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岁二战劳工刘仕礼向本刊讲述“我就是要诉讼到底拼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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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仕礼(口述)
  这个冬天,两个字牵动了许多人的心——劳工。11月,在伦敦唐宁街,中国劳工纪念队伍第一次出现在英国国殇日活动上,不久后英国第四频道播出了一战华工纪录片,这是“迟到百年的认可”;12月,88岁的二战劳工闫玉成走进日本参议院,唱起《劳工歌》,向日本索赔,引发国际社会关注,这是“悬而未决的诘问”。
  1939年,日本在中国的战事进入相持阶段,其国内物资、人力匮乏,北海道土木工业联合会向日本政府“请愿”:“唯有从支那本土引入劳动者方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1942年11月,日本内阁通过《关于向内地输入华人劳工的决议》,第二年又做出《关于促进内地移入华工的决议》,“尤其应努力优先选拔30岁以下的独身男子”。
  在日本“以战养战”策略下,1943年至1945年,近4万中国劳工被掳至日本35家企业的135个工地,刘仕礼正是其中之一。在河北唐山的小村庄里,92岁的他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那段非人的苦役生活和漫长的诉讼之路,依然难以平静。
  “日本小孩管咱叫亡国奴”
  73,这是我的劳工号,我的前面是孙绍志,后面是赵洪涛。不过名字什么的无所谓了,反正在日本,数字就是名字。
  我是在1944年农历八月初一那天被日本兵抓去的。当时,我和孙绍志是唐山的八路军,在外出回部队的路上遇上了日军“扫荡”,被抓后关在离家60里地的一个小庙里。
  日军审问人是有策略的,先让你把手掌摊开,看看茧的大小——农民干活,茧比较大,当兵的就小很多。在“没茧”的这群人里,我们是小兵,用处不大,恐吓一下也就过去了;一些上了年纪的干部就会挨打,被逼着说八路军的活动范围和藏粮食的地点。
  被审问了一通后,我们被带到了天津塘沽。那是一个名叫“冷冻公司”的集中营,四周架着高高的铁网和电网,日本人跟我们说:“不准出去!不准说话!不准乱动!”300多人被关在个大屋子里,白天穿单衣,晚上必须脱光了睡。屋子里有个大汽油桶,是专门用来解手的,解手前必须喊报告,擅自行动就得挨打,被镐柄打。劳工里还被安排了“奸细”,专打小报告。有个劳工组織大家逃跑,还没跑呢,就被告发,被狠狠打了一顿。
  在“冷冻公司”关了十几天,我们被押上了货船。上船前,我们都有了新名字——一堆数字。货船运的是煤,我们就睡在煤堆上。解手得到甲板上,护栏的外面绑着一块木板,人得跨过护栏,在木板上方便,下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次,一名劳工抓着护栏解大手,突然一个海浪打了过来,被捞上来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船在海上走了10天,我们到了日本大阪。日本人让我们脱衣、洗澡、消毒,之后就押着我们坐火车到了北海道。
  我们干活的地方叫美呗炭山,是个煤矿。白天是12个小时的工作,一般就是在煤窑里挖煤、运煤。干活时,矿灯里的蓄电池硫酸渗漏,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皮肤也被烧伤。一开始,我负责推矿车,过一段时间去打石头,后来又去开绞车。日本人也不教你怎么干活,看你做错了就拿棍子打,打到做对了为止。
  在矿场,日本人喊我们劳工号,我们喊他们“太君”,必须毕恭毕敬。有回我们在干活,旁边路过一个日本小孩,他嘲笑般地对我们喊着。我们听不懂,只能呆呆地看着。跟我一起干活的山海关人懂些日语,他说:“仕礼,你知道那小孩喊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
  “他管咱们叫亡国奴。”
  “他们打不动了,就让中国人打中国人”
  你问我那时怕吗?愤怒吗?想反抗吗?
