敲着我的鼻头，说：“你可把我害苦了！”
雨街就那样提着我，也不说放下，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放盆里，盖上盖，试了试不行，盆太浅，放纸盒里，又担心我的尿会流到地上。没办法，最后只好把我放到阳台上，把阳台门一关。雨街说，这个地方不错。后来，他又给我找来一块木板纸，把我按在上面，说，这是你的小便处。我四肢努力挣扎着，心里叫着：“此时我想走，此时我不想留……”
雨街酒量很大，“晕头转向”牌白酒能连干两瓶，“红头涨脸”牌干红能喝五六瓶，“下水道”啤酒能喝二三十瓶，“黄昏恋”牌黄酒也能喝三四瓶子，那天雨街喂了我一根胡萝卜后，就坐在我的对面喝酒，先喝白的，然后喝红的，过一会又黄了，我眼巴巴地看着雨街狼吞虎咽着，此时他已经嘴歪眼斜，手脚乱颤，就这样，还往嘴里塞酒瓶子呢，塞了一下，磕腮上了，又塞了一下，只听“咔吧”一下，酒瓶子嘴撞到了他门牙上，那门牙真结实呀，愣是没掉，然后嘬着嘴往里喝，喝了半天没喝出来，原来酒瓶子盖没打开，他就用嘴啃那瓶盖，盖掉下来了，酒也洒了一地，天地下还有这么可笑的人吗？
那酒洒在地上，有点麦芽香，我蹦过去舔了一点，挺纯正，我又舔了一口，很绵软，再舔有点甜，就这样，雨街在上面喝，我接着从他扔到地上的酒瓶子喝，我那个兴奋呀，在阳台上横冲直撞的，真想一脚踢过去，把阳台踢个窟窿，后来一想，这以后是我的家了，我还要住呀。我把两个前爪扶在墙上，那墙头竟然被我推得左摇右晃起来，我真想大喊一声：“狼呢，狼呢，快过来，我要一巴掌拍死你！”
我不知道雨街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一醒，就见雨街从外面回来了，据说他到菜市场给我捡菜叶去了。
这菜叶虽然是别人扔下来的，但还算新鲜，更令我高兴的是，他还捡来了半根黄瓜、半个西红柿，我正口渴呢，真是捡到我心坎上去了。
我一边吃，听雨街在卧室里和女主人说：“我一个大男人去捡菜叶子，知道的是咱喂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日子混得差，捡了菜自己吃呢，丢死人了！”
“那怎么办，小兔也不能饿着呀！”女主人瞅着雨街说。
“要不我明天去给小兔摘树叶去吧！”看来雨街的自尊心受伤了，只捡了一点菜就要罢工。
“那要走很远的路呢！”女主人转过身去，一边叠着床上的被子一边说，“要去就骑车子去！”
至于摘树叶要走多远的路，我可不知道，反正以后我就吃上了以前从没吃过的榆树叶、桑树叶，有时还会有一把嫩芽草。
雨街喂我时，不是把嫩草或者菜叶放在地上，而是用一根绳拴着，扔到我面前，我正饿呢，一看来吃的了，忙往前蹦几下，嘴唇刚碰到菜叶，雨街便往手里收一下绳子，我只好再向前蹦，蹦来蹦去，蹦到雨街面前，他拿起那菜叶慢慢向前跑，我伸出两前爪扑那菜，一扑扑空了，再去扑又空了，雨街越跑越快，我也越追越快，见过人追兔子的大概有很多，谁见过兔子追人呀！后来雨街和我玩这样的游戏多了，也成条件反射了，我一见雨街就会追上去，有一次，雨街跑出了家门，让我追得满院子乱跑，哈，整个楼都轰动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我那个兴奋呀，龟兔赛跑我们兔子输了，兔子雨街赛跑我再不赢一次，兔子的脸可要丢尽了，我跑，我使劲跑，眼看雨街跑不动了，我张开两前腿猛地抱住他的一只腿，我心里说，我赢了。
雨街大叫一声，说：“我的裤子呀，都让你的爪子弄脏了！”
院里的小朋友欢呼起来，“好呀，好呀，雨街让兔子活捉了！”
还有一件事，也和吃有关，雨街玩够了和我赛跑，再也不拖着菜叶四处乱跑了，而是把菜叶吊到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我要吃到菜叶，两后腿就必须站起来才能吃到。
开始时，我哪里站得稳呀，想用前腿扶一下菜叶，寻个平衡吧，谁知道那菜叶竟然在我头上方一圈圈地转起来，我的头也随着菜叶转动着，结果失去了重心，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雨街那个乐呀，我恨恨地看了雨街一兔眼，然后站起来再吃。这次我聪明了，站起来一口咬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拽，一口菜叶就吃到嘴里了，后来我站着吃习惯了，有一次雨街把菜叶放到地上，吃了一口，感觉那菜叶不怎么往肚子里走，咽下去也硬硬的，好像落不到以前该去的地方。
我一天天大了，能吃，更能拉，雨街一天要给我清扫好几次阳台，特别是夏天，那兔屎兔尿味我都有些忍受不了。清扫完了，还要用水冲，看雨街忙得汗流浃背的，我心想，他一定特别感谢我给他提供了这个锻炼身体的机会。
好日子总是短暂的，小姑娘放暑假了，雨街一家子商量去上海住些天，我呢？我怎么办？
小姑娘说：“我们给这兔子多弄些菜不就行了吗？”
“你是不喂兔子，别说隔十天半月了，隔一天的草它都不吃！”雨街为难道。
“这有什么可难的，放给院门口门卫老张不就行了吗？”女主人收拾完行李箱，走进来说。
“那可不行，这么肥的兔子还不让他吃了呀，前些日子他还吃过大老鼠呢！”雨街对门口门卫老张特了解，他爱喝酒，更爱吃肉，见有人驮着猪羊走过，他就会说：“嘿，这羊要是烤成肉串该多好吃，这猪适合做腊肉，放到锅里一炒，满屋香！”
小姑娘闻听这些话，说话都带有哭音了，说：“我可不给他，他会吃了小兔子的！”
