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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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寒风呼啸,利刃一般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大冷的天,本该冷清的应天府,此刻却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盖因就在昨天夜里,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二个孙子朱允炆降生了,皇帝下令,普天同庆。
  
  朱允炆自出生后便很像他的父亲太子朱标,不哭不闹,显得温文尔雅,朱元璋对其喜爱有加。但是当朱允炆渐渐长大之后,他表现出一股不同于世人的神奇气质。这一独特气质,表现在他看待事物的立场,好像永远处于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上,就好像所有人都在一个圈里,而他却在圈外观察。
  皇宫的生活其实有些无聊,规矩又颇多,那些王子、公主就像笼中的小鸟,虽然衣食无忧,但却少了很多的乐趣,然而生在帝王家,不得不如此。
  所以那些年龄小的王子、公主总是在变着法地找乐子玩。可朱允炆跟他们不一样,他特别安静,每日里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某处地方出神。他这一举动,让朱元璋还有太子朱标暗暗着急,但宣太医看过之后,却没有任何问题。
  这一日,朱元璋难得清闲,闲逛,来到了朱允炆的居处,看到朱允炆坐在院子里出神,遂走了过去。
  见过礼之后,朱元璋一把抱过朱允炆,逗着他说:“乖皇孙,你每日这般悶闷不乐的,是想要什么东西吗?告诉朕,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朕也想办法搭长梯给你摘下来。”
  朱允炆没有答话,月亮离这儿远着呢,可不是搭梯子就能摘到的。
  “怎么不说话呀?你在想什么呢?”朱元璋又问道。
  年幼的朱允炆回道:“皇祖父,我在想,我们从何而来?”
  朱元璋想不到年纪这么小的朱允炆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他也不是迂腐的人,会说你是从南边那条大河冲来的,皇帝当即答道:“咱们都是母亲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不对,皇祖父,你说的是现在。但在没有我们人之前呢?那时候我们都是从比蚂蚁还要小无数倍的单细胞生物经过无数年的进化而来的。”朱允炆认真地说道。
  朱元璋目瞪口呆,他伸手摸了摸朱允炆的额头,随即吼道:“宣太医!今天你娘的不给朕一个好好的交代,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皇宫里所有的太医都战战兢兢地来了,望、闻、问、切,所有招数都使上了,却怎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但他们又不敢直说,最后推举出一个资历最老的太医去见朱元璋。
  “陛下,我观殿下应该是夜间多梦,虚耗精神,导致神智混乱,才会发此胡言,所幸老臣有一补气安神的祖传秘方,殿下服用之后,当可药到病除。”
  服过药的朱允炆果然正常了许多,没有再发过那般惊世骇俗的奇谈怪论。
  只是从那以后,朱元璋却时有记起,心里不免嘀咕:这狗屁不通的不经之谈,到底是何人教给允炆的?
  二
  “舰长,探测器监测到生命信号,距离在半光年之外。”
  说话之人是个相貌奇特的生命体,他的皮肤呈暗红色,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此刻他的手指着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面是一些蠕动的字符。
  “追踪信号,确定生命信息的具体位置,分析具体情况。”被称作舰长的人一边走到全息屏幕前,一边吩咐道。
  没过一会儿,数据反馈回来。
  “生命信号来自于一颗二级行星,略呈椭圆形,主要构成物是硅酸盐物质及金属化合物,生命维续来自于一颗三级恒星,主要智慧生命体为五级碳基生命体,比较原始。按照《生物进化总纲及详述》的推演,此地已经形成了文明,有观测的必要。”
  “那就行动吧。已经过了两个冰冻期,总算有点儿乐子了。”舰长说道。
  这些皮肤暗红的生命体,是提克星人,他们来自遥远的提克星,多年以前,提克星遭遇了一场险些灭族的大灾难——他们被另一颗星球上的生物入侵了,经过了漫长的战争,他们才最终获得了胜利。为了杜绝此类情况的再次发生,他们大力发展自己的科技。绝境是逼迫科技进步的最强动力,提克星的科技发展得非常迅猛,科技发展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他们不再需要劳作,不再需要付出。就这样过了许多年,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不安分了,他们总觉得这个宇宙中还有许多的生命面临着威胁,他们给自己安排了一项使命,那就是寻找宇宙那些有危险暴力倾向的生命,然后摧毁他们,以维持宇宙的和平。
  这一项使命一经提出,马上变成了争议的中心,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但激烈争吵过后,赞成的人占了上风,就这样,一艘名为“和平号”的循环生态暗物质巡航舰,悄悄地进入广袤的宇宙中。
  此刻,这艘巡航舰正飞速地往地球驶去,准备抵近仔细观测。
  当一颗蓝色的星球出现在提克星人眼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这颗星球太美丽了,就像一颗湛蓝的摩尔宝石。
  “我们占领这里吧?”有人小声地说,似乎是半开玩笑,但也透露出某种心思……
  “注意你的言辞。”舰长皱着眉头,他明显地生气了,“如果不知道《法典》的第一万零六十七条是严令禁止以任何理由入侵生命摇篮的话,那你就给我抄写一万遍!”
