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云团醉醺醺地撞向一座山峰后化为粉末，紧接着断了一只翅膀的蝴蝶被风吹走，然后是隐约像雪花的雨点急促地从窗外斜飘进来，打湿我的床单。黎明前，我被三个离奇的梦锯醒时，透过窗帘看外面的天空像刚上底色的石头画。
　　不想说话，如果我开口说话，脸部肌肉会紧张，扭曲，每一个词语都需要肌肉绷紧了才能吐出声音。不如不说。从枕边摸到手机，连上WIFI，昨晚没有接收到任何消息。什么也没有。昨晚，我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手机屏反照出的光线映衬出我的面容，哪像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对于一个健全人，本该成家了。跌跌撞撞地活到现在，哪家姑娘肯嫁给一个脑瘫的人呢。
　　脸部肌肉是松弛的，可下身的床单却是隆起的，我的手按着索引，停留下来，希望有这样一双手，拥抱着我。那双手应该是在集市上经常可以看到的开着农用三轮车的男人的手，或者是肩膀上扛着刚刚采伐下来的湿木头的男人的手，或者是抱起一块方方整整的石块砌墙的男人的手。雄浑，有力，温暖。
　　印象中，在小时候，每当我跌倒了，扶起我的是一双双男人们的手。我记住了男人坚强有力的大手。也希望自己擁有这样一双大手。然而，一切就像梦境一样。白云，蝴蝶，细雨。我连自身的自由行走与正常发音都是问题，哪敢奢望那不太现实的想法呢。
　　生育下我这个残疾人，给我爸我妈的生活带来的不是不幸，而是欢乐。他们埋头干活，累了，就抱抱我，哄我开开心。对于他们来讲，从来不感觉我是残疾的，当人们笑话我时，他们会回以反抗。他们用欢乐对抗不幸。我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有特效药可以治愈我的残疾。我越来越意识到我与其他人的不同。但也只能认命，自然老化，等待一天天走进黄土。将来埋葬我的那片黄土，早在世间就存在，离我很近，就在村后。不会有人考虑到我是不是可以享受到应有的爱情。活着就不错了。肢体有不便要了我的命，也剥夺了我对于爱情的憧憬。
　　在我三岁的时候，我有了妹妹。她不残疾。我爸我妈理直气壮地向世界宣布他们有了正常的孩子。他们更开心了，这也是老天对他们的补偿。如今，妹妹读大学了，追求自己的未来。而我，只能蜗在家里，几乎成了多余的人了。如果没有我，我爸我妈赶集时或去别人家串门时，就可以放心地去了，不用考虑我。现在，他们始终要把我牵挂在心里，生怕有些闪失。他们希望把我塑造成一个听话的孩子。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我需要的不是一种被豢养在家里的小动物。我学会了画石头画。我不必仰仗别人的眼光吃饭。而我同样是个男人，我也想成家，有自己的心上人，过上幸福美满的小日子。但是，有谁能了解我的心呢？生来是残疾，爱情又迟迟不来，而且可能永远不会来。作为一个男人，生在这个世上，悲哀。
　　我知道，在这个星球上，与我同样是残疾的有很多，比如梦里出现的断了翅的蝴蝶。但是对于一个肢体健全的人来说，他们活得比我们要轻松得多。他们上天，下海，寻觅知音。我上不了天，也不下了海，好在有网络。我相信有个人就隐藏在网络的另一端。
　　二
　　通过QQ群，我认识了一位叫文印的哥哥，家在城里。一天，我们相约到他家去看看。客厅比我的画室要明亮一些，由于有自己喜欢的人在场，客厅看起来并不陌生。他是个肢体健全的人，见我到时，他很惊讶，说没想到我真会从乡下乘坐公共汽车来到这里，而且身体又是这么不便。接下来他问我，一个人出来家人放心吗？很温暖的话题。我没有开口，突然感觉很委屈。命运已经把我蹂躏成这个样子了，如果不出来放放风，也就永远不能出来了。