最后雨街一家坐在床上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把我放归野外。
第二天，雨街开上他那辆二手的“狮跑”，小姑娘抱着我坐在副驾驶上，悄悄地落泪。我两前爪扒在车玻璃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瞅。雨街嘱咐小姑娘，说：“抱紧点，小心它跳出去摔坏了！”
小姑娘使劲摇着头，摇得泪花乱飞，说：“它才不会跑呢，它舍不得离开我们！”
车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开始行驶的是柏油路，路的两边是高楼大厦。后来走上了土路，路的两边偶尔有掩映在树木中的村庄，后来连村庄也看不到了，雨街停下车，对小姑娘说：“这里离市区至少有50公里了，不会有什么人来，它不会有什么危险，田里有的是草，菜也多，肯定饿不着它，放下它咱们走吧！”
小姑娘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雨街拍拍小姑娘的头，把我抱过去放到地上，我长吁一口气，心想刚才差点没把我憋死，现在来到了广阔天地，我可要好好练习一下腿脚。我一溜烟向左跑一次，又折回头向右跑。跑累了，我就趴在一簇绿叶下呼哧呼哧地喘气。
“兔子本来就该生活在野外，你看它现在多高兴呀，咱们回吧！”雨街打开车门，让小姑娘坐到车里，启动了发动机。
我跑累了，心想一会就回到小姑娘身边，没想到那个“狮跑”飞跑起来，比我跑得还快，我当时一愣，以为雨街让我和“狮跑”赛跑呢，我弹跳了一下，就向前追去，我看到小姑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后看着，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因为我们越离越远，直到兔眼都看不见了。
从此，我没家了，从此，我是野兔。
二、家兔的今生
昨天，我看了雨街写的我不是野兔那篇文章，我哭得真是落花流水呀，黑背兔用前腿拍着地，说：“你看你的眼泪把花都打落了，不是落花流水是什么呀？”
“我难受呀！”我抽泣着说，“我一个小家碧玉，如今流落到民间，与野兔为伍，我的命好苦呀！”
黑背兔往前爬了一步半，抬起一只兔爪，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别难过了，要不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我们去雨街家认亲吧！”
“我不是不知道路吗，要是知道路，我早就去了！”我见黑背兔知道哄我，心里也不像刚才那样难过了，我也抬起前爪，梳理了一下脸上的毛发，说：“咱回家吧，宝贝们还等着咱们呢！”
黑背兔点了点头，叼起放在身边的一束嫩草，我也叼起身边的那束嫩草，往前蹦了几下，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我漫无目的向前跑着，黑背兔也不说话，只是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猛地愣住了，因为不知不觉间竟然跑到了雨街丢弃我的那个地方。
我呆呆地望着伸向远方的路，仿佛看到了雨街那辆二手“狮跑”扬起的尘土，还有我在尘土飞扬中奔跑的身影。
红色的太阳，最后也仿佛被尘土覆盖了，黑黑的夜色也有一股呛兔的尘土味道。
我低垂下双耳，闭上眼睛，想雨街那亮着灯光的窗口，想每天早晨他给我采来的树叶和野菜叶，想我追着他满院子跑。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黑背兔，思绪慢慢回到了从前……
当初被雨街抛弃之后，我伤心地哭泣了好久，就在我哭得又累又饿的时候，突然看到从对面跑来一只外貌和我类似的东西，只是毛的颜色不一样，它在离我不到20米远时，停下来，用前腿“咚咚”拍了两下地，问我是谁，我那时还不懂野兔交流的肢体语言，所以我只是翕动着鼻翼，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他。
野兔在奔跑时，每跑三四步，就会跃起来一次，这样可以看得更远，看看远方有没有危险。其实这样在逃跑时，是很耗费体力的事，但兔子奔跑时是紧贴着地面的，他如果不跳起来，就没法观察到前方有没有危险，也没法看清他下一步跑向哪里。今天对面的野兔不是在逃跑，他竟然在原地猛地向上一跃，露出自己淡红色的腹部。这样的姿势就有点像孔雀，或者像春天里的猫，把尾巴像烟筒一样竖起来，在窄窄的墙头上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这是野兔间表示最友好的象征动作，我侧着头，看着他跃了一次，又跃了一次，我慢慢向后倒退着，退了五六步之后，我掉转身体，悄悄地跑掉了。
夜在哪里都一样黑。
我跑了一段，看那只野兔没追上来，渐渐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脚下的土地也仿佛失去了方向感。因为我不知道跑向哪里，或者跑向哪里才是我能放心仰望星空的所在。
稀疏的雨水，有如天空划落的星辰，把微光像水花一样溅开在地上，更像天空与大地的耳语，一滴滴雨水从墨蓝色的高空落下来，落到宽大的葵花的叶片上，感觉那雨滴正蘸着夜色在叶片上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字。我躲在叶片的下面，还是有雨水落到身上，感觉那雨水把我洁白的兔毛也染成了黑色。
