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

来源 :上海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how2009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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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邮差送来包裹的那天下午,是丈夫出差后的第三天。她一个人在家,那个古怪的想法又在心中徘徊不去。四月,天气已经像初夏。她签了字,看着邮差走下楼梯。环形楼梯笼罩在凉爽的阴影里,但楼梯的底层洒满午后的阳光,俯视下去,像一个水光闪动的井口。她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邮差走出公寓大楼,穿过那条两边栽种着蓝色、白色绣球花的小径。更远处,贴着公寓管理处的墙边,盛开着几丛红色的小玫瑰。邮差是个俊朗的高个儿年轻人,阳光照在他身上,令他栗色的头发更好看。
  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急着打开那个包裹。一个棕色的、磨损的小纸箱,仍然被遗留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这是个四月的下午,她和丈夫、女儿刚从佛罗里达回来不久。他们从德克萨斯一路开车去,路上休息了一晚。然后,丈夫出差了。她决定先把相机里的旅行照片传到电脑上保存起来。她知道这件事非常劳神费力,而结果通常是你匆匆把那几百张照片浏览一遍,删掉一些形象不佳的,然后就不再管它。她还是喜欢把照片冲洗出来的时代,当然,这只能说明她已经不年轻了。
  的确,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年老的那个自己显得陌生。她想到自己已经四十二岁了,数字本身没什么意义,只是如今常在她脑海里突然醒目地亮一下,仿佛警示她光阴虚度,又仿佛仅仅提醒她“未来”在缩短,因为光阴究竟该如何过才不算虚度,她还没有答案。回顾过去的很多年,她觉得除了三年前的那件事,并没有其他特别的事发生。有些事今年发生了,第二年或第三年同样发生,简单地往复,例如圣诞节到新年之间的长假,四月初的家庭旅行,秋季的回国探亲……生活太平静、无声无息,就会过得飞快。过去,曾经,她很骄傲,不担心变老,她想如果一个女人坚信她爱的人会一直爱着她,持久而忠诚,就不会害怕老去。现在,她逐渐明白了时间是什么,它像一个怪兽的影子,在你身上缓缓爬行、蔓延,从头到脚,直至完全地覆盖住你,把你丢弃在阴暗中。至于那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今后也不会对谁提起。她对自己说倾诉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一件事如何影响你的生活,它在记忆里会持续多久、留下什么,只有自己才可能清楚。
  这个下午像往常的每个下午一样,她独自在家。这样的下午,大部分时间她会坐在餐厅那张桌子前面,喝茶,看杂志,盯着电脑,偶尔走到厨房去拿东西。起居室、餐厅和厨房是相通的,餐厅的另一边是厨房,之间没有明显的阻隔,只是通过空间设计区隔开。起居室有两扇俯瞰庭院的高大的窗户,采光充足。而厨房里白天也开着灯。于是餐厅里的光线混杂着日光和灯光,有时明亮,有时昏暗。白日里,房子里和窗外的一切都沉浸在宁静、空寂的氛围之中,透过半开的窗户眺望出去,公寓院落的小径上没有一个人。闲暇却往往被回忆、想像和莫名的感触满满地占据着。她有时想写封长长的信,回顾一下他们这些年的生活,那无疑是相爱、幸福的生活。但写给谁呢?况且很多东西涌进来,千头万绪,似乎都值得提到,又似乎空茫一片。
  午后的时光总是这么凝滞而又琐碎地溜走了。她传完照片,合上电脑,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就起身走到起居室去。她在那张长长的、灰绿色条纹的大沙发上坐下来。包裹就在那儿,在沙发的另一侧、靠近门口的地方。她不急于打开它,只是不时扫上一眼。那上面有她非常熟悉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漂亮有力。
  她听到一种嘈杂的声音,才意识到外面在下雨。她走到窗前,看着邮差来时那个阳光灿烂的庭院在雨里变得阴郁。她眺望着那丛贴着红砖墙壁的玫瑰花,它们盛开着,在雨雾里红得更深艳,花朵显得更细小,带着娇弱的愁态。什么东西在她心上刺了一下,她从窗前走开了。她重又在沙发上躺下来,听着空茫的雨声。她不喜欢这种突然的天气变化,不喜欢阳光骤然消失,一切笼罩在阴暗的雨里,变得昏沉、忧愁。
  像以往的很多时候一样,她心想,就是明天了,明天我就离开这儿,自己消失……她做着各种连她自己也不大相信的打算。每当她这么虚耗着光阴,她就有一种听之任之的无力感。她想,时间对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她不会再去爱谁了,也不需要谁来爱她。她想,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正的平静、释然即是如此。
