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童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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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非宇调来和我同桌时,我暗呼“命苦”。虽然才转学到这个班没几个月,但我已经看见童非宇调整了好几次座位。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样一个人?每一任同桌和他坐了不到半个月,定会向老班强烈要求调换位置,说再也不愿意和他同桌了,就连班长李若彬也受不了他。
  仅从外表看,实在看不出童非宇和其他男生有什么区别。中等个,黑皮肤,长相普通,往人堆里一扔,就再也分辨不出他来。贪玩,上课捣乱,爱逗女生等这些男生常有的小毛病好像他都没有。可是大家宁愿和一个学习成绩特别差的同学同桌,也不愿意与他坐在一块,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偷偷问了几个他原来的同桌,没有人告诉我,就连班长李若彬也神秘兮兮地说:“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自己体会过了就会知道。”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开始了与童非宇的同桌生涯。他把东西搬过来时,一堆零乱的书往桌面上一扔,就大大咧咧地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顺势就往我身上靠。我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尽量与他拉开距离,但一股浓郁的怪味道还是伴随着他的到来直往我鼻孔里钻。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正想伸手捂住鼻子时,却注意到童非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我一阵紧张,脸却倏地涨得通红。
  我怎么会脸红呢?该脸红的人应该是他呀,我有些懊恼自己的表现,第一个回合,我不战而败。
  童非宇坐下后,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他的手在我面前直晃荡,然后旁若无人地趴在桌子上,霸占了三分之二的桌面。我瞟了他一眼,觉得他怪怪的,有点故意惹我生气的意思。思忖片刻,我伸出手指捅了捅他的手臂,示意他挪过去。
  “烦!”他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
  “坐好!”我小声却严厉地说。
  什么人呀?大清早才来学校,就像条虫似的趴在桌子上,一点朝气都没有。他依旧趴着,身体却挪了过去。我不屑地撅撅嘴,冷哼一声。想在我面前霸道,可没那么容易!我虽然初来乍到,但我经历过多次转学,早习惯和新同学打交道。而且我观察到,他在班上根本没有朋友,平时鲜有人与他说话。
  我也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但凡他趴在桌子上影响我写字时,我就用手指捅捅他,连话也懒得跟他说。我听同学说了,童非宇很霸道的,他不讲理,是个蛮横的野小子,而且他的废话又特别多,只要与他关系稍好,说上几次话后,他就会顺竿而上,缠住你,有事没事就找你聊天,让人烦不胜烦。
  还有个同学告诉我,童非宇比我早半年转学进来,他是农民工子弟,父母都在附近的菜市场帮人杀鸡宰鸭,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帮忙,所以身上尽是怪味道。
  “真搞不懂我们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收?”同学愤然地说,然后突然醒悟似的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童非宇。”我笑笑,表示无所谓。
  只是我得知童非宇是农民工子弟后,对他却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因为我也是农民工子弟。我的父母进城打工早,曾经颠沛流离,辗转在各个城市,但通过多年的努力打拼,如今他们已经在这座对他们来说有深远意义的城市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店铺和工厂。他们出入有车,穿戴整齐,走在人群中和城里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但我始终都记得,我是农民工的孩子,我并不为此自卑。只是那种被人排斥和伤害的痛楚,我明白。
  我开始主动找童非宇说话。一开始,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以为我什么地方不对劲。毕竟我是女生,大家眼中漂亮的女生。但童非宇看懂了我的真诚,从他神采飞扬的表情上,我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喜悦。他确实话多,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或许他是太久没这么尽兴地说话了。他一直被班上的同学排斥,因为他那破旧、不合体的衣服,还有时常乱糟糟的头发,更主要的是他身上的那股子恶臭味。童非宇知道别人不喜欢他,所以他才会用“霸道”的方式去处理问题,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欺负被人排斥。
  和童非宇熟悉后,我觉得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他乐观,不仅能言善辩,而且风趣幽默,只是在这之前,没有人愿意了解他。
  童非宇的成绩不好,特别是英语,次次考试都不及格。英语老师有次发试卷时,气呼呼地说:“童非宇,你的脑袋被门夹过吗,居然能考出19分来?”童非宇在同学的哄笑声中脸涨得通红,他咬着嘴唇隐忍不言。但我却看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说:“老师,您要收回您刚才的话,并且向童非宇同学道歉,您怎么可以这样批评他呢?您了解他的情况吗?”英语老师听完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生气地质问我:“你是谁?这样对老师说话!”班上的同学也都一脸疑惑地望着我,更多的是在看热闹。童非宇用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暗示我不要再说了。但我依旧看着英语老师的眼睛,说:“作为老师,您觉得可以这样伤害学生吗?即使他成绩不好。”英语老师恼羞成怒,他摔了书本。我倔强地站着。童非宇急急地站起来,低声说:“老师,对不起!我会努力的。”英语老师不依不饶,他不上课了。
  最后事情是老班出面解决的,英语老师最终还是向童非宇道歉了,但童非宇也向老师保证,一定会认真学习。童非宇很感激我,他说:“看不出来,你一身侠骨柔情啊!”我笑而不语。从那以后,我感觉得出来,童非宇是真心把我当成好朋友了。
  童非宇在农村读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基础薄弱。转学到城里后,他跟不上老师的进度,又没人愿意帮他,当然,他自己也有责任,放任自由,得过且过。他告诉我,其实他也不想这样过,心里空空的,觉得自己挺没用。
  “不是还有我吗?你现在开始努力学习也来得及。”我笑着对他说。我的成绩还不错,帮助童非宇还是可以的。童非宇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好一阵后才说:“你不会是同情我吧?”
  “怎么会呢?我们互相帮助,同桌嘛!”我说。
  我还告诉童非宇我也是农民工子弟,他当时睁大眼睛,一脸诧异地说:“怎么可能?你不会是取笑我吧?还是为了不伤我自尊故意骗我?”“伤你自尊?你觉得农民工子弟这个身份会伤你自尊?”我气愤地说。我告诉他,人的出身无法选择,就连皇帝也还有乞丐出身的,但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人生……那天,我很激动,说了一大堆。说给他听,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不为自己的农民工子弟身份感到自卑,因为我相信,任何人只要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定能让自己的生活有所改变,至少,可以让自己过得更充实和精彩吧。
  童非宇看我说得激动,愣住了,半晌,他认真地对我说:“你说得对,一语惊醒梦中人!以后我也要像你说的这么做,向你学习。”“学什么习?一起努力吧,从现在开始,不要等以后了,要知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说。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会改变自己的。
  童非宇是个有悟性的人,他一直缺的是别人的鼓励和一个明确的目标,一旦他找到了前进的动力,我相信他一定会变得很不一样。因为他是个懂事的男生,他能够体谅父母的艰辛并且主动去帮忙。单单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尊敬。这不正是我们许多人身上缺失的品德么?我交定了童非宇这个朋友。
  (编辑 树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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