整个夏天都是我自己度过的，白天，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有时会追逐翩翩起舞的蝴蝶，也有时会瞅着一朵野百合发呆。白天的时光总是感觉一晃而过，只是那漫长的黑夜，我一只兔子蜷缩在植物的叶片下，感觉身子总有些微微的颤抖。
也有一些野兔跳跃着从我的身边跑过，还有眼睛像亮亮的圆绿豆一样的田鼠，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地上跑跑停停。每当我看到这些动物时，我总是把身子紧紧地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期间，我又多次看到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野兔，他奔跑着追打另一只兔子，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每个兔子都有自己的领地。
被追赶的野兔绕着圈子，就是不肯离开。后来，被追赶的野兔猛地停下来，和追他的野兔厮咬起来，只打了一会，我就看到入侵者身体比较高大，力气也大，把追赶者的毛也拔掉了许多，身子也被打翻在地，滚来滚去的，直到这时，我才看到被打翻在地的野兔身上有一片黑毛，从那时我就叫他黑背兔了。
黑背兔虽然浑身是伤，但他还是不停地用腿蹬着，用嘴咬着，就在入侵者用前爪把黑背兔的头按在地上之时，黑背兔猛地一转脑袋，咬住了入侵者的脚掌，任凭入侵者的另一只爪子在他的脸上又抓又挠，就是不松口。
后来我听到“咔吧”一声，黑背兔很有可能是咬断了入侵者的爪子。野兔是不会叫的，那天我竟然听到尖锐的“吱吱”声。
我显然是吓坏了，看着入侵者远远逃去的身影，我担心我会不会也被黑背兔这样赶走呢！
一连几天，我再也没看到黑背兔，也没见到有别的兔子入侵过这片领地。
白天，我奔跑在这片属于黑背兔的领地上，感到了从没有过的空旷，特别是夜晚，我抬起前腿，冲着月亮发呆，多希望纵身一跳，跳进那个银光的世界。
大概又过了几天，就见很多人来收割地里的庄稼，高高的玉米放倒在地上，然后一捆一捆地装到跑起来“突突”响的拖车上，拉走。
这是我时隔多月后又一次见到像雨街那样的人，我好想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让那人抱起我来，抱我回家呀。
我正在犹疑，就见很多人排成一排，敲打着手里的木棒和铁器，尽可能地发出声音，一边向前走，一边用木棒搅动草丛，那些躲在草丛里的野兔被惊了出来，四处逃窜，马上有人扔出石块乱打，有的野兔被击中了头部，在空中跳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有人跑过去，拾起来，装在一个粘满血迹的大袋子里，笑呵呵地说：“现在这野兔值钱了，一个能卖80元，这口袋装的都是钱呀！”
身边的人也哈哈笑起来，把手里的铁器敲得更响了。
我紧紧地贴伏在地上，手持木棍子的人没有发现我，从我的身边很大声音地走过去，我后来还看到，那些猎兔的人，还弄了好多张大网，把这一片地围起来，好多野兔没让石块和木棍子打死，而是一头撞到网上去，再也没法逃脱。
那天被捕杀的野兔太多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黑背免，但我特别为他担心，有好几次，我甚至想跑过去看看才会放心。
猎兔的人终于走了，田野再也没有了为我遮蔽风雨的植物，我悄悄从草丛里跳出来，漫无目的地东跑跑，西跳跳，要不就把尾巴坐在屁股下面，竖起两个耳朵，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声音。
“嗵嗵”，我听到了，这是野兔用后腿叩击地面的声音，这种信号的意思是问我在吗？我听出来了，那是黑背兔发出来的声音。
我也用前爪挖了两下地面，把挖起来的土再用后腿扬向空中，然后用后腿使劲叩击了三下地面，告诉黑背兔我在这里。
黑背兔把耳朵贴在地上，它很快就判断出我离他不到半公里，他“乒”地来了一个观察跳，然后朝我发出声音的方向跑来。
时隔多天之后，我终于又看到了黑背免的身影，他脚步轻快，就像被旋转的月亮抛出来的那只玉兔，画直线一样，一笔就画到了我的面前。
我本想向前蹦一下去迎接他，可当我真的看到他时，还是吓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腿也不停地抖着。我把嘴巴紧紧地抵在地上，只有眼睛睁得圆圆的。
黑背兔远远地围着我蹦跳着，用鼻子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黑背免显然嗅到了我有点金黄色还有玫瑰花的颜色的味道，他一边向我靠近，一边向上扬着后腿跳跃，还把自己像火焰一样的气味传给我。我弓了一下腰，站起来，向着黑背兔跳了一下，黑背兔跳得更高，后腿向旁边一转，来了一个空中转体360度，我笑了，从此，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告诉他，今天有好多好多兔子被杀死了。
他告诉我，他被咬伤后，去了一个绿草茂盛、流水潺潺的地方养伤。
他还问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我说，白天就在这大田里吃草，晚上就躲在草丛里休息。