  终于,她走到厨房去,找到剪刀,小心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他的一本新书和一封短笺。她轻轻抚摸书的封面,粗略地翻看一下,把它夹在书架里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开始读那封只有一页的信。她一连读了好几遍,知道她很快就会把它撕碎,装进塑料袋,扔进厨房的垃圾箱里。
  2
  大约十五年前,丈夫把她从家乡那个南方小镇带到德克萨斯。他们的爱情算得上青梅竹马的爱情。他很优秀,从小如此。在他们那个小镇,每个人都羡慕她。一开始,他们住在S城,几年前,他们搬到休斯敦市区。在这里,他们住在一座砌着白色碎石的、五层带拐角的公寓楼里,她和丈夫、女儿住在三楼的一套三居室单元。好几年的时间里,他们一直住在这儿。女儿读寄宿学校以后,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客厅宽阔敞亮,窗外横斜着常青的大树的绿枝,她尤其喜欢房子那高高的顶,它造成了空阔感,似乎加深了房子那股寂静的气息。这股安静、不为所动的气息和她倒是相配的。她并不是那种亮丽、出挑的女人。她那缓慢的习惯、散漫的思考方式,体现在神情中,有时甚至令她看起来有些失神、憔悴。但对一个善于观察的人来说,她眼神里总有些让人难忘的东西,是落落寡欢还是一点儿忧郁的天真,无法确切定义,却能把她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使人忍不住猜测她是个爱幻想、感情丰富的女人。
  丈夫读了多年的书,但最后决定做生意。他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经营旅游纪念品。他从中国的南方进货,在德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州,有一些可靠而稳定的客户。他并没有多少扩大生意的野心,生意不忙的时候,他就早早回家,陪在她和女儿身边。空闲的时候,他们仍保留着看书的习惯。有的晚上,她发现他们两人都在安静地读书,尽管他读的书和她的不一样。这样的时候让她感到温馨,她甚至会过去躺在他腿上读书,像个耍赖的小姑娘。有时她要求他朗读一段她正在看的小说,但他觉得这样很可笑,他不喜欢小说。偶尔,他一边读自己的书,一边用手抚摸她披散在沙发上的头发。这样的小动作比什么都更让她动心,她因此确定时间没有令他对自己心生厌倦。他是那种性格平静沉稳的人,这种人不那么爱冒险和新鲜,他们往往有种固执,如果爱一样东西,就会爱到底,他对妻子即是如此。他们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在她看来,这就是她想要过的生活,也是她想要的爱情:你爱的人刚好也爱你,你们生活在一起,忠诚、温暖,相互陪伴。她不喜欢感情的刺激和冒险,为此,她曾觉得自己多少算个聪明的女人。   公园很小,走不了几步就对一切一目了然,人们来这里只为呼吸、行走、坐一会儿,或是围坐在草地上野餐。他们总是在临近傍晚时去,每天走的都是同一个路线。他和她聊起天,带着漫不经心却十分温柔的神情,有时候,他会厚脸皮地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有一次,他说她过的这种隐居般的、与世隔绝的生活令她的举止就像个孩子,对人有种疏离感同时又充满好奇心。另一次,他说,想必她很脆弱,因为脆弱的人才喜欢这种静止不动的生活,脆弱的人就像玻璃,他们害怕因震荡而破碎……
  她从没有散过那么久的步,也没有人陪她说过那么多话。至于说了些什么,似乎又都无关紧要。她晚饭前回到家,心情总是很好。大部分时间,他和她散完步会骑车离去,他的车子就锁在她家公寓的楼下,他们就在那里告别。散步渐渐成了他俩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散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她说:“我们该回去了。”他说:“再走五分钟吧。”她听出了他留恋的语气,开始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开始从每天的开始就期待着下午那个时刻的到来。在这么多年安逸、一成不变的生活之后,她似乎不习惯期待什么了。她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新朋友。
  偶尔,他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在这些餐桌的交谈中,他似乎对她和丈夫的过去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说或许他可以根据他们的“罗曼史”写篇有关青梅竹马的爱情小说,因此最好提供给他更多的细节。她笑他说当作家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用这样的借口肆无忌惮地打探他人的隐私。他自嘲说这是他们的特权,也是灾难,有时候人们给他讲的故事冗长乏味,让人受不了,但还得听下去。而丈夫对此从来不多说,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地和别人谈论自己生活的人。