　　由于兴奋和紧张，我说话时脸部的肌肉感觉是揉成一团的画纸。可能会让文印哥哥有些失望吧。我笑了，真为自己的天真而感到可笑。我想问问自己干什么来了。但我说不出，面对眼前这位在QQ中见过两次面的哥哥，又突然想避开他的目光，想回去，过多的示爱可能会伤害到他，让他感到不安。
　　我站起来说有事要走，但是很明显，这样的谎言加重了我的焦虑，本来我的双腿是站不稳的，这样一来，感觉更加别扭了。我恨自己的腿，仿佛是心不在焉时在石头画上画的小狗的假腿，来自腿中的反射弧反应迟钝，肌腱与肌肉都似乎是赝品。
　　文印哥哥过来扶住我，让我继续坐在沙发上，说让我不要着急，给我剥了一个桔子，桔子皮从头到尾连成一条小蛇，有头有尾的，颤颤微微的，样子蛮可爱的。他静静地看着我，说：“你来一次不容易，我家里清静，去你家不方便，真是苦了你了。”我干动了几下嘴，没有说出话，吃了一瓣桔子。桔子汁从我的嘴口流出，我赶忙用面巾纸擦拭。我近距离地打量着眼前让我心动的男人，眉毛和鼻子优美的曲线，还有他手背皮肤上的静脉凸起，处处散发着健康与成熟的气息。这样的气息让我着迷，它让我克服了自身的障碍，更贴近真实的灵与肉。
　　桔子皮形状的小蛇散发出清幽的香气。由于怕错过汽车，我还是决定早些离开。文印哥哥向窗外看了看。他的背影真美好。如果我有他这样的健美的身材该有多好。他转身说：“时候还早。”然后挨着我坐下，拉着我的手。我的手明显要比他的手怯弱得多。我不想开口说话，我怕我的表情破坏这美好的瞬间。
　　他说：“兄弟，我喜欢你。”然后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闭了眼，嘴唇红润饱满，像朱红的油彩细致地涂上去的，比我画的任何石头画都要生动。我想说说，不知说什么，想说喜欢你，但是没有说出口。
　　他说喜欢我这句话，我等了二十五年。在这个世界上，我盼望有一个人肯对我说，有一个男人肯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埋藏自己，借助一具残缺的肢体。我不想分析，他的话是不是出白真心，这样的保证是否掺杂了水分。哪怕这仅是一句戏言于我也是一种慰藉。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们生活在不同平面，是两条异面直线，本来不可能相交，但是在时空的虫洞里，这样的两条直线又是弯曲的，它们有理由和吸引力在新的界面相交和重叠。
　　母亲打来电话，我们的手被电波唤醒。我谎称在超市。母亲问我买了什么，我说正在选。母亲让我早些回家。我爽快地答应了。文印哥哥惊讶地看着我的，屏住呼吸。在我挂掉电话后，他又要给我倒茶。我说必然得走了。我们两只手分开的那一刹那，又分别成为各自的手，回到了各自的平面。 　　关门如同开门的声音。这一次关了门，不知这扇门会在何时才能再被打开。
　　那天，文印哥哥给我买了点小零食，送我来到车站。他想扶着我上车，我想说话，但是恐怕表情过于狰狞，就挥手示意不用了。我不想依赖任何人，尤其在大街上，人群中，尽管我在走路时，从没有感觉到一块地面是平坦的。车子将行时，我才想起忘记将衣兜里预备的一块石头画赠给他了，拉开车窗，递给他。他抚摸着石头画上的猪八戒，愉快地笑了，说：“你还会石头画呀？”我说：“是啊，爱好而已，你看像谁？”他笑了，跟石头画上猪八戒一样憨态可掬。车子行驶了，我像坐在一个移动的石头画室里。打开通风孔，为渐行渐远的文印哥哥留一个孔洞，希望能送来秋风的气息和文印哥哥的气息。秋风微凉，像我在夏天时晒在院子中的一盆洗澡水。
　　三