黑背兔用头拱了拱我，说：“这怎么行呀，你也要有自己的家，这片大田里，我有两幢山水别墅、一套度假花园，你说，你想住哪一套吧。送你了！”
我很好奇呀，黑背兔弄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黑背兔满足地笑了笑，说：“人类都说我们是狡兔三窟，其实我们兔子也知道投资的，你不知道呀，这几年兔国的房价高得厉害，特别是豪宅，价格更是飞上了天！”
我可不懂这个，我也来野兔国半年有余了，房无一间，不也活过来了吗？
“唉！主要是保障性住房建得太少了！”黑背兔叹了口气，说，“以后你就住我的度假花园吧，不然天冷下来，别看你穿的皮大衣挺厚，照样会冻得你去太平间报到！”
我点了点头，黑背兔见我同意了，就在前面跑起来，我紧紧跟在后面，我好高兴呀，我马上有家了。
大约跑了十几分钟吧，我们来到一条河流的岸边，那河好宽呀，绸缎一样的流水镶嵌着点点星光。
黑背兔领我来到一棵百年垂柳的前面，顺着在小草中间踩出的一条小路，左转转，右转转，在一片正盛开的喇叭花前停了下来，说：“当明媚的阳光照进你的卧室时，喇叭花会像晨号一样吹响，提醒你该起床了！”说到这里，黑背兔往下一跳，就跳进了洞里，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豪宅就是豪宅，通往卧室的路好长呀，就像公园里的走廊一样，走廊上方有好多萤火虫像路灯一样闪亮着。脚下的台阶也铺满了用芨芨草编织成的地毯，踩在上面软软的，像让睡意包围着一样。
“嘿，困了吧，别困呀，等我给你看看植物园。”说着，黑背兔打开一扇门，呵呵，里面种有小蘑菇，还有红红的草莓！黑背兔见我看得入了迷，笑着说：“想吃了随时过来摘就好了！”
后来，我们又先后看了宴会厅、健身房，最有趣的要数滴水洞，那是饮水的地方，那水是从植物的根系上流出来的，然后落在青草过滤器上，然后再流经水仙花的花瓣，贮存在荷花瓶内。黑背兔告诉我说，“这样的水最纯净，还有丰富的营养！”
黑背兔把我领到卧室门口，按了一下按钮，夜明珠亮了起来，风铃花像帏幔一样自动落下来，黑背兔向我拍拍手离开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刚才的睡意也变得轻飘飘的，我想到雨街阳台上的灯光，我还想到雨街给我捡来的那半个西红柿，红红的，就像跳动的心脏。
我随手拿起放在床上的一张纸，发现那是黑背兔写给我的：
其实那个叫雨街的那天把你放归田野，我便知道你从那天就不再是家兔了，你必须适应野兔的生活。
这些天，我就是在这个河边疗伤的，疗伤空余，我除了给你写这封信，还把野兔的生活习性、逃生技巧写了一本书，也放在你的床头了，你有空一定要认真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其实，我也曾经是家兔，也是被主人放归在这里的，所以说我们有着相同的命运，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努力学习，勤奋劳动，创造出属于我们的幸福和未来！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之后，我就和黑背兔生活在了一起，并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也许，是时候离开了，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灵。
如果按照有人养的兔子叫家兔，没人养的兔子叫野兔这一说法，我以前是有人养的，我应该归类于家兔。
养我的人叫雨街，就是总喜欢写我不是这我不是那的那个人。今天总算写到我了，这我要夸他一句，这小子够哥们，没忘记小妹。
那时，雨街的女儿正上小学四年级，她放学后，看到学校门口有卖我的，我五角钱一只，她就掏出五角钱买了一只我。
我就这样被这小姑娘抱回了家。
雨街家住二楼，小姑娘“噔噔”地上了楼，因手里抱着我，不便掏钥匙开门，只好用脚踹了，踹得那门“嘭嘭”的，一点也不说爱护私有财产。
“谁这么气粗呀，送礼就送礼吧，也不至于要破门而入呀！”那时社会还时兴送一包包的礼物，送小礼的，一只手就能提着，另一只手能敲门，除非笨重的，要两只手抱着，放下又不好放，只好用脚敲门。
雨街那个高兴呀，穿着一只拖鞋就跑了出来，猛地打开门一看，见是女儿，脸上的菊花一下子没了，仔细一看，怀里还有个我，便嚷嚷起来，“呀，你在哪里弄来一只兔子呀，咱家怎么好养这个呀！”
小姑娘也不好惹呀，她只说了一句：“我愿意。”那雨街便低下了头，说：“养就养吧！”然后考虑把我放在什么地方。
雨街这家伙先跑到卫生间，他打算让我在那里安家落户，他提着我的两只长耳朵，我不干呀，就一圈圈地拧着身子，蹬着后腿抗议。那是兔子呆的地方吗，空间小不说，更重要的是会影响我的食欲呀。
后来雨街也觉得不妥，就把我放到卧室里的地板上，我见脱离了雨街的人掌，甩了甩耳朵，把耳朵竖起来，先往前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我看离雨街远了，就“哧溜”一下钻到他的床底下。
雨街低下头，看着我趴在他那双“走四方”牌皮鞋上，心疼得大叫一声，说：“我那个可是花188元人民币买的呀，这可是我最好的鞋呀，你千万千万别在上面小方便，大方便更是统统的不行！”