  作家喜欢讲他去过的那些地方,在路途中遇见的有意思的人。他随便讲什么,都像在讲一个故事,她丈夫都非常有兴致地聆听,偶尔问个问题,态度沉静得体。但她能确定丈夫也喜欢这种谈话气氛,以前在他们的客厅里从没有过这一类的交谈。那种感觉是你可以敞开心扉,不必因内心的脆弱、无端的动情而羞惭。在这样的时候,她喜欢从旁悄悄地观察他们俩,留意听着两种不同的语调,察觉到他们是多么不同的两种人。丈夫从不和作家争论,如果他有不同意见,在作家走后他才会告诉她。倒是她喜欢和作家争辩几句,她觉得这么做是为了让谈话活跃一点,但也有些故意挑衅、惹他反驳的意味,似乎这么做给她带来某种说不清楚的快乐。当她和他争辩时,她的声调仍像平时那样柔和,带着微弱、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她的话并不软弱或缺乏主见。“温柔而坚定”,作家给予如此的评价。往往在事后她才发觉,固执的他在交谈中却常常对她让步。
  有一次,他们在餐桌上谈论到男女对待年龄的不同态度。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女人总是过于眷恋自己的青春。”
  她说:“难道你不觉得那恰恰是因为你们太在意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淡然,但不留情面。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仿佛察觉到他的尴尬,微笑着说:“我说得不对吗?你看看我们周围,多少男人中途抛弃了他们爱过的女人,找了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又有几个女人因为丈夫老了去找个年轻男伴儿呢?女人总是过分恋旧。男人呢,在他们眼里,好像只有现在,他们好像忘了,他们年纪大了的太太也曾年轻过。”
  “是这样,”他附和她说,“而且我们常常忘了,我们自己也已经老了。”
  “你说话真有意思,而且很讲公平。”她这么说,本来有暗讽他的意思。但他反而受了鼓励,转向她丈夫说道:“等有一天我们幡然醒悟,那通常是遇到麻烦、遭到挫折以后,才会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年轻人,实际上就是个颓丧的半老头,在这悲哀的醒悟以后,我们会飞快地变成糟老头儿,滑到可悲的自暴自弃里。所以,一切公平。”
  “我以为两个文科生谈话时,一个理科生最好不要插嘴。”她丈夫笑着说,“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有一点儿看法。如果让我说,我觉得这不仅是年龄和性别的问题,也是感情的问题。如果你的结婚对象是自己真正爱的人,就不可能因为她老了而抛弃她。相反,你只会因为她老了更怜惜她,更想保护她。如果不是英语里所说的那个‘right one’,那么新奇感消失了,她不再漂亮了,又遇到了喜欢的人……这些都可以成为变心的理由。另外,我觉得男人和女人对生命递进的认识不一样。我个人认为这和男女的生理构造也有关系,对你们来说,这一定很没有意思……”
  “很有意思,你说下去呀。”她说,欣喜地看着丈夫。
  作家看了她一眼,也说道:“继续、继续,我们都想听。”
  她丈夫停了停,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又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开头。然后,他说:“女人的身体是为生育而设计的,我说这个没有歧视的意思,这就是先天的。所以,她们从成年开始就在为创造新生命而做准备。尤其当她们生了孩子,她们对生命的递进、更迭会有一种新的理解。这使她们对时间、生命的理解比我们深刻……一般来说,很多男人老了还一直怀念自己的青春期,他们有一种错觉,似乎觉得自己还非常年轻,所以,他们能和孙女辈的女孩儿谈恋爱,而女人很难做到,她们倾向于喜欢成熟的东西。所以,我们应该感到欣慰,她们一般不会把我们这些老丈夫甩了。”
  他说完,轻轻笑了一声,开始专注地继续吃饭,好像要避免和他们讨论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
  停一会儿,作家说:“你怎么会觉得没有意思呢?这里面简直有诗意,我是说关于生命更迭、成熟的那部分。真正的科学、自然,尽管我并不懂得,但我相信其实是有诗意的,它们并不乏味、刻板。”
  他自己似乎突然受了感动,问他俩是否读过卡洛斯医生那首《场景》。然后,就在餐桌上,他为他们背诵了那首短诗:
  玫瑰花,在雨里。
  别剪它们,我祈求。
  它们撑不了多久,她说
  可是它们在那里
  很美
  哦,我们也都美过,她说,
  剪下了它们,还把它们交到
