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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荐*
小朋友们要是知道《猎鹰记》是一个六十岁的人(不敢自称老年,我父亲今年八十八岁,母亲八十二岁,都结实着呐)写的,肯定会感到惊讶:这个老头早干嘛去了,到现在才想起来开始写东西?
其实,这个老头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写出第一篇作品——《放牛》,并被老师推荐给了一本著名的青少年杂志。可惜的是,在即将刊登的时候,“文革”开始了,刊物停刊,这篇作品便失去了发表的机会。动乱改变了整整一代人的生活轨迹,同时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想想看,在正常的年代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是能在省级杂志上发表文章,他将会多么令同学们羡慕啊,还用等到六十岁了才发表处女作吗?
我在退休后重新开始提笔写作,原本只是为了完成我的老师四十多年前的心愿,谁知一写就停不下来了,于是萌发了创作“山村顽童系列”的欲望。
《阿了》《带刺的“客人”》《猎鹰记》中的那些场景,别说是城市儿童,就是现在的农村小朋友,也不容易见到了。一是野生动物越来越稀少,二是功课日紧,孩子们很少有时间和精力去欣赏大自然那美丽的风光。再说了,现在还有哪个家长敢让自己的孩子去冒险?男孩子们一个个都快被管教成“小绵羊”啦!
所以,很感谢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我四岁的时候就把我扔在了胶东半岛的那个小山村,陪伴我的祖母生活了整整十年。虽然在那里我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还差点儿饿死,但得到的却是无拘无束、快乐单纯的成长。上世纪五十年代小山村美丽的自然风光、随处可见的小动物、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相处,令我一生难以忘怀。
我想把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人和事,用我的文字一一重现。
要是愿意的话,请小朋友们跟我一起去那个曾经美丽的小山村走一走,看一看吧!
1
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那个小山村的上空,总会有一群老鹰在那儿悠然自得地盘旋,这是刚从远方打食回来,老鹰们归巢前在做最后交流,谈的也许是当日新闻,也许是捕猎的心得体会……它们的家,就在小山村后面北山的悬崖上。
小山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缕缕炊烟。下山的牛群里,偶尔传来“哞哞”的叫声,那是老母牛们交待牛犊子不要乱跑;羊群里的“咩咩”声,则是羊妈妈在招呼羊羔子们跟上回家的队伍……
鸡鸭鹅们在自家门前呼儿唤女,等待女主人抽空赐给它们今天的晚餐。
这幅“山村和谐图”,挂在这儿也许有几百、上千年了……
天上自由飞翔的老鹰,本来不在猎人的狩猎范围之内。一般来说,老鹰也是一个狩猎者,和猎人是同行,都是为了生儿育女、养家糊口,两者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因为我的过失,差点儿造成了猎人和老鹰兵戎相见,几乎酿出一起人与动物之间天大的冤假错案。
喂只小鹰,养大了训练它抓野兔,这是我老早就有的愿望。我把这个愿望告诉了我的童年伙伴大顺子,大顺子听了一蹦三尺高,“哎呀,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春天来了,这是个不断创造新生命的季节。奶奶喂养的老母鸡阿黄在窝里搂着鸡蛋蹲了二十一天,鸡蛋全都神奇地变成了小鸡崽,阿黄成了它们的妈妈。小鸡崽们初来乍到这个新世界,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用小爪子挠着,用小嘴巴啄着,歪着小脑袋瞪着小眼睛瞧着……
大顺子家的小鸡崽出窝了,大妈家的、二姑家的、三婶子家的、广杰叔家的……这个小山村所有人家的小鸡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小山村成了小鸡崽们的幼儿园。
老母鸡骄傲地带领着小鸡崽们大摇大摆地穿村过街,来到村外那片富饶的土地上,一有风吹草动,小鸡崽们便迅速钻到老母鸡翅膀底下,警报解除了才从妈妈的翅膀底下跑出来,它们的新生活将从这里开始……
是时候了,我们觊觎良久的小鹰,此时也该出壳啦。避开大人耳目,带上防身武器——木棍,我和大顺子上了北山。望山跑死马,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假。小山村就在北山脚下,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爬上去怎么也得用上小半天的时间。来到悬崖底下,我和大顺子已经累得呼哧呼哧大喘气了。
老鹰们真是好眼力,选择这里作为它们的根据地,周围全是几十米高的悬崖峭壁,看起来没有任何道路可以上去。但是这件事情难不倒我和大顺子,小山村方圆几十里所有稀奇古怪的地方,我们都早已去探过险,有的地方还去了不止一次。这个悬崖峭壁,我们每年都要光顾几次。只有我们才知道那条通往悬崖顶部的秘密通道。
问题是小鹰出没出壳,如果没出壳,肯定是白跑一趟;就是出壳了,还得看老鹰在不在窝里,老鹰不像麻雀、山鸡那么好欺负,你要是当面抢它的鹰崽子,它会跟你拼命的,所以只能趁老鹰不在窝里时偷偷下手。
我们顺着秘密通道顺利攀上悬崖顶部,放眼望去,晴空万里,没有老鹰的踪影。好!我和大顺子迅速扑向老鹰窝。用石头和树枝搭成的窝里,两只肉乎乎的鹰崽子在打盹。听见动静,它们立即睁开眼睛、张大嘴巴哇哇大叫起来,此时此刻,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嗷嗷待哺”。
不容分说,我和大顺子每人抓起一只小鹰迅速揣进怀里,转身拔腿就跑……我快要跑到下崖路口了,大顺子在后面“哎呀哎呀”地叫唤起来,我担心地转头望望天空,没有老鹰,赶紧回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大顺子慌不择路,一只脚踏进了岩石缝里,卡在里面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唉!这个大顺子,关键时刻真会掉链子!我抱住他的腿往上拔,大顺子疼得嗷嗷叫。没办法,我又把棍子插进岩石缝里把他的脚往上撬,他还是疼得哇哇叫唤。我们又惊又怕,豆大的汗珠从头上脸上掉落下来。怎么办?把小鹰送回窝里去吧,舍不得;不送吧,又走不掉。老鹰打食归来不见了鹰崽子,还不得啄瞎我们的眼睛?唉!急死人啦!突然,我急中生智,用棍子指着大顺子身后,尖着嗓子喊了句:“老鹰来啦,快跑啊!”转身就跑。这一招还真灵,我才跑了两步,只听大顺子“哎哟”一声就跟上来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和大顺子屏住呼吸手扣着岩石缝,用脚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这时候老鹰如果发现了我们,一翅膀就能把我们打下去。高低几十米的落差,摔下去不是粉身碎骨,也得落个腿断胳膊折。万幸,我和大顺子终于先后安全下来了。
刚一下来大顺子就抱怨开了:“你这家伙真不够朋友,老鹰一来你光顾自己撒丫子跑啦……”
我“嘿嘿嘿”得意地笑了,“我要是等你,那咱俩还不都死在一块儿啦!”
大顺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也真怪啦,你一嗓子‘老鹰来啦’,我一害怕,就跟着你跑起来了,脚是怎么拔出来的,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啦!哎呀不好!”
我不满地说:“又怎么啦?大惊小怪的!”
大顺子一只手解扣子,另一只手扇着鼻子,喊叫道:“臭死啦、臭死啦……”
我正要过去看看,只觉得自己肚皮上一阵发热,解开扣子一瞧:鹰崽子那白石灰水一样的粪便拉了我一肚皮,腥臭气味直冲脑门……鹰崽子看见了光亮,立刻张开嘴巴哇哇叫……大顺子见我也中了招,开心得哈哈大笑。
2
我和大顺子高兴得也太早了,正当我们谈笑风生准备下山的时候,一只老鹰低空盘旋着哇哇大叫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原来,正当我们攀岩后退时,一只老鹰打食先回来了,发现鹰崽子不在窝里,先是以为鹰崽子自己爬了出去,就小范围地寻找,找不着这才着急起来,立刻升空盘旋扩大寻找范围。
它怎么也想不到这时会有两个孩子贴着悬崖峭壁往下走,正当它准备再扩大寻找范围时,忽然听见悬崖底下有人的说笑声,间或夹杂着鹰崽子的号叫。它飞过来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立刻发出警告,那意思是:把鹰崽子放下!
