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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土生土长的衢州人来说,这芳香四溢的麻饼,是他们对过去生活的回忆,它承载着衢州最本土的风俗和礼仪。据老人们说,以往男女谈恋爱,男方要给女方送麻饼;结婚时候也要送麻饼,上面一般都有专门的师傅画的麒麟送子等图案;家有新生儿,要去祠堂领“添丁饼”;老人过寿,要送寿饼。水亭门当年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宗祠,每逢祭祀日,麻(香)饼是重要的祭品,祭祀完了,各家男丁都可分到香饼。《西河徐氏宗谱》中曾经记载:“元旦日,值祀人办馒首一百六十斤,又香饼百斤,照丁分给。”
而最热闹有趣的,要数中秋。
与其他地方不同,衢州人中秋兴吃麻饼。在节前,大约从七月廿几开始,各家饼店就张罗开了,店门口放起案板,案板上放置各种色彩的芝麻和一盒饴糖,老师傅当街画起了大麻饼,有嫦娥奔月、麒麟送子,还有“福禄寿”三星等。西河徐氏的后人徐先熙老人说,他曾见过画唐明皇游月宫的大麻饼,身穿大红鹤氅、头戴黄冠的叶天师手执朝板正向嫦娥行礼,身后跟着唐明皇。嫦娥的侍女、广寒宫殿、桂树画得恰到好处,一只捣药小白兔也在其中。
到了中秋晚上,无论晴天下雨,都要焚香点烛拜月亮,桌上供一杯清茶,香枹、红柿、菱角、石榴各一盘,大麻饼则置于正中央。水亭门里九十多岁的老人,说起小时候拜月亮婆婆吃麻饼的事儿时,依旧满脸向往。老人家说,中秋当晚,桌子上放一盆水,月亮倒映在盆里的水中。小孩子抬着桌子,追着月亮在院子里走。拜完月亮婆婆,大人小孩人人都分得大麻饼上掰下来的一小块。这众人分食的乐趣,令老人念念不忘 。
市井里仁之美
水亭门现存三街七巷,水亭街是其中最宽的一条。它从朝京门城墙开始,一路笔直向东,把整个街区分成了南北两块。据说,民国时候的水亭街街心是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则是卵石铺就的小巷。过去,走在这样的路上是有礼节意义的——中间留给长者、尊者,以示尊敬。
衢江就在朝京门城墙外,在没有铁路和汽车的时代,忙碌的航运让这里成了衢州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各行各业商铺林立。当时的水亭街上,白墙灰瓦的商铺错落有致,棕色木结构店面临街而立,最高的店铺可达三层。这些店铺有的是三间两进,有的是五进、六进,最多的可达十几进,从水亭街一直通到上营街。
在现代人看来,商业繁华之地必然以追求利润为最终目标。然而在水亭门行走,会发现,以前的商家大都是前店后寝格局,商家亦是邻里,之间不乏人情来往,可谓孔子笔下的“仁里”。已经90多岁的郑怀棪老人家住黄衙巷,据他回忆,有一次他腰骨痛,下不来床,隔壁同德堂药店的老板叶龙生亲自来给他针灸,一下子就好了。老人说:“我们是隔壁邻居,不收钱的,都是邻里帮忙。”《论语》中说:“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里者,民之所居。走在这里,我不禁会反思:到底什么样的居所才是美的?也许并不是现在所向往的深院豪宅、高楼广厦,而是有“仁”。“居于仁者之里,则为善。” 沿着水亭街往东走约十几米,在街北寻得一条窄窄的小巷,这便是黄衙巷,古时也叫黄衙弄。弄里第一个转弯过来,是一间私人搭起来的小屋,屋前一堵残缺的矮墙,上面摆着一些花花草草。矮墙边上有一口古井,据说已经一百多年了,井水依然清澈。井沿是用青石凿穿而成,有一尺来高,有一处已经残缺了一个大口子。井边有搭起的一个石台,平日,巷中的人们就在上面洗衣服、洗菜。一位住户大娘和我说,石台那里原来有个小屋,是她家的厨房,每天做饭的时候就顺手从井里面打水,像从自家的水缸里打水一样,非常方便。刚开始井水是她一家在用,出门的时候怕别人进来打水,就把门锁起来。可是时间长了,井里面的水就变成了死水。她母亲就说,让周围的邻居都过来吊水吧,这样水才能活起来,于是井水就公用了。如今家家有了自来水,但巷子里的老人们洗衣服、洗菜还在这里,偶尔自来水停水的时候,也会打里面的水来吃。
