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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器
最美的花器是大地和山峦。金黄色的油菜花，一朵一朵看上去并不神奇，也不会有人把油菜花栽到花盆里端详。最美的油菜花都在田地里，在山坡上，要远观，成片成片的看上去最美。如果背景是白墙乌瓦，或者蓝天白云，那就再惬意不过了。有的人为这种美景专门去访江南。我还曾见过夏天壮美的油菜花田。在内蒙古赤峰，去克什克腾草原的路上，不期然遇見一大片花海，油菜花田夹在墨绿的松林之间，黄澄澄一直伸向遥远的地平线，在松林的绿和天空的蓝映衬之下，格外娇艳、明丽，数码相机拍下来，完全可以放到电脑桌面养眼睛。去西藏的那个夏天，我在公路边的坡地上也见过油菜花田，规模跟内蒙古草原上见到的不能比，但在高海拔的西藏，你能看见象征着江南、春天的油菜花，哪怕那花开得离离拉拉、并不茂盛，心情也格外振奋，为生命，为顽强。去林芝，鲁朗林海的山坡上，各种我们叫不上来名字的花朵在草地上悠然绽放，大家都在拍仙境一般的远山、林海时，一位同行却跪在草地上，端着沉重的相机，没完没了地给花朵拍特写。那时我不解一个男人不拍大山却去拍小花小朵。现在，我多少理解了他的举动。风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高原上的那些花朵，来自上苍的赐予，朝开暮落，自在旖旎，未经污染，不在乎名气。那些花儿，每一朵都是风景。
辽东半岛，山峦重叠、丘陵起伏，每到春天，丘陵山地上，花开百种，色彩缤纷，格外炫目，人称五花山。叶子们各种层次的绿，将蓬勃的迎春、杜鹃、百合、梨花、桃花、樱桃花，衬托得娇艳喜人。野山、谷地，夏花绽放不断。到了秋天，五花山上红叶绚烂、黄叶多姿，叶子们也客串起花朵，将植物界的生命大合唱推向高潮。五花山的气势，怎是街头的花圃、客厅里的盆景所能比？连绵起伏的辽东丘陵，那是我喜爱的最立体、最壮观的大花器。
人喜爱花朵，不能天天到田地和山峦去赏花，就想了各种办法在身边种植、栽培。在乡间，最穷困的人家，院落里也会种些向日葵或者死不了。乡人的花器，是院墙下的垄沟或者废旧的瓦盆。而城里的院落，也有人在花缸里养几朵莲花观赏、明志。城市的街道、广场，花圃之中，鲜艳的串红、多彩的秋菊，被人类归化到园圃之中的那些花朵，整齐、规矩，被各种造型，被摆出了有意义的字符，也好看，但因为刻意修饰过，少了野性、天然，总不如在山坡野地看上去那么生机盎然、饶有趣味。
在东北，冬季漫长，特别爱花的人就在室内准备盆栽。适合窗台、阳台、案头的花器，无外乎陶、瓷、泥、玻璃，近年兴起碳化木，更有便宜又耐用的塑料花盆。多种品质的花器，或圆或方，或深或浅，容纳被人类移植到小天地的花花草草，四季成长、开放，抚慰着越来越远离自然的人。
淘草记
每当秋寒时，沈阳的街头，总会堆满白菜、大葱、土豆、红白萝卜各种菜蔬。气候原因，住在这里的人有储菜过冬的习惯。我家里吃饭人少，无须储很多菜，但另有东西需要储存：各种盆草。
譬如绿萝、吊兰、虎刺梅、袖珍椰子、红鹤、绿掌。十一月开始，一直到来年的四月，在中国的东北，窗外绿意严重匮乏。冰天雪地之中，阳台、窗台上，花盆里的绿草，让我心中熨帖、安逸，让我不由想到，有一个温暖的季节叫春天，各种花儿竞相开放，迎春、桃花、丁香，养眼睛，也有阵阵香气沁我心脾。室外酷寒时，气温零下二三十度，站在阳台上抚弄花盆里的绿草，看楼下穿着厚重棉服的行人在冰雪地上踽踽而行，幸福感竟油然而生。
我是一个多么容易满足的人！