我们哪里听得懂这种鸟语,就是听懂了也不能给它。我们志在必得,赶紧扣上扣子,拿起棍棒,准备战斗。
这只老鹰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围着我们上下翻飞,发出阵阵悲号。听得出来,声音已经不像原来那么严厉了,好像是在哀求。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要是把鹰崽子放下来,肯定不会惹来后面一连串的麻烦。但是那时候年幼无知、少年气盛,根本没把一只老鹰放在眼里,不知道人家这是先礼后兵,而且还含有缓兵之计,我们只是不理不睬、洋洋得意地向山下走去。
一会儿事情就起了变化。听见悲号,另一只老鹰飞过来了,个头明显比原来那只大,看来是只雄鹰。雄鹰从雌鹰的叫声中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马上怒气冲冲地向我们发起了进攻。
雄鹰盘旋了一会儿,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对着我俯冲下来,两只利爪伸向我的双眼……我一看不好,一边用棍子抵挡一边低下头躲避,雄鹰趁机在我脖子上狠抓了一下,又听见“啪”的一声,只见雄鹰一侧身子,翅膀尖打在大顺子脑袋上,把大顺子打了个趔趄。
一搏两击,出手不凡,雄鹰真是太厉害啦!这样下去不行,我让大顺子赶紧迂回到我身后,我们背靠背站在一起,免得腹背受敌。这一招是从电影里面学来的。此时我看出来雌鹰始终没有动爪子,只是在那儿盘旋助威,发出阵阵哀号,既像是向我们讨要鹰崽子,又像是劝说雄鹰不要下爪子太狠……此刻它要是再掺和进来,那可真够我和大顺子两人受了。
我们且战且退。雄鹰看见我和大顺子改变了队形,棍子舞弄得也有了些章法,知道我们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解脱出来,不敢掉以轻心,进攻速度减慢了,但是依然在我们上空盘旋、俯冲、紧逼,使我们少有喘息的时间,企图迫使我们把鹰崽子交出来。
手忙就会脚乱,顾此难免失彼。我和大顺子全副精力放在头顶上面,抵挡雄鹰的攻击,下山的路高低不平,脚下边经常打滑绊倒。只要我们俩摔倒一个,雄鹰立刻就会不失时机地扑下来狠狠一爪子,狡猾的雄鹰就是这样不断制造使我们绊倒的机会,好浑水摸鱼……
这回我和大顺子可是吃尽了苦头,头上、脸上、脖子上全都是伤,真正是伤痕累累啦。偷眼望望山下,离村庄还远着呢,没有谁来解救我们,要想活命,就全靠我们自己了。
真正是天无绝人之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雌鹰一声长鸣,雄鹰立即停止进攻。原来,老鹰的眼睛到了晚上就变得和鸡差不多,都是“雀目眼”(夜盲症),天一黑就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所以老鹰只能提前打道回府,盘旋上升,双双飞回空空的窝中。
我和大顺子如释重负,趁此良机连滚带爬逃回家去。晚上在大顺子家磨房里安顿好鹰崽子,我俩拉钩发誓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3
第二天,奶奶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支吾着说是和大顺子打架的。好在我平时调皮,经常是头破脸肿的,伤痕不断,所以这一回奶奶也没当回事。
傍晚,怪事就发生了。奶奶让我去找阿黄,往日这个时间阿黄带着小鸡崽早就该回来啦,可现在连个影子也没有。我到村庄外面阿黄经常活动的地方寻找,没费劲就找到了——不是阿黄,而是它的孩子们,只见许多家的小鸡崽都混着挤在一起六神无主地打哆嗦。
一会儿,大顺子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也是受妈妈差遣出来寻找老母鸡的。我们正望着这一大群小鸡崽发愁呢……大妈、二姑、三婶子走过来了,她们几家也都同时不见了老母鸡。
奶奶见我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又赶紧出来找我,看见这么多人围住一群小鸡崽议论纷纷:
“老母鸡一不见,这群小鸡崽也不知道哪只是自己家的啦。”
“没有老母鸡搂着,小鸡崽一受凉可就全完了……”
“哪个缺德鬼开这种玩笑,再不送过来老娘就要开骂啦!”
奶奶说:“好啦好啦,老母鸡找不着,再急也没有用,赶紧回家拿几只鸡笼来,首先别让小鸡崽受凉了……”
第三天,老母鸡在继续丢失。人们在村口着急地议论着,四嫂子跑过来报告说,鸡是老鹰叼去的,赌咒发誓说是她亲眼所见……没有人相信她,因为四嫂子平时东家长西家短地搬弄是非,嘴里没有实话,所以就是偶尔说句真话,也没人会相信。
大妈说:“我嫁过来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北山上的老鹰叼咱们村的鸡,你看清楚了?”大妈在村里威望很高,说话有权威性。
四嫂子点点头,脸涨得通红,越想说明白是越说不明白……忽然她眼睛一亮,抬手指指天空说:“你们看,老鹰那不是又来啦……”
人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两个黑点越来越近,当你看清楚是两只老鹰时,它们突然一个俯冲下来,各抓住一只鸡,然后同时升空,向北山飞去……
短短的几分钟,在人们的视野里,留下的只是两条优美的弧线。
人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奶奶说:“这群该死的老鹰,今年怎么改了坏肠,当起偷鸡贼啦?”
大妈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啦,怎么说变就变呢?”
二姑说:“他广杰叔不是有枪吗?让他放几枪吓唬吓唬老鹰不就得了!”
三婶子气得干脆骂起来了:“那个死广杰,哭着喊着自称是猎人,老鹰都欺负到家门口啦,屁都不放一个,别说放枪了,我看他那杆破枪啊,还不如我的烧火棍!”
二姑一句话提醒了人们,大家一致决定,这就上广杰家去,让他用猎枪把改了坏肠的老鹰打死,不然的话,村庄里的鸡可就要被老鹰偷光啦……路上不断有人加入诉苦队伍,快到广杰叔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广杰叔院子里传来吵架声,人们在门口停下来。说是吵架,其实只能听见广杰婶子的大嗓门,“老母鸡都丢了两天啦,你也不出去找找……”
嗨,还是为鸡的事!大妈推开门,人们一拥而进。大妈说:“不用找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骂起老鹰来,广杰婶子这才知道是老鹰捣的鬼。
广杰叔说道:“好啦好啦,你们别叫了,我明天就去把老鹰打下来,给你们出出气,行了吧?只是明天早上都别放鸡,什么时候放,听我招呼。”
乡亲们得了准信,一个个咒骂着老鹰回家去了。农民养鸡,一般每家每户都是十来只,要是老鹰叼走一只普通产蛋鸡,人们也许不会那么心疼,可是它们叼走的偏偏都是老母鸡,每只老母鸡后面都有一群小鸡崽,而小鸡崽失去妈妈是很难存活的。抓走一只老母鸡就搞得人心惶惶,这老鹰可是真够狡猾的。
一听广杰叔愿意打老鹰,我和大顺子一下子跳起来,甭提有多高兴了,心想这下可有人替我们出气啦。我自告奋勇地说:“广杰叔,带我去吧?”
大顺子说:“我也去!我们知道老鹰家住在哪儿。”
“唔……你们俩?”广杰叔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和大顺子的脸。
一大早,我和大顺子就扛上棍棒在广杰叔家门口等着啦。广杰叔开门一看我们这副哼哈二将般的打扮,奇怪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帮您上山打老鹰呀!”没想到广杰叔记性这么不好,才过了一夜就忘了!
“不用不用。”广杰叔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我和大顺子互相望望,“完了,广杰叔不带咱们玩啦!”
一会儿,广杰叔出来了,背着猎枪,手里拿着一瓢粮食。广杰叔把瓢递给我,吩咐说:“我在草垛里藏好后,你把粮食撒在草垛前面开阔地里,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记住了,枪不响不要出来!”