我才不听他在外面胡言乱语呢，当时天有点冷了，我心想这小房子还不错，晚上就睡到里面吧。想着，我就抬起前腿往里面爬了一下，后腿再一跳，就藏到了里面，只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看雨街在那里龇牙咧嘴，丑态百出。哈，今天兔爷真高兴，真高兴啊真高兴！
雨街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弯着腰跑到厨房拿出一个红萝卜，上面还带着像小姑娘头上扎的小辫子，碧绿碧绿的，真好看。
雨街一边摇着萝卜，一边摇晃着脑袋唱道：“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我心想，你要真让我吃，就把萝卜扔过来好了，不过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呢，我要按时吃饭。
雨街这个气呀，冲着买我回来的小女孩就嚷道：“你看看，它跑到下面不出来了，去给我拿个棍子去，我把它扒拉出来。”
小姑娘见爸爸生气了，急忙跑到厨房拿来一把扫帚，爸爸一看是扫帚，就满脸不高兴地说：“这个这么短，哪里够得到小兔子。”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碰伤我的小兔子！”小姑娘也毫不客气地说。
床底下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清扫了，雨街拿扫帚没赶出小兔子来，倒把床底下的尘土、灰絮扬了起来。
我忘记说了，这个雨街呀，当时有过敏性鼻炎，他那可怜的鼻子可闻不得尘土灰絮，只见他仰脸打了几个喷嚏，长长的鼻涕也流了出来，好恶心兔呀。
再说咱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兔，别太为难雨街大人了，何况咱以后还要吃他的喝他的。我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从床下蹦出来，雨街就用他刚擦过鼻涕的手，把我的耳朵提了起来，并用另一手的食指敲着我的鼻头，说：“你可把我害苦了！”
雨街就那样提着我，也不说放下，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放盆里，盖上盖，试了试不行，盆太浅，放纸盒里，又担心我的尿会流到地上。没办法，最后只好把我放到阳台上，把阳台门一关。雨街说，这个地方不错。后来，他又给我找来一块木板纸，把我按在上面，说，这是你的小便处。我四肢努力挣扎着，心里叫着：“此时我想走，此时我不想留……”
雨街酒量很大，“晕头转向”牌白酒能连干两瓶，“红头涨脸”牌干红能喝五六瓶，“下水道”啤酒能喝二三十瓶，“黄昏恋”牌黄酒也能喝三四瓶子，那天雨街喂了我一根胡萝卜后，就坐在我的对面喝酒，先喝白的，然后喝红的，过一会又黄了，我眼巴巴地看着雨街狼吞虎咽着，此时他已经嘴歪眼斜，手脚乱颤，就这样，还往嘴里塞酒瓶子呢，塞了一下，磕腮上了，又塞了一下，只听“咔吧”一下，酒瓶子嘴撞到了他门牙上，那门牙真结实呀，愣是没掉，然后嘬着嘴往里喝，喝了半天没喝出来，原来酒瓶子盖没打开，他就用嘴啃那瓶盖，盖掉下来了，酒也洒了一地，天地下还有这么可笑的人吗？
那酒洒在地上，有点麦芽香，我蹦过去舔了一点，挺纯正，我又舔了一口，很绵软，再舔有点甜，就这样，雨街在上面喝，我接着从他扔到地上的酒瓶子喝，我那个兴奋呀，在阳台上横冲直撞的，真想一脚踢过去，把阳台踢个窟窿，后来一想，这以后是我的家了，我还要住呀。我把两个前爪扶在墙上，那墙头竟然被我推得左摇右晃起来，我真想大喊一声：“狼呢，狼呢，快过来，我要一巴掌拍死你！”
我不知道雨街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一醒，就见雨街从外面回来了，据说他到菜市场给我捡菜叶去了。
这菜叶虽然是别人扔下来的，但还算新鲜，更令我高兴的是，他还捡来了半根黄瓜、半个西红柿，我正口渴呢，真是捡到我心坎上去了。
我一边吃，听雨街在卧室里和女主人说：“我一个大男人去捡菜叶子，知道的是咱喂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日子混得差，捡了菜自己吃呢，丢死人了！”
“那怎么办，小兔也不能饿着呀！”女主人瞅着雨街说。
“要不我明天去给小兔摘树叶去吧！”看来雨街的自尊心受伤了，只捡了一点菜就要罢工。
“那要走很远的路呢！”女主人转过身去，一边叠着床上的被子一边说，“要去就骑车子去！”
至于摘树叶要走多远的路，我可不知道，反正以后我就吃上了以前从没吃过的榆树叶、桑树叶，有时还会有一把嫩芽草。
雨街喂我时，不是把嫩草或者菜叶放在地上，而是用一根绳拴着，扔到我面前，我正饿呢，一看来吃的了，忙往前蹦几下，嘴唇刚碰到菜叶，雨街便往手里收一下绳子，我只好再向前蹦，蹦来蹦去，蹦到雨街面前，他拿起那菜叶慢慢向前跑，我伸出两前爪扑那菜，一扑扑空了，再去扑又空了，雨街越跑越快，我也越追越快，见过人追兔子的大概有很多，谁见过兔子追人呀！后来雨街和我玩这样的游戏多了，也成条件反射了，我一见雨街就会追上去，有一次，雨街跑出了家门，让我追得满院子乱跑，哈，整个楼都轰动了，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我那个兴奋呀，龟兔赛跑我们兔子输了，兔子雨街赛跑我再不赢一次，兔子的脸可要丢尽了，我跑，我使劲跑，眼看雨街跑不动了，我张开两前腿猛地抱住他的一只腿，我心里说，我赢了。