我家里阳台上的草，有些是在花市上买的，红鹤、绿掌、袖珍椰子、长寿花、蟹爪兰。这些花市上常见的品种，价钱不贵，十块二十块就可以搬回来一盆。有些草，只要准备了盆和土，就可以自己轻松移植。办公室的案几，别人家的花园、阳台，好看的草很多，绿萝、吊兰一类传说可以去甲醛的植物很流行，跟主人打声招呼，随手折上三两枝，放到瓶里水植，或者埋到花盆里，很快绿意盎然。有朋友家住一楼，花园山墙爬了金银花，有一天我忽发奇想，如果在我的南阳台放一个大花盆，搭个架子，金银花冬天能不能开放呢？一旦有了这样的遐想，就惦记着下回见到时讨要几枝。慧眼寻觅、亲手移植，享受植物扎根、成长的过程，是一件趣事。
亲朋家里如有好看的草，也可以讨要。我二舅是养花好手，他家阳台上花草茂盛，我跟他讨过虎刺梅、天门冬、蝴蝶兰。虎刺梅在他手里一年四季开花，到我家退化成了单纯长刺长叶的草。蝴蝶兰在他家的阳台上翩翩起舞，在我家窗台上基本上不开花。所以，虽然我淘弄回家的某些植物本来可以开花，但我并不抱着它们能开花的梦想，就单纯把它们当作草来养。只要它们活着、绿着就成，只要它们能在冬天养我的眼睛就成。如此低标准，反而常有意外之喜。一盆当作草来养的鸢尾兰，曾在我春节外出回家的第二天早晨悄然绽放，紫白相间的花朵蝴蝶般在阳光下飞舞，像在欢迎英雄凯旋。已经休眠的月季花盆里，忽然冒出一片茁壮的三叶草，很快又开出粉白的小花，让我感叹三叶草的生命力真是太强了。月季花开时它们不显山露水，月季休眠了，赶来填补空白，有眼力见儿，好。
网络时代，淘花弄草更方便。过去到花市、在别人办公室或者阳台、花园寻宝，现在可以去网店淘。循着名字寻找植物，也可以按图索骥认识花草长知识。各种花草的种子、种苗，各种园艺工具、土肥、花药，只要你能说出需求，一定有满意的结果给你。快递，多种支付方式，送货到楼下，比亲自逛花市还方便。对我这样的养草人，更意外的惊喜，是在网店里可以淘到真正的草，譬如蒲公英、曲麻菜、马齿苋这一类过去在野外随处可见的草，因为可以当作野菜食用，如今也被网店列入经营对象，你完全可以买回种子，让野草在自家阳台上扎根落户。想象一下，在有取暖设备的温暖阳台上，木花床里，如果蒲公英开着黄花、顶起毛茸茸的种球，回头再瞄一眼窗外纷飞的雪花，那种错位、反差，会不会让你有一种恍然梦中或者穿越的快乐？
秋天来时，我淘草。
种植生命。以绿色抵抗严冬。草告诉我：春天会来的。
爆 盆
爆盆是我喜欢的一个好词。 比爆仓、爆炸、爆表、爆破好听得太多。
爆盆也是我喜欢的一种状态。花或者草，长高兴了，一点都不含蓄，也可以说不谦虚，伸胳膊蹬腿的，枝条疯狂，花朵繁茂，盆面盖得满满登登。这样的花草，我喜欢。
小时候，我家住平房。左邻右舍，很多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死不了。死不了的叶子是一根根肉肉的小棒棒，花朵则有红、黄、白、粉多种颜色。夏天是死不了最高兴的季节，大太阳底下，死不了热热闹闹地开放，一朵挤着另一朵，把寻常人家的院子和日子，点缀得格外喜兴。种死不了的花盆，最高级的也就是那种土陶盆，更有人家把花土装进了废旧的搪瓷盆里。不管花盆多大，死不了总能迅速窜根、爆盆，很快就以喧闹的姿态让观看者忘记了花器的土和破。
我现在正经养着的花花草草中，有几种是应该能够爆盆的，比如虎皮兰、合果芋。因为养护不得法，它们都还没长到爆。爆盆的只有自生自长出来的三叶草，还有我从单位同事办公室移植来的金边吊兰。刚来家时的吊兰，植株瘦小，是营养不良的小姑娘。换土、浇水、施肥、精心呵护了，丑小鸭就摇身变天鹅了，抽穗、开花、长莛，越来越丰腴，莛上又生出许多瘦弱纤细的小姑娘。小姑娘吊在秋千上，有风吹过，左摇右摆，婀娜中透着少女的矜持。
我喜欢爆盆中的吊兰，也想念小时候左邻右舍好多人家都有的那种热热闹闹的死不了。