我心里嘀咕:“广杰叔怎么糊涂啦?老鹰只吃肉不吃粮食呀!”可是不敢说,只有按照他的吩咐办,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刚刚隐蔽好,就见两只老鹰在村庄上空盘旋起来。
盘旋了好长时间,也不见一只鸡的影子,老鹰心中不免有点纳闷:往日这个时候村庄周围到处都是鸡,今天是怎么啦?正在着急寻觅,只见一群产蛋鸡匆匆忙忙地从村中直奔村庄外面的草垛……
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广杰叔则把这句话变成了不见老鹰不放鸡啦……原来这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一开始不让大家放鸡的用意。
老鹰发现鸡群后,观察着鸡群周围的情况,作好了攻击前的准备。
鸡群来到草垛前面的开阔地,发现了粮食,马上抢啄起来……
最佳攻击时间已到,老鹰立刻抱紧翅膀,像箭一样一个俯冲直扑下来,就在接近目标前的一刹那,突然打开双翅,肚皮底下伸出一对锋利无比的巨爪……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抓我脖子的那只雄鹰。凭广杰叔的手艺,此刻他只要一扣扳机,一定是枪响鹰落……
“砰”,枪响了,但是鹰没有落,受了惊吓的老鹰一溜斜歪仓惶而逃,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广杰叔临时掉转了枪口。
我跑出草垛,奔向广杰叔,质问道:“广杰叔,您是怎么搞的呀……”
广杰叔拍拍身上的乱草,气呼呼地说:“我怎么搞的?我正想问问你呢,前几天你上北山了没有?”
看着广杰叔那咄咄逼人的眼睛,我想撒谎都来不及编词了,只好老老实实地答:“去啦。”
广杰叔又问道:“你脸上的伤是不是老鹰抓的?”
“是。”
“你们偷拿鹰崽子了吧?”
“嗯。”
“把小鹰藏在哪儿去了?”
“藏在大顺子家磨房里。”
广杰叔短短的几句话,句句都问在点子上,连个撒谎的时间都不给留。我只好坦白交代,大顺子就站在我身后,连想插嘴的机会也没有。我和大顺子赌咒发誓定下的攻守同盟,在广杰叔严厉的责问下立刻土崩瓦解。
广杰叔说道:“还不赶快把小鹰送回窝里去!”
我和大顺子面面相觑,大顺子磕磕巴巴地说:“广杰叔,俺……俺……俺不敢……”
广杰叔问道:“怎么啦?”
我和大顺子互相补充着,把那天如何如何偷拿小鹰,如何被老鹰发现追打我俩的事,详细地向广杰叔讲述了一番。
广杰叔叹口气,“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我和大顺子同时点点头,都在眼巴巴地盼望广杰叔赶快想出个好主意。
4
只见广杰叔不慌不忙掏出烟袋锅,在烟叶口袋里挖了一阵,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袋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广杰叔两只眼睛盯着它,我和大顺子四只眼睛也盯着它,仿佛好主意就在烟袋锅里,等广杰叔磕烟灰时一块儿把好主意也给磕出来……
果然是这样。广杰叔在鞋底上磕磕烟袋锅,说道:“这样吧,我先到打麦场上等着,你们俩去把小鹰拿出来,到打麦场上找个敞亮地方放一下,你们离远点看着,可别叫猫啊狗的给叼了去,让老鹰自己来认领试试……“
我和大顺子一听,如梦初醒,赶快跑向大顺子家。大顺子家磨房里,两个小家伙早就等得不耐烦啦,看见我们来了,一齐张开嘴巴哇哇乱叫。说实在的,这两个小家伙自从我俩把它们揣在怀里那一刻起,就没把我和大顺子当外人,它们把我和大顺子当成自己的爸爸妈妈啦,见了我们没有别的事,就知道张大嘴巴哇哇叫要吃的。
我们给这两个小家伙起了名字。我喂的那只叫“大顺子”,大顺子喂的那只叫“牧童”。刚一开始喂食,我就“大顺子”长,“大顺子”短地叫,几天下来,它就知道自己叫“大顺子”了,我只要叫一声“大顺子”,它马上头转向我哇哇叫。
大顺子喂的那只也是,叫一声“牧童”,就冲着他张开嘴巴哇哇叫,我们俩那个乐呀……我们换着叫,没人理,你说怪不怪?这两个家伙脑袋瓜儿从小就好使。
从此我和大顺子就有了活儿干了,抓蛤蟆、捞泥鳅,提着个老鼠笼子各家各户捉老鼠,还有蚂蚱、豆虫……凡是能喘气的东西它们都吃,有多少吃多少,两只嘴巴简直就是两个无底洞。真不知道老鹰爸爸妈妈是怎么把它们喂大的。
刚抓来时是两只“光腚猴”,我们用旧棉花在废纸箱里给它们絮了个窝,既柔软,又暖和,两个家伙吃饱就睡,简直就像是掉进了安乐窝……喂了几天后就开始扎老毛了,现在要送走,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也没办法,已经闯下祸了,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唉,走就走吧,最好两只老鹰把纸箱子一块儿叼走,它们大概会说,你看你们给小鹰做的那个破窝,除了小树枝就是碎石头,“光腚猴”睡在里面还不把屁股给硌疼了?
我和大顺子绕开大人的目光,把纸箱子搬到打麦场上,这儿敞亮,离村庄远,不会有猫、狗干扰,纸箱子放到场中间。鹰崽子见到光亮,眯缝着眼睛哇哇乱叫。广杰叔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了,我们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仔细观察着……
刚才受了惊吓的两只老鹰不死心,还在村庄上空盘旋着,寻找新的攻击目标。村民们听从广杰叔的安排,鸡都临时圈起来了。
老鹰失去了攻击的目标,但是它们坚信,防备得再严密,也会有漏洞出现,它们在天空慢慢盘旋着,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机会来啦。雌鹰好像是听到了鹰崽子的呼叫声,立即降低了搜索高度,最后终于在打麦场上发现了那只旧纸箱子。它俯冲到半空中马上又折回天上,它已经看清楚了,纸箱子里装的就是它们的两只鹰崽子,雌鹰怕中了埋伏,所以又飞回天空。
雌鹰在低空盘旋着,犹豫着……鹰崽子的呼叫声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雌鹰的心……突然雌鹰悲壮地长嚎一声,仿佛向世界宣布:“孩子们,我来啦!”一头扎下来,一爪一只,抓起两只鹰崽子腾空而起、直奔蓝天……
天下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孩子有了危险,母亲就会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看样子老鹰也不例外。
我和大顺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广杰叔就招呼我们过去,肯定啦,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一顿训斥是跑不掉的了。
广杰叔问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调转枪口吗?”我和大顺子摇摇头。
广杰叔接着说:“村子里接二连三丢失老母鸡,我首先怀疑是黄鼠狼或者是狐狸干的,一想不对头,这两个家伙平时都是夜里干坏事,大白天不可能出来犯案,我才又怀疑可能是北山上老鹰干的。但是仔细一想还是不对头,老鹰没有储藏食物的习惯,一只老母鸡足够它吃上几天的,为什么要连偷十几只呀?
“我正在犹豫,大家找上门来,证实鸡就是老鹰偷的,可是它为什么要偷那么多呢?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你们站在我大门口,我还是没有想明白。我进了草垛藏起来,满脑子还是这件事。
“自打我记事起,这村庄天空上一早一晚就经常有几只老鹰盘旋,因为老鹰的窝就在北山的悬崖上,多少年来老鹰和村民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天阴下雨老鹰一时打不着食了,偶尔叼一次农民养的产蛋鸡,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问题是两只老鹰这几天老是在村庄上空晃悠,见了鸡就下来抓,我想,一定是有人得罪了老鹰,老鹰是来寻衅报复的。是谁得罪了老鹰呢?那天老鹰飞下来了,直到它露出来锋利的双爪,我才联想到你们脸上的伤,马上调转枪口……”
我和大顺子都长出了一口气,“啊,真悬哪!”
“悬?我这一枪打过去,老鹰立刻就会家破鹰亡,你把人家小鹰抢来,我再把老鹰打死,这岂不是要把人家老鹰一家赶尽杀绝呀!那我们可就缺了大德啦!”
我和大顺子同时低下了头。
广杰叔又说道:“人吃了亏,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那就是报复,动物也是这样。你把人家老窝端啦,把人家孩子抢了,它们能不恨你?老鹰没抓瞎你俩的眼睛算你小子万幸!”
