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升上初中，到学校报名那天，一看见布告栏里的分班情况，我就大呼倒霉。我以为再也不会被杨冬瓜死死盯住了，更不会再被她领导，可是我们不仅继续同班，成绩优秀的她还是老班钦点的班长。
　　“这个杨冬瓜，怎么老压着我？”我郁闷地想。杨冬瓜其实叫杨冬华，我们不仅生活在一个院子里，而且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比我小三个月的她，从小就是我的克星。还在幼儿园时，能唱能跳又守纪律的她，每星期的红花都比我多。每次父母一教训我，就拿她和我比，说她怎么乖，怎么懂事。有她这活榜样在身边，我挨骂的日子从来没有到头过。上了小学更不得了，她一直是我的班长，如今到了中学竟还是如此。我何时才能解放呀？
　　升上初中，年纪长大的同时，个头也在蹿高。几个发育早的男生还在背地里偷偷地把班上的女生排位，选“班花”，结果杨冬瓜以绝对的实力名列第一：她成绩好，长相好，对人热情，在班上人缘极佳。不过我听说这事后，一脸不屑地嘲笑她。我可是清楚地记得在幼儿园时，她挂着长长鼻涕的丑样子，还是个跟屁虫。
　　“杨冬瓜，我们班女生太没人才了，你居然也会被评为‘班花’？太不可思议了。”
　　“无聊！整日里不学好。”她不屑地瞟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可聊的事。”我说。我有自知之明，杨冬瓜是好学生，各种获奖证书一大堆，而我却是个坏孩子，如果不是九年义务教育，我可能连初中都考不上。我和她从来都是两路人，却一直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
　　二
　　好人缘的杨冬瓜，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女孩子家一点不矜持，整日里和男生混在一起；还有就是考试，每次考那么高的分数干吗？最反感她时不时地对我说“我们是两小无猜的好朋友”。真是的！害得我都被她那群“钦慕者”孤立了。
　　我敢保证，我从来就没把她当成好朋友：在幼儿园时，我常惹她哭；小学时，我还揪过她的小辫子。每次我欺负她时，她都哭天抹泪地说不和我玩了，可是才一顿饭的时间，她又跑到我家找我出去跳皮筋。院子里的孩子中，我的弹跳力最好，跳皮筋是我的强项，每次玩，我都赢。杨冬瓜无一例外，每次都要和我“一家”。如果我有异议，她就会大声说：“对对红，不许变！”“对对红”是我小学老师的口头禅，就是让一个好学生一对一帮助一个差生，共同进步。我是杨冬瓜的“对对红”，从一年级开始就是，一直不变。可惜我无心学习，即使她费了很多功夫帮我，我还是处于差生之列。
　　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个高年级的同学一起去网吧玩游戏，准备结账时，那个同学谎称上卫生间趁机偷溜了，网吧老板就把他的账算到我头上。但我口袋的钱仅够付我自己的上网费用，网吧老板于是不让我走，几个人把我堵在网吧门口。我单枪匹马，声嘶力竭地和他们争辩，被人暗中摆了一道，我颇为气愤，坚决不肯当冤大头，而且最主要的是我也没这个钱。僵持中，没想到杨冬瓜会到网吧找我。她问明原委，二话不说就从书包里掏出钱包。我涨红脸，急着对她说：“那小子溜了，他们就找我要钱，这合理么？”杨冬瓜不听我解释，爽快把钱付了，拉起我就走。
　　我没感谢她，忿忿不平地说：“凭什么别人赖账，钱找我们要？”“算啦，几块钱的事，以后不来玩就是了。赶紧回家，你爸正找你呢。”杨冬瓜说。“不许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父母，不然我不理你。”我威胁她。她白了我一眼，恨恨地说：“知道啦！我什么时候告过你的状？”有她这句话我就放心，她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
　　老爸找我只是要我去菜市场帮老妈一起卖菜。傍晚人多，老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自己要到火车站载客。其实我明白，父母整日里忙碌都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家里经济拮据我不是不明白，但我却没有放在心上。我觉得只要父母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父亲会离开我和母亲。人到中年的他居然会被一个富婆看上，然后他就决绝地抛妻弃子去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了。知道这事时，我愤怒得像一头公牛。母亲在床上流了一个星期的泪，仿佛死了一次，起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强悍、刻薄。她回到原单位，一哭二闹三上吊后，竟然也重新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每天都在学校打架，不是我把别人打得脸青鼻肿，就是我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我不仅打架、逃课，还变本加厉地去敲诈低年级同学。那个诈我上网费用的高年级同学，则被我堵在卫生间里暴打，我还把他的手机冲进了马桶。
　　我没有朋友，也不再与人来往。所有人看见我，都会远远地避开，就连老师也少有管我。杨冬瓜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她惶恐地盯着我，浑身颤抖。她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告诫她要远远地避开我，甚至还在外面找房子，准备搬家。
