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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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乃甫,男,汉族,我国著名新闻工作者,书法家,新华社高级编辑,陕西省米脂县姬家石沟村人。1964年本科毕业后到新华社国内部工作,曾任国内部副主任,同时兼任《中国质量万里行》杂志社副社长。1995年出任《新华每日电讯》报党组书记、总编辑,现兼任首都新闻工作者书法家联谊会副会长、中国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家联谊会会员。
  
  40多年过去了,往事难忘,历历在目。
  上个世纪60年代那个动乱的时期,毛主席让一些老同志到他搞“文革”试点的六个工厂(即当年尽人皆知的“六厂二校”中的六个在北京的工厂,二校就是清华和北大)去看看,并说他们可以来去自由,可以不住在厂里。
  当时新华社派我到六厂中的北京新华印刷厂蹲点采访,就住在厂里。
  
  叶帅的风采
  
  有一天厂里通知我去会议室,说有个座谈会要我务必去听听。那时的会议室不像现在这么讲究,四壁白粉墙,条桌加条凳,天花板和地板都是裸露的水泥。在这样的房子里开会有许多好处,没有五色乱目,没有椅背和扶手让人产生慵懒之感,能使人精神集中。
  我走进会议室一看,我的妈呀,那不是叶剑英元帅吗?魁梧的身材,挺直的身板,慈祥的面容,长者的风范,我不禁肃然起敬。当有人介绍我是新华社记者时,叶帅扬起一只大手招呼我坐在他旁边。我坐下后他对我说他是来“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并且说也要接受我的“再教育”。我连忙问他好,赶紧说您老说错了,我连当您的小兵资格都不够,我也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叶帅说那不一样,因为我来得比他早。
  厂里给叶帅一间房子,供他临时休息,就在我住的房子旁边。他每次来,坐一辆黑色小轿车,没有秘书,没有警卫,除了司机就是他。他一来就到车间去,走走看看,几乎不讲一句话。中午他自己拿着饭盒到工人食堂去吃饭,我经常和他坐在一个桌子上。我们边吃边聊,慢慢地他对我的话就多了。他问我工厂的生产情况,工人的生活情况,我们从不谈工厂的运动。
  那时候我20多岁,人们对我有好几个叫法。回到新华社,人们叫我小姬;到工厂,军代表叫我大姬,工人叫我师傅。但是叶帅却把我叫老姬。我对他说,论年龄我是你的晚辈;论革命,你是我的爷爷辈了,叫我老姬,岂不是折煞我了?
  他说:“有志不在年高,革命不分老少,还是叫老姬好。”
  有天晚上吃过饭,他让我陪他到大餐厅去看工人演出。我是从来不看那种节目的,但这次例外,因为元帅有令,岂好不去?
  演出在工人食堂。偌大一个餐厅,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凳子,更别说椅子了,胡乱扔些砖头让人坐。我要回房间给叶帅找个凳子,但他坚决不让我去,自己拣了两块砖头就坐下了。演出开始了,只见他腰背笔直,目不旁视地观看工人表演,令我感动万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台下多数人都走了,我也想走,但不敢对叶帅说。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我一直陪他看完才走。
  党的九大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叶帅没来工厂了,我问军代表,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有一天叶帅突然给我打电话说:
  “老姬,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毛主席让我研究中美关系。我以后还要来工厂,你等着我。”
  这以后不久,尼克松就敲开了中国的大门,跑到北京聆听毛主席给他讲哲学来了。此事震撼了世界,从此中美关系开始了一个新纪元。我想,这中间一定有叶帅的一份功劳。听说毛主席曾经说过叶帅像吕端,大事不糊涂。
  我最后一次见叶帅是在他西山的驻地,那已是打倒“四人帮”以后的事了。
  1983年10月,全总召开工会十大,我是驻会记者。有一天,我随工会代表去慰问叶帅。我们的车子开进西郊一个小山村,穿过农家场院,在惊起一片鸡鸣声中,进了小山窝里的一座不大的院子,叶帅就住在那里。
  老人坐在轮椅上到门口迎接我们,看得出来老人那天非常高兴。他年事已高,讲话得靠人翻译,耳朵也好像有点聋。一进门是个大厅,又高又大,铺着红地毯的客厅,显得十分空旷。两面墙上贴满了好像是郭沫若的大字书法拓片,给人一种进了文化殿堂的感觉。当时人很多,他没有认出我来,当然也许他早就不记得我了。怕影响叶帅的身体,所以看望时间很短,我自然不好上去问候他了。
  