死不了还有更好听的名字：太阳花。
三叶草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一个愚钝的人。
为了冬天养眼睛，我在家里的陽台上种了花花草草。慢慢地，很多花盆里长出一种草。这草，叶子小小，三个心形小叶儿组成一柄复叶，开跟叶子一样小的黄花。我不知道草的名字，它种子结荚以后到处乱蹦，很快在相邻花盆里茂盛繁殖，把花盆的土层表面遮盖上一层毛茸茸的绿色，所以，我随口就叫了它护盆草。护盆草生生不息，顽强如豪雨过后在车辙沟里奇迹般长出的小鱼。我琢磨着，草的种子应该是早潜伏在花土里的，遇到阳光、空气和水，生命力就体现出来了。又有一天，我办公室窗台的花盆里长出和护盆草叶子大几个型号、形状相仿的草，不同之处是这种叶大些的草开粉红色的花朵。阳光灿烂的时候，粉红的小花袅娜摇曳，当阳光消逝，花朵又迅速合拢。有一天我在网上翻看花草图片，不经意间，看见跟我办公室花盆里一样的叶和花，才知道它就是三叶草，而家里被我叫作护盆草的，其实也是三叶草的另一个品种。
知道了小草的名字，我在心里笑话自己：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呀！这么有名的三叶草，平白送上门来，摆在眼前了你居然也不识？
三叶草名气不小。它的花语是幸福。一叶代表希望，二叶代表付出，三叶代表爱。如果你有幸找到一柄四个叶片的三叶草，你就可以许愿了。或者你还能找到五个叶片的三叶草，那你就是终生幸福的人喽。
三叶草被著名的体育用品用来作LOGO。三叶草的形状，是项链坠经典款之一。三叶草是有文化的草。在基督教文化里，有人用它来解释三位一体。据说它还是爱尔兰的国花。爱尔兰人传说，三叶草是亚当和夏娃从伊甸园带到人间的。
而我的三叶草，因为繁殖太过茂盛，有喧宾夺主之嫌，所以经常在爆盆的时候，被我齐根剪掉，甚至给花盆换土时刻意斩草除根。但三叶草生命力太过顽强，即便是一盆花土在沈阳冬天的户外冻得邦邦硬，春天来时，只要给点水，花盆里最先复苏的肯定是三叶草。它先是冒出两片小叶，逗你猜测它是什么花、什么草。很快，从两片小叶中长出三片小叶组成的一柄柄复叶，三叶草的快活日子，又来了。
在我把三叶草叫作护盆草的时候，我很少正眼看它。现在，既然它已经在我的花草簿上有了户口，有了芳名，灰姑娘原来是公主，我还是抽空多端详它几眼吧，万一能发现四片或五片叶子的呢。
我知道，人生的幸福，当然不是三叶草的叶片数量决定的。但人生的幸福，确实可能像我有了三叶草一样，有时候，其实你已经拥有了，只不过因为天性愚钝，没有感觉到而已。
水 培
有一些花草，可以土植，更适合水培，例如富贵竹。在我们东北，富贵竹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水培植物。它是花市的常客，不冷的季节，街头流动花车上也有卖，二十块钱可以买回家一大捧，根部稍微切剪一下，插到花瓶等水培容器里，很快生出根须。生根以后的富贵竹，水浅了直接补充些，就可以保证枝叶茂盛。好打理、生命力强之外，富贵竹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随意造型。花市上的富贵竹，散枝的买回家，随意插放就好。而那些被造型过的，底盘大上面小，再绑上一些鲜艳的红色装饰，看上去确有那么点节节高升的意思了，生意人愿意摆它讨喜。富贵竹富贵竹，虽然它既不富贵其实也不是竹子，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讨喜地喊它，买的人就多了，市场销量好，价格比较稳定，就成了花市里的熟面孔。
