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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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兄弟终于返回了阔别几十年的澳门,回到了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家——贾伯乐提督街76号。父亲生前的一些老朋友盛情款待了我们。我们还参观了我们的出生地——澳门镜湖医院和曾经就读的培正学校。
  澳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原来居住的房子,一眼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曾经的家。记得那时,家门前是宽阔的马路,环境非常安静。我们住的是两层的洋房,前面有一个园子,园子里还有一棵很高大的榕树。父亲经常和我们在园子里捉迷藏、玩打仗的游戏,或在榕树下给我们讲故事、拍照片。现在大榕树没有了,门前车水马龙,房子完全被高楼大厦包围。儿时眼里高大、有气魄的家,现在却显得那样的小。
  提起父亲为什么会在澳门生活,这还得从头说起。
  父亲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23岁就到漳州从军当了少校参谋,并加入了国民党,后来在孙中山总统府当警卫团二营营长。1922年6月,陈炯明叛变,父亲奋不顾身掩护宋庆龄脱险登上永丰舰,受到孙中山的特别奖励。孙中山被迫离粤赴沪后,26岁的父亲也离开了广州,到了澳门。在澳门期间,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母亲李秀文,母亲和双亲当时就住在提督街76号。外祖父李少村曾在清朝朝廷做官,家里比较富有,是一个比较开明的老人。大革命时他曾掩护过周恩来和聂荣臻,在经济上一直资助父亲,为革命作过贡献。外祖父膝下只有两个爱女,母亲是小女儿,就读于师范学校,生得端庄美丽,有风度,有教养。父亲年轻英俊,富有朝气,两人一见钟情。母亲是大家闺秀,父亲只是个贫农的儿子,且母亲年龄尚小(父亲比她大11岁),所以外祖父要求父亲事业有成,才能将小女许配。
  1923年,孙中山在广州组织大元帅府大本营时,父亲离开澳门出任宪兵司令部参谋长兼第一营营长,继续护卫孙中山。1924年,国民党改组,父亲因对现状不满,经孙中山同意,并得廖仲恺帮助,第一个以国民党党员的资格去苏联学习,与聂荣臻、王若飞等同班,先后就读于莫斯科东方大学和红军大学,并加入中国共产党旅莫支部。在这段时间,父亲只好和母亲暂时分开了。1925年8月,父亲奉命回国,11月出任国民党革命军第四军独立团团长。外祖父看到父亲的确年轻有为、才华横溢,遂答应了他的要求,让芳龄18岁的母亲到独立团驻地肇庆,和父亲结为夫妇,从此他们开始了患难与共的生活。由于父亲戎马倥偬,生活极不安定,他把家安在澳门,这样他们的子女便可由母亲的双亲照顾。
  1927年,父亲参加了著名的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在广州起义中,父亲任军事总指挥,后来又被选为工农红军总司令。但他的很多正确主张都没被既不懂打仗,又非常主观的共产国际代表诺伊曼采纳,事后反而受到无情打击。周恩来说了公道话:广州起义失败后,你父亲到了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还说他政治动摇。共产国际没有人理他,东方大学请他作报告,共产国际也不允许他去。这样,他就离开党跑到德国去了。这件事我们应该给你父亲申冤。
  其实事实还远不止如此。1960年暑假,周恩来伯伯专门对我讲了爸爸一生的历史,在讲到广州起义时,周伯伯说:你父亲在莫斯科的日子非常不好过,那个以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自居的王明,根本没参加广州起义,却写了篇所谓《广州起义纪实》,向你父亲身上泼污水。你父亲也写了篇广州起义的总结报告,却不许他申辩,反而由共产国际的代表越飞出面,通知叶挺被开除出党。周伯伯认真地用手指在我的手心上写“越飞”二字,并向我介绍其人。周伯伯继续说:“由于某些原因,这事一直不便对外讲。就这样,叶挺很委屈、很痛苦地离开了莫斯科,开始了十年的流亡生活,直至我们请他出任新四军军长。他到延安第一件事,就是向毛主席提出要求回到党内。但当时十分困难,因为蒋介石的心目中,新四军的军长是陈诚,但我们不同意。蒋介石坚决反对由共产党员出任新四军军长。由此,这军长的职务只有你父亲出任最合适,他有军事才能、有威望,双方都能接受。毛主席和我只好向他讲明抗日统一战线在当时的重要性,向他明确指出:‘在当前,你留在党外比在党内工作方便。’没有接受他回到党内的要求,你父亲只好服从。”
  流亡期间,父亲在母亲的陪伴下到过德国、法国等地考察和学习军事。
  虽身在异国,他仍时刻惦记着祖国的命运。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军国主义占领了东三省,父亲即以满腔的义愤乘外轮经香港,回到了澳门。
  当时正值国民党向苏区发动的三次“围剿”均遭到失败,蒋介石为此一筹莫展的时候,听闻父亲到了澳门,认为父亲是北伐名将,有极强的军事才能,现在在共产党内又失去了地位,过着流亡的生活,随即派陈诚专程到澳门见父亲,企图以高官厚禄利诱,让父亲做他的反共工具。广东军阀陈济棠亦派人劝说父亲,出任陈的将领。这些均遭父亲严词拒绝,他说:“由于政府和国民党还在继续进行消灭共产党的内战,我既不同意他们这样做,也不为他们工作。”

  有一天,父亲的堂侄叶钦和来了,父亲很关心地询问了他大革命失败后的情况。当叶钦和说到由于几度失业,迫不得已曾到国民党一基层政府混饭吃时,父亲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没有饭吃,不会去跳海!你不如回家靠自己种田,这样不更干净吗!”最后他鼓励叶钦和:“你不如到江西找红军去吧!”