我和大顺子哽咽着说:“广杰叔,我们错了……”
广杰叔点点头,“有错就得认错,不能醉死不认那壶酒钱,行啦,快去通知人们把鸡放出来吧。”
5
我和大顺子跑进村庄,挨家挨户告诉一遍。令我生气的是,我们的话根本没人相信,也难怪,这么大的事,就凭两个十来岁的捣蛋孩子吆喝一声就行了?大人们聚集到村口,是真是假,他们是在等待广杰叔一句话。
广杰叔点点头,“不错不错,老鹰是被赶跑了,把鸡放了吧。”
大家这才一哄而散,各人都欢天喜地回家放鸡去了。在鸡圈里憋屈了一夜加半天的产蛋鸡们,在鸡窝门打开那一刻,如同接到了大赦令,争先恐后逃出窝门,奔水源的奔水源,找食物的找食物,上蹿下跳庆解放,奔腾飞跃打扑噜,充分享受着这山村大自然的自由空气。
人们又重新聚集在村口,都想听听广杰叔一枪打跑老鹰的详细经过——这将是今天这个小山村的头号重大新闻。面对众人的发问,广杰叔简单地说:“没有多大点事,就是一枪把老鹰吓跑了……”
这是广杰叔在为我们保密。此时此刻他要是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大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要把我们淹死,一人一个耳光就会把我们掴趴下,一人一脚就能把我们踹上北山顶。广杰叔为我和大顺子留足了面子,谢谢你啦广杰叔!
三婶子不满意这个消息,“就这么简单哪?”
广杰叔开玩笑说:“还能有多复杂?要是对着你放一枪,保准你比老鹰跑得还快……”
“哈哈哈、哈哈哈!”人们全都开心地大笑。
三婶子脸红了,埋怨说:“你个死广杰,要是前天就放一枪,老母鸡就不会丢那么多啦!”
广杰叔眨巴眨巴眼,“前天?前天也不知道是谁偷的鸡,哪能乱放枪呀!”
“哈哈哈!”人们又是一阵开心地大笑……
正当众乡亲们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地庆祝胜利时,“喔喔喔……”大公鸡拉响了空袭警报。
大家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一只老鹰不声不响,飘然而至。产蛋鸡们吓得四散奔逃,可是晚了,老鹰已经盯上了一只跑得最慢的老母鸡,一个俯冲下来,把快要逃到村口的老母鸡轻轻一抓就提溜起来,俯冲的惯性力几乎把老鹰送到了我们的头顶上。这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抓我脖子的那只雄鹰。
我生气地大叫道:“鹰崽子已经还给你们了,事情早已完结啦,怎么还来纠缠呀?”这哪是偷鸡,简直就是抢劫,这是向我们示威!
广杰叔更是大跌眼镜:这边刚刚宣布没事了,那边老鹰马上又下来偷鸡,这不是故意捣乱吗?让他老脸往哪儿搁?平时头脑清晰的广杰叔此时也失去了理智,气急败坏地抓起枪就打。
枪没响!哈哈,原来刚才光顾训话,广杰叔忘了装枪药啦。
老鹰一点儿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提溜着老母鸡慢慢悠悠地呼扇着翅膀向远方飞去,鹰头扭来扭去,左盼右顾。和前几次速来速去相比,这简直是一场空中特技的慢动作飞行表演……
广杰叔命令我们跟踪追击,紧紧盯住,他在后面装枪药,马上就过来……
老鹰不紧不慢地飞着,我和大顺子却累得气喘吁吁。我们走得快,它就飞得快;我们走得慢,它也飞得慢;我们累得走不动了,它就抓住老母鸡在我们头上慢慢盘旋着眼馋我和大顺子。看得出来,老鹰这是在拿我们开涮。
我回头看看,广杰叔也正在吃力地往山上爬。我和大顺子紧一阵慢一阵地跟着老鹰追,不知不觉绕过了北山主峰,来到了山北坡上。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眼睛不敢离开老鹰。
突然,我眼睛一亮,“大顺子快看……”
大顺子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前面不是天坑吗?我早就口渴了,咱们下去喝口山泉水再追吧……”
这个天坑,就是一个方圆几十米、深七八米,四周全是直上直下悬崖峭壁的大坑,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坑底下有一个泉眼,泉水清澈冰凉、甘甜爽口,喝进肚子里,那真叫沁人心脾。天再旱泉水也不会干,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满。村中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说,这个泉眼通着大海呢。
由于离村庄太远,很少有人来,就是我和大顺子,每年也只光顾那么一两次。正当我们商议着喝山泉水的时候,一件令我们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老鹰围着天坑盘旋了几圈后,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把老母鸡活活地丢进了天坑,然后拍打着翅膀,空着两只爪子,轻松愉快地飞向悬崖峭壁上的窝中……
是先去追老鹰,还是先去天坑,在这两个问题上,大顺子和我发生了争执。大顺子是坚决执行广杰叔的命令,他要我们紧紧盯住老鹰。我说事情起了变化,老鹰为什么要把老母鸡丢进天坑?这本身就是一个疑问,不如先去天坑看看,等广杰叔到了再作决定。
大顺子同意了,于是我们快马加鞭直奔天坑。
来到天坑边上,伸头往里一看,哎呀!我和大顺子真是又惊又喜,惊喜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令人终生难忘的惊喜啦!
哈哈哈,告诉你吧:一群老母鸡,全村的老母鸡,都在里边啦!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呀!
天坑里有泉水、有青草、有草籽、有蚂蚱,老母鸡在里面乐不思蜀呢。
我和大顺子气不喘了,也不累了,我们在天坑边上又唱又跳、手舞足蹈。
广杰叔手拿着枪,从下边爬上来,也是累得呼呼直喘粗气,看见我们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奇怪地问道:“什么事把你们乐成这样?”
我和大顺子一边把他拉上来,一边对他说:“广杰叔您快看……”
我觉得广杰叔一定也会像我们一样高兴。可是恰恰相反,广杰叔看得两眼发直,脸拉得老长老长。半天才喃喃地说:“悬!真悬!刚才枪里亏了没装药,枪一响,又是一件冤假错案……事情到此算是完全明白了:老鹰叼走那么多老母鸡,是为了引起村民们的重视,为了救回自己的孩子。它们把天坑变成了羁押老母鸡的集中营,老母鸡成了人质啦。在要回鹰崽子以后,它们本来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可能考虑到和山下村民多年的友谊,老鹰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比一比老鹰,你们这两个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广杰叔见我和大顺子站在坑口久久发呆,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去把鸡抓上来!”
我和大顺子这才熟门熟路地下到坑底,阿黄立刻向我跑来,一只黑母鸡直奔大顺子,它们这回可真是他乡遇故知啦!见到亲人,也许知道我俩是来解救它们的,也许是天性使然——老母鸡很好抓,稍一吓唬,它们立刻就会耷拉开翅膀蹲在地上,任人捕捉。
北山上走下来一支奇怪的队伍。你可能见过放猪放羊放马放牛的,还没见过放鸡的吧?我和大顺子走在前面,阿黄和黑母鸡跟着我们,后面十几只老母鸡又跟着阿黄和黑母鸡,广杰叔扛着猎枪断后,我们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逶迤而下。
这可真是一幅绝妙的山村放牧图。
队伍还没走到村口就乱了套。眼尖的村民看见了自家老母鸡,马上用各种声音呼唤起来,老母鸡一听这熟悉的信号,立刻四散飞奔,寻找各自的主人去了。
眼疾手快的搬来了鸡崽笼,打开门,小鸡崽们立刻蹦蹦跳跳起来,你就听吧:
“唧唧唧,啾啾啾”,这是小鸡崽们在喊娘叫妈……
“咯咯咯,咕咕咕”,这是老母鸡们在呼儿唤女……
久别重逢,久别重逢啊!
小鸡崽们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妈妈,重新聚集在老母鸡的翅膀底下,有调皮捣蛋的就蹦到妈妈的脊背上,它们是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母亲的温暖,它们哪里知道,差一点就是生离死别呀!
老母鸡们半眼睁半眼合,“咯咯咯,咕咕咕”心满意足地叫唤着,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你们知道老鹰为什么单抓老母鸡吗?就是因为老母鸡护崽走得慢嘛!