富贵竹让我想到芦苇和碱蓬草。
芦苇是湿地植物，生长在滩涂盐碱地上，生命力极强，在盐碱地上深深扎根，干旱或者水涝，它都有应对的办法。辽河入海口的盘锦湿地，芦苇荡一望无际。芦苇荡是多种珍稀动物的天堂，黑嘴鸥啦、丹顶鹤啦，可以数上一长串儿。对人类而言，芦苇用处多多：造纸、入药、苇编都可以。有一段时间，我还曾经剪了苇花插在花瓶里，比买的干花更合我意。芦苇野性、不驯顺，靠自己的能力任性繁殖，除了一些人造水景边的小面积绿化需要，没有人特意去种芦苇。
渤海之滨，在绿色的芦苇与蓝色的大海之间，生长着红色的碱蓬草。碱蓬草能在淡水中生长，也不怕涨潮涌上来的咸海水。海边的劲风，你可以让我直不起腰，却要不了我的命。无遮无挡的毒辣太阳，只能让碱蓬草生命更顽强。每到秋天，碱蓬草红个艳艳，和绿色的芦苇荡一起，倚苍天、靠大海，无边无际，蔚为壮观，构成大自然最艳丽的秋天画卷。
芦苇和碱蓬草，同样可以在水里生长，却没有人在家里水培。
几棵芦苇或者碱蓬草，即便能够水培，放玻璃花器里也不会好看吧？
芦苇和碱蓬草的美，在天然，自在生长，一岁一枯荣；在气势，肩挨肩长着，一个都不能少。 而富贵竹、绿萝、吊兰、常春藤这一类植物，活得相对比较讨巧。它们性格柔顺、随意造型、四季不败，给点营养就蓬勃，在土里、在水中，都能活下去。
人有百种，物有千样。这个世界上，花花草草，和人一样，都是有性格的。有的能屈能伸，有的宁折不弯，有的自己活自己的，有的愿意抱团取暖，活法不一样。
自己喜欢就好。
青石山
两个人，站在青石山前。青石山一如既往，纹丝不动，小山一样矗立，却没有像往年一样长出小绿叶子，不能不引起我们注意。虽然是冬天，温度足够高，花花们正一朵接一朵绽放，牵牛花都开着，它却连小叶子都不肯长，这不对头。瞧来看去，一致诊断：花盆小了，几乎已经没有盆土，应该倒盆了。
关于青石山是哪一年来、怎么来的，看法有些歧异。我记得是儿子舅爷去美国那年，家里没有人照顾花草，嘱我们搬过来的；另一口人，却说青石山是他买回来的。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买的？却记不得。
总之来好多年了。长到我肩膀高。平时就在阳台的角落站着。阳台窗户落地，日照充足。水并不常浇。经常到它跟前时，桶水已经告罄。反正他也是不喜水的，下回吧。它好像不在意不被待见。每年长一阵子小绿叶，叶子落下以后，能感觉出来又长了些肉。就那么一身刺，不声不响站着，顽强努力长着。
把青石山放角落，其实也是不得已。青石山的刺，不小心扎到手上，很疼，据说还有毒。
这几年，时兴养多肉。看到别人晒多肉老桩时，我偶尔会想到这盆青石山。在青石山面前，多肉稚嫩、小氣、盆景。即便那些所谓老桩，看上去很有年代感，枝干粗糙，叶片沧桑，但总是透着人工的造作，像城市里经过美容整形的妇人。青石山却不同。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几次换盆和偶尔浇水，我从来没给它上过任何肥料，没给它任何造型干扰，也很少特意去端详它，它竟然就向着与我比肩发展了，敦实、厚重，极耐端详，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上去，都有一种匀称、大气之美。我一直觉着，青石山像长得魁实、不爱说话、可以让女人把肩膀靠上去的那种男人。
青石山很少吃水，却总是默默释放着氧气。它个子越来越高、体量越来越大，释放的氧气是不是也越来越多呢？室外PM2.5爆表时，它释放的氧气，至少能够聊解我无法开窗的遗憾。我没法量化它释放了多少氧气，但知道它在做这个事情，心里对它就充满了跟别的花草不一样的感情。