雨街大叫一声，说：“我的裤子呀，都让你的爪子弄脏了！”
院里的小朋友欢呼起来，“好呀，好呀，雨街让兔子活捉了！”
还有一件事，也和吃有关，雨街玩够了和我赛跑，再也不拖着菜叶四处乱跑了，而是把菜叶吊到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我要吃到菜叶，两后腿就必须站起来才能吃到。
开始时，我哪里站得稳呀，想用前腿扶一下菜叶，寻个平衡吧，谁知道那菜叶竟然在我头上方一圈圈地转起来，我的头也随着菜叶转动着，结果失去了重心，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雨街那个乐呀，我恨恨地看了雨街一兔眼，然后站起来再吃。这次我聪明了，站起来一口咬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拽，一口菜叶就吃到嘴里了，后来我站着吃习惯了，有一次雨街把菜叶放到地上，吃了一口，感觉那菜叶不怎么往肚子里走，咽下去也硬硬的，好像落不到以前该去的地方。
我一天天大了，能吃，更能拉，雨街一天要给我清扫好几次阳台，特别是夏天，那兔屎兔尿味我都有些忍受不了。清扫完了，还要用水冲，看雨街忙得汗流浃背的，我心想，他一定特别感谢我给他提供了这个锻炼身体的机会。
好日子总是短暂的，小姑娘放暑假了，雨街一家子商量去上海住些天，我呢？我怎么办？
小姑娘说：“我们给这兔子多弄些菜不就行了吗？”
“你是不喂兔子，别说隔十天半月了，隔一天的草它都不吃！”雨街为难道。
“这有什么可难的，放给院门口门卫老张不就行了吗？”女主人收拾完行李箱，走进来说。
“那可不行，这么肥的兔子还不让他吃了呀，前些日子他还吃过大老鼠呢！”雨街对门口门卫老张特了解，他爱喝酒，更爱吃肉，见有人驮着猪羊走过，他就会说：“嘿，这羊要是烤成肉串该多好吃，这猪适合做腊肉，放到锅里一炒，满屋香！”
小姑娘闻听这些话，说话都带有哭音了，说：“我可不给他，他会吃了小兔子的！”
最后雨街一家坐在床上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把我放归野外。
第二天，雨街开上他那辆二手的“狮跑”，小姑娘抱着我坐在副驾驶上，悄悄地落泪。我两前爪扒在车玻璃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瞅。雨街嘱咐小姑娘，说：“抱紧点，小心它跳出去摔坏了！”
小姑娘使劲摇着头，摇得泪花乱飞，说：“它才不会跑呢，它舍不得离开我们！”
车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开始行驶的是柏油路，路的两边是高楼大厦。后来走上了土路，路的两边偶尔有掩映在树木中的村庄，后来连村庄也看不到了，雨街停下车，对小姑娘说：“这里离市区至少有50公里了，不会有什么人来，它不会有什么危险，田里有的是草，菜也多，肯定饿不着它，放下它咱们走吧！”
小姑娘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雨街拍拍小姑娘的头，把我抱过去放到地上，我长吁一口气，心想刚才差点没把我憋死，现在来到了广阔天地，我可要好好练习一下腿脚。我一溜烟向左跑一次，又折回头向右跑。跑累了，我就趴在一簇绿叶下呼哧呼哧地喘气。
“兔子本来就该生活在野外，你看它现在多高兴呀，咱们回吧！”雨街打开车门，让小姑娘坐到车里，启动了发动机。
我跑累了，心想一会就回到小姑娘身边，没想到那个“狮跑”飞跑起来，比我跑得还快，我当时一愣，以为雨街让我和“狮跑”赛跑呢，我弹跳了一下，就向前追去，我看到小姑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后看着，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因为我们越离越远，直到兔眼都看不见了。
从此，我没家了，从此，我是野兔。
二、家兔的今生
昨天，我看了雨街写的我不是野兔那篇文章，我哭得真是落花流水呀，黑背兔用前腿拍着地，说：“你看你的眼泪把花都打落了，不是落花流水是什么呀？”
“我难受呀！”我抽泣着说，“我一个小家碧玉，如今流落到民间，与野兔为伍，我的命好苦呀！”
黑背兔往前爬了一步半，抬起一只兔爪，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别难过了，要不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我们去雨街家认亲吧！”
“我不是不知道路吗，要是知道路，我早就去了！”我见黑背兔知道哄我，心里也不像刚才那样难过了，我也抬起前爪，梳理了一下脸上的毛发，说：“咱回家吧，宝贝们还等着咱们呢！”
黑背兔点了点头，叼起放在身边的一束嫩草，我也叼起身边的那束嫩草，往前蹦了几下，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我漫无目的向前跑着，黑背兔也不说话，只是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猛地愣住了，因为不知不觉间竟然跑到了雨街丢弃我的那个地方。
我呆呆地望着伸向远方的路，仿佛看到了雨街那辆二手“狮跑”扬起的尘土，还有我在尘土飞扬中奔跑的身影。
红色的太阳，最后也仿佛被尘土覆盖了，黑黑的夜色也有一股呛兔的尘土味道。