  没用的。在那里,只有什么都不想,才能生存下去,不然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内心的恐惧折磨死。我们小队的队长和我说:“这外面是山、海和日本人,就算逃出去也是死。活着,总能等到回家的一天。”
  有人不想等,跑了,全被抓了回来。睡在我对面的小伙子半夜逃跑,没过多久就被抓了回来。日本人拿棍子打他,不停地打,后来打得累了,就叫伙夫打。矿里的伙夫也都是中国过去的劳工,中国人打中国人,打不下去啊!可伙夫不打或者打轻了,日本人就打伙夫。小伙子被打到天亮,没过几天就死了。一年里,我记得名字的劳工就死了30多人,有打死的,有累死的,有病死的。
  矿场里还有朝鲜劳工、美国劳工,其中朝鲜劳工是有工资的,因为朝鲜是日本的殖民地。我们没有工资,吃的也差。日本人把橡子面、土豆、倭瓜掺在一起混合成粉,蒸好后一人一块,一天三次,这就是伙食。所以每个人都是皮包骨,一脱衣服,肋骨根根分明。在那一年的时间里,我们除了工作、吃饭、睡觉,就是逼自己什么都不想。
  1945年8月15日,我们正在干活,突然有人喊道:“日本投降了!”所有人都惊住了,然后大哭、大喊、大笑,活过来了:终于等到了!
  日本投降后,我们就不工作了。当时,经常会有美国飞机来接美国劳工,我们都很羡慕。好在,日本人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给我们穿新衣、吃大米,有酒有肉,原来在厨房和烧水房干活的中国人也都换成了日本人,有的日本人还管我们叫“太君”。
  最后来接我们的还是美国的轮船。那年11月,我回到了家。家里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母亲也疯了。那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痛,全哭着发泄了出来。
  “我们要的,是他们承认罪行”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在中国和日本联合律师团的帮助下,我们一批二战劳工开始向日本政府、公司提起诉讼,一开始只有四十几个人,后来逐渐增加到100多人。我们进了日本参议院,要求三菱公司、日本政府承认罪行、赔偿道歉。然而,20多年了,诉讼始终没有取胜。日本法庭说,案件已经过了诉讼期,而且中国政府在上世纪70年代已经放弃对日索赔,以后不再受理了。
  三菱公司的人曾来找我们要求和解,提出给10万元“补偿金”,但这笔钱的名义是“为了发展中日友好”,同时他们表示“自己是受日本政府之命使用劳工”,只是“奉命行事”。这种说法我们不能接受,在参加诉讼的这些人里面,只要少数几人同意和解。我们要的,是他们承认罪行!
  11年前,我们一群劳工到日本参议院抗议、诉讼,到了晚上,律师康健拿出一位名叫牟汉章的老先生写的歌——《劳工歌》。牟汉章之前是一名会计,1944年被抓到福冈。在矿场里,他为了鼓励同胞,写下了这首歌,在福冈工地里,每当人们感到绝望,就会唱它。歌词是这样的:
  我们都是无辜人,一根绳索被掳到了日本。我们都是难兄弟,受尽了屈辱和奴役。在那苦难的岁月里,日夜挣扎与死亡作伴侣……只要我们团结紧,一定能回国与亲人团聚。如果谁再把咱欺,定要和他拼到底!
  看到这首歌词时,在场的其他劳工都红了眼眶。我们当时真的被欺负得太惨了!我们一定要强大起来,一定要给自己讨回公道!去年,牟汉章也去世了。
  如今我们诉讼团里还能说的,还能飞去打官司的,大概也就我一个人了。我每天坚持锻炼,每天下蹲,还去打球、骑车,就是要诉讼到底,拼到底。
  最近,我经常回忆起一个画面,就是1945年我们回国,船开进塘沽港的那一天,激动、心酸,五味杂陈——港口海面上,零星漂着几艘船,还全是外国的。前不久,我看到电视里说以后中国的军舰要像下饺子一样出现在海上,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内心、身体都充满了力量。
  国家强大,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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