  朱老总的慈祥
  
  有一天我正在工厂的院子里,突然有一辆特大的黑色吉姆车开了进来,停在办公楼前。车门开处,下来一位铁塔一般的老人,竟然是朱德总司令。
  老人家一张国字脸,紫红紫红的。又长又硬的寿眉,又浓又黑。他那厚厚的双唇,慈祥的面容,立刻使我想起儿时常挂在嘴边的一首陕北老家的民歌来。那歌词是:“我唱正月正,英雄点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朱总司令。”
  朱老总手里拿一根拐杖,但看来没什么用处,很少着地。他亲切地问我是哪里人,在哪里做事,多大岁数,我都恭恭敬敬地一一做了回答。但最有意思的是他问我“拿多少薪水”,他说的还是老话。
  朱老总就来过这么一次,前后两个多小时,听了听工厂的情况。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两句话:功高天地,德配江海。
  
  陈云老人的平易
  
  有一天在工厂的会议室开座谈会,我旁边坐着一位老人。他个子不高,比较清瘦。头戴一顶蓝色布檐帽,帽檐软不塌塌,已经旧了。身穿蓝布斜纹中山装,已经洗得发白了。提一个白色塑料提兜,上面印一只蓝天鹅,也已很旧了,此刻他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觉得他眉宇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象。但是,我没想到他却一脸亲切地对我说:“我是陈云。”
  我脑海里立刻出现了过去挂的他那一幅伟人像,觉得眼前的这位老人又像又不像。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把帽子一摘,笑呵呵地问我说:“这下你认出我了吧?”
  啊,宽大的前额,深深的眼窝,尖而有点钩的鼻子,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我问他身体可好?他说:“别的还好,就是头晕。我坐在中南海边的椅子上,看着水面就晕。”
  座谈会当说到给工人定级的时候,他说:“这事是我干的,是学苏联的。1958年我请了几位苏联专家,在青岛研究给工人定级的事。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定10级,不定5级,而要定8级呢?他们给我解释说,就多数人来讲,一个人的进取心是有限的。级定低了,太容易,不能刺激工人钻研技术的进取心;级定高了,工人觉得太难,达不到,就不去争取了。他们认为8个等级正好,不高不低。这就是8级工的来历。”
  据说,在我国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当中,只有他一人当过工人。后来他成了我们党首屈一指的经济专家,无论是当年开辟东北根据地时期,还是解放初整顿上海经济秩序、恢复全国经济,以及后来制订五年计划,他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两位大姐和劝我戒烟的黄火青
  
  到北京新华印刷厂来过的还有邓颖超大姐和蔡畅大姐,她们两位各有表现。和工人座谈时邓大姐是谈笑风生,和蔼有加,边问边记,十分认真。蔡大姐身高背直,天蓝色褂子,大翻领白衬衣,显得十分清爽整洁。她双目平视,不卑不亢,似有一身傲骨,俨然一副巾帼风范。她不带笔记本,始终未讲一句话。她们两位大姐开完会就走了,好像再也没有来过。
  此外,常住在厂里的是几位外地领导人。有东北的黄火青,山东的谭启龙,陕西的霍士廉,江西的杨尚奎等。他们虽然没有被打倒,但也不能随便离开,怕地方那些造反派把他们揪走。他们的情绪都不错,认为住在这里是毛主席有意保护他们,工人们对他们也很好。我和他们住在同一个楼的同一层,房间挨着房间。大家和睦相处,朝夕与共,倒也不感寂寞。
  高大清瘦的黄火青,看上去非常乐观,经常和大家开玩笑。身材瘦小的谭启龙,整天拿着笔记本往车间跑。工人们给他们两人编了一句顺口溜,说“黄火青的嘴,谭启龙的腿”。有一次谭启龙很感慨地对我说:“闹革命的时候,我生活在工人和农民当中。进城以后就慢慢地脱离了他们,现在我又回到了他们中间,有一种回归的感觉。”
  我抽烟太厉害,一天两包多。黄火青就劝我戒烟,并给我讲了他戒烟的经验。他说:“我原来抽烟也很厉害,后来大夫劝我戒烟。很难啊!一下子戒掉是不可能的,我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后来我就一点一点来。身上装着一包烟,想抽了,用手摸摸衣兜,但不往出掏,忍着。过一段时间又想抽了,再摸摸兜,但实在是不能再忍了,这才把烟掏出来,但仍不抽,放在桌子上。再过一段时间,又忍不住了,于是抽出一支来,放在鼻子上闻闻,但仍然不抽,放下再忍着。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这才点这支烟,但点着后只抽一口,摁灭了放下,再忍不住时再抽一口。就这样一忍再忍,七忍八忍,最后才把烟戒了。”
  这是一个非常精彩、曲折、艰难、实在、伟大的戒烟办法,非常人所能,必须是真正“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才行,我自愧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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