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的政治”

来源 :南风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usagaoxing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这几年一直在关注群体上访和群体事件。从1990年代开始,这个问题就非常突出,无论是群体事件还是集体上访,—直呈上升势头。尽管官方报道集体上访近两年有所下降,但数量和规模仍是相当高的,何况那些下降的数字中还有一些上访记录被删除之类的“猫腻”。民众的集体行动一旦开始,即使他们涉及的利益不是生死攸关的冲突,但是我们也常常看到以下几个特点:持续性、广泛性、组织性、激烈性,还有多样性——多样性包括集体上访,结合集体上访的集体诉讼、群体治安事件、群体性示威,而且这些不是单一使用的,是交叉使用的。
  首先我们要看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群体事件。人们一般用利益失衡来解释,但是我们要思考:在现在的转型时期,利益的失衡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但是并不是说所有的利益失衡都会导致集体冲突,有的导致了,有的没有导致,利益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导因。而且如果从利益的角度来解释,那么,也要看到,社会利益的大小和群体事件的激烈程度并不—定成正比。我的看法是,仅仅用利益来描述可能还是太简单了。
  研究东南亚农民抗争的学者詹姆斯·斯科特,就反对简单地用利益指标来衡量,他提出了道义经济和生存伦理的概念。我比较认同这个说法。但是我对他的思想有一个修正。他虽然是从伦理的角度来解释集体抗争,但最后还是有一个物质论的色彩——他认为,当农民活不下去的时候,连他自己最后的口粮都要被拿走的时候,他就要抗争。但是,我们拿中国的农村看,在发生比较激烈的集体行动时,未必是他们在物质层面上真的活不下去了,至少并不是普遍这样。如果说集体行动的根源确实是在伦理,那是什么伦理呢?我在这里要谈一下我自己的思考。
  作为中国农民也好、作为中国弱势群体也好,它和西方人讲的“为权利而斗争”其实有不同的地方它比较接近另外一个概念:“为承认而斗争”,换成中国人的俗话计;“人活一口气”,这个“气”也好,这个“承认”也好,和利益、权利是不同的。要理解这个“气”从哪里来,就要对中国的整个政治体制,特别是集体行动出现的时候,政府是如何反应的,有一个思考。
  为什么集体行动的激烈性或者持续性其实不在利益,而是在承认的问题呢?因为,每当集体行动刚刚冒头的时候,基层政府总是一致采取强力的打压措施,这种打压措施是各式各样的,从威胁、找茬甚至到找黑社会来“摆平”。我们不能简单地从道德上看待这个问题:地方官员普遍采取打压的措施,是不是对农民都没有同情心,或者都是贪污腐败、要遮掩?实际上这个问题牵涉制度根源,和压力型体制是有关系的。换句话说,目前基层政府承担的压力相当大,压力实际来自两块儿,一个是追求GDP,那是政绩的一方面,还有一块儿,大家要特别注意,就是一票否决的指标,在农村主要是计划生育和社会稳定。而稳定就是说要控制群体事件、控制进京上访。一票否决意味只要他没有处理好,所有的经济发展政绩都白干了。所以地方官员要控制集体上访的压力是极大的。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在基层政府(我讲的基层主要是县、乡两级),它的责任和权利是完全不对称的,他的压力极大,但他能够处理事隋的能力、能够运用的资源又是极其有限的,作为官员个人,他在极其繁重的工作中能够获得的正当利益又是极小的。