  说话的人赶紧道歉,并表示自己只是开玩笑,其实没有这个意思。
  舰长不再说什么,他下令开始启动观测装置。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被这蓝色星球所吸引的观测员静树突然说话了:“舰长,我申请以降临的方式观测。”
  这话一出口,包括舰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有人开口提醒道:“静树,这个星球的原住民看来还处于极度原始的状态,去了的话,你很可能永远无法再回到这里。”
  随后许多人也开始这么劝说,大家都觉得静树的想法太荒唐。
  静树并没有回话,而舰长也想看他的反应,没有说话。
  两人久久对视,最终舰长开口了。
  “批准。”因为他已经从静树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降临仪器旁边,舰长皱着眉头看着静树。
  降临观测方式,是针对一些被浓浓电子云层包裹的星球,扫描仪器无法正常运行时采取的“抛弃”式的非常规方式。通过在降临之人的眼球内植入微型远程观测器,连接到星级飞船上的观测系统上,那样,降临之人看到什么,就会实时记录到观测系统当中。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记录,系统会截取有用的影像留下,将无用的剔除,隨后,系统会分析影像包含的信息,测量当地文明的“残忍度”,如果被判定超过安全范围,将会进入纳米分离弹的投放程序。
  纳米分离弹是专门对付生命体的大杀器,一旦纳米分离弹投放,会在很快的时间之内将该星球上的所有生命体分解成为一个个孤立分子,使其成为一颗死星,但却不会对其他的物体造成任何影响,若干万年后,又会繁衍出另一批新的生命。
  实施降临之后,降临之人将永远无法回来,永远留在异乡异国,而且降临之人除了自动上传眼睛所看到的信息之外,也无法再和母舰取得联系。一直以来,没有人愿意这么做,在以前,需要降临的时候都是让一些犯了重罪的人来进行的。
  “能告诉我原因吗?”在临行前,舰长实在不忍心就这样让静树离开,本来,他甚至已经内定静树将成为下一任舰长的……
  静树并没有回答,实际上他也回答不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颗星球,自己就涌起了这么强烈的冲动,要到那里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自己。或者,是自己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终生生活在一个飘动的大容器中,永远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这令他一直感到异常空虚。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舰长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了解静树的性格,有一些事情,他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
  舰长伸手按下了按钮。
  三
  洪武十五年,太子长孙朱雄英不幸夭折,年仅八岁,朱元璋在悲伤之余,将朱允炆立为长孙,希望用帝王王气护持他。时年,朱允炆五岁。
