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小学座落在一个小山坡上，为一小四合院结构，黄砖黑瓦，远远看上去，像一只用稻草和枯枝编成的鸟雀窝，向着太阳张开。院内砌着两个花坛，种着洗澡花、指甲花、美人蕉等，都是些易种易活的花草，正如那些山里的孩子，不需要很多的照顾，照样勃勃地生长。教室里没有天花板，阳光透过瓦的缝隙照进来，一块块小小的光斑，落在黑板上，落在三尺讲台上，圆圆的，黄澄澄的，仿佛一枚枚熟透的果实，我随便伸出手去，便能摘下一枚。上课的时候，常有三两只麻雀从窗口跳入，落在教室里的地上，偏着脑袋，似在听我上课，但是它们毕竟心太野了，终究听不下去，旋即飞去，在后面的树林里谈天说地。我告诉孩子们：一定要专心听课，不要像这群麻雀，整日心不在焉，不知老之将至，后悔方迟。
　　学校后面有片树林，成为我一个人的乐园。每天早晨或者黄昏，我最喜欢到那里去走走。林中有一条小路，又长又细又软，走在小路上，作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感觉疲倦了，就找棵树靠一靠，有松树、枫树、槎树等，像朋友或兄弟一样，承接住我的肩膀。我对它们了如指掌，它们身上的每一块伤疤，它们沉默而谦虚的品格。我必须像它们一样，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安享这山野的生活。野花随时随地可见，以初夏时节最多，野栀子和金樱子的花儿，一丛丛，一簇簇，芬芳好闻，洁白无瑕。无需采回去，只要打开宿舍的窗子，就能看见那些花儿，如秋夜的皎月照眼来。
　　早晨太阳照到床前，也尽可以放心地睡。农家的早饭较晚，总要等到八、九点，孩子们才能姗姗到校。这是上早读课，琅琅的读书声，仿佛春夏之夜田野上传来的一片蛙声，那么热烈而动听。我给孩子们教语文，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不但写字要端端正正，做人也要这样端端正正。体育课没有场所和器材，我只能带着孩子们在院落里玩丢手帕。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老鸟，呵护着一群羽毛未丰的小鸟。我敢肯定，不久他们就会飞起来，飞到那遥远的地方。我只希望，无论他们飞到何处，不要忘记了这起飞的地方，不要忘记了这只曾经遮风挡雨的鸟窝。夜来了，我在灯下批改、备课，如同阳春三月，农人们忙着备耕。我逐渐学会了，如一个农人般的耐心和细心。把板结的泥土耕翻过来，把泥田整理得像镜子一样平。多好，明天就会有一些种子在这里生根、萌芽。
　　二月春风从小学前面的山坳进入，轻轻地一吹，山中便欣欣然有了绿意，油菜花开得刺人的眼。我带上孩子们，去一深山野寺。尽管走得筋疲力尽，却仍然是那么兴趣盎然，把一路欢声笑语，洒在小溪旁，洒在树林里，洒在蓝天上、白云中。静待几场春雨把山润透，再经过暖暖的太阳一蒸，茅草丛中，便会生出许多山菇来。课余，我就会提着竹篮，带着孩子们采山菇去。哪怕是一只很小的山菇，也逃不过孩子们雪亮的眼睛。孩子们绝对听从于我，忠诚于我，这是一个真善美的小王国，我就是这个王国的国王了。你看，我只要一声招呼，他们就会立刻围拢过来，一张张小脸儿，多像人家菜园里一朵朵向日而倾的葵花。
　　老师——在农人们眼里，是最受尊敬的人。小学虽为平房，却是山中最好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来之不易。每天把门打开，就有憨厚的农人进来坐坐，话语朴实无华，却是那么温馨动人。正月里来，家家置酒以待，满桌的人殷情劝酒，把我的脸喝得红扑扑的。一直喝到三月插秧的时候，还有人家的酒没有喝完，我也就在那时候，第一次尝到了醉酒的滋味。放了学，我还可以主动去作一次家访，轻叩柴门，门后露出主人一张多么欣喜的脸。在他家的小屋，磕着南瓜子，喝着桂花茶，话题已不仅仅限于他的孩子。瓜子磕完了，茶也喝淡了，半个月亮落下去，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主人坚持点亮火把，过溪涧，穿田垄，一直把我送到很远，很远。站在小学的门口，望一望那些山，那些山好像也正在望着我，满怀依依之情。麻雀飞向树林里，不久还会飞回来听我上课。白雾如烟散去，明天也还会从山谷里涨起来。日子，就这么过着，单纯，实在，平平淡淡，与任何人无争。
　　然而，我还是走了，走出那重重叠叠的大山。多少年不教书了，我不得不承认，今天我所追求的，更多的不过是一些虚荣而已。
　　
　　兰花小屋
　　