　　那个被我暴打的高年级同学，邀了几个帮手，想要我赔他手机。他们四个人将我围在巷子口。孤军奋战的我寡不敌众，被他们摁在地上拳打脚踢，书包也被扔在墙角。我没想到，走在我前面的杨冬瓜会返回来，她居然勇敢地扑到那个摁住我的男生身上去拉扯他，嘴里大叫：“你们别打江斌！”可能是拉不动吧，她竟然用牙齿去咬他的手。那个手被咬痛的男生，不仅狠揍了她一拳，还使劲地推了她一把。杨冬瓜摔倒了，额头碰到砖墙，流了很多血。
　　看见杨冬瓜流血，我狂怒地挣脱他们的手冲到杨冬瓜身边，紧张地握着她的手。杨冬瓜痛得直哭，她的哭声吓跑了那群男生。看着头发散乱、一脸血迹的杨冬瓜，我的心特别疼。她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疼么？我们去医院吧！”我怜惜地对她说。“我没事。你呢？你的嘴角也流血了。”说着，她伸过手来替我拭去嘴角的血迹。
　　正在这时，杨冬瓜的老妈刚好经过。她一看见额头流血的杨冬瓜就大叫着飞奔过来。“冬华，你怎么了？是这个混小子打了你？”跑到跟前，她先推了我一把，然后才弯下身，掏出手绢细细地帮杨冬瓜擦去血迹。“妈，不是江斌。”杨冬瓜很不满她妈妈对我的推搡。她妈妈瞪了我一眼，然后厉声对她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跟这个坏家伙一起玩，你就是不听。”“妈！”杨冬瓜听她妈妈骂我，一脸不高兴。在她被她妈妈拉回家时，我一个人远远地站在背后。 　　暮色已经降临，夜风微凉。昏黄的路灯洒落着冷冷清辉，一如我心里的难过。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让杨冬瓜为我受伤的。
　　四
　　杨冬瓜一家终于搬走了，那时，我们已经上了初三。我想，她妈妈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能让她远离我，是她妈妈最大的心愿。
　　我的父亲始终没再回来，他和我的母亲离婚了。母亲表面强悍，但我知道，她夜夜泪湿枕巾。我留在了学校里，但根本无心读书，打架斗殴、逃课玩电动，是我的日常生活。
　　在班上，我不再和杨冬瓜讲话。我们的座位离得远，但每天上课，只要还呆在教室里，我就会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有时，我会想起过往的事，想着，心里就有些难过起来。
　　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杨冬瓜在校门口拦住我。那晚的夜色很暗，天空没有星星。
　　“江斌。”杨冬瓜叫我。我看着她，没吭声。
　　“对不起！我、我们家搬到建宁小区了……”她说，头一直低着，不敢看我。
　　“恭喜呀，有新房子住，不挺好么？”我口是心非。
　　“你会生气么？我搬走时，没和你打招呼。”她低语。
　　“呵呵！”我笑，很苦涩，“为什么要告诉我呀？我算什么？只是一个坏孩子，就像这暗淡的夜空，很黑的。”
　　“别再计较我妈的话，她就那样。我从来没说你是坏孩子。”杨冬瓜说，眼中盛满了忧伤。我不知道她忧伤什么？她的成绩一如既往的好。
　　“哪有计较？”我说，“你赶快回家吧，一会儿你妈又过来接你了。”
　　“只剩几个月就要中考了，你想考哪呢？我帮你补课好吗？”她说。
　　“算了，能拿个毕业证书，我就满足了。你还是好好努力，保证你的第一名，不然，你妈不找我，老班也会找我。她还盼着你为她考个第一名呢。”我说。不知为什么，在这没有星光的夜色里，我不敢和杨冬瓜的眼睛对视，仿佛有什么一直拽着我的心，拽得我阵阵疼痛。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要帮你，一起考上去。”杨冬瓜说得很坚决。
　　“坏孩子的天空就像今晚的夜色暗淡无光。你是好孩子，你拥有晴朗的星空，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要浪费时间。”轻叹一声，我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我离开后，杨冬瓜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一直在后面叫我，但我越走越快，然后跑着离开了。
　　五
　　我不知道杨冬瓜是怎么说服老班的，最后一个学期，她居然调来和我同桌。
　　“有病呀？你。”我不悦地问她。
　　“对对红，不许变。”她严肃地说。
　　“专职管我？”我纳闷地问。
　　“不行吗？”她说。
　　这个杨冬瓜，说话越来越拽了，跟我学的吗？想着，我就乐了起来。
　　她帮我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她说，帮我补课的同时，她也在重新复习一遍，这是双赢的计划。我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但心里还是不舒服：我总是欺负她，而她却一直帮着我。
　　杨冬瓜很厉害，成为同桌后，我上课时再不可能偷睡觉，更不可能看课外书。只要我动动身，她就会把目光瞥向我。每天晚自习放学，我都被她留下来，一学就是一个小时。
　　“你妈不管你么？被她发现，我死定了。”我问她。
　　她笑。然后才说：“你以为我是笨蛋么？我告诉她，要想保住第一的位置，我就得比其他同学更努力，至少每天得多学一个小时。”
　　“你都学会撒谎了？厉害嘛！”我笑她。
　　“我在尽力，但你自己能尽力么？”她认真地问我。
　　一时语塞。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才好。我是想破罐子破摔的。
　　“坏孩子的天空也有星光。我相信！只要你努力了，就没什么后悔的。”杨冬瓜望着我说。我忙低下头。“看着我，回答我。”她执著地说。
　　我缓缓抬起头，望见她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的泪光。“你怎么了？”我轻声问。
　　“答应我，一定不要放弃自己。”
　　“嗯！”我低语。点头。泪水随势而流。
　　是呀，就像杨冬瓜说的，坏孩子的天空不只是暗淡的，它也会有星光，只要不放弃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