  五岁应该是一个孩童最为活泼的年纪,但朱允炆依旧很安静,而且他已经识字,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读书,尤喜历史类书籍。书读得多了,也使得只有五岁的朱允炆看起来像个学究一般,不能以寻常儿童视之。
  朱元璋草莽出身,本身并无多少文化,是以登基之后尤其重文,朱允炆如此好学,极得这位当过和尚还讨过饭的皇帝的欢心,祖孙俩时不时会在书房待上一整天。每每谈话,朱元璋总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名满腹经纶的夫子,不禁暗暗称奇、满心欣喜。
  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也就是朱允炆的父亲——朱标去世。在此期间,朱允炆因为父病,昼夜不离卧榻。父亲离世之后,朱允炆大哭三天,其心之孝,可见一斑。
  太子离世,王储之位空缺,朱元璋的几个儿子每日钩心斗角,觊觎太子宝座,置兄弟亲情于不顾,朱元璋大感痛心,是以并未再立皇储。
  这时的朱元璋,已经身患疾病,他自感时日无多,是以宣召朱允炆觐见,祖孙二人促膝长谈。
  “允炆啊,标儿死了,你说朕的皇位传给谁好?”朱元璋满含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孙子说。
  朱允炆想不到祖父竟然会跟自己谈论这件事,他略一沉思,说道:“皇祖父心里早有定论,何需询问孙儿?”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殿顶的大梁,陷入了沉思,期间表情数度变换,似是在追忆往事。
  良久,老皇帝开口说道:“朕这一辈子,前半生征伐,后半生安天下,虽杀人无数,但自问也算是一位贤君,治下臣民虽不如唐时繁盛,但总归要比宋朝那几个皇帝有志气,若是无朕,此刻中原还在蒙古鞑子的铁蹄之下苟延残喘。”
  说完,他眼神略显涣散地看着前方,轻声叹息道:“但有一事,却让朕颇为惋惜。允炆可知是什么事?”
  朱允炆还未答话,朱元璋又自顾说道:“那就是朕在近几年,陆续将那几个陪朕南征北战的功臣尽数杀了,他们都是朕的兄弟手足。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朱允炆沉默,此刻他明智地没有回答,他知道,他此刻只能做一个倾听者。
  “这些朕的兄弟手足,他们为大明朝的建立立下赫赫功劳,征战期间他们也对朕忠心耿耿,甚至可以为朕去死,但那时候,朕不会让他们去死。然而现在不同了,他们都是英雄人物,每个人的智慧都不弱于朕,徐达、蓝玉都是罕见的名将,功高震主……特别是那刘伯温,朕知他忠心为国,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朕不寒而栗。我已经老了,但你们还年轻,留着他们,你们……”说到这里,朱元璋略微一顿,问道,“朕的基业如何而来?”
  “祖父是顺应天命,起义推翻旧朝,得登大宝。”朱允炆答道。
  “好个顺应天命,这不过是那几个史官为了讨好朕而杜撰的而已……其实朕就是个屠夫,朕是踩着累累尸骨登上皇位的。但杀人者人恒杀之,将来或许也会有人踩着咱们的尸骨,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朝代更替,不外如是。所以,朕杀了他们,杀了那些忠心耿耿的兄弟。不但朕要杀,朕的子孙后代在必要的时候也要杀。只有‘杀’,才是这世间最让人感觉到安全的字!”