  父亲虽与妻儿子女在澳门团聚了,但心情并不舒畅。回到澳门他便急着找党组织。大革命失败后,党已转入地下。他虽然听说香港设有地下组织——南方局,负责人是廖承志,但多次设法,也没联系上。1933年春,父亲终于知道阳翰笙在上海的地址。阳曾是他手下一个师的党代表,他就给阳写了封信,希望阳能来澳门一叙。
  阳翰笙收到父亲来信,喜出望外,知道父亲在主动找党,便把这封信交给了中共中央上海局宣传部的朱镜我同志,由于斗争形势紧张,阳翰笙没能成行,组织通知另派人去。   中共中央十分重视父亲的情况和要求,终于在1935年,正式委派张云逸(后任新四军参谋长)前往澳门,与父亲取得了联系;后来又派郑德(广东航空学校毕业,是我党难得的航空员)来往于港澳之间,与父亲保持接触;1936年又派宣侠父与父亲联络。宣侠父和郑德因出色的革命活动,被蒋介石视为眼中钉,后来都被特务秘密逮捕,杀害于西安。
  父亲曾计划在澳门开办书店,想利用出售进步书籍的机会来接触进步力量,但未能实现。后来他又和李济深、蔡廷锴、蒋光鼐、陈铭枢等国民党高级将领频密接触,支援他们反对内战、一致抗日的立场,并极力主张:“如果你们要反对蒋介石打内战不抗日,不与共产党和红军联合是不行的。”可惜后来在蒋介石的镇压下,也由于当时党内在“左”倾错误的影响下,没能接纳李济深等要求联合的主张,使他们建立的福建反蒋抗日的“人民政府”终于失败了。
  父亲在澳门生活期间,始终保持着一个革命者崇高的革命贞操。
  我们全家在澳门团聚的这一段日子,对我们孩子们来说,是一段最值得回忆和最愉快的日子,也是我们在父母身边生活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贾伯乐提督街76号,原来是外祖父的房产,外祖父一家一直住在这里。姨母结婚后,外祖父在柯高路亚利亚架街给她另外买了一栋二层楼房居住。这样外祖父就把贾伯乐提督街的房子送给了我母亲。我们9个兄弟姐妹中有7个就是在澳门出生的,这栋房子从外祖父到我们住过三代人(外传是朋友赠送父亲的,这是毫无根据的)。当时的生活来源主要靠外祖父,因为外祖父有钱,他最疼爱我们的母亲和最理解女婿的处境。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叫“彬公”的大师傅做饭,孩子们基本上都是靠吃奶妈的奶。父亲那时还养了条大狼狗看门,后来也给特务毒死了,父亲为此还很生气。外祖父那时送给母亲很多首饰。后来离开澳门时,就主要靠变卖这些首饰过活;父亲出任新四军军长后,母亲还变卖了一批首饰,买了3600条短枪送给了新四军。
  父亲对我们既风趣,又非常严格。他经常带领全家到路环野餐、游泳、拍照。我们脱了衣服,躺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沐浴着阳光,吸着海风吹来的新鲜空气。他总爱站在海边遥望远方,后来我们才懂得他心里在想多灾多难的国家。
  他把自己的心血,都倾注在孩子们身上,他总是想方设法创造条件,要把我们培养成为不怕困难的人。记得我大哥才9岁时,正读小学四年级。有一次学校初中部组织野营,要到郊外住三天。这件事不知怎么被父亲知道了,父亲特意找校长商量,要我大哥也参加野营,最后校长被说服了。大哥从未离开过家,平日胆子比较小,但他怕不去父亲会生气,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在野营中,最初大哥很害羞,不敢和高年级的同学说话。但到了肚子饿的时候,慢慢地就和同组的大同学说起话来。第二天,人家能做的事,他都跟着去做。慢慢地学会了洗米、切菜、架帐篷……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雨,大哥回来时淋得像落汤鸡似的。父亲笑了,他顾不得儿子全身水淋淋的,一下子把他抱起来,问长问短……
  直到1937年父亲出任新四军军长,才离开澳门。我们仍住在那里,中间父亲回来,那便是孩子们最大的乐事。皖南事变后,战事越来越紧张,那时外祖父去世了,听说父亲、母亲和扬眉被押送到桂林。我们便只好跟随姨母一家离开了澳门,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桂林,和父母又“团聚”在一起,从此开始了艰苦的生活。
  贾伯乐提督街76号过去曾当过澳门学联会址,现在是澳门妇联第二托儿所。看着天真活泼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我们儿时和父母在此生活的情景又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摘自《记忆中的父亲叶挺》,中国文史出版社2014年版,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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