想起去年看的一部电影叫《老炮儿》。花草之中也有老炮儿，例如青石山。
【责任编辑】 李 黎
最美的花器是大地和山峦。金黄色的油菜花，一朵一朵看上去并不神奇，也不会有人把油菜花栽到花盆里端详。最美的油菜花都在田地里，在山坡上，要远观，成片成片的看上去最美。如果背景是白墙乌瓦，或者蓝天白云，那就再惬意不过了。有的人为这种美景专门去访江南。我还曾见过夏天壮美的油菜花田。在内蒙古赤峰，去克什克腾草原的路上，不期然遇見一大片花海，油菜花田夹在墨绿的松林之间，黄澄澄一直伸向遥远的地平线，在松林的绿和天空的蓝映衬之下，格外娇艳、明丽，数码相机拍下来，完全可以放到电脑桌面养眼睛。去西藏的那个夏天，我在公路边的坡地上也见过油菜花田，规模跟内蒙古草原上见到的不能比，但在高海拔的西藏，你能看见象征着江南、春天的油菜花，哪怕那花开得离离拉拉、并不茂盛，心情也格外振奋，为生命，为顽强。去林芝，鲁朗林海的山坡上，各种我们叫不上来名字的花朵在草地上悠然绽放，大家都在拍仙境一般的远山、林海时，一位同行却跪在草地上，端着沉重的相机，没完没了地给花朵拍特写。那时我不解一个男人不拍大山却去拍小花小朵。现在，我多少理解了他的举动。风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高原上的那些花朵，来自上苍的赐予，朝开暮落，自在旖旎，未经污染，不在乎名气。那些花儿，每一朵都是风景。
辽东半岛，山峦重叠、丘陵起伏，每到春天，丘陵山地上，花开百种，色彩缤纷，格外炫目，人称五花山。叶子们各种层次的绿，将蓬勃的迎春、杜鹃、百合、梨花、桃花、樱桃花，衬托得娇艳喜人。野山、谷地，夏花绽放不断。到了秋天，五花山上红叶绚烂、黄叶多姿，叶子们也客串起花朵，将植物界的生命大合唱推向高潮。五花山的气势，怎是街头的花圃、客厅里的盆景所能比？连绵起伏的辽东丘陵，那是我喜爱的最立体、最壮观的大花器。
人喜爱花朵，不能天天到田地和山峦去赏花，就想了各种办法在身边种植、栽培。在乡间，最穷困的人家，院落里也会种些向日葵或者死不了。乡人的花器，是院墙下的垄沟或者废旧的瓦盆。而城里的院落，也有人在花缸里养几朵莲花观赏、明志。城市的街道、广场，花圃之中，鲜艳的串红、多彩的秋菊，被人类归化到园圃之中的那些花朵，整齐、规矩，被各种造型，被摆出了有意义的字符，也好看，但因为刻意修饰过，少了野性、天然，总不如在山坡野地看上去那么生机盎然、饶有趣味。
在东北，冬季漫长，特别爱花的人就在室内准备盆栽。适合窗台、阳台、案头的花器，无外乎陶、瓷、泥、玻璃，近年兴起碳化木，更有便宜又耐用的塑料花盆。多种品质的花器，或圆或方，或深或浅，容纳被人类移植到小天地的花花草草，四季成长、开放，抚慰着越来越远离自然的人。
淘草记
每当秋寒时，沈阳的街头，总会堆满白菜、大葱、土豆、红白萝卜各种菜蔬。气候原因，住在这里的人有储菜过冬的习惯。我家里吃饭人少，无须储很多菜，但另有东西需要储存：各种盆草。
譬如绿萝、吊兰、虎刺梅、袖珍椰子、红鹤、绿掌。十一月开始，一直到来年的四月，在中国的东北，窗外绿意严重匮乏。冰天雪地之中，阳台、窗台上，花盆里的绿草，让我心中熨帖、安逸，让我不由想到，有一个温暖的季节叫春天，各种花儿竞相开放，迎春、桃花、丁香，养眼睛，也有阵阵香气沁我心脾。室外酷寒时，气温零下二三十度，站在阳台上抚弄花盆里的绿草，看楼下穿着厚重棉服的行人在冰雪地上踽踽而行，幸福感竟油然而生。
我是一个多么容易满足的人！