  房间里没有风,但朱允炆感觉到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浸背。
  “这也许会在后世的史书上留下颇招非议的一笔,但朕不在乎,也不后悔,只是感觉惋惜,惋惜他们见不到朕所开创的盛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仔细记住这句话。
  “这世上没有圣人,平民如是,皇帝亦然。昔年唐太宗杀兄屠弟以得皇位,宋太祖欺少主年幼,发动陈桥兵变,才得以黄袍加身……每个开国皇帝的手上,都有无数的血腥,世事如此,朕也莫可奈何。到了那个时候,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
  说完这些,朱元璋心情似乎开朗了一些,他的表情明显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朕的皇位,在朕感觉中,由四子朱棣继承最为合适,但你的这位四叔性格太狠,权力欲强,喜争强好胜。皇储之争,燕王虽然没有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太过火,但朕毕竟不是瞎子,燕王有些行为实在太过无情,皇位传与他,不少人就要遭殃,恐非黎民百姓之福。是以朕在观察多年之后,认为你宅心仁厚,必能善待百姓,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允炆愕然,随后斟酌说道:“祖父,这有点儿不合规矩。”
  “在朕这里,朕的话就是规矩!”朱元璋眉毛一竖,一股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你只需记得,继承大统之后,要将你的四叔调离京师,朕恐他将欲行不轨。你登基之后,朝廷上的官员,只要犯罪者,皆可杀;让你不放心的人,罗织罪名,也可杀。但民心不可欺,民心没了,你的朝代也就結束了,你要谨记。”
  四
  洪武三十一年,明太祖朱元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明朝的第二位皇帝朱允炆继帝位。
  皇宫内室,朱允炆完成登基大礼之后,疲累不堪地坐在椅子上。
  这时,一位老太监求见。
  宣进来之后,老太监呈上了先帝朱元璋的遗诏。
  朱允炆皱眉看着手里的黄绢,遗诏的内容只有寥寥几个字,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速将燕王朱棣斩杀,迟恐生变!
  从这几个字中,可以看出当时的朱元璋是有多么的惊慌和焦虑,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四儿子了。
  黄绢在朱允炆的手里翻来覆去,那上面的字如同一把把利剑,刺得他不停地在内室里走动,好似想躲避那凌厉的剑光。朱允炆当然记得,先帝朱元璋断气之前,都还在念叨着燕王,对朱棣一万个不放心。
  终于,朱允炆停了下来,小心地将那黄绢藏起,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也许是祖父看错了……”
  朱允炆终究没有听朱元璋的话而痛下杀手,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分化朱棣身边的力量,并开始削夺一些藩王的权势和封地。但这也引起了朱棣的强烈不满——既有对父亲的不满,也有对自己侄儿的不满。
  一个有力量而又心怀不满的人,带来的就是对不满的无情宣泄。
  号称“为国靖难”的燕军,开始杀气腾腾地从边关向着京城行去。打着“清君侧”旗号的朱棣,咬着牙、红着眼,恨不得插翅飞到皇宫里。那无知小儿安敢如此欺我,你不仁,就别怪我无义!
  熊熊烈焰在皇宫各处疯狂肆虐,无情地收割着生命。火圈外面,是燕王朱棣的“靖难”之军,他们正狞笑着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收割生命,速度并不比大火来得慢。皇宫里到处都是狰狞的笑声和绝望的哭喊声。
  皇宫外三里远的一处高楼之上,朱棣正在悠闲地喝着酒,好似对那泼天的大火无动于衷。
  大火足足燃烧了三四日,整个皇宫毁于一旦,到处是断壁残垣,焦黑扭曲的尸体遍地都是,那狰狞的表情如同在诉说着当时的残忍。
  火灭之后,燕王朱棣号啕着奔来,那哭声感天动地。朱棣趴在朱允炆的尸体前,泣不成声地诉说:“贤侄,你若不如此,何以至此?”
  其话之意不言而喻,旁边跟随的亲信众臣们无不毛骨悚然,但俱不敢有任何表露,他们知道,如果惹怒这位啼哭的人,火可能就要烧到自己家里了。
  随后,朱棣继位。志得意满的他在皇宫大摆筵席,但他却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在不久之前与死神擦肩而过。
  五
  “老和尚,你说现在这个世代怎样?”
  “地有出,民有食,中原无战事,可称盛世。”
  “朱棣性子虽然乖张,但时运倒是不错。”
  “怎么?怪他夺了你的皇位?”