发稿/庄眉舒 zmeishu@QQ.com
小朋友们要是知道《猎鹰记》是一个六十岁的人(不敢自称老年,我父亲今年八十八岁,母亲八十二岁,都结实着呐)写的,肯定会感到惊讶:这个老头早干嘛去了,到现在才想起来开始写东西?
其实,这个老头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写出第一篇作品——《放牛》,并被老师推荐给了一本著名的青少年杂志。可惜的是,在即将刊登的时候,“文革”开始了,刊物停刊,这篇作品便失去了发表的机会。动乱改变了整整一代人的生活轨迹,同时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想想看,在正常的年代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是能在省级杂志上发表文章,他将会多么令同学们羡慕啊,还用等到六十岁了才发表处女作吗?
我在退休后重新开始提笔写作,原本只是为了完成我的老师四十多年前的心愿,谁知一写就停不下来了,于是萌发了创作“山村顽童系列”的欲望。
《阿了》《带刺的“客人”》《猎鹰记》中的那些场景,别说是城市儿童,就是现在的农村小朋友,也不容易见到了。一是野生动物越来越稀少,二是功课日紧,孩子们很少有时间和精力去欣赏大自然那美丽的风光。再说了,现在还有哪个家长敢让自己的孩子去冒险?男孩子们一个个都快被管教成“小绵羊”啦!
所以,很感谢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我四岁的时候就把我扔在了胶东半岛的那个小山村,陪伴我的祖母生活了整整十年。虽然在那里我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还差点儿饿死,但得到的却是无拘无束、快乐单纯的成长。上世纪五十年代小山村美丽的自然风光、随处可见的小动物、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相处,令我一生难以忘怀。
我想把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人和事,用我的文字一一重现。
要是愿意的话,请小朋友们跟我一起去那个曾经美丽的小山村走一走,看一看吧!
1
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那个小山村的上空,总会有一群老鹰在那儿悠然自得地盘旋,这是刚从远方打食回来,老鹰们归巢前在做最后交流,谈的也许是当日新闻,也许是捕猎的心得体会……它们的家,就在小山村后面北山的悬崖上。
小山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缕缕炊烟。下山的牛群里,偶尔传来“哞哞”的叫声,那是老母牛们交待牛犊子不要乱跑;羊群里的“咩咩”声,则是羊妈妈在招呼羊羔子们跟上回家的队伍……
鸡鸭鹅们在自家门前呼儿唤女,等待女主人抽空赐给它们今天的晚餐。
这幅“山村和谐图”,挂在这儿也许有几百、上千年了……
天上自由飞翔的老鹰,本来不在猎人的狩猎范围之内。一般来说,老鹰也是一个狩猎者,和猎人是同行,都是为了生儿育女、养家糊口,两者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因为我的过失,差点儿造成了猎人和老鹰兵戎相见,几乎酿出一起人与动物之间天大的冤假错案。
喂只小鹰,养大了训练它抓野兔,这是我老早就有的愿望。我把这个愿望告诉了我的童年伙伴大顺子,大顺子听了一蹦三尺高,“哎呀,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春天来了,这是个不断创造新生命的季节。奶奶喂养的老母鸡阿黄在窝里搂着鸡蛋蹲了二十一天,鸡蛋全都神奇地变成了小鸡崽,阿黄成了它们的妈妈。小鸡崽们初来乍到这个新世界,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用小爪子挠着,用小嘴巴啄着,歪着小脑袋瞪着小眼睛瞧着……
大顺子家的小鸡崽出窝了,大妈家的、二姑家的、三婶子家的、广杰叔家的……这个小山村所有人家的小鸡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小山村成了小鸡崽们的幼儿园。
老母鸡骄傲地带领着小鸡崽们大摇大摆地穿村过街,来到村外那片富饶的土地上,一有风吹草动,小鸡崽们便迅速钻到老母鸡翅膀底下,警报解除了才从妈妈的翅膀底下跑出来,它们的新生活将从这里开始……
是时候了,我们觊觎良久的小鹰,此时也该出壳啦。避开大人耳目,带上防身武器——木棍,我和大顺子上了北山。望山跑死马,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假。小山村就在北山脚下,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爬上去怎么也得用上小半天的时间。来到悬崖底下,我和大顺子已经累得呼哧呼哧大喘气了。
老鹰们真是好眼力,选择这里作为它们的根据地,周围全是几十米高的悬崖峭壁,看起来没有任何道路可以上去。但是这件事情难不倒我和大顺子,小山村方圆几十里所有稀奇古怪的地方,我们都早已去探过险,有的地方还去了不止一次。这个悬崖峭壁,我们每年都要光顾几次。只有我们才知道那条通往悬崖顶部的秘密通道。
问题是小鹰出没出壳,如果没出壳,肯定是白跑一趟;就是出壳了,还得看老鹰在不在窝里,老鹰不像麻雀、山鸡那么好欺负,你要是当面抢它的鹰崽子,它会跟你拼命的,所以只能趁老鹰不在窝里时偷偷下手。
我们顺着秘密通道顺利攀上悬崖顶部,放眼望去,晴空万里,没有老鹰的踪影。好!我和大顺子迅速扑向老鹰窝。用石头和树枝搭成的窝里,两只肉乎乎的鹰崽子在打盹。听见动静,它们立即睁开眼睛、张大嘴巴哇哇大叫起来,此时此刻,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嗷嗷待哺”。
不容分说,我和大顺子每人抓起一只小鹰迅速揣进怀里,转身拔腿就跑……我快要跑到下崖路口了,大顺子在后面“哎呀哎呀”地叫唤起来,我担心地转头望望天空,没有老鹰,赶紧回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大顺子慌不择路,一只脚踏进了岩石缝里,卡在里面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唉!这个大顺子,关键时刻真会掉链子!我抱住他的腿往上拔,大顺子疼得嗷嗷叫。没办法,我又把棍子插进岩石缝里把他的脚往上撬,他还是疼得哇哇叫唤。我们又惊又怕,豆大的汗珠从头上脸上掉落下来。怎么办?把小鹰送回窝里去吧,舍不得;不送吧,又走不掉。老鹰打食归来不见了鹰崽子,还不得啄瞎我们的眼睛?唉!急死人啦!突然,我急中生智,用棍子指着大顺子身后,尖着嗓子喊了句:“老鹰来啦,快跑啊!”转身就跑。这一招还真灵,我才跑了两步,只听大顺子“哎哟”一声就跟上来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和大顺子屏住呼吸手扣着岩石缝,用脚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这时候老鹰如果发现了我们,一翅膀就能把我们打下去。高低几十米的落差,摔下去不是粉身碎骨,也得落个腿断胳膊折。万幸,我和大顺子终于先后安全下来了。
刚一下来大顺子就抱怨开了:“你这家伙真不够朋友,老鹰一来你光顾自己撒丫子跑啦……”
我“嘿嘿嘿”得意地笑了,“我要是等你,那咱俩还不都死在一块儿啦!”
大顺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也真怪啦,你一嗓子‘老鹰来啦’,我一害怕,就跟着你跑起来了,脚是怎么拔出来的,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啦!哎呀不好!”
我不满地说:“又怎么啦?大惊小怪的!”
大顺子一只手解扣子,另一只手扇着鼻子,喊叫道:“臭死啦、臭死啦……”
我正要过去看看,只觉得自己肚皮上一阵发热,解开扣子一瞧:鹰崽子那白石灰水一样的粪便拉了我一肚皮,腥臭气味直冲脑门……鹰崽子看见了光亮,立刻张开嘴巴哇哇叫……大顺子见我也中了招,开心得哈哈大笑。
2
我和大顺子高兴得也太早了,正当我们谈笑风生准备下山的时候,一只老鹰低空盘旋着哇哇大叫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原来,正当我们攀岩后退时,一只老鹰打食先回来了,发现鹰崽子不在窝里,先是以为鹰崽子自己爬了出去,就小范围地寻找,找不着这才着急起来,立刻升空盘旋扩大寻找范围。
它怎么也想不到这时会有两个孩子贴着悬崖峭壁往下走,正当它准备再扩大寻找范围时,忽然听见悬崖底下有人的说笑声,间或夹杂着鹰崽子的号叫。它飞过来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立刻发出警告,那意思是:把鹰崽子放下!