  我手中。   他不再去她家吃晚饭了。她觉得这样不太自然,但当她对他提起,他竟生气了。他说:“我不善于控制自己,我会显得不自然!难道你不会吗?”有一天,她丈夫终于问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他这段时间都在外地,开各种各样的会。她丈夫说:“他在的时候你比较快乐。毕竟,你们可以聊一些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她以为他会问下去,但他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他说他打算去东岸发展一些客户。“你以前没有告诉我这个打算呀。”她大惊小怪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感兴趣。”他说。这次谈话之后不久,丈夫就去东岸出差了。她有些惶恐不安,隐隐觉得丈夫也许察觉到了什么,但那种偷情者常怀有的侥幸、得过且过的心理令她说服自己不要去费神猜度。
  很久以后,她回想她迈出的、改变了她之后生活的第一步,怀疑人的潜意识里是否对完满、平静的生活天生有种破坏的欲望,她甚至怀疑是否存在所谓“完满”的幸福,假如这完满当下就在你的手里。仿佛总有那么一种诱惑你的别的可能。当你握住美满,感觉理应别无所求时,它却像一阵突然响起的、远方的音乐,你未曾听过,却感到熟悉,因为它似乎曾存在于你的想像之中。它就这样引你走去那个神秘的禁地。于是,当某种堕落发生时,人尽管愧疚,却既不挣扎,也不后悔,只是感到:这件事终于发生了。
  6
  夏天来得更猛烈了,每一天,火热的阳光普照,周遭的景物沉浸在一层虚化的微光中,仿佛在无声无息地燃烧。他们不再出去散步了。她总是开车去他住的地方,在他房间里度过那些难耐的下午。那件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反复发生。身体的亲密像是没有餍足,这有时让她害怕,充满罪恶感。她觉得快乐,因为爱他而抱他抱得很紧,但她没法全然投入,她放不开,常常用手捂住脸,或是盖住那双紧闭的眼睛,而他总是拿开她的手,凝视她的脸。有一回,她问他最喜欢她身体的哪个地方。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是她的脸。有时,她想到最美好的也许不是这种相互拥有的时刻,而是在你感觉到爱意在疯狂滋长、但秘密还未揭开的时刻;有时,她故意去倾听过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她的心思飘到别的地方,为这种偷来的、堕落的快乐感到痛苦。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觉得偷来的性爱是快乐的,她如今感到除非那个人属于你,否则你不可能从那件事上得到最大程度的快乐,只有自由才会给予两个人最大程度的快乐。
  那些下午,他的房间里百叶窗紧闭,她不喜欢空调那冷冰冰的感觉,于是床上的吊扇一直缓慢转动着,灰白的墙壁上总是扫拂过一些淡淡的影子。她有种不属于自己、做梦般的感觉,宁可相信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其他时候,他给她煮咖啡,朗读书里某些他觉得有味道的片段,给她看他刚写好的、存在电脑里的手稿。他喜欢问她的意见,说他最信任她的感觉。“可惜我不是你的同行。”她打趣地说。“这是最可庆幸的一点,”他故作严肃地说,“所以你没有丧失直觉。”
  有一天,她翻阅他床头那个简易书架上的书,看到一本他写的书,扉页上题献给他的妻子。她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但她不好意思立即丢开那本书。她呆呆地盯着上面那行字,脸热得发烫。他那时正拿着一只玻璃杯给窗台上那盆花浇水,转过身和她说话,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立刻从她手里拿走那本书,把它合起来扔到一边。他坐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她觉得无法抬头看他。她听见他叹气,但他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好几年前出版的一本书。”
  她想问: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看着我。”他说。
  她摇摇头。
  “我求求你看着我。”他又说。
  她仍然垂着头,拒绝看他。她眼睛里有泪,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同时又为这种荒唐感到羞愧。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我,”他最后说,“但你得相信,我现在爱的是你。过去总会发生过一些事……她是我青春时期的爱,你是我成熟以后的爱。你或许觉得这听起来非常无耻,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和你在一起以后,才觉得自己真正成熟了。”
  “你或许还有老年期的爱吧。”她苦笑一下说。
  “随便你怎么挖苦我。我以前也许还不清楚,但到了这个年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爱的是谁。没有人让我感到这么幸福。我觉得我会想把你一直带在身边,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他又说:“那么,如果我问你呢?如果我问你是否愿意跟我走、爱我还是爱他?”