  “那倒没有,我本就无心于皇权,只是感觉颇对不起祖父……希望祖父泉下有知,不要怪我。如今我随你云游天下,颇对胃口。”
  “你与佛有缘,时候到了,不需我引导,自然就会皈依。”
  谈话的两个人,一个是一位老和尚,颌下是长长的白须,另一位是个年轻和尚,正是前皇帝朱允炆,此刻他双眼紧闭,面露淡淡的微笑。
  朱允炆并没有死在那场大火之中,虽然没死,但他的眼睛却被大火燃出的浓烟熏瞎了。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是十数寒暑,老和尚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弥留之际,朱允炆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老和尚硬撑着坐起,整了整身上的僧衣,双手合十,面西而坐。
  “你随我游历数十载,可有所悟?”老和尚声不可闻地问。
  “何为悟?”朱允炆反问。
  “这世间万物,众生疾苦皆可为悟。”
  朱允炆若有所思。
  “在临去之前,老衲还有一事要麻烦你。”老和尚目光定定地看着朱允炆,他的眼睛已经让疾病折磨得没有了任何神采,但此时目光却是犀利得紧。
  朱允炆虽然瞎了,却还是感到那目光直透自己本心,他突然感觉到心跳加速,这种感觉让人异常难受。
  “这世间,人分好坏,但众生无辜。”老和尚的声音低沉,似是哀求,又似是自言自语,言闭,他双手合十,圆寂了。
  朱允炆悚然一惊,突然睁开了他那紧闭了十多年的眼睛,只有眼白而没有黑色眼珠的眼睛,就像是埋藏在心里最深层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一般。
  随后,朱允炆粗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将老和尚的法身平放,又找了一些柴火。
  熊熊的火焰吞噬着老和尚的遗体,朱允炆在一旁默念往生咒。朱允炆跟随老和尚这么些年,一直不曾喊他师父,但一路走来,情谊早已远胜于此,这往生咒朱允炆念得无比虔诚。
  老和尚曾经教导他,这世间众生不分善恶,皆可度化,他们出家之人,就是要担起这个责任。
  朱允炆曾经对此嗤之以鼻。你付出了,不一定会得到回报,为何还要付出呢?
  老和尚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太阳每天日出日落,养育世间万物,它可曾要过回报?
  当时朱允炆无言以对,现在看着这位一生都在为世间生灵付出的老人安详离去,朱允炆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所悲伤,又为他这一生遵循着自己最喜欢的道路走到人生的终点而欣慰。
  而老人最后的嘱托,朱允炆默默地记在心里。
  六
  星际巡航舰上的酒吧里,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舰长正一口一口地灌着红蕨酒。这是一种烈性酒,他已经喝了四杯,胃里在翻江倒海,但他的头脑却很清醒。   在舰长的面前,是一个小小的全息屏幕,上面正有一些画面闪动。有时是雕龙玉柱的庞大宫廷,有时是一页一页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的纸张,还有身穿黄袍、相貌威严的老人在侃侃而谈的样子。这些画面不停地闪动,突然出现了一抹明黄色,那是火焰,肆虐的火焰,还有不断倒塌的墙柱、浓浓的黑烟,然后画面变得血红,缓缓地黑了下去,最终画面完全黑了,最深沉的黑色。
  舰长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是静树眼里最后的画面。舰长心里清楚,在那么大的火里面,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静树死了。
  自静树死后,舰长就发现自己喝不醉了。每当他闭上眼睛,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静树在火海中挣扎号叫的场景,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但这或许是一种庆幸吧,没有亲眼看见自己儿子的死亡。
  是的,静树是舰长的儿子,不过是私生子。静树出生的时候,舰长已经有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整个巡航舰上,除了舰长自己以及静树的生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静树的出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虽然舰长想公布于众,但他的身份不容许他这么做,所以他伪造了一些事实,就这样,静树成了一名孤儿。
  舰长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静树,虽然在星舰上他有无上的权力,但显然,他无法给静树什么。静树在七岁之前,一直是个开朗快乐的孩子,但有一次在被其他孩子叫作野种之后,他开始封闭自己,变得沉默寡言,而且极为好胜,他可以因为一句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的话而将说话的孩子痛打一顿,以至于其他的孩子不敢在他面前表露情绪。
  痛苦的不只有静树,还有舰长,他总想弥补些什么,但又不敢做得太过火,每当闲暇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陪着静树。
