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初的午后，在莆田市仙游县的小村庄，72岁的卢正义与记者“争执”起来。“皮卡丘应该是兔子！”他推了推圆形木框眼镜，执拗地说道。
　　皮卡丘或许是20世纪以来最触动人们萌点的动漫形象之一。他是日本常青动画片《宠物小精灵》的主角之一，出自日本游戏《精灵宝可梦》，主设计师曾表示皮卡丘的原型是松鼠。而兔子是很常见的木雕形象：长长的耳朵、圆溜溜的眼睛，蹦蹦跳跳，行动敏捷，和机灵的皮卡丘很像。因此在木雕匠人卢正义眼中，皮卡丘像极了可爱活泼的兔子。这个想法源于半年前，他用红木雕刻出一只皮卡丘。
　　在很多人印象中，红木用于制作高档家具或雕刻菩萨、关公等，是传统、名贵的代名词。卢正义打破了这一切。今年5月，卢正义开始用红木雕刻“钢铁侠”“皮卡丘”等动漫角色，由专人将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布在哔哩哔哩（以下称B站）上。他操着福建山区方言，敲敲打打，时不时蹦出几句网络流行语，许多视频一上线就有300多万播放量。截至12月14日，视频号“卢正义的雕刻时光”仅在B站总播放量就超过7000万。
　　在很长一段时间，日本动画、漫画、游戏席卷全球，它们主要以二维图像构成，由此创造的虚拟世界便被俗称为“二次元”，也有“幻想”“虚构”之意。卢正义72岁了，却雕刻出许多年轻人喜欢的二次元形象，因此，粉丝喊他“二次元爷爷”。

“为什么动漫里的女娃娃，眼睛这么大颗？”

　　今年初夏，“95后”史政伟找到卢正义。自上世纪80年代始，福建莆田就以木雕生产出名，其中的仙游县更是木雕制作的重镇。史政伟是仙游本地人，想拍视频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手艺。但他发现大多和木雕相关的视频不太对劲。“比如，主人公会说：‘哎呀，现在谁还会做木雕？一定没人看的！’观众为了证明自己会看，就去点赞。这些视频用这种挑拨观众的方式博眼球。”
　　史政伟挨个找到有几十年木雕经验的师傅们，却被一一拒绝。老师傅们摇摇头，还笑他：“木雕都是刻菩萨、关公。哪有人刻动画片？”直到他找到卢正义。卢正义摇着蒲扇，很是干脆：“行啊，这些小东西看着很可爱！”
　　卢正义曾是木雕师傅，退休已有5年。在史政伟的介绍下，他第一次看日本动画片《宠物小精灵》，指着屏幕说杰尼龟是乌龟，妙蛙种子是青蛙，可达鸭是鸭子，兴致来了，便开始打造它们。一般来说，红木手雕分为四步：先在木头上画出草图;用电锯、凿子等塑形;用电钻或木雕刀精修细节;最后用砂纸打磨，或喷油进行抛光处理，以呈现色泽。
　　但当雕刻的是动漫角色时，一切变得困难了。“为什么娃娃们的眼睛这么大颗？为什么有的动物没有鼻子？”
　　一次，在史政伟的建议下，卢正义雕刻御坂美琴。这是经典动漫女角，出自《魔法禁书目录》和漫画《某科学的超电磁炮》，人称“炮姐”，因开朗善良的学霸人设和不拘小节的形象圈粉。卢正义第一次看到她，很是纳闷：“眼睛占据整张脸的将近一半。”
　　传统雕刻中，面部和身材大多按比例来;但在动漫世界，人物的长相、身材很不符合正常比例，比如二头身，就是身体只有两颗头那么高，甚至还有一头身。
　　卢正义常盯着御坂美琴思考，后来懂了：大颗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眨、一笑，能很快让人感受到情绪变化。在虚拟世界，夸张比例不会造成违和感，反而增加萌点。刻出御坂美琴的造型后，他就用黑笔勾勒出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则视频一下破了700万播放量。
　　卢正义抓住了要领，刻出许多生动角色。有时山里下起雨，淅沥淅沥，他就穿着蓝色塑料拖鞋，坐在家门口，叮叮咚咚凿打红木。每次他雕刻新作的视频一上线，网友就惊呼：“从木头取出了×××！”因为上了年纪，卢正义手脚不如以前灵活，徒弟有时也会来帮忙打下手。
　　如果说，雕刻御坂美琴这类在动漫圈很火的形象给卢正义带来了一拨铁粉，那么一些紧追热点的人物木雕则让他出了圈。这些作品就包括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

从木头里找到“爷青回”

　　今年美国大选期间，特朗普和拜登选情胶着，卢正义每天看新闻、刷手机，还有网友给他留言，刻一个和美国大选有关的作品。
　　卢正义和史政伟琢磨，平日里特朗普常穿西装，不如做些新花样。他便用精修刀在人物身上刻出腹肌，还刻出面部肌肉抽动般的效果，形容被胶着选情困扰。这个仅仅3分钟的视频一播出，弹幕当即占满屏幕：“最懂‘懂王’之人”“建议立刻送往白宫”……那天刻完后，卢正义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把人家刻得太健美了？”
　　卢正义是“银发网红”。据统计，截至2020年3月，中国网民超过9亿，其中，50岁及以上网民人数超1.5亿。同时，有越来越多的高龄网红活跃起来。72岁的卢正义在网络世界找到了另一个自己。在网上，有几百万人喊他“小卢”，形容他年龄虽高却紧追时事，心态年轻。

