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许愿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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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5月,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带走的是我无尽的思念。与母亲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我心头。我怀念曾经一起欢笑、一起流泪的时光,怀念呼唤对方昵称的那份幸福,也怀念每晚挂电话之前那充满默契的悄悄话……然而令我追忆最多的,是母亲用她那最特别的方式让我们相信,没什么可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对我们而言,母亲好似解决问题的专家,忧愁和焦虑到她那里统统可以得到“一站式”的解决。母亲的秘密武器,就是她的许愿盒。大大小小的盒子是她应对苦恼与压力的特别方式。那一个个普普通通的盒子里面满满地都是母亲写的小纸条,上面是她许下的愿望,为我,为弟弟杰克,当然还为父亲雷,她挚爱的丈夫。母亲会随手抓起任何一张纸,一份请帖的背面,留言用的便条,有时甚至是餐巾纸的一角。母亲总是先写下日期,然后写“亲爱的上帝”,再写下她的焦虑、烦恼和愿望。母亲的愿望有时候是蛮重要的大事,比如“但愿今天房子能卖出去”;有时也会是极其琐碎的小事,比如“但愿女儿选择‘伯丽’牌的木地板是正确的”。愿望写下之后,母亲会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起,虔诚地放在许愿盒里面。因为她坚信,上帝会收到字条,帮她解决所有困难。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母亲有了第一个许愿盒。那时她和父亲刚刚退休,从费城搬到佛罗里达州的迈尔斯堡。当时我和弟弟杰克都是20来岁,正热火朝天地打造着属于自己刚刚长大成人的小世界。杰克与妻子选择在新泽西定居,我与丈夫则选择了去纽约。虽然没有我们在身边陪伴,但母亲在佛罗里达很快就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对我们而言,这一点儿都不奇怪。母亲蓝蓝的眼睛,一头红发,可爱的样子与开朗的性格总能够吸引人们去跟她交朋友。母亲厨艺一般,待人却热情洋溢,常常为人排忧解难,与她在一起,人们总能感受到她所释放出的快乐气息,体会到她那颗善良而真诚的心。记不清有多少次,母亲会对陌生人由衷地赞叹道:“哇,你的发型可真漂亮”,或是“你对孩子们可真体贴”,似乎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会得到母亲发自内心的称赞。对每一个人,母亲都怀有一颗充满关怀的心,无论是服务生,还是勤杂工,只要对她倾诉了,她都会由衷地表示同情,将他们的困难证在心里。一个朋友看到母亲对他人如此关心,就建议她把心中的忧虑与愿望写在纸上,放到一个盒子里寄给上帝。就这样,母亲的第一个许愿盒诞生了。
  自那之后,每逢有人对母亲倾吐苦水,母亲都会安慰他们说:“我会为你向上帝请愿,写下来放在许愿盒里面。”蜀亲乐观的语气中透露着坚定的信仰,让人们相信:不必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把愿望写下来,放进盒子里,将一切交绐上帝去解决,这一简单的举动不仅是母亲帮助别人最特别的方式,同时也能够让她自己从焦虑中走出来,平静思绪,放松心情。
  起初,许愿盒在我看来不过同做礼拜、念《玫瑰经》一样,是母亲对上帝表达虔诚的方式之一。我们全家都信仰天主教,母亲尤其虔诚。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愈发复杂起来,许愿盒所扮演的角色也一天比一天重要。每每家中遇到重六的问题,我们总是第一个想到许愿盒。几年之中,弟弟杰克同妻子已先后有了两个女儿,他在几个州之间辗转,工作按了一份又一份:而我在做广告这一行,事业上倒是如日中天,但却无奈总是怀不上孩子。1996年,父亲突患中风失语。几年里,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对我们的关怀、担心及希望放进许愿盒,祈求上帝的保佑。