  后来,静树慢慢长大了,懂事了,他成了一名优秀的观测员,而且他还有了一些朋友,虽然静树依旧沉默寡言,舰长还是由衷地感到欣慰。舰长感觉到他爱静树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但是现在,舰长的呼吸变得沉重了,静树被那颗该死的蓝色星球上的丑陋生物杀死了!舰长感觉到心缺了一块,好几天都空空落落的,后来他申请进入冰冻梦境之中,在梦境中他又见到了静树,而且静树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儿子,他们一起生活了一百多年……那是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几周前,舰长从幻境中觉醒了,他本以为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静树的死,但是他错了,而且好像因为幻境中的美好生活太甜蜜,他的落寞和内疚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不得不依靠酒精来麻醉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坐到了他的对面。
  “红蕨酒,谢谢。”那女人吩咐道。
  “你不该来这里的。”舰长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似乎不敢抬头看她,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巡视,所过之处传来尖锐的灼痛感。
  “你到現在还在考虑你那该死的身份和面子?”女人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恨意和不满。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静树,但你却硬生生地把我们拆散了!我总是在幻想,或许有一天你会接受我们,因为我是那么的爱你们。但你呢?你眷恋着自己的职位和权力,这么多年对我们不管不顾,而最后你竟然放任静树去降临。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死!”女人痛苦地说着。
  舰长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双手抱头,手指紧紧地绞着头发,他发出一声低吼,他想反驳,但他猛然想到,自己反驳的话语是多么的无力。
  对面的女人看着舰长的模样,眼里透露出不忍,她一口将杯中的红蕨酒喝光,说道:“我准备去启动干涉系统,静树的仇,总是要报的。”
  舰长赫然抬头,失声道:“你疯了?”
  女人摇摇头,说道:“我没有疯,没有了静树,我的世界已经坍塌了,一切对我都已不再重要了。我感到很痛苦。而且不光是我,所有人都感到痛苦。大家终生在这个容器里生活,在这无边无际的宇宙里漂泊,没有归属感。每个人都在挣扎,内心在忍受着可怕的煎熬。这样的生活,我不想再继续了。复仇这件事,我一定要去做,任何惩罚我都不在乎,因为惩罚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女人起身,拂袖而去。
  舰长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上去,拉住女人的手臂。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心,慢慢地说道:“要做,就一起做,就当是我的赎罪吧……”
  七
  北京城里开了一间裁缝铺,店主是个挺俊秀的年轻人,他脸上总是挂着笑,笑容很温和,但他却是个瞎子,从没有人见他睁开过眼睛。
  虽然是瞎子,他的手艺却非常出众,这家裁缝铺的生意特别好。别看瞎子做的衣服的样式比较普通,跟大街上的没有太大区别,但却带着一种异香,夏天防蚊虫的效果很好,而且这香气带有极强的提神效果,所以他做的衣服一问世便风靡整个京城,甚至连当朝的天启皇帝都派人来索要异香的配方。年轻的瞎子裁缝很大气,不仅非常慷慨地向皇上献出了自己的独家配方,还干脆给所有人公开了这个配方。有皇帝亲自出马打了广告,很快,这配方就在全国流传开来,整个大明朝都弥漫在这股香气之中。
  裁缝铺的主人,正是前朝皇帝朱允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降临后的静树。为了提高观测的准确度,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观测,所以,降临的时候,舰长将静树的一段基因链一同降临,这样,他就有了提克星人五百年的寿命,按照当初降临到现在,才过了二百多年,还不到提克星人的中年时期呢。
  当然,朱允炆现在的任务,并不是观测,他双眼已瞎,大火烧毁了微型观测器,他与星际巡航舰的联络彻底中断了。这二百年的时间沉淀之下,朱允炆已经对这片土地有了深沉的依恋感和归属感,他甚至还在游历期间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陪着他们一起生活到他们生命的终结。
  这一份感情让他异常珍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安宁,还有那以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但他知道,始终有一个威胁在遥远的星空之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思考,如果将来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将会如何选择?