因为,很多上访或者群体事件的出现与上面的政策、上面的各种要求有很大关系,并不是在基层可以解决的。但是现在的要求是“把问题解决在基层”,“把矛盾消灭在萌芽中”,而基层政府没有资源、没有能力,更不可能有动力、有时间去做群众的所谓思想工作,他剩下的唯一一招就是打压。这个打压在不同的地方官员那里如果有差别的话,好点的或讲点政治良心的就是对上访者进行一般性的威胁,而政治良心极坏的,就可能找黑社会解决,甚至对上访者编造罪名,强行打人监狱。
  当打压作为制度性的行为出现的时候,问题完全发生了转换——如果说以往是一个权力的问题,现在变成了一个人格的问题;如果以往是一个利益的问题,现在变成了要获得基本的生存底线的问题。因此基层政府本来是想用打压的方式控制上访、控制群体事件,但是效果恰恰相反,你越打压,激起的反弹越大。
  所以,群体事件的升级,实际上是和集体行动的组织者或者牵头者受到残酷的打压直接有关。因此,我认为许多群体抗争实际上不是为一般的经济利益所驱,在某种意义民众是在为“气”而斗争,换句话说,他是在为“底线的承认”而斗争。政府方面可能会用拖延、推诿、简单的安抚或经济补偿来对付问题,但如果打压问题没有得到最后解决,隐患就始终存在。如果问题在一个地方总是得不到解决,情况就会发生演变——在农民刚刚开始抗争的时候,他们通常是采取合法抗争的形式;但是如果政府始终拖延不决,并且采用高压的政策,就会使整个气氛发生变化,即便群体事件的组织者想控制局面也控制不住了。这样,就可能发生从合法抗争到有限暴力的演化。所谓有限暴力,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群体性治安事件。为什么民众会从合法抗争走到有限的暴力?这种转换实际跟有关部门应对失策有关。
  自从2003年出现信访洪峰以来,国家出台的应对措施主要有几个方面:第一是建立了信访的联席会议制度,第二是修改了信访条例,第三是开展了“大接访”等形式的运动。
  关于信访联席会议,我们知道,信访问题不在信访部门,也就是说大部分信访问题不是信访局可以解决的,问题实际上是集中在党政首长那里,而联席会议的特点是很多首长会参加,这对少数疑难案件的解决有帮助,但它的基本形式还是首长审批制,只是它是改进版的——信访问题的解决最后还是取决于领导,而高层领导能够腾出精力直接插手的信访案例则是非常少的。从信访条例来说,它的修改主要是两条,一个是规范信访秩序,另一个是疏通信访渠道。从理论上讲,这两方面要平衡,一方面要畅通这个渠道,另一方面要制止在上访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但是,在实际运作中,它会出现一手硬、一手软,规范秩序是对信访人的,它表现得很硬;而在疏通信访渠道方面,则是比较软的,基本上还是要求把解决问题的重点放在基层。第三点,类似于“大接访”的形式,实际上是传统的运动式治理,简单说是一阵风。
  在已经提出“安定团结”和“和谐社会”的今天,我们应该更进一步地提出“承认的政治学”。所谓“承认的政治学”,就是说政府在面对弱势群体的集体抗争时,不仅仅是从经济上来解决问题,而是要保证他们最基本的人格尊严。
  要加快司法改革,要让法院解决群体事件的大门打开。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行政诉讼的问题,发现很多本来可以放在法院处理的问题被挡在门外,这使得外面的矛盾积压更多。
  
  (本刊对《中国经济时报》张剑荆副总编、中国政法大学郭世佑教授、著名时事评论家蒋兆勇先生提供的智慧支持,深表感谢!)