  她说不出话,突然哭起来。
  “好了,好了,”他温柔地搂住她说,“我不强迫你回答。你看,你甚至都不愿意回答。”
  等她平静下来,他就松开她,走到窗户那儿站住。他双手交握,下意识地挤压着关节,好像在克制自己。过一会儿,他转过身,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说:“你很幸福,这世界上有两个男人疯狂地爱着你。”
  她摇摇头,说:“我不觉得这是幸福。最好只有一个人爱我而我也只爱那个人,那样我就不会矛盾……”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打断她说:“还有愧疚,对吧?”
  她看着他,没说话。她想,她自己知道这种爱多可怕,它并不美好,一点儿也不美好,原本的甜蜜会逐渐变成苦涩。
  7
  那天下午,她醒来发现他正看着她。他的目光把她吓了一跳。他说:“我要好好看看你,记住你身上的每个地方。”这句话提醒了她,她知道他离开的日子临近了。
  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显示时间又接近傍晚了。她开始穿衣服,他也默默地穿衣服。她看着他,突然极度沮丧,甚至怨恨他,怀疑对他来说,自己是否就像个短暂的假期。
  “我得走了。”她说。
  “再待一会儿,还有时间。”他恳求。
  “不行,我得顺道去超市买牛奶,家里没有牛奶了。”她坚决地说。
  “买牛奶?多重要的事儿!”他嘲讽地说。
  她回敬道:“是啊,对我这样乏味的家庭妇女来说,这就是重要的事。”
  他不再说什么。她到洗澡间去梳洗,他没有跟进去,只是坐在床上,眼神阴郁地看着她。她从洗澡间里走出来,开始相当平静地说出她的想法,说既然无法在一起,在他走后最好不要继续这种关系,免得伤害彼此的家庭。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他尊重她的决定,如果这样会对她更好。她拿起手袋走到门口时,他说:“我想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为什么?”她问,注意到一丝阴影掠过他的眼睛。“因为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是商人的妻子,无论你多么多愁善感,你还是习惯在关键的时候把实际的东西放在第一位。我这么说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而我呢,我是搞写作的,这种人无论看起来多么理智,骨子里都是感情用事。”她深受伤害,心想,好吧,这就是他眼里的我……但除了用冷淡掩饰痛苦,她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之后的几天,他没有约她见面,他们只是给对方发几条信息,简短、客气,好像用执倔的冷漠小心翼翼地抵制着对方、保护着自己。但他离开的日期变成了她每天为之焦虑的东西,在他离开前再也不去见他的想法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她知道她在等着他发出“邀请”,或者只是说一句妥协的话,但他似乎决意不这么做。她猜想这是因为他就要回家了,现在,他最熟悉、曾深爱过的人在召唤着他,于是,她就不那么重要了……这种想法比任何东西都更折磨她。最后,在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个下午,她又去了他的公寓。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她觉得无地自容。他看起来很惊讶,还有些困惑,而后什么也没说,把她紧紧搂进怀里。那种亲密是古怪的,温柔而又狂躁。临近她每次离开的钟点时,他们都不时看表。“我等一会儿就得走了。”她说。“你得走了,这就是你最喜欢对我说的话。”他走过来,把头埋进她头发里,当他抬起头时,她发现他的眼睛红了。这时候,她想问:“如果我愿意跟你一起走呢?”但她自己被这个想法吓住了,在那一瞬间,她知道她可以跟他走,这几乎就是她又回来找他的原因。她感到浑身热得发烫,像个发烧的人一样没法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他要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但她坐不了二十秒钟就弹跳起来,在屋子里胡乱地走着,或者靠着桌子、椅子站住,或者在床边坐下来又很快站起来,她假装翻看他的东西,以便找个东西紧紧抓在手里作为一种凭依。她终究没法说出口。他把她送进车里,站在那儿看着她发动车子。“别离开我。”他突然俯身到半开的车窗前说。他说得很轻,像是并不需要她听见。“可是你明天就要走了。”她说,看着他。她觉得她等了一会儿,她想,如果他再提出那个问题,也许她能趁机说出来。但他没有问……