  静树无比渴望地想告诉星际巡航舰上的舰长,让他们离开,永远不要打扰这里的宁静,为此他尝试了很多年。观测一经开始,便需要很长时间来分析信息,特别是针对那些已经发展出完整文明体系的生命,以前有几次观测,甚至花费了上百年的时间来分析数据。碍于这个星球现有的科技条件,静树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传达到巡航舰那里。老和尚的话一遍遍在耳边环绕,妻儿的笑声也不时地出现在午夜梦回之时。他祈祷着永远不要出现让他做出选择的时候。   但在两年前,他的虔诚祈祷和侥幸之心落空了,他感觉到了异常。他感觉到,空气中的电磁强度增加了,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电磁遮罩正在缓缓地包围这颗星球,这是释放纳米分离弹的前兆。这层电磁遮罩是为了让纳米分离弹只在这颗星球上大展拳脚,而不会蔓延到宇宙之中。
  朱允炆在彷徨中抬头望天,似乎想从他那已经无法看见的眼睛里看见点儿什么。他又俯下身抚摸脚下的大地,他感觉到了一种律动,一种生命顽强不息的律动。每一个生命,每一个种族,他们都是自己的,不需要别人来操控。他开始质疑最初提克星人的做法是否正确,他们是否有权利来决定别的生命种族的生存或是灭亡。
  最终,他做出了决断,每个生命种族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别的种族无权干涉,他要拯救这里的人们,并用自己的一生来守护这些生活在这颗蔚蓝星球上的生命,直到自己生命的终结。
  人有好坏之分,但众生无辜。
  朱允炆于是来到北京,开了这间裁缝铺,他将一种特殊的材料涂抹在衣物上,而使得这些衣物有了异香。他对纳米分离弹的构造及发射方式了如指掌,纳米分离弹是由亿万个智能纳米微型机体组成,体积并不大,它被设置为在触碰到生命体之时就会激活纳米微型机体内的智能装置,这时候,亿万颗纳米微型机体会自动寻找生命体,将他们分解成分子状态。通常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之后,纳米微型机所携带的能源会消耗殆尽,从而趋于平静。纳米分离弹需要通过与遮罩材质一样的电磁轨道来发射,通常这条轨道是从巡航舰舰体一直延伸到所要摧毁的星球的表面。而朱允炆造衣所用的材料会在纳米分离弹到达地球的一定距离时,被纳米分离弹的能量吸引,将轨道堵塞,而那层特殊材料散发的磁场则会破坏掉纳米微型机体内的智能装置,使它们永远处于未激活状态。
  八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辰时,忽大震一声,烈逾急霆,将大树二十余株尽拔出土,根或向上,而梢或向下;又有坑深数丈,烟云直上,亦如灵芝,滚向东北。自西安门一带皆飞落铁渣,如麸如米者,移时方止。自宣武门迤西,刑部街迤南,将近厂房屋,猝然倾倒,土木在上,而瓦在下。杀死有姓名者几千人,而阖户死及不知姓名者,又不知几千人也。凡坍平房屋,炉中之火皆灭。惟卖酒张四家两三间之木箔焚然,其余了无焚毁。凡死者肢体多不全,不论男女,尽皆裸体,未死者亦皆震褫其衣帽焉。①
  天启皇帝在这场大爆炸中大受惊吓,甚至钻于桌底,或是天命所归,他终归没有被震死。
  这场灾难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天现异象,如同末日。
  爆炸来自于王恭厂,那是京师贮存火药的重地,巨量火药被纳米分离弹所虏获衣物摩擦所产生的静电点燃,爆炸造成了一定的人员伤亡,但相比起灭族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允炆在灾难后念了三天往生咒,超度这些因种族生存之战而牺牲的人。但他却不知道,在遥远的星空中,在他生活了多年的星际巡航舰上,一场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纳米分离弹是在触碰到生命体之后就會激活,衣物上附着的皮屑虽然微小,但依然可以激活纳米分离弹,这些皮屑会在进入轨道后在惯性的作用下率先接触到纳米分离弹!激活后的纳米分离弹瞬间分解,变成亿万颗纳米微型机体,这些机体无法穿过轨道和衣物上特殊材料散发的磁场所组成的密闭空间,那么,它们只能通过轨道往回流,它们会穿过轨道,来到星际巡航舰之中,在那里,是一群对此毫无所知的提克星人……