　　“爷青回”是今年的流行语，是“爷的青春又回来了”的缩写，指的是看到经典动画、影视剧等复出，而有种重新找到青春的感慨。在卢正义的视频中，“爷青回”正是最常见的评论。此外，还有许多留言表示对木雕的喜爱：“小卢用什么牌子的精修刀？”“打算大学报考木雕专业。”卢正义雕刻动漫或人物形象时只制作一个，拍完视频就送给村里的小孩子玩，不作售卖。对他来说，拍视频目的是让网友认识木雕之美，打破大家的想象：木雕“贵重”“传统”，也“时尚”“有趣”。
　　有时候，卢正义有点偶像包袱。记者采访他前几天，一家国际知名品牌邀请他拍摄活动视频。平日爱笑的他却总抿着嘴，表情僵硬。原来，年事已高的他牙齿掉了几颗，“咧开嘴却没牙齿，不好看！”直到补上新材料，有了“银色牙齿”，他才愿意咧嘴笑。
　　但大多时候，他的市井气很浓。一次，他参加B站红人的线下活动，当时大家举杯，每人说句祝贺语，有的说“文化复兴”，有的讲流行语，有的自嘲，卢正义则说：“祝各位发大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史政伟和卢正义相差近50岁，但大多时候就像朋友。“卢爷爷总是乐呵呵的，虽然我喊他爷爷，但他就像朋友，不和你客气，也不和你讲道理，有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有点俗又很真实。”拍摄结束后，史政伟正在收尾，卢正义就忍不住要走：“快点快点，我要去打牌啦！”
　　那时，史政伟看着他的背影，决定拍一段介绍卢正义的短视频。整个3分钟的视频基本上是黑白画面，只有他打牌时是彩色，形容卢正义正享受片刻欢愉。

“半路出家”的木雕人

　　卢正义借由木雕“恶补”了不曾经历过的童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因科技创新而出现的动画技术。但对他来说，真正记忆里的童年形象是齐天大圣。
　　记者走在卢正义成长的度尾镇上，随处可见木雕店铺。莆田木雕有近千年历史，这里地处东南沿海中部，山林资源丰富，唐代已有工匠用木雕装饰建筑，还用于佛像和刻书。当地有几种木头最为出名，适合打造不同作品。比如，金丝楠木有类似绸缎的光泽，能打造出金光闪闪的木质座椅，摆放在家里很是气派;而黄杨木质感浑厚，雕刻出的观音面色温和，十分慈祥;阴沉木历经了千年炭化，色泽厚重，可以雕刻山水风景……
　　40年代，卢正义生于农村家庭。他是家里老大，和家人挤在半山腰的小房子里。夏夜晚间，村里放露天电影，小卢跑去看。“孙猴子蹦出来，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好威风啊！”齐天大圣成了他的童年记忆。
　　卢正义17岁时，父亲去世了，他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辍学干农活。那时是人民公社，一个工分相当于5分钱，一天挣7个工分，也就是三毛五分。到了70年代，手工木雕流行起来，一天能挣一块钱。27岁的卢正义便跟着师傅学技艺。聊到这里，他笑了，露出银光闪闪的新牙：“我今年72岁，很巧，把数字倒过来，就是我开始做木工的年纪。”

　　学木雕要会凿出头型。每种人物的头型不一：和尚的头圆滚滚，观音的头椭圆形，因此打磨头型极需耐心。青年卢正义打开收音机，一边听莆田十音戏曲，一边打磨。后来，他雕刻整尊菩萨时，花最多精力雕刻她的桃花眼。“菩萨是这里的民间信仰。菩萨造型的灵魂在眼睛，细细长长，柔和又慈祥。”卢正义眯起眼睛，一刻就是半个多小时，几年下来掌握了功夫，成为小有名气的木雕匠人。
　　“文革”时期破四旧，信奉菩萨等行为遭到批判。卢正义记得，红卫兵把佛像、菩萨砸烂，莆田木雕也进入低谷。当地人见不到木雕菩萨了，有人偷偷往被窝里藏一个，夜深人静时拿出来供奉。“文革”结束，生产生活秩序恢复正常，卢正义又能雕刻木头了，一尊两个手掌长的菩萨雕像能卖几十块钱。
　　后来，国家发展市场经济，卢正义干起了行商。那时，木材是重要的原材料，颇有市场，他开车把木头运到上海等地售卖，拉一车木头能挣一两百块钱，在当时是很大的金额。卢正义攒了不少钱，成了当地“房子盖最好”的人，意思是能请工人盖两层楼的房子，很是气派。
　　不久前，在史政伟介绍下，卢正义看到一款以孙悟空为主角的新游戏：“悟空还是那么灵活！”他便拿起木头，刻出帅气的齐天大圣，成了又一个爆款视频。当时，卢正义和初学木雕时一样，听着《敢问路在何方》，眯起眼睛凿木头。他说，这样就能梦回童年。
　　卢正义
　　1948年生于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当过农民、行商，后成为专业雕刻工匠，其B站号“卢正义的雕刻时光”自今年5月创办以来已有超140万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