我们哪里听得懂这种鸟语,就是听懂了也不能给它。我们志在必得,赶紧扣上扣子,拿起棍棒,准备战斗。
这只老鹰并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围着我们上下翻飞,发出阵阵悲号。听得出来,声音已经不像原来那么严厉了,好像是在哀求。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要是把鹰崽子放下来,肯定不会惹来后面一连串的麻烦。但是那时候年幼无知、少年气盛,根本没把一只老鹰放在眼里,不知道人家这是先礼后兵,而且还含有缓兵之计,我们只是不理不睬、洋洋得意地向山下走去。
一会儿事情就起了变化。听见悲号,另一只老鹰飞过来了,个头明显比原来那只大,看来是只雄鹰。雄鹰从雌鹰的叫声中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马上怒气冲冲地向我们发起了进攻。
雄鹰盘旋了一会儿,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对着我俯冲下来,两只利爪伸向我的双眼……我一看不好,一边用棍子抵挡一边低下头躲避,雄鹰趁机在我脖子上狠抓了一下,又听见“啪”的一声,只见雄鹰一侧身子,翅膀尖打在大顺子脑袋上,把大顺子打了个趔趄。
一搏两击,出手不凡,雄鹰真是太厉害啦!这样下去不行,我让大顺子赶紧迂回到我身后,我们背靠背站在一起,免得腹背受敌。这一招是从电影里面学来的。此时我看出来雌鹰始终没有动爪子,只是在那儿盘旋助威,发出阵阵哀号,既像是向我们讨要鹰崽子,又像是劝说雄鹰不要下爪子太狠……此刻它要是再掺和进来,那可真够我和大顺子两人受了。
我们且战且退。雄鹰看见我和大顺子改变了队形,棍子舞弄得也有了些章法,知道我们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解脱出来,不敢掉以轻心,进攻速度减慢了,但是依然在我们上空盘旋、俯冲、紧逼,使我们少有喘息的时间,企图迫使我们把鹰崽子交出来。
手忙就会脚乱,顾此难免失彼。我和大顺子全副精力放在头顶上面,抵挡雄鹰的攻击,下山的路高低不平,脚下边经常打滑绊倒。只要我们俩摔倒一个,雄鹰立刻就会不失时机地扑下来狠狠一爪子,狡猾的雄鹰就是这样不断制造使我们绊倒的机会,好浑水摸鱼……
这回我和大顺子可是吃尽了苦头,头上、脸上、脖子上全都是伤,真正是伤痕累累啦。偷眼望望山下,离村庄还远着呢,没有谁来解救我们,要想活命,就全靠我们自己了。
真正是天无绝人之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雌鹰一声长鸣,雄鹰立即停止进攻。原来,老鹰的眼睛到了晚上就变得和鸡差不多,都是“雀目眼”(夜盲症),天一黑就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所以老鹰只能提前打道回府,盘旋上升,双双飞回空空的窝中。
我和大顺子如释重负,趁此良机连滚带爬逃回家去。晚上在大顺子家磨房里安顿好鹰崽子,我俩拉钩发誓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3
第二天,奶奶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支吾着说是和大顺子打架的。好在我平时调皮,经常是头破脸肿的,伤痕不断,所以这一回奶奶也没当回事。
傍晚,怪事就发生了。奶奶让我去找阿黄,往日这个时间阿黄带着小鸡崽早就该回来啦,可现在连个影子也没有。我到村庄外面阿黄经常活动的地方寻找,没费劲就找到了——不是阿黄,而是它的孩子们,只见许多家的小鸡崽都混着挤在一起六神无主地打哆嗦。
一会儿,大顺子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也是受妈妈差遣出来寻找老母鸡的。我们正望着这一大群小鸡崽发愁呢……大妈、二姑、三婶子走过来了,她们几家也都同时不见了老母鸡。
奶奶见我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又赶紧出来找我,看见这么多人围住一群小鸡崽议论纷纷:
“老母鸡一不见,这群小鸡崽也不知道哪只是自己家的啦。”
“没有老母鸡搂着,小鸡崽一受凉可就全完了……”
“哪个缺德鬼开这种玩笑,再不送过来老娘就要开骂啦!”
奶奶说:“好啦好啦,老母鸡找不着,再急也没有用,赶紧回家拿几只鸡笼来,首先别让小鸡崽受凉了……”
第三天,老母鸡在继续丢失。人们在村口着急地议论着,四嫂子跑过来报告说,鸡是老鹰叼去的,赌咒发誓说是她亲眼所见……没有人相信她,因为四嫂子平时东家长西家短地搬弄是非,嘴里没有实话,所以就是偶尔说句真话,也没人会相信。
大妈说:“我嫁过来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北山上的老鹰叼咱们村的鸡,你看清楚了?”大妈在村里威望很高,说话有权威性。
四嫂子点点头,脸涨得通红,越想说明白是越说不明白……忽然她眼睛一亮,抬手指指天空说:“你们看,老鹰那不是又来啦……”
人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两个黑点越来越近,当你看清楚是两只老鹰时,它们突然一个俯冲下来,各抓住一只鸡,然后同时升空,向北山飞去……
短短的几分钟,在人们的视野里,留下的只是两条优美的弧线。
人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奶奶说:“这群该死的老鹰,今年怎么改了坏肠,当起偷鸡贼啦?”
大妈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啦,怎么说变就变呢?”
二姑说:“他广杰叔不是有枪吗?让他放几枪吓唬吓唬老鹰不就得了!”
三婶子气得干脆骂起来了:“那个死广杰,哭着喊着自称是猎人,老鹰都欺负到家门口啦,屁都不放一个,别说放枪了,我看他那杆破枪啊,还不如我的烧火棍!”
二姑一句话提醒了人们,大家一致决定,这就上广杰家去,让他用猎枪把改了坏肠的老鹰打死,不然的话,村庄里的鸡可就要被老鹰偷光啦……路上不断有人加入诉苦队伍,快到广杰叔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广杰叔院子里传来吵架声,人们在门口停下来。说是吵架,其实只能听见广杰婶子的大嗓门,“老母鸡都丢了两天啦,你也不出去找找……”
嗨,还是为鸡的事!大妈推开门,人们一拥而进。大妈说:“不用找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骂起老鹰来,广杰婶子这才知道是老鹰捣的鬼。
广杰叔说道:“好啦好啦,你们别叫了,我明天就去把老鹰打下来,给你们出出气,行了吧?只是明天早上都别放鸡,什么时候放,听我招呼。”
乡亲们得了准信,一个个咒骂着老鹰回家去了。农民养鸡,一般每家每户都是十来只,要是老鹰叼走一只普通产蛋鸡,人们也许不会那么心疼,可是它们叼走的偏偏都是老母鸡,每只老母鸡后面都有一群小鸡崽,而小鸡崽失去妈妈是很难存活的。抓走一只老母鸡就搞得人心惶惶,这老鹰可是真够狡猾的。
一听广杰叔愿意打老鹰,我和大顺子一下子跳起来,甭提有多高兴了,心想这下可有人替我们出气啦。我自告奋勇地说:“广杰叔,带我去吧?”
大顺子说:“我也去!我们知道老鹰家住在哪儿。”
“唔……你们俩?”广杰叔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和大顺子的脸。
一大早,我和大顺子就扛上棍棒在广杰叔家门口等着啦。广杰叔开门一看我们这副哼哈二将般的打扮,奇怪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帮您上山打老鹰呀!”没想到广杰叔记性这么不好,才过了一夜就忘了!
“不用不用。”广杰叔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我和大顺子互相望望,“完了,广杰叔不带咱们玩啦!”
一会儿,广杰叔出来了,背着猎枪,手里拿着一瓢粮食。广杰叔把瓢递给我,吩咐说:“我在草垛里藏好后,你把粮食撒在草垛前面开阔地里,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记住了,枪不响不要出来!”