我低垂下双耳，闭上眼睛，想雨街那亮着灯光的窗口，想每天早晨他给我采来的树叶和野菜叶，想我追着他满院子跑。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黑背兔，思绪慢慢回到了从前……
当初被雨街抛弃之后，我伤心地哭泣了好久，就在我哭得又累又饿的时候，突然看到从对面跑来一只外貌和我类似的东西，只是毛的颜色不一样，它在离我不到20米远时，停下来，用前腿“咚咚”拍了两下地，问我是谁，我那时还不懂野兔交流的肢体语言，所以我只是翕动着鼻翼，眼睛直盯盯地看着他。
野兔在奔跑时，每跑三四步，就会跃起来一次，这样可以看得更远，看看远方有没有危险。其实这样在逃跑时，是很耗费体力的事，但兔子奔跑时是紧贴着地面的，他如果不跳起来，就没法观察到前方有没有危险，也没法看清他下一步跑向哪里。今天对面的野兔不是在逃跑，他竟然在原地猛地向上一跃，露出自己淡红色的腹部。这样的姿势就有点像孔雀，或者像春天里的猫，把尾巴像烟筒一样竖起来，在窄窄的墙头上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这是野兔间表示最友好的象征动作，我侧着头，看着他跃了一次，又跃了一次，我慢慢向后倒退着，退了五六步之后，我掉转身体，悄悄地跑掉了。
夜在哪里都一样黑。
我跑了一段，看那只野兔没追上来，渐渐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脚下的土地也仿佛失去了方向感。因为我不知道跑向哪里，或者跑向哪里才是我能放心仰望星空的所在。
稀疏的雨水，有如天空划落的星辰，把微光像水花一样溅开在地上，更像天空与大地的耳语，一滴滴雨水从墨蓝色的高空落下来，落到宽大的葵花的叶片上，感觉那雨滴正蘸着夜色在叶片上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字。我躲在叶片的下面，还是有雨水落到身上，感觉那雨水把我洁白的兔毛也染成了黑色。
整个夏天都是我自己度过的，白天，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有时会追逐翩翩起舞的蝴蝶，也有时会瞅着一朵野百合发呆。白天的时光总是感觉一晃而过，只是那漫长的黑夜，我一只兔子蜷缩在植物的叶片下，感觉身子总有些微微的颤抖。
也有一些野兔跳跃着从我的身边跑过，还有眼睛像亮亮的圆绿豆一样的田鼠，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地上跑跑停停。每当我看到这些动物时，我总是把身子紧紧地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期间，我又多次看到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野兔，他奔跑着追打另一只兔子，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每个兔子都有自己的领地。
被追赶的野兔绕着圈子，就是不肯离开。后来，被追赶的野兔猛地停下来，和追他的野兔厮咬起来，只打了一会，我就看到入侵者身体比较高大，力气也大，把追赶者的毛也拔掉了许多，身子也被打翻在地，滚来滚去的，直到这时，我才看到被打翻在地的野兔身上有一片黑毛，从那时我就叫他黑背兔了。
黑背兔虽然浑身是伤，但他还是不停地用腿蹬着，用嘴咬着，就在入侵者用前爪把黑背兔的头按在地上之时，黑背兔猛地一转脑袋，咬住了入侵者的脚掌，任凭入侵者的另一只爪子在他的脸上又抓又挠，就是不松口。
后来我听到“咔吧”一声，黑背兔很有可能是咬断了入侵者的爪子。野兔是不会叫的，那天我竟然听到尖锐的“吱吱”声。
我显然是吓坏了，看着入侵者远远逃去的身影，我担心我会不会也被黑背兔这样赶走呢！
一连几天，我再也没看到黑背兔，也没见到有别的兔子入侵过这片领地。
白天，我奔跑在这片属于黑背兔的领地上，感到了从没有过的空旷，特别是夜晚，我抬起前腿，冲着月亮发呆，多希望纵身一跳，跳进那个银光的世界。
大概又过了几天，就见很多人来收割地里的庄稼，高高的玉米放倒在地上，然后一捆一捆地装到跑起来“突突”响的拖车上，拉走。
这是我时隔多月后又一次见到像雨街那样的人，我好想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让那人抱起我来，抱我回家呀。
我正在犹疑，就见很多人排成一排，敲打着手里的木棒和铁器，尽可能地发出声音，一边向前走，一边用木棒搅动草丛，那些躲在草丛里的野兔被惊了出来，四处逃窜，马上有人扔出石块乱打，有的野兔被击中了头部，在空中跳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有人跑过去，拾起来，装在一个粘满血迹的大袋子里，笑呵呵地说：“现在这野兔值钱了，一个能卖80元，这口袋装的都是钱呀！”
身边的人也哈哈笑起来，把手里的铁器敲得更响了。
我紧紧地贴伏在地上，手持木棍子的人没有发现我，从我的身边很大声音地走过去，我后来还看到，那些猎兔的人，还弄了好多张大网，把这一片地围起来，好多野兔没让石块和木棍子打死，而是一头撞到网上去，再也没法逃脱。
那天被捕杀的野兔太多了，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黑背免，但我特别为他担心，有好几次，我甚至想跑过去看看才会放心。