　　我带着文印手上的余温回到家。母亲见我一摇一摆走进院子，站在门口没有动，笑着看我一步一步走进来，像当初她看着我鼓励我学走路时一样。母亲说：“刚才来了两个人看石头画，相中了一个白云，相中了一个蝴蝶，相中了一个雨点，我按你留的价格卖给他们了。他们满意地走了。”我说：“去吧去吧，我的白云、蝴蝶和雨点。”
　　阳光从窗缝挤进来，带着蔬菜的芳香，温暖的光线落在石头画上，上面的图案都活泛起来，舞蹈，歌唱。用这种热烈的方式等待着懂它们的买主。来自网络上的顾客会通过光顾的石头画小店进行购买或是预订，比如画一张他们的肖像。难不住我。我会通过他们传过来的头像，抓住他们的表情和相貌特征，三笔两笔勾勒出人物的神态。我对色彩和线条还是比较敏感的，这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给我留下的一个出口，从这里，我可以看到来自人心的光亮。
　　从文印家回来，日子又恢复到往常。没事的时候，我就凭窗听听麻雀们打架，或者看看黄瓜蔓扭缠在一起。我想念一个人时，就去画画，以此来驱散无边的寂寞。当然，想的是文印哥哥。我想给他发一条微信留言，但是手和手机没有同意，我点不到准确的键子。如果不说话，我和正常人一样。如果不行走，我和正常人一样。这是老天不让我说话，不让我行走。我不信。我要说话，我也要行走。我用石头画说话。石头画带着我在这个世间行走。没有女人闯入我的世界。结婚生子不属于我的生活范畴。我需要的是一个男人的眼神或是一双手。我想过很多，尤其是夜晚，而那样的男人实际是不存在的，也不会存在。他不会与你厮守终生的。既然没有，我为什么还要去奢求什么呢，捕风捉影，自欺欺人罢了。
　　于是，我不想再去文印哥哥家了，倒不是因为我有残疾，而是我感觉自己的贸然行事，对于他可能是一种打扰。忘掉他吧，就像那些已经出手的石头画，时间久了，我也会淡忘画面的内容。他是健全的，独享自己的平面。我多么奢望能跟他在同一个平面。但这绝不可能。我佩戴好专属于我的面具，感觉自己好可笑，没有人能够听到我发自内心的笑声。
　　下午，接到一个顾客的电话，说要买一幅石头画，讲了半天，还是放弃了。不是因为价格，而是没有喜欢的样式。人们都有各自的审美情趣，随缘吧，希望他们不要用对待残疾人的眼光凝视我。我不需要怜悯，需要怜悯的却是有些虚伪的健全人。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我爱，我大声表达出来，并付诸行动。我对自己进城寻访文印哥哥的决定从没有感到可耻和遗憾。
　　四
　　有几周时问了，文印哥哥没有与我通过网络进行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是他说去南方参加培训学习。在没有文印哥哥的日子里，我的右手就是我的伙伴，可以按石头的纹路和我的思路涂鸦，也可以帮助我排解来自生理的煎熬。我的右手告诉我，我是正常的。我感谢自己的右手，这是时光赐予我的礼物。
　　我果断地从一个残疾人QQ群里退出了。吵闹。我不希望自己佩戴残疾人这个标签。当有陌生人在网上想购买我的石头画时，会附加说一句，不用找零头了，听人说你是残疾人。我一般是先礼貌地表达感谢，然后给予拒绝。我的劳动是光明正大的，不会多占别人一分钱，不会因自己的残疾身份去博得人家的同情。我萌生了一项宏伟的计划，就是将《红楼梦》中的宝玉、黛玉以及有名无姓和有姓无名的所有角色都画成石头画，让这本书重新活一回，活成《石头记》的样子。我还想把自己每天的心情用画笔画出来，用这些石头画为自己建一幢童话般的小屋，过真实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一次，縣里举行庙会，我也应邀前去展示石头画技艺。在一个不到九平方米的展厅里，我向观众展示如何上底色，如何发挥想象让一块平凡的石头唱出歌谣。阳光从窗子照射进来，一位年轻的女人也跟随阳光走了进来，端详着，很明显不是看画，是看我。如果这个人是文印哥哥，我的心情可能会更加愉悦一些。我把内心的想法融合进各色颜料里，不懂画的，花多少钱我也不会卖给他们。我宁可将这些石头抱回家。一年后，这件作品如果依然被冷落，说明它一文不值，我就对它表示忏悔，用药水将画面清洗干净，让它回归到原来的模样，回到小河旁，回到大自然中去，仪式般的安顿它，陪它回到自己的出发点。