其他文献
历史发展常常以人类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30年前,濒于崩溃边缘的中国社会,当权力和城市精英还在踌躇犹疑如何抉择之际,正是从农村、农民自身为求生存率先的奋力一搏,展开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彼时农民的积极性创造性被极大地激发出来,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和经济社会发展的巨大动力。  然而,谁也未曾想到的是,今天在已经累积了巨大财富的中国社会中,农民的处境再次成为难以掩饰的伤痛。一系列的中央“一号文件”、一系
1979年4月,《读书》创刊。  其后28年,这本小小的杂志不时掀动中国思想文化界的风云,无论是创刊号上的名文《读书无禁区》,还是10年来讨论诸种中国问题乃至重构世界图景。  在它努力为社会发展拓清思想道路的同时,自身也成为了思想与知识界种种纷争的活化石。  2007年7月,负责《读书》长达10年之久的汪晖、黄平卸任。一月以来。种种不同渠道的声音和消息四处传播。当本不该是“新闻”的正常内部人事调整
奥运前戏    全中国没几个人会把“08奥运”只当成一桩体育赛事。谁要真这么想了,肯定会遭到周围人们的嗤笑。有人说,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奥运会是它走向世界的通行证,是重新被世界接纳的标志。于是,全中国人也都憋足了劲儿,要让世界人民认识认识中国人民是怎么回事儿,要让全世界人民把咱中国人民的世界、咱们的梦想当成“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为了奥运会,8岁的海南女孩张惠敏跑了55天,从家乡一直跑到北
颁奖辞  如果说,9·21地震成就了台湾NGO联合抗震的社会主体意识和行动,那么,5·12地震为大陆NGO初次联合并形成可持續行动提供了重大的实践机遇。四川省512民间救助服务中心的建立和突出表现,展示了中国NGO走向成熟与理性的可能。    早在多年前与台湾NGO界的朋友们探索台湾NG0发展时,他们曾异口同声地告诉我台湾NG0发展的起点是八七解严,而真正进入快车道是9·21大地震之后。今年5月1
2006年北京市海淀区发生的一起城管执法人员被小商贩轧伤致死案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小商贩崔英杰律师的辩护词也在网上广为传播。  今年发生的两起案例则更加引起人们对城管执法的质疑。  2007年2月,极少数城管收取保护费“窝案”事发。在海淀区塔院小区有一群“地头蛇”,他们和城管队员、小区物业经理、保安队长勾结在一起,用“城管抽查”的名义打击不交保护费的小商贩,一个地方大、位置好的摊位每月要收2000
近年来国学强势回归,吟诵这一古老的读书方式和教学手段在语文课堂焕发出新的生命力。笔者认为在职业院校的语文课堂上进行吟诵教学,首先,需要将吟诵引入语文课堂,介绍给学生,激发起学生学习古诗文和吟诵的兴趣;第二,要让学生了解吟诵规则,学会吟诵方法,具有运用普通话平调吟诵的能力,即能开口吟诵;第三,通过吟诵来品味、涵咏古诗文,从声韵的角度出发,结合字义、意象等方面深层次地全面地解读文本,真正领悟到古诗文的
最近,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分别在3个地方主持召开了全国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试点工作的东、中、西部3个座谈会;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宣布,中国开始“全面建立农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这两件事都是人们期待已久的、关系百姓切身利益的大事,都是公共财政让公众分享的具体措施。相关信号表明,包括“新三座大山”在内的一系列民生热点问题,都将在十七大出台的“适应时代要求和人民愿望的行动纲领和大政方针”下,从制度的构架上得到
3月26日,台湾电视台TVBS(无线卫星电视台)播出了一则长达数分钟的画面:黑道分子周政保安坐在镜头前,公然亮出数支强大火力的枪支示威,向绰号“大头荣”的老大刘瑞荣呛声(喊话),警告刘氏的行径已引起他的极度不满,矢言要予以狙杀。  台中市近年来黑帮流窜,两名黑道大哥刘瑞荣和郭平辉之间出现利益纠葛的风波,传遍台湾江湖,彼此恩怨,早已成为新闻焦点;本身为郭平辉贴身保镖的周政保,竟突然自己出头,出现在电
本刊记者宁二 发自太原    “现在回邸家河不太方便了。”头发花白的李锐边走边说。这是2007年伊始的一个中午,肮脏的太原仍旧被灰霾笼罩,裹在深色羽绒服里的作家还戴着白色的口罩。  “村子附近发现煤矿,发生土地纠纷,上访村民找到了我,我给上面递了一下材料。”村里农民的问题最终得到了解决,李锐的行为却也令地方领导不悦起来。    吕梁山里的邸家河在李锐的口中常常是以“我们村”出现的。这个1969年1
2007年8月6日,统计局告诉我们说,7月的通货膨胀达到了5.6%,创出10年新高;其中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食品价格涨幅更是惊人。让我感到吃惊的并不仅仅是物价上涨幅度,而是到7月份为止,央行新发行的货币也同时达到了创纪录的水平。  数据发布之前,8月2~4日,笔者曾经到河北、山西和内蒙调研;此行的唯一收获,就是我发现北京的物价,虽然在有些人的眼中已经到顶了;但仍然远远低于以上三地。  越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