猎兔的人终于走了，田野再也没有了为我遮蔽风雨的植物，我悄悄从草丛里跳出来，漫无目的地东跑跑，西跳跳，要不就把尾巴坐在屁股下面，竖起两个耳朵，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声音。
“嗵嗵”，我听到了，这是野兔用后腿叩击地面的声音，这种信号的意思是问我在吗？我听出来了，那是黑背兔发出来的声音。
我也用前爪挖了两下地面，把挖起来的土再用后腿扬向空中，然后用后腿使劲叩击了三下地面，告诉黑背兔我在这里。
黑背兔把耳朵贴在地上，它很快就判断出我离他不到半公里，他“乒”地来了一个观察跳，然后朝我发出声音的方向跑来。
时隔多天之后，我终于又看到了黑背免的身影，他脚步轻快，就像被旋转的月亮抛出来的那只玉兔，画直线一样，一笔就画到了我的面前。
我本想向前蹦一下去迎接他，可当我真的看到他时，还是吓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腿也不停地抖着。我把嘴巴紧紧地抵在地上，只有眼睛睁得圆圆的。
黑背兔远远地围着我蹦跳着，用鼻子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黑背免显然嗅到了我有点金黄色还有玫瑰花的颜色的味道，他一边向我靠近，一边向上扬着后腿跳跃，还把自己像火焰一样的气味传给我。我弓了一下腰，站起来，向着黑背兔跳了一下，黑背兔跳得更高，后腿向旁边一转，来了一个空中转体360度，我笑了，从此，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告诉他，今天有好多好多兔子被杀死了。
他告诉我，他被咬伤后，去了一个绿草茂盛、流水潺潺的地方养伤。
他还问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我说，白天就在这大田里吃草，晚上就躲在草丛里休息。
黑背兔用头拱了拱我，说：“这怎么行呀，你也要有自己的家，这片大田里，我有两幢山水别墅、一套度假花园，你说，你想住哪一套吧。送你了！”
我很好奇呀，黑背兔弄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黑背兔满足地笑了笑，说：“人类都说我们是狡兔三窟，其实我们兔子也知道投资的，你不知道呀，这几年兔国的房价高得厉害，特别是豪宅，价格更是飞上了天！”
我可不懂这个，我也来野兔国半年有余了，房无一间，不也活过来了吗？
“唉！主要是保障性住房建得太少了！”黑背兔叹了口气，说，“以后你就住我的度假花园吧，不然天冷下来，别看你穿的皮大衣挺厚，照样会冻得你去太平间报到！”
我点了点头，黑背兔见我同意了，就在前面跑起来，我紧紧跟在后面，我好高兴呀，我马上有家了。
大约跑了十几分钟吧，我们来到一条河流的岸边，那河好宽呀，绸缎一样的流水镶嵌着点点星光。
黑背兔领我来到一棵百年垂柳的前面，顺着在小草中间踩出的一条小路，左转转，右转转，在一片正盛开的喇叭花前停了下来，说：“当明媚的阳光照进你的卧室时，喇叭花会像晨号一样吹响，提醒你该起床了！”说到这里，黑背兔往下一跳，就跳进了洞里，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豪宅就是豪宅，通往卧室的路好长呀，就像公园里的走廊一样，走廊上方有好多萤火虫像路灯一样闪亮着。脚下的台阶也铺满了用芨芨草编织成的地毯，踩在上面软软的，像让睡意包围着一样。
“嘿，困了吧，别困呀，等我给你看看植物园。”说着，黑背兔打开一扇门，呵呵，里面种有小蘑菇，还有红红的草莓！黑背兔见我看得入了迷，笑着说：“想吃了随时过来摘就好了！”
后来，我们又先后看了宴会厅、健身房，最有趣的要数滴水洞，那是饮水的地方，那水是从植物的根系上流出来的，然后落在青草过滤器上，然后再流经水仙花的花瓣，贮存在荷花瓶内。黑背兔告诉我说，“这样的水最纯净，还有丰富的营养！”
黑背兔把我领到卧室门口，按了一下按钮，夜明珠亮了起来，风铃花像帏幔一样自动落下来，黑背兔向我拍拍手离开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刚才的睡意也变得轻飘飘的，我想到雨街阳台上的灯光，我还想到雨街给我捡来的那半个西红柿，红红的，就像跳动的心脏。
我随手拿起放在床上的一张纸，发现那是黑背兔写给我的：
其实那个叫雨街的那天把你放归田野，我便知道你从那天就不再是家兔了，你必须适应野兔的生活。
这些天，我就是在这个河边疗伤的，疗伤空余，我除了给你写这封信，还把野兔的生活习性、逃生技巧写了一本书，也放在你的床头了，你有空一定要认真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其实，我也曾经是家兔，也是被主人放归在这里的，所以说我们有着相同的命运，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努力学习，勤奋劳动，创造出属于我们的幸福和未来！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之后，我就和黑背兔生活在了一起，并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也许，是时候离开了，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