  往往是这样,和故事的开头比,结尾总显得草率不堪。后来那段日子不堪回首,连回想起来都令人痛苦。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失魂落魄。在最初的煎熬之后,她渐渐意识到真正令她痛苦的并不是那件事的结果,而是对遗忘的恐惧。她想到那种日复一日的淡化、消磨、记忆的减法,那段感情像风化了一样变成某种干瘪的东西,最后,爱情仿佛不曾存在过,她变成了某个只是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她怕的是这些。
  8
  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信,重读了一遍。她喜欢那些字迹甚于语句,似乎字迹本身带着某种温度,更接近真实的他。读到信的结尾那些祝愿的话,她不无嘲讽地想,他怎么能指望在那件事以后,她还能继续享受“生活平静的幸福”呢?生活看起来没有改变,但生活已经大大地改变了。她不知道别人如何对待这样的改变,但对她来说,在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家里,她仿佛成了局外人。什么东西把她和他、和他们隔开了,她难以找回以前那个安稳、惬意的位置安顿自己。她感到自己在另一边,忧虑地、伤感地守着她的可耻的秘密。她如今习惯于猜测她遇到的每个人都怀着某个秘密,或大或小,或者伤感,或者幸福,或者二者兼具……某些时候,她悄然打量着丈夫,深信她仍然爱着他,但那已经和以往不同了。她不禁猜测他是否也曾爱过别的什么人,是否也有什么无法言说的回忆会刻在他心底,直到生命终了。
  正如他们约定的那样,在他走后,那种关系中断了,但他没有杳无音讯。一个多月后,他写来一封措辞优美动人、语调感伤、充满只有他们两个才懂得的暗示却又不算是情书的信。在信的结尾,他引用一篇俄国小说里的话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特别珍贵的爱的回忆,也有特别沉痛的爱的罪孽。”再后来,他仍不时寄来自己的新书和口气更为谨慎、结尾缀着祝福滥调的短笺。这既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证明她还未沦为那个可笑的、仅仅是和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
  她知道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了。时光流逝,最后还会剩下什么呢?也许还有一些感触,在某个时刻突然到来,让你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甜蜜中,或是猛地刺伤你。就像那天,她读到克莱尔·吉根小说中的一句话时,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两个人很少在人生的特定时刻想要同样的东西。”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萦绕了很久,她咀嚼着往事的苦涩余味,感到它概括了他们那痛苦而草率的故事结局。然后就是那些场景,一些沉落到岁月的底部、渐渐变暗的场景。就像那天夜里,他们一起坐在晚餐桌前,他打量着她的热切而惊奇的眼神,他朗诵那首诗时似乎有些害羞又因为沉浸于真正美好的事物中而满怀自信的样子。还有他在那个早晨朝她跑过来时脸上的神情,正是这种神情把她从对爱情的疑惑和对淡忘的恐惧中无数次拯救出来,让她不曾怀疑他那时的确爱着她,他的确曾经爱过她,无论这爱情来得多么猛烈又去得多么迅疾。还有某个夜晚,他们坐在桥上时说的那些话,那就像是小孩儿游戏中的对话,幼稚而纯粹。那时候,她不让他靠着她,而让他坐在她的对面。在夜里微弱的光亮里,他们隐隐约约地看见对方的脸。有一会儿,他们似乎在倾听着彼此的沉默,她相信在这沉默里燃烧着某种惊人的欢乐和激情。这时,他说:“多安静的一双眼睛!看着它,我就能完全安静下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狂躁不安的人。”她笑了,然后,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问:“你爱我吗?”“很爱。”他坚定地说。“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吗?”“什么都愿意。”他回答。在黑暗中,他们的声音听起来过分清亮,像是某种不真实的回声……细节从未消失,这些场景注定会存在于她此后的记忆里。它们固执地浮起、扩散,几乎成了故事本身。
  如今,她明白了过去不曾明白的那些滋味:激情、背叛、愧疚、恐惧、时光的无情、遗忘的残忍……你听到冥冥中传来的远方的音乐,你走过去,你经历了、记住了,那里面有刻骨的痛苦,也有生命所能给予你的最大程度的幸福,你为此付出了代价,可怕的是你愧疚却从未后悔,似乎唯有如此生命才算完整!