我家里阳台上的草，有些是在花市上买的，红鹤、绿掌、袖珍椰子、长寿花、蟹爪兰。这些花市上常见的品种，价钱不贵，十块二十块就可以搬回来一盆。有些草，只要准备了盆和土，就可以自己轻松移植。办公室的案几，别人家的花园、阳台，好看的草很多，绿萝、吊兰一类传说可以去甲醛的植物很流行，跟主人打声招呼，随手折上三两枝，放到瓶里水植，或者埋到花盆里，很快绿意盎然。有朋友家住一楼，花园山墙爬了金银花，有一天我忽发奇想，如果在我的南阳台放一个大花盆，搭个架子，金银花冬天能不能开放呢？一旦有了这样的遐想，就惦记着下回见到时讨要几枝。慧眼寻觅、亲手移植，享受植物扎根、成长的过程，是一件趣事。
亲朋家里如有好看的草，也可以讨要。我二舅是养花好手，他家阳台上花草茂盛，我跟他讨过虎刺梅、天门冬、蝴蝶兰。虎刺梅在他手里一年四季开花，到我家退化成了单纯长刺长叶的草。蝴蝶兰在他家的阳台上翩翩起舞，在我家窗台上基本上不开花。所以，虽然我淘弄回家的某些植物本来可以开花，但我并不抱着它们能开花的梦想，就单纯把它们当作草来养。只要它们活着、绿着就成，只要它们能在冬天养我的眼睛就成。如此低标准，反而常有意外之喜。一盆当作草来养的鸢尾兰，曾在我春节外出回家的第二天早晨悄然绽放，紫白相间的花朵蝴蝶般在阳光下飞舞，像在欢迎英雄凯旋。已经休眠的月季花盆里，忽然冒出一片茁壮的三叶草，很快又开出粉白的小花，让我感叹三叶草的生命力真是太强了。月季花开时它们不显山露水，月季休眠了，赶来填补空白，有眼力见儿，好。
网络时代，淘花弄草更方便。过去到花市、在别人办公室或者阳台、花园寻宝，现在可以去网店淘。循着名字寻找植物，也可以按图索骥认识花草长知识。各种花草的种子、种苗，各种园艺工具、土肥、花药，只要你能说出需求，一定有满意的结果给你。快递，多种支付方式，送货到楼下，比亲自逛花市还方便。对我这样的养草人，更意外的惊喜，是在网店里可以淘到真正的草，譬如蒲公英、曲麻菜、马齿苋这一类过去在野外随处可见的草，因为可以当作野菜食用，如今也被网店列入经营对象，你完全可以买回种子，让野草在自家阳台上扎根落户。想象一下，在有取暖设备的温暖阳台上，木花床里，如果蒲公英开着黄花、顶起毛茸茸的种球，回头再瞄一眼窗外纷飞的雪花，那种错位、反差，会不会让你有一种恍然梦中或者穿越的快乐？
秋天来时，我淘草。
种植生命。以绿色抵抗严冬。草告诉我：春天会来的。
爆 盆
爆盆是我喜欢的一个好词。 比爆仓、爆炸、爆表、爆破好听得太多。
爆盆也是我喜欢的一种状态。花或者草，长高兴了，一点都不含蓄，也可以说不谦虚，伸胳膊蹬腿的，枝条疯狂，花朵繁茂，盆面盖得满满登登。这样的花草，我喜欢。
小时候，我家住平房。左邻右舍，很多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死不了。死不了的叶子是一根根肉肉的小棒棒，花朵则有红、黄、白、粉多种颜色。夏天是死不了最高兴的季节，大太阳底下，死不了热热闹闹地开放，一朵挤着另一朵，把寻常人家的院子和日子，点缀得格外喜兴。种死不了的花盆，最高级的也就是那种土陶盆，更有人家把花土装进了废旧的搪瓷盆里。不管花盆多大，死不了总能迅速窜根、爆盆，很快就以喧闹的姿态让观看者忘记了花器的土和破。
我现在正经养着的花花草草中，有几种是应该能够爆盆的，比如虎皮兰、合果芋。因为养护不得法，它们都还没长到爆。爆盆的只有自生自长出来的三叶草，还有我从单位同事办公室移植来的金边吊兰。刚来家时的吊兰，植株瘦小，是营养不良的小姑娘。换土、浇水、施肥、精心呵护了，丑小鸭就摇身变天鹅了，抽穗、开花、长莛，越来越丰腴，莛上又生出许多瘦弱纤细的小姑娘。小姑娘吊在秋千上，有风吹过，左摇右摆，婀娜中透着少女的矜持。
我喜欢爆盆中的吊兰，也想念小时候左邻右舍好多人家都有的那种热热闹闹的死不了。
死不了还有更好听的名字：太阳花。
三叶草
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一个愚钝的人。
