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纵使相逢还不识
我从小就带着天然的“艺术细菌”,热衷于参加各类节庆表演。可跟大多数家庭一样,每次陪我参加活动的人总是我妈,以至于到我幼儿园毕业演出的这天,仍有不少老师以为我是单亲家庭。
演出前我妈早下了严令,我爸表示一定准时到场。可那天我在台上引颈以盼,我妈在观众席怒发冲冠,还是迟迟没能等到我爸的身影。初夏的傍晚凉风乍起,我妈看着瑟瑟发抖的我,压着怒火给我爸打电话,要他十五分钟之内带着我的外套马上出现。
我爸赶来的时候,大概老远就看见我妈表情不善,于是直接冲向正在拍毕业合照的我。可就在我要转悲为喜,扑向他怀抱的前一秒,我亲眼看见他拉住了我前排的一个小姑娘,慈爱地一边给她套上我的小熊外套,一边说:“哎呀,你刚才跳得真棒,爸爸真为你骄傲。”几乎是同一时刻,我跟那个前排的小姑娘哭了起来。她是因为害怕“坏叔叔”,我则是为了我爸的“纵使相逢还不识”。
能挽救局面于水火的人永远是我妈。她快步走过来,半架着把我爸拉了起来,然后从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球,哄好了大哭的小姑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下我爸的外套裹在了我身上。
不过要说我爸也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赶紧跟小姑娘道了歉,然后讪笑着说:“哎呀,你说这些小朋友化上妆咋都长一样,我实在是太着急太紧张咱闺女了。”我妈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我爸赶紧补充道:“主要我觉得老婆你基因这么好,咋也没想到咱姑娘流着鼻涕这么丑。”
我刚止住的眼泪马上又天崩地裂般跑了出来,我跟我爸自此结下了第一道梁子。
躺着说话不腰疼
我对我妈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我觉得她双商超高,能力卓越,是个女超人,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是个“女骗子”。
我十四岁那年生日,我妈温情地抚摸我的头发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妈妈愿意给你整个世界。”我在感动中抬起天真的眼睛,说:“妈,我想要双轮滑鞋。”我妈眯着眼睛笑起来,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轮滑刚在小城里时髦起来,学校里会轮滑的男生女生无不是被追逐的对象,我年少的虚荣心对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可我找各种机会提了数次,我妈就是不为所动,哪怕是生日愿望也没能奏效。眼看着小小的希望再次落空,青春期起伏的心潮让我一时“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我爸正躺在沙发上看报纸,偷偷看了看我,跟我妈说:“她喜欢就给她买一双呗。”我妈解下围裙走出来,说:“可以啊,那买回来后就由你教她吧。她小时候膝盖受过伤,你得全程看护,要是万一不小心再摔到膝盖,落下个跛脚啊什么的,你们俩下半辈子就相依为命吧。”
我转过头看着我爸,希望他没有被我妈的恐吓打倒。我爸干咳两声,作势要起身,可马上又“哎呦呦”地躺了回去,说:“老婆啊,我这腰一下雨就开始疼。”我妈挑着眉笑了下说:“那躺着说话是不是比较不腰疼啊?”我爸郑重地点了点头,正色对我说:“我想了想,你天生平衡能力欠佳,肢體不协调,这项运动根本不适和你。我跟你妈坚定地站在同一阵线,你死心吧!”
我欲哭无泪,自此跟我爸结下了第二道梁子。
风风火火闯九州
自我出生以来,我妈虽然时有智慧惩治我爸这个家庭生活的“甩手掌柜”,但大多数时候为了维系家庭大环境稳定,吃苦受累的还是我妈。最可气的是,我爸根本不明白她的这份付出和辛劳。
我十八岁那年,我妈开始出现更年期前兆。偏偏这个时候,我小叔夫妻俩要出去跑一单重要的生意,一岁多的小侄子无人照顾,就打起我家的主意。我爸被多灌了几杯酒,又被奉承着架在大哥的位置上下不来,便信口答应下来帮忙照应。自然,小侄子抱回来他就没再没经过手,辛苦的又是我妈。
有天我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桌子上放着的是早上吃剩下的冷粥。我妈又是靠剩饭胡乱对付了一天。这段日子本是她的假期,可这假休得不知比上班累多少,我悄悄推开卧室门缝,小侄子在床上睡得正香,我妈跪坐在床边的地上,耷拉着头打盹,一只手臂还是回护着小侄子的姿势。
我心里五味杂陈,喉头哽咽就要掉下泪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我赶紧闪身回了房间,长大后的孩子总是羞于让父母看见自己的眼泪。我爸进门后热络地跑去看小侄子。小孩子听到声音醒过来,一翻身差点掉下床,被我爸一把捞住。我妈也猛地转醒过来。
我爸忍不住发起牢骚:“你怎么睡着了啊?刚才多危险,你多上点心啊。”我妈怔怔地看着我爸,忽然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脸,梳头换衣服,回房收拾行李,风风火火,一气呵成。
我妈走到门口时,我爸都没反应过来,而是磕磕巴巴地问:“老婆,你去买菜么?”我妈不动声色,说:“难得休假,我出去玩几天,家里交给你了。哦对了,不用给我打电话,我可能出国,玩够了就回来了。”关门声音响起,家里只剩下我们仨面面相觑,小侄子哇哇哭了起来。半晌,我爸颤巍巍地看着我问:“闺女,你会不会换尿布?”
那天,在幼儿的屎尿横飞中,我和我爸结下了第三道梁子。
参与度最重要
我妈“出走”的成效显著。她归家那天,我爸简直上演了白蛇断桥重逢许仙的戏码,自此开始对我妈倍加体贴,有什么决定也都会先征求我妈的意见,在对我的教育上也主动补位,一有机会就来接送我上下学,全然不顾已经上大学的我的竭力阻挠。
今年做年夜饭时,我爸在厨房忙活,我跟我妈聊起她当年的出走事件,我忍不住跟她说:“妈你用现在的说法就是‘狼人’,比狠人还多一‘点’。就我爸当年那‘甩手掌柜’样,你怎么放心把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和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扔给他呀?”
我妈有点无奈地笑了,说:“没办法了呀,不这么做,我心里累积的委屈早晚有忍不住爆发的一天,那时候更伤感情。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但至少还可以有理解和体谅。有时候语言沟通是苍白的,非得在实践中体会不可。那会儿你爸特惨吧?”我想起跟我爸这些年结下的梁子,“哼”了一声,说:“他活该。”我爸清了清嗓子,端着菜走出来,顺便在我头上狠狠敲了个暴栗。
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仨举杯相庆。我爸有些红了眼睛,说:“我以前一直以为男人只要好好赚钱养家就够了,却从来没想过操持一个家是这么难。这些年你妈一个人照顾你,照顾我,照顾着亲朋好友,吃了许多苦,我想起来就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
说到这,我妈也有些湿了眼眶。我一看气氛不对,赶紧夹起一块泡菜,咂着嘴说:“酸,真酸。”我爸白我一眼,道:“家庭和谐人人有责,参与的态度比实力更重要,闺女你说对不对?”我摇头晃脑地说:“对对对,讲得对。”我爸贼兮兮地笑了,说:“那今天我做饭,你善后,你看合理不?”
我想起我爸刚才一番真挚感人的剖白,我们多年的梁子也算解了,干点活算个啥嘛,于是我自信满满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可当我看见到处横陈着菜叶、水珠、辣椒籽的“战场”时,才知自己委实太天真了……这一年我26岁,和6岁那年一样,又重新和我爸结下了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