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入学通知书的那一天,妈才想起了那片被荒废的“责任田”——我的头发。这片“责任田”她老人家修理了十多年,今天却不敢贸然下手,只得求助小有名气的土剃头师傅——邻居刘大爷。
　　用刘大爷的话说,只要给秀才剃头,他自然尽心尽力,那双搓板般的大手在我头上磨蹭了足足一个小时,好像要把刺猬磨成皮球。千恩万谢送走大功告成的刘大爷,妈妈对我上下打量总觉得有点“那个”。第二天一大早,妈带我走了几十里路来到县城,找到一家门面光鲜的理发馆,妈对师傅讲:“这娃聪明,我平时管教严,他也算有出息,今年考上了重点中学。娃争气,我也豁出去了,甭管花多少钱也要剃个像模像样的头。”师傅善解人意,频频点头说:“这孩子是天才,母亲也伟大,孩子的天才缘于母亲的伟大。”接着就精雕细刻起来,又是花了个把小时,师傅小心翼翼地掸净我身上的头发渣,妈少有地爽快,塞给师傅十元钱说不用找了。唉!看来胡萝卜真能刻出花来。
　　晃着两位师傅的杰作,迈进中学校门,看着奶油小生般的同学们,再想起自己的“小平头”,才知道什么叫满脑袋高粱花子。好不容易熬过两个月,头发长得差不多了,便迫不及待地来到“校园美发厅”。刚一进门,师傅“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笑眯眯地说一声:“坐!”还没等我坐稳,拎起一块黑色的“白布”,“呼呼”地在空中抖了两下,谋财害命般地勒到我脖子上。接着操起一把电推,如电锯一样“嗡嗡”地响着。师傅围着我走了几圈,然后拽下黑色的“白布”,又是几抖,在飞扬的头发渣中,我开始相信北京全聚德的师傅三秒钟煺干净一只鸭子并非神话。
　　回到宿舍,冷不丁哪位室友惊叫一声:“哟,小兵张嘎!”从此,“小兵张嘎”成了我的雅号。于是盼星星盼月亮,只盼头发快快长。又过了两个多月,从“头”做起,塑造自我的时候又到了。为保险起见,我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最后才选中一家装饰典雅、生意兴隆的“美容美发城”。刚一探头,小姐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轻声问:“先生,您要理个什么样的?”我竟一时答不上话来,支支吾吾地说:“你看什么样的好?”“‘美职式’怎么样?”“美直?好!”我不知道到底怎么“美”,怎么“直”,只管点着头。不知过了多久,小姐轻轻推了我一下,俯在我身边说:“先生,好了,满意吗?”我睁眼朝镜子里一望,大吃一惊,这就是美直式?四周剃光,中间留一小撮,像一只葫芦上贴了块黑膏药。看我吃惊的样子,小姐连忙解释说:“先生您瞧,您多像一位美国职业篮球运动员啊!”
　　原来如此!万分庆幸的是“美职式”引起了不小反响,同宿舍的几个哥们纷纷仿效。
　　放假回家,踏进那温馨的小院,爸正在院子里,我亲切地叫一声:“爸!妈在家吗?”爸瞟我一眼没吭声就转身进屋,我跟了进去。爸回手一记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我委屈地喊:“爸,你这是干什么?!”这时,从外面回来的妈接茬道:“使劲打!走了半年就成了假洋鬼子了,以后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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