在衢州,像这样的古井原来有好多,随着城市的变迁正在渐渐变少,古水井逐步从人们的生活中隐退了。如今保留下来的古井,出于“保护”的需要,都被围在坚实的铁栅栏里,盖上厚厚的井盖,与世人隔绝了。幸好,黄衙巷的这口无名老井还活着,每天都有人到这里洗衣拣菜,聊着家长里短,还有孩子在这里玩耍嬉戏。
白墙黛瓦与杏林遗风
行走在衢州的水亭门街区,意外邂逅了古老中医传统的文化印记。不管是曾经分布在大街小巷里的中药店,还是藏在巷子里的医家住宅,或者是如今香火依旧旺盛的神农殿,这一个个点相连,一条条线相串,便织成了一片医药文化的泽地,使我们能从不同角度一窥中医别样的面貌。
神农殿坐落于宁绍巷内,紧挨着周围一片白墙黛瓦的民居,初到衢州的外乡人,若不是有当地人指点,很难找到它的踪迹。在本地人心里,它是“药王庙”,里面供奉的炎帝神农,是他们的“药王老佛”。逢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便会有人从各地赶来,烧香祈福,消灾解难。
民国《衢县志》中记载了神农殿建于清朝乾隆时期,但它真正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朝。后来这里又成为惠民药局,造福衢州百姓。民国时期,专门从事药材经营的兰溪人来到衢州,他们把神农殿作为药业公会的会馆,联系同乡情谊,所以神农殿也称兰溪会馆。每逢神诞,公会还会出资举行盛大的庙会,酬神乐神。神农殿的殿堂内还塑有衢州史上名医杨继洲、雷丰等人的铜像。
胡药师并不是唯一一个继承杨继洲遗风的人,水亭门街区的中医师张玉恢,是近年衢州非遗项目“杨继洲针灸”的传承人。张医师的祖宅位于下营街黄衙弄,是民国时期的老宅。去时正逢其刚修缮完毕,干净敞亮,别致优雅,处处透着古韵。老先生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他告诉我们,自己出生于中医世家,祖上均能行医。说到这里,他拿出其父张承汉所撰的《先祖事略》,只见其中记载:“高祖武瞻兆淇公,固饶于资,生曾祖兄弟五人,均能典承旧物,儒医务农,各有常执。”而他自己走上学医的道路,则是听取了表哥的意见。张玉恢的表哥,便是衢州的名医叶伯敬。
叶伯敬当年的传授之道,竟是“自学,不懂来问”。而且,问也不是随便就能问,要等病人之间讲话,或者病人走了,看他心情好再问,一般不敢开口。“他看病的时候在边上看,但是不管是我也好,还是他带的学生也好,谁都不敢多讲一句话,谁都不敢多走一步路,就像《弟子规》里那样,恭恭敬敬的。”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依然谦和恭谨。
“讲规矩”似乎是那个时代学徒的必需条件。同样住在水亭门的老中医许春祥,曾经在水亭街上的仁寿堂药店里做坐堂医生。据他的女儿许珍珠说,他15岁时拜师学医。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大家都很穷,找人拜师不容易收,要靠熟人介绍。“介绍人要打包票,徒弟最看重品行,人要老老实实,可靠,不会找麻烦。”做学徒时,要从最基本的洒扫进退应对开始,扫地、擦桌、为师傅泡茶、点烟、搓火、读书,一点都不能懈怠,按许珍珠的说法,“要有点规矩的,不像现在,没有规矩,小孩子脾气那么冲”。
张玉恢说,他对于徒弟的要求,除了身体要好、本身爱好中医之外,还有两点很重要:“一是要有恻隐之心;二是要有敬业精神。”他自称“杏风老人”,取三国董奉的典故,说自己只是带了一点杏林遗风。他的诊所位于新桥街一个僻静的角落,每天来治病的人挤满了里外两间小屋,却并不闻喧哗。偶尔有天真烂漫的小朋友清脆脆叫一声“张爷爷好”,他温和答应。
衢州先贤曰“夫天下未有不折中于古昔,而可以行之久远者也!”衢州古城自唐武德建制,上下千百年,其间城郭宫室、园林台榭,以及一名一物之奇,虽大都因世远而淹没,然古城余韵可观。在水亭门,依旧保留着最传统的生活方式。如果说衢州是南孔圣地,那么这里正是儒家的灵魂。它让人安静,也让人流连,让人向往,也让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