我心里嘀咕:“广杰叔怎么糊涂啦?老鹰只吃肉不吃粮食呀!”可是不敢说,只有按照他的吩咐办,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刚刚隐蔽好,就见两只老鹰在村庄上空盘旋起来。
盘旋了好长时间,也不见一只鸡的影子,老鹰心中不免有点纳闷:往日这个时候村庄周围到处都是鸡,今天是怎么啦?正在着急寻觅,只见一群产蛋鸡匆匆忙忙地从村中直奔村庄外面的草垛……
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广杰叔则把这句话变成了不见老鹰不放鸡啦……原来这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一开始不让大家放鸡的用意。
老鹰发现鸡群后,观察着鸡群周围的情况,作好了攻击前的准备。
鸡群来到草垛前面的开阔地,发现了粮食,马上抢啄起来……
最佳攻击时间已到,老鹰立刻抱紧翅膀,像箭一样一个俯冲直扑下来,就在接近目标前的一刹那,突然打开双翅,肚皮底下伸出一对锋利无比的巨爪……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抓我脖子的那只雄鹰。凭广杰叔的手艺,此刻他只要一扣扳机,一定是枪响鹰落……
“砰”,枪响了,但是鹰没有落,受了惊吓的老鹰一溜斜歪仓惶而逃,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广杰叔临时掉转了枪口。
我跑出草垛,奔向广杰叔,质问道:“广杰叔,您是怎么搞的呀……”
广杰叔拍拍身上的乱草,气呼呼地说:“我怎么搞的?我正想问问你呢,前几天你上北山了没有?”
看着广杰叔那咄咄逼人的眼睛,我想撒谎都来不及编词了,只好老老实实地答:“去啦。”
广杰叔又问道:“你脸上的伤是不是老鹰抓的?”
“是。”
“你们偷拿鹰崽子了吧?”
“嗯。”
“把小鹰藏在哪儿去了?”
“藏在大顺子家磨房里。”
广杰叔短短的几句话,句句都问在点子上,连个撒谎的时间都不给留。我只好坦白交代,大顺子就站在我身后,连想插嘴的机会也没有。我和大顺子赌咒发誓定下的攻守同盟,在广杰叔严厉的责问下立刻土崩瓦解。
广杰叔说道:“还不赶快把小鹰送回窝里去!”
我和大顺子面面相觑,大顺子磕磕巴巴地说:“广杰叔,俺……俺……俺不敢……”
广杰叔问道:“怎么啦?”
我和大顺子互相补充着,把那天如何如何偷拿小鹰,如何被老鹰发现追打我俩的事,详细地向广杰叔讲述了一番。
广杰叔叹口气,“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我和大顺子同时点点头,都在眼巴巴地盼望广杰叔赶快想出个好主意。
4
只见广杰叔不慌不忙掏出烟袋锅,在烟叶口袋里挖了一阵,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袋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广杰叔两只眼睛盯着它,我和大顺子四只眼睛也盯着它,仿佛好主意就在烟袋锅里,等广杰叔磕烟灰时一块儿把好主意也给磕出来……
果然是这样。广杰叔在鞋底上磕磕烟袋锅,说道:“这样吧,我先到打麦场上等着,你们俩去把小鹰拿出来,到打麦场上找个敞亮地方放一下,你们离远点看着,可别叫猫啊狗的给叼了去,让老鹰自己来认领试试……“
我和大顺子一听,如梦初醒,赶快跑向大顺子家。大顺子家磨房里,两个小家伙早就等得不耐烦啦,看见我们来了,一齐张开嘴巴哇哇乱叫。说实在的,这两个小家伙自从我俩把它们揣在怀里那一刻起,就没把我和大顺子当外人,它们把我和大顺子当成自己的爸爸妈妈啦,见了我们没有别的事,就知道张大嘴巴哇哇叫要吃的。
我们给这两个小家伙起了名字。我喂的那只叫“大顺子”,大顺子喂的那只叫“牧童”。刚一开始喂食,我就“大顺子”长,“大顺子”短地叫,几天下来,它就知道自己叫“大顺子”了,我只要叫一声“大顺子”,它马上头转向我哇哇叫。
大顺子喂的那只也是,叫一声“牧童”,就冲着他张开嘴巴哇哇叫,我们俩那个乐呀……我们换着叫,没人理,你说怪不怪?这两个家伙脑袋瓜儿从小就好使。
从此我和大顺子就有了活儿干了,抓蛤蟆、捞泥鳅,提着个老鼠笼子各家各户捉老鼠,还有蚂蚱、豆虫……凡是能喘气的东西它们都吃,有多少吃多少,两只嘴巴简直就是两个无底洞。真不知道老鹰爸爸妈妈是怎么把它们喂大的。
刚抓来时是两只“光腚猴”,我们用旧棉花在废纸箱里给它们絮了个窝,既柔软,又暖和,两个家伙吃饱就睡,简直就像是掉进了安乐窝……喂了几天后就开始扎老毛了,现在要送走,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也没办法,已经闯下祸了,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唉,走就走吧,最好两只老鹰把纸箱子一块儿叼走,它们大概会说,你看你们给小鹰做的那个破窝,除了小树枝就是碎石头,“光腚猴”睡在里面还不把屁股给硌疼了?
我和大顺子绕开大人的目光,把纸箱子搬到打麦场上,这儿敞亮,离村庄远,不会有猫、狗干扰,纸箱子放到场中间。鹰崽子见到光亮,眯缝着眼睛哇哇乱叫。广杰叔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了,我们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仔细观察着……
刚才受了惊吓的两只老鹰不死心,还在村庄上空盘旋着,寻找新的攻击目标。村民们听从广杰叔的安排,鸡都临时圈起来了。
老鹰失去了攻击的目标,但是它们坚信,防备得再严密,也会有漏洞出现,它们在天空慢慢盘旋着,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机会来啦。雌鹰好像是听到了鹰崽子的呼叫声,立即降低了搜索高度,最后终于在打麦场上发现了那只旧纸箱子。它俯冲到半空中马上又折回天上,它已经看清楚了,纸箱子里装的就是它们的两只鹰崽子,雌鹰怕中了埋伏,所以又飞回天空。
雌鹰在低空盘旋着,犹豫着……鹰崽子的呼叫声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雌鹰的心……突然雌鹰悲壮地长嚎一声,仿佛向世界宣布:“孩子们,我来啦!”一头扎下来,一爪一只,抓起两只鹰崽子腾空而起、直奔蓝天……
天下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孩子有了危险,母亲就会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看样子老鹰也不例外。
我和大顺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广杰叔就招呼我们过去,肯定啦,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一顿训斥是跑不掉的了。
广杰叔问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调转枪口吗?”我和大顺子摇摇头。
广杰叔接着说:“村子里接二连三丢失老母鸡,我首先怀疑是黄鼠狼或者是狐狸干的,一想不对头,这两个家伙平时都是夜里干坏事,大白天不可能出来犯案,我才又怀疑可能是北山上老鹰干的。但是仔细一想还是不对头,老鹰没有储藏食物的习惯,一只老母鸡足够它吃上几天的,为什么要连偷十几只呀?
“我正在犹豫,大家找上门来,证实鸡就是老鹰偷的,可是它为什么要偷那么多呢?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你们站在我大门口,我还是没有想明白。我进了草垛藏起来,满脑子还是这件事。
“自打我记事起,这村庄天空上一早一晚就经常有几只老鹰盘旋,因为老鹰的窝就在北山的悬崖上,多少年来老鹰和村民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天阴下雨老鹰一时打不着食了,偶尔叼一次农民养的产蛋鸡,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问题是两只老鹰这几天老是在村庄上空晃悠,见了鸡就下来抓,我想,一定是有人得罪了老鹰,老鹰是来寻衅报复的。是谁得罪了老鹰呢?那天老鹰飞下来了,直到它露出来锋利的双爪,我才联想到你们脸上的伤,马上调转枪口……”
我和大顺子都长出了一口气,“啊,真悬哪!”
“悬?我这一枪打过去,老鹰立刻就会家破鹰亡,你把人家小鹰抢来,我再把老鹰打死,这岂不是要把人家老鹰一家赶尽杀绝呀!那我们可就缺了大德啦!”
我和大顺子同时低下了头。
广杰叔又说道:“人吃了亏,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那就是报复,动物也是这样。你把人家老窝端啦,把人家孩子抢了,它们能不恨你?老鹰没抓瞎你俩的眼睛算你小子万幸!”