　　街上，虽是春寒料峭，但还是有从乡下来的人在卖兰花，一元钱一枝。看到那盛开的花朵，闻到那浓烈的花香，不禁又让我想起许多年以前关于兰花的事。
　　十多年前，我从师范毕业，分配到一所山村小学。学校五个教师五个班，课程安排得满满的。教学之余，或到山林里走走，或到学生家家访，或准备自学考试，日子过得平淡、快乐、充实。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推开教室的门，发觉教室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我看到了，讲台上裂开的缝隙里，插着几朵兰花。显然，那些花刚刚采下来不久，淡绿的花瓣上，还粘着几滴露水。有的已经完全开放，鹅黄的花萼上露出点点腥红，吐出沁人的芳香。有的还打着花骨朵儿，如一个小小的袋子，吊在花枝上。我知道，肯定又是哪个调皮鬼做的事情。班上有几个调皮鬼，总是想方设法给我出难题。譬如把某个女生的作业本，藏在某个男生的书包里；譬如把一只蜻蜓，夹在我的教本里，弄得我哭笑不得。山里的这些孩子，天真、单纯，我真心地喜爱着他们，包括这几个调皮鬼。
　　三十多个孩子齐齐地看着，那几个调皮鬼的目光里，更分明流露出一种狡黠，想看看我如何处理这件事。我抽出一枝，放在鼻前，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感觉那花香渗透在整个身心，美好之极，禁不住夸了一句：“好香！”是啊，时光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看到这样美好的花儿，让我感受到一个真正的春天，感受到多少美好的情愫。我什么也没说，拿起教本，上课。下课了，我把那些花儿一一取出，顺便告诉孩子们：“还有花儿，送到我房里去。”我回到房间，拿了一个茶杯，盛上清水，把那些花供养起来。那股沁人的兰香，便在我的房里飘溢开来。静夜里，看书累了，用心闻一闻那花香，倦意也便消了。许多未开的花骨朵，也在静夜里悄悄地开放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一起床，打开门来，就有几个孩子，其中就有两个调皮鬼，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或多或少的一束兰草花，交到我的手上。我不得不再找几个杯子，来供养这些花儿。想不到，第三天，第四天，一连七八天，孩子们比赛似的给我送花来。连其他年级的孩子也知道了我爱花，给我送花来。我笑着告诉孩子们：“不要再送花来了，我找不出东西来养了。”但花还是不断地被送进来。我小小的宿舍，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兰花小屋了，床头柜上放着花，书架上放着花，办公桌上放着花。同事们和我开玩笑，说满山的兰花儿都被我搜来一屋了。我不得不把这些花儿，送到同事们的房里去。有镇政府工作的几个年轻人，到村里办事，顺道来学校里坐坐，见到我的兰花小屋，满是惊讶，羡慕。临走时，一人拿走一大束。我是多么乐意将这些兰草花作个美好的人情，送给他们。
　　山里人敬重老师，过了年，家家户户都要请老师吃饭，一直到这兰草花开，还有人家请吃饭。一天晚上，其友家请我们去吃饭。喝酒的时候，其友的父亲告诉我：“我家友伢回来说，老师很喜爱兰花。我们山里其他东西没有，兰花还不到处都是。我前些日子上山砍柴，稍微留意一下，每次回来都采到一大把。”其友的姑姑接着说：“其友可真是喜爱老师，我找他讨些花儿，最后说到只讨一枝，他也不肯给我。”不错的，前些日子，其友每天都给我送来一大把花，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故事。这天晚上我喝多了，我真的很感动。
　　旧花谢去，新花又接上来了。春兰谢去，夏兰又接上来了。我在这间兰花小屋里度过了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第二年春天，不用说，某一天，就会有一个孩子给我送来一束兰花。随着春意渐浓，我收到的兰花也便越来越多，我又有了一间美丽而芬芳的兰花小屋了。年年如是，一直到我离开那所山村小学。
　　十多年过去了，那些孩子也都长大成人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我这位爱花的老师？
　　
　　责任编辑余志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