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生命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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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预知死期是我喜欢的一种生命结束方式,可是我仍然拒绝死亡。在这世上有三个与我个人死亡牢牢相连的生命,那就是父亲、母亲还有荷西,如果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在世上还活着一日,我便不可以死,连神也不可以将我带走,因为我不肯,而神也明白。
  失去荷西后的一个深夜里,我与父母谈话,突然说:“如果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的这条路,你们也要想得明白,因为在我,那将是一个更幸福的归宿。”
  母亲听了这话,眼泪迸了出来,她不敢说一句刺激我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喃喃地说:“你再试试,再试试活下去,不是不给你选择,只是请求你再试一次。”
  父亲便不同了,他坐在暗淡的灯光下,语气几乎失去了控制,他说:“你讲这样无情的话,便是叫爸爸生活在地狱里,因为你今天既然已经说了出来,使我,这个做父亲的人,日日要活在恐惧里,不晓得哪一天,我会突然失去我的女儿。如果你敢做出这样毁灭自己生命的事情,那么你便是我的仇人,我不但今生要与你为仇,我世世代代都要与你为仇,因为是——你,杀死了我最最心爱的女儿。”
  这时我的泪水瀑布似的流了出来,我坐在床上,不能回答父亲一个字,房间里一片死寂,然后父亲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去。母亲的脸,在我的泪光中看过去,好似静静地在抽搐。
  苍天在上,我必是疯了才会对父母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又一次明白了,我的生命在爱我的人心目中是那么的重要,我的念头,使得经过了那么多沧桑和人生的父母几乎崩溃,在女儿的面前,他们是不肯设防地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刺伤,而我好似只有在丈夫的面前才会那个样子。
  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躲在黑暗里,思念荷西几成疯狂。相思,像虫一样慢慢啃噬着我的身体,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荡荡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的黑,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没有滴完的一天。
  我总是在想荷西,总是又在心里头自言自语:“感谢上天,今日活着的是我,痛着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来忍受这一分又一分钟的长夜,那我是万万不肯的。幸好这些都没有轮到他,要是他像我这样活下去,那么我拼了命也要跟上帝争了回来换他。”
  失去荷西我尚且如此,如果今天是我先走了一步,那么我的父亲、母亲还有荷西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对我的爱,让我的父母在辛劳了半生之后,付出了他们的全部之后,再叫他们失去爱女,那么他们的慰藉和幸福也将完全丧失,这样尖锐的打击不可以由他们承受,那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
  要荷西半途折翼,强迫他失去相依为命的爱妻,即使他日后活了下来,在他的心灵上会有怎样的伤痕,会有怎样的烙印?如果因为我的消失而使得荷西的余生再也没有一丝笑容,那么我便更不能死。
  这些,又一些,因为我的死亡将带给我父母及丈夫的大痛苦,大劫难,每想起来,便是不忍,不忍,不忍又不忍。
  毕竟,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来的也并不是强者,可是,在这彻心的苦,切肤的疼痛里,我仍是要说——“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杯,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我愿意在父亲、母亲、丈夫的生命圆环里做最后离世的一个,如果我先去了,而将这份我已尝过的苦杯留给世上的父母,那么我是死不瞑目的,因为我明白了爱,而我的爱有多深,我的牵挂和不舍就有多长。
  所以,我是没有选择地做了暂时的不死鸟,虽然我的翅膀断了,我的羽毛脱落了,我已没有另一半可以比翼,可是那颗碎成片片的心,仍是父母的珍宝,再痛再伤,只要他们不肯我死去,我便不再有放弃他们的念头。
  总有那么一天,在超越我们时空的地方,会有六只手臂,温柔平和地将我迎入永恒,那时侯,我会又哭又笑地喊着他们——爸爸、妈妈、荷西,然后没有回顾地狂奔过去。
  (摘自《记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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