  生活表面如旧,但她心底深处却藏着那个秘密,有时候,它虚幻得如同烟云,有时又沉重得令她透不过气。在她和丈夫、她和她的生活之间,它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但只有她自己看得见,所以永远不可弥补。一个人藏着这样的秘密多么可怕!她害怕终有一天她会忍不住说出来,然后,她就毁了他们的生活和他曾经深信的东西。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个借口离开,找个借口离开!总有一天,她要离开,带走她那个可怕的秘密——这就是一直萦绕在她心里的古怪念头。
  当这折磨变得沉重,她常常木然地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薄暮,想像着某一天她真的带上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家,想像她给已经长大的女儿做的哪些絮絮叨叨的安排,想像他们会不会原谅她,她无数次在想像中给丈夫写着一封很长的信,一半是谎言,一半却是最真实的东西……然后,她经过一夜的飞行、几个小时在机场的等待、另一段短暂的飞行、几个小时的火车旅行、一个多小时在公共汽车上的颠簸,回到她的那座在和缓的山坡上的小镇。它在白日里是那么拥挤而喧闹,而夜里,它那倾斜的石板街上的店门总是早早关闭,仿佛断然地把自己还给黑暗和孤寂。她希望那些木窗棂、青色的屋瓦、卖豆浆的小店都还在,夜里站在镇街上的某个低处,仍会看见民居里淡淡的灯光随着地势曲曲上升,静静地悬在高处……这种妄想症是她逃出失望、愧疚的避风港,在那个港湾里,她一派天真,宛如童年……但最有可能的仍是像现在这样,坐着,等着,回忆着,想像着,羞愧地留下来,在寂寞而安稳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让那秘密和她一样逐渐被岁月消蚀、埋入坟墓。
  她又走回到窗户那儿站着——它已经完全模糊了,淋淋的雨水在玻璃上流泻下来。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徒劳地想把它擦拭得干净一点儿,好更清楚地看见院子里的景色,但随即意识到潮湿的那面是在外面。雨水模糊了一切,那些生动的色彩、明晰的线条都消失了。她感到自己站在这扇窗子前面很多年了,而很多年里仿佛只发生过那么一件事:他来了,他又走了。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故事和秘密;她想,有的爱你经历过就不会再去爱了,而有时候,几个月就仿佛过完了一生,而后你终于安顿下来,等着老去,再无所求……她叹了口气,望着已经撕成碎片的那封信——它躺在桌面上,像一堆苍白、染着墨迹的花瓣。它们撑不了多久。但它们在那里,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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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  @蔡骏:#最漫长的那一夜#?你有过在深夜街头独行的经历吗?你有过在黑夜里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吗?你有过在后半夜哭成狗的时刻吗?你有过在午夜出租车上听说过最诡谲的故事吗?你有过在……请告诉我——你所经历过的最漫长的那一夜。  这是我在七月发的一条微博,不久便冒出上千条评论。粗略统计,将近一半和失恋有关:男友或老公劈腿、女友提出分手、异地恋无疾而终、表白失败。一百条说到亲人离世,有爸爸妈妈、爷爷奶
幽默通常也跟宗教信仰、形态意识、文化习俗、社会观念等息息相关.各个语言中所使用的幽默不同,能被使用其他语言的人所能理解的幽默(现代网络语言中也称“笑点”)也不同,在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尼?莫里森的第四部小说《柏油娃》以黑人民间故事“柏油娃”为故事背景结构,讲述了一个当代美国黑人在白人文化社会中对自我的认识、思考和救赎的故事。森
我国改革开放的伟大政策,打破了传统的半封闭式的商品流通模式,商品市场应运而生并蓬勃发展。在这30年,我国商品交易市场的发展过程主要经历了6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