　　夏天去小河边捡拾石头不如在秋天。到了秋天，这些石头变得不那么娇气了，就等着冬风一吹，一场大雪将它们覆盖。有的石头天生就有趣，拥有可以做石头画的气质。有些看上去很不起眼的石头，形状也不出奇，表面也不光滑，拾回来，有些丑，没什么用处，弃于一边。同样生为石头，同样常年浸润于溪水中，有的居然没有被流水打磨出一件漂亮的外衣，实为可惜。然而，这类的石头没有什么负担，作为世间的遗忘者，可以不用再流浪，可以静静地守着我，聆听我的倾诉：比如我会说，千百万年以后，你们可能变成一粒粒沙子了，不要忘记我们曾经相遇。可是，千百万年以后，我可能连变成沙子的机遇都没有，人生就这几十年，太过短暂了。
　　文印哥哥与我始终没有再见面。我问石头画：“文印哥哥是不是对我并不在乎啊？”石头画眨着眼，不回答。我将石头画一一摆在自己的大腿上。白云。蝴蝶。雨点。我体味着那来自河水的凉意，泪水滴在白云上，蝴蝶上，雨点上。
　　那一次与文印哥哥见面只是牵了一下手啊。我想如果能像小猫小狗小鸡小鱼那样相拥一下，有多好。但是，我们没有，只是象征性地握了握手，把各自弄得很高尚，甚至还不如在QQ中聊天时那般随意和快活。下一次再见面时，我一定要勇敢地抱一抱他。他不会拒绝我吧。他要想抱一抱我，我也不会拒绝，就像初见时彼此伸出手来那么容易和美好。
　　自打他收下我赠送的猪八戒之后，可能是戒掉了与我的约会。多心了吧，也许我不该赠送他猪八戒。那只不过是我比较随心的一幅画作。他跟我说过喜欢拉二胡。我还想听一听他拉的《二泉映月》。人们都说这支曲子哀伤，我从这支曲子中听出的却是欢乐。也许忧伤的极点便是欢乐。我想聆听他演奏的效果是否也会这样。石头画在我眼前像一个个被阳光喂饱了的肥皂泡泡，薄膜上浮现着我的肖像，曲曲弯弯的，红红绿绿的，游动着，似乎在默诵着“娃艺哥利奥”（文印哥你好）。
　　父亲很少介入我的生活。父亲跟我不在同一个平面里。他已经很满意了，儿子生来残疾，却能自食其力，每天活得也很开心。我能跟他说些什么呢。一旦尝试跟他剖白这一切，那无异于将父子的距离进一步拉大，成为宇宙中永远也不会交叉到一起的两条孤单而又寒冷的线条。
　　夜里时常有失眠来袭。专属于我的夜在我生命中循环着，重复着，把我推向一个又一个孤独。夜和我共享同一个平面，可以互相照见。月光里蝴蝶飞舞，像是从我石头画里飞出来的，又像是从某一天梦境里飞出来的。一声微信的提示音，在黑暗的角落里闪亮，是来自文印哥哥的一条留言：其实我也是残疾人，左眼是义眼。
　　作者简介：房永新，辽宁义县人，锦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桧树沟》和《金龙湾》，在《短篇小说》《野草》等刊发表有中短篇小说多部。获首届盛京网络文学中篇小说奖、冯梦龙杯“新三言”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优秀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三等奖、盛京网络文学中篇小说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