为了冬天养眼睛，我在家里的陽台上种了花花草草。慢慢地，很多花盆里长出一种草。这草，叶子小小，三个心形小叶儿组成一柄复叶，开跟叶子一样小的黄花。我不知道草的名字，它种子结荚以后到处乱蹦，很快在相邻花盆里茂盛繁殖，把花盆的土层表面遮盖上一层毛茸茸的绿色，所以，我随口就叫了它护盆草。护盆草生生不息，顽强如豪雨过后在车辙沟里奇迹般长出的小鱼。我琢磨着，草的种子应该是早潜伏在花土里的，遇到阳光、空气和水，生命力就体现出来了。又有一天，我办公室窗台的花盆里长出和护盆草叶子大几个型号、形状相仿的草，不同之处是这种叶大些的草开粉红色的花朵。阳光灿烂的时候，粉红的小花袅娜摇曳，当阳光消逝，花朵又迅速合拢。有一天我在网上翻看花草图片，不经意间，看见跟我办公室花盆里一样的叶和花，才知道它就是三叶草，而家里被我叫作护盆草的，其实也是三叶草的另一个品种。
知道了小草的名字，我在心里笑话自己：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呀！这么有名的三叶草，平白送上门来，摆在眼前了你居然也不识？
三叶草名气不小。它的花语是幸福。一叶代表希望，二叶代表付出，三叶代表爱。如果你有幸找到一柄四个叶片的三叶草，你就可以许愿了。或者你还能找到五个叶片的三叶草，那你就是终生幸福的人喽。
三叶草被著名的体育用品用来作LOGO。三叶草的形状，是项链坠经典款之一。三叶草是有文化的草。在基督教文化里，有人用它来解释三位一体。据说它还是爱尔兰的国花。爱尔兰人传说，三叶草是亚当和夏娃从伊甸园带到人间的。
而我的三叶草，因为繁殖太过茂盛，有喧宾夺主之嫌，所以经常在爆盆的时候，被我齐根剪掉，甚至给花盆换土时刻意斩草除根。但三叶草生命力太过顽强，即便是一盆花土在沈阳冬天的户外冻得邦邦硬，春天来时，只要给点水，花盆里最先复苏的肯定是三叶草。它先是冒出两片小叶，逗你猜测它是什么花、什么草。很快，从两片小叶中长出三片小叶组成的一柄柄复叶，三叶草的快活日子，又来了。
在我把三叶草叫作护盆草的时候，我很少正眼看它。现在，既然它已经在我的花草簿上有了户口，有了芳名，灰姑娘原来是公主，我还是抽空多端详它几眼吧，万一能发现四片或五片叶子的呢。
我知道，人生的幸福，当然不是三叶草的叶片数量决定的。但人生的幸福，确实可能像我有了三叶草一样，有时候，其实你已经拥有了，只不过因为天性愚钝，没有感觉到而已。
水 培
有一些花草，可以土植，更适合水培，例如富贵竹。在我们东北，富贵竹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水培植物。它是花市的常客，不冷的季节，街头流动花车上也有卖，二十块钱可以买回家一大捧，根部稍微切剪一下，插到花瓶等水培容器里，很快生出根须。生根以后的富贵竹，水浅了直接补充些，就可以保证枝叶茂盛。好打理、生命力强之外，富贵竹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随意造型。花市上的富贵竹，散枝的买回家，随意插放就好。而那些被造型过的，底盘大上面小，再绑上一些鲜艳的红色装饰，看上去确有那么点节节高升的意思了，生意人愿意摆它讨喜。富贵竹富贵竹，虽然它既不富贵其实也不是竹子，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讨喜地喊它，买的人就多了，市场销量好，价格比较稳定，就成了花市里的熟面孔。
富贵竹让我想到芦苇和碱蓬草。