我和大顺子哽咽着说:“广杰叔,我们错了……”
广杰叔点点头,“有错就得认错,不能醉死不认那壶酒钱,行啦,快去通知人们把鸡放出来吧。”
5
我和大顺子跑进村庄,挨家挨户告诉一遍。令我生气的是,我们的话根本没人相信,也难怪,这么大的事,就凭两个十来岁的捣蛋孩子吆喝一声就行了?大人们聚集到村口,是真是假,他们是在等待广杰叔一句话。
广杰叔点点头,“不错不错,老鹰是被赶跑了,把鸡放了吧。”
大家这才一哄而散,各人都欢天喜地回家放鸡去了。在鸡圈里憋屈了一夜加半天的产蛋鸡们,在鸡窝门打开那一刻,如同接到了大赦令,争先恐后逃出窝门,奔水源的奔水源,找食物的找食物,上蹿下跳庆解放,奔腾飞跃打扑噜,充分享受着这山村大自然的自由空气。
人们又重新聚集在村口,都想听听广杰叔一枪打跑老鹰的详细经过——这将是今天这个小山村的头号重大新闻。面对众人的发问,广杰叔简单地说:“没有多大点事,就是一枪把老鹰吓跑了……”
这是广杰叔在为我们保密。此时此刻他要是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大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要把我们淹死,一人一个耳光就会把我们掴趴下,一人一脚就能把我们踹上北山顶。广杰叔为我和大顺子留足了面子,谢谢你啦广杰叔!
三婶子不满意这个消息,“就这么简单哪?”
广杰叔开玩笑说:“还能有多复杂?要是对着你放一枪,保准你比老鹰跑得还快……”
“哈哈哈、哈哈哈!”人们全都开心地大笑。
三婶子脸红了,埋怨说:“你个死广杰,要是前天就放一枪,老母鸡就不会丢那么多啦!”
广杰叔眨巴眨巴眼,“前天?前天也不知道是谁偷的鸡,哪能乱放枪呀!”
“哈哈哈!”人们又是一阵开心地大笑……
正当众乡亲们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地庆祝胜利时,“喔喔喔……”大公鸡拉响了空袭警报。
大家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一只老鹰不声不响,飘然而至。产蛋鸡们吓得四散奔逃,可是晚了,老鹰已经盯上了一只跑得最慢的老母鸡,一个俯冲下来,把快要逃到村口的老母鸡轻轻一抓就提溜起来,俯冲的惯性力几乎把老鹰送到了我们的头顶上。这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抓我脖子的那只雄鹰。
我生气地大叫道:“鹰崽子已经还给你们了,事情早已完结啦,怎么还来纠缠呀?”这哪是偷鸡,简直就是抢劫,这是向我们示威!
广杰叔更是大跌眼镜:这边刚刚宣布没事了,那边老鹰马上又下来偷鸡,这不是故意捣乱吗?让他老脸往哪儿搁?平时头脑清晰的广杰叔此时也失去了理智,气急败坏地抓起枪就打。
枪没响!哈哈,原来刚才光顾训话,广杰叔忘了装枪药啦。
老鹰一点儿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提溜着老母鸡慢慢悠悠地呼扇着翅膀向远方飞去,鹰头扭来扭去,左盼右顾。和前几次速来速去相比,这简直是一场空中特技的慢动作飞行表演……
广杰叔命令我们跟踪追击,紧紧盯住,他在后面装枪药,马上就过来……
老鹰不紧不慢地飞着,我和大顺子却累得气喘吁吁。我们走得快,它就飞得快;我们走得慢,它也飞得慢;我们累得走不动了,它就抓住老母鸡在我们头上慢慢盘旋着眼馋我和大顺子。看得出来,老鹰这是在拿我们开涮。
我回头看看,广杰叔也正在吃力地往山上爬。我和大顺子紧一阵慢一阵地跟着老鹰追,不知不觉绕过了北山主峰,来到了山北坡上。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眼睛不敢离开老鹰。
突然,我眼睛一亮,“大顺子快看……”
大顺子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前面不是天坑吗?我早就口渴了,咱们下去喝口山泉水再追吧……”
这个天坑,就是一个方圆几十米、深七八米,四周全是直上直下悬崖峭壁的大坑,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坑底下有一个泉眼,泉水清澈冰凉、甘甜爽口,喝进肚子里,那真叫沁人心脾。天再旱泉水也不会干,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满。村中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说,这个泉眼通着大海呢。
由于离村庄太远,很少有人来,就是我和大顺子,每年也只光顾那么一两次。正当我们商议着喝山泉水的时候,一件令我们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老鹰围着天坑盘旋了几圈后,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把老母鸡活活地丢进了天坑,然后拍打着翅膀,空着两只爪子,轻松愉快地飞向悬崖峭壁上的窝中……
是先去追老鹰,还是先去天坑,在这两个问题上,大顺子和我发生了争执。大顺子是坚决执行广杰叔的命令,他要我们紧紧盯住老鹰。我说事情起了变化,老鹰为什么要把老母鸡丢进天坑?这本身就是一个疑问,不如先去天坑看看,等广杰叔到了再作决定。
大顺子同意了,于是我们快马加鞭直奔天坑。
来到天坑边上,伸头往里一看,哎呀!我和大顺子真是又惊又喜,惊喜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令人终生难忘的惊喜啦!
哈哈哈,告诉你吧:一群老母鸡,全村的老母鸡,都在里边啦!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呀!
天坑里有泉水、有青草、有草籽、有蚂蚱,老母鸡在里面乐不思蜀呢。
我和大顺子气不喘了,也不累了,我们在天坑边上又唱又跳、手舞足蹈。
广杰叔手拿着枪,从下边爬上来,也是累得呼呼直喘粗气,看见我们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奇怪地问道:“什么事把你们乐成这样?”
我和大顺子一边把他拉上来,一边对他说:“广杰叔您快看……”
我觉得广杰叔一定也会像我们一样高兴。可是恰恰相反,广杰叔看得两眼发直,脸拉得老长老长。半天才喃喃地说:“悬!真悬!刚才枪里亏了没装药,枪一响,又是一件冤假错案……事情到此算是完全明白了:老鹰叼走那么多老母鸡,是为了引起村民们的重视,为了救回自己的孩子。它们把天坑变成了羁押老母鸡的集中营,老母鸡成了人质啦。在要回鹰崽子以后,它们本来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可能考虑到和山下村民多年的友谊,老鹰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比一比老鹰,你们这两个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广杰叔见我和大顺子站在坑口久久发呆,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去把鸡抓上来!”
我和大顺子这才熟门熟路地下到坑底,阿黄立刻向我跑来,一只黑母鸡直奔大顺子,它们这回可真是他乡遇故知啦!见到亲人,也许知道我俩是来解救它们的,也许是天性使然——老母鸡很好抓,稍一吓唬,它们立刻就会耷拉开翅膀蹲在地上,任人捕捉。
北山上走下来一支奇怪的队伍。你可能见过放猪放羊放马放牛的,还没见过放鸡的吧?我和大顺子走在前面,阿黄和黑母鸡跟着我们,后面十几只老母鸡又跟着阿黄和黑母鸡,广杰叔扛着猎枪断后,我们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逶迤而下。
这可真是一幅绝妙的山村放牧图。
队伍还没走到村口就乱了套。眼尖的村民看见了自家老母鸡,马上用各种声音呼唤起来,老母鸡一听这熟悉的信号,立刻四散飞奔,寻找各自的主人去了。
眼疾手快的搬来了鸡崽笼,打开门,小鸡崽们立刻蹦蹦跳跳起来,你就听吧:
“唧唧唧,啾啾啾”,这是小鸡崽们在喊娘叫妈……
“咯咯咯,咕咕咕”,这是老母鸡们在呼儿唤女……
久别重逢,久别重逢啊!
小鸡崽们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妈妈,重新聚集在老母鸡的翅膀底下,有调皮捣蛋的就蹦到妈妈的脊背上,它们是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母亲的温暖,它们哪里知道,差一点就是生离死别呀!
老母鸡们半眼睁半眼合,“咯咯咯,咕咕咕”心满意足地叫唤着,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你们知道老鹰为什么单抓老母鸡吗?就是因为老母鸡护崽走得慢嘛!
发稿/庄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