  星际巡航舰的能源来自于宇宙中的暗物质,暗物质在宇宙中无处不在,跨星际航行的星舰只能通过能源转化系统的一系列操作,将暗物质转化为可用能源,以供应星舰的正常运转。但暗物质也是宇宙中最神秘莫测的能量,提克星人远没有达到完全驾驭它们的能力,若不是航行途中会经过大量的无星地带,完全可以用恒星能来代替危险的暗物质。能源转化系统在转化过程中承受着高强度的负荷,需要定期进行维护,但纳米微型机体肆虐过后的巡航舰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活物,能源动力系统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因为高负荷而瘫痪,能量将会失控,最终会导致星舰的毁灭。
  宇宙中绽放了一朵妖艳的花朵,星际巡航舰在这花朵中分崩离析,变成了细小的碎片。
  硕大无朋的星际巡航舰碎成的细小碎片,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缓缓向着地球靠拢,最终开始环绕着地球运动。虽然在运动的过程中,它们在逐渐减少,但还是反射了大量的太阳光。
  九
  “老张,你说这两年,这天气是怎么回事?一年比一年冷,我那地里的麦子今年又有三亩多冻死了,明年开春还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谁知道怎么的?你当我冻死的少吗?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两年,皇帝老爷又一直加税,我听说河北那边又有不少人饿死了。”
  “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蝗灾,如今又来了冻灾,这天老爷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这个冬天,我看是难撑过去了。”
  破草屋墙边,有两个老农正坐在那里聊天,埋怨这坏天气,埋怨着狠心皇帝那层出不穷的苛税。这两年天气突然大变,冬天冷得出奇,种的粮食大半被冻死了,开春到夏天,天气还是不同以往,庄稼很难生长。本来种地产出就少,皇帝又一直加税,全国各地不时传来饿死人的消息。
  崇祯皇帝在继位初期是个少有的胸怀雄才大略而又勤政的皇帝,纵观整个大明王朝,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也就他还算一个,但他生错了时候,上苍并没有给他一个可以发挥的舞台。他出生的时候,大明朝已经是一间在风雨中飘摇颤抖的破败房屋,随时可能倾倒。崇祯继位初期,施行了一系列的举措,可以称得上励精图治,企图加固这间摇摇欲坠的房子。但是在他统治后期,由于疑心颇重,频繁更换、处决大臣,导致宫廷内外矛盾四起,冤杀袁崇焕,更是推倒了防御外族的最后一面坚盾。
  明朝大地上因天气的原因,粮食欠收,赤地千里,百姓们吃不饱饭,就啃吃树皮、草根,这些也吃完了,就易子相食。到了什么都没得吃的时候,就要不顾一切找其他路子了,这时候有人在他们的手里塞了一把刀,一把可以断送一个王朝的刀。
  遥远天空之上的细小碎片开始初显威力,虽然现在还很弱,但积累之下必然是倾天之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下开始传颂一句话: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听了这话,百姓们纷纷响应。
  这闯王,是说的李自成,一个可怜的失业小吏,所谓官逼民反,他带领着一大群饿急眼的农夫,一路从陕西打到了京城。
  另有一群来自北方的狼,因不满偏居一隅,他们的铁蹄也开始南下,肆意践踏。
  在外有满清铁骑威胁、内有闯王纵横的境况下,当初满怀大志的崇祯皇帝,终于被残酷的现实打垮了。北京城失守之时,他在遣散皇宫众臣,将自己的皇后、贵妃、子女杀死之后,自缢于煤山。
  一切都结束了,黑暗中缓缓走来一个身影,他扛起崇祯帝的尸体,缓缓行去。
  风中飘来一声叹息,“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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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摘自《明宫史》。明天启皇帝司礼太监刘若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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