芦苇是湿地植物，生长在滩涂盐碱地上，生命力极强，在盐碱地上深深扎根，干旱或者水涝，它都有应对的办法。辽河入海口的盘锦湿地，芦苇荡一望无际。芦苇荡是多种珍稀动物的天堂，黑嘴鸥啦、丹顶鹤啦，可以数上一长串儿。对人类而言，芦苇用处多多：造纸、入药、苇编都可以。有一段时间，我还曾经剪了苇花插在花瓶里，比买的干花更合我意。芦苇野性、不驯顺，靠自己的能力任性繁殖，除了一些人造水景边的小面积绿化需要，没有人特意去种芦苇。
渤海之滨，在绿色的芦苇与蓝色的大海之间，生长着红色的碱蓬草。碱蓬草能在淡水中生长，也不怕涨潮涌上来的咸海水。海边的劲风，你可以让我直不起腰，却要不了我的命。无遮无挡的毒辣太阳，只能让碱蓬草生命更顽强。每到秋天，碱蓬草红个艳艳，和绿色的芦苇荡一起，倚苍天、靠大海，无边无际，蔚为壮观，构成大自然最艳丽的秋天画卷。
芦苇和碱蓬草，同样可以在水里生长，却没有人在家里水培。
几棵芦苇或者碱蓬草，即便能够水培，放玻璃花器里也不会好看吧？
芦苇和碱蓬草的美，在天然，自在生长，一岁一枯荣；在气势，肩挨肩长着，一个都不能少。 而富贵竹、绿萝、吊兰、常春藤这一类植物，活得相对比较讨巧。它们性格柔顺、随意造型、四季不败，给点营养就蓬勃，在土里、在水中，都能活下去。
人有百种，物有千样。这个世界上，花花草草，和人一样，都是有性格的。有的能屈能伸，有的宁折不弯，有的自己活自己的，有的愿意抱团取暖，活法不一样。
自己喜欢就好。
青石山
两个人，站在青石山前。青石山一如既往，纹丝不动，小山一样矗立，却没有像往年一样长出小绿叶子，不能不引起我们注意。虽然是冬天，温度足够高，花花们正一朵接一朵绽放，牵牛花都开着，它却连小叶子都不肯长，这不对头。瞧来看去，一致诊断：花盆小了，几乎已经没有盆土，应该倒盆了。
关于青石山是哪一年来、怎么来的，看法有些歧异。我记得是儿子舅爷去美国那年，家里没有人照顾花草，嘱我们搬过来的；另一口人，却说青石山是他买回来的。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买的？却记不得。
总之来好多年了。长到我肩膀高。平时就在阳台的角落站着。阳台窗户落地，日照充足。水并不常浇。经常到它跟前时，桶水已经告罄。反正他也是不喜水的，下回吧。它好像不在意不被待见。每年长一阵子小绿叶，叶子落下以后，能感觉出来又长了些肉。就那么一身刺，不声不响站着，顽强努力长着。
把青石山放角落，其实也是不得已。青石山的刺，不小心扎到手上，很疼，据说还有毒。
这几年，时兴养多肉。看到别人晒多肉老桩时，我偶尔会想到这盆青石山。在青石山面前，多肉稚嫩、小氣、盆景。即便那些所谓老桩，看上去很有年代感，枝干粗糙，叶片沧桑，但总是透着人工的造作，像城市里经过美容整形的妇人。青石山却不同。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几次换盆和偶尔浇水，我从来没给它上过任何肥料，没给它任何造型干扰，也很少特意去端详它，它竟然就向着与我比肩发展了，敦实、厚重，极耐端详，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上去，都有一种匀称、大气之美。我一直觉着，青石山像长得魁实、不爱说话、可以让女人把肩膀靠上去的那种男人。
青石山很少吃水，却总是默默释放着氧气。它个子越来越高、体量越来越大，释放的氧气是不是也越来越多呢？室外PM2.5爆表时，它释放的氧气，至少能够聊解我无法开窗的遗憾。我没法量化它释放了多少氧气，但知道它在做这个事情，心里对它就充满了跟别的花草不一样的感情。
想起去年看的一部电影叫《老炮儿》。花草之中也有老炮儿，例如青石山。
【责任编辑】 李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