  渐渐地,家中每个人对许愿盒都产生了不同的感情。父亲看到盒子会感到很欣慰,因为它是母亲排解忧愁最直接的方式;而对于我和弟弟杰克而言,母亲的许愿盒则更像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毛毯一般,带给心灵的是无限的温暖和安全感。我们相信,希望就在母亲手中,在她温柔的掌心之中,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直到母亲去世,我们才真正了解了母亲在许愿盒里写下了多少愿望。母亲走后,我与家A一起筹备葬礼。想起母亲生前无比珍视的许愿盒,我走进她的卧室,想把盒子找出来。终于,在衣橱的顶层,我发现了盒子。“找到了!”就在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触到了另一个盒子,接着一个又一个……整整10个许愿盒。大大小小的盒子摆在眼前。里面满满地装着20多年来母亲为我们许下的每一个愿望,写下的每一个祝福。
  展开一张张小纸条,曾对母亲倾诉过的事情一桩桩仿佛历历在目。我们所经历的每一次挫折,每一次困难,或做的每一个抉择,有的事关重大,有的微不足道,母亲都写在小纸条上,连同她的祝福和愿望,静静地放在这些盒子里。20年来,母亲写下的纸条大大小小共有几百张之多,上面字字句句都透着母亲对我们深沉的爱。这边有一张写着“愿主保佑亲爱的雷快快好起来,正常说话”:那边一张写着“愿主保佑邻居瑞琪尔快快康复,她病得难受,整天待在家里,都没有力气跟我说话”。还有一些纸条,上面写的都是寻常小事,但却能够触动每个人的心弦。有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明天母亲节乘船出游,希望是艘好船,坐个好包厢。”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被记在了纸条上,母亲在每个细节上都倾注了她百分之百的关怀。每次问题得以解决时,母亲都会写一张纸条向上帝致谢,比如有一张写着:“伟大的主,谢谢您的保佑。”
  除了对于家人的爱之外,盒子里还有母亲对于别人真诚的关怀。几年前,我的好朋友简还在为单身而苦恼。她已经为别人当了11次伴娘,自己却还没有男朋友。母亲听说后,在纸上写下“保佑简·陕快找到她的白马王子”,放进许愿盒里面。身为犹太人的简本不信奉天主教,但还是被母亲所感动。不久之后,简结识了克雷格,两人很快坠入爱河,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母亲去世之后,我在盒子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愿主保佑苏快快康复”。苏是简的母亲,几年前查出患有乳腺癌。我把纸条拿给简看,她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她们可是从未谋面啊!”简感叹道。
  所有纸条里,最让我震撼的,是母亲在病痛之中向上帝发出的一个个请愿。母亲得的是白血病,25年来病痛一直折磨着她,直到她闭上双眼,去了天堂。“1994年5月25日:亲爱的主,您能听到我的请求吗?我的喉咙痛极了,请帮帮我。请让我从可怕的白血病中康复起来。万能的主,求求您,我们爱您。”“2000年6月6日:我亲爱的雷不能忍受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几天来我愈发虚弱,我感到疲惫,我感到痛苦。万能的主,您曾帮我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这次就请您帮帮医生,让他找到救我的办法。”“2003年3月:亲爱的上帝,求求您,告诉我如何恢复血红细胞。求求您。”
  尽管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母亲的信仰却丝毫没有动摇。读着母亲写下的字条,我明白了她在病床上承受了太多太多,卧病在床的母亲,有多么痛苦,有多么难熬,她都没有告诉我们,而是全部写在了小纸条上,放在了许愿盒里。
  母亲走后,便没有人再往许愿盒里放纸条。也许,曾经相信许愿盒仅仅是出于对母亲的信任。我相信我继承了母亲的精神,能够在荆棘满布的路上坚强地撑到最后。我以为只要开足马力-直向前,就没有什么是我应付不了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父亲一个人住在佛罗里达的家中,弟弟杰克终于成了一家科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我也不错,和丈夫刚刚庆祝了结婚30周年的纪念日。一切安好,许愿盒搁置在角落里,渐渐落满了灰尘。
  3月的一个深夜,92岁高龄的父亲突然病危。我与弟弟杰克昼夜不分地守在他的身旁,寸步不离,竭尽全力想挽救父亲的生命。然而一切付出都显得苍白无力,无论我们怎么努力,父亲的病情仍是不断地恶化。想到父亲即将与世长辞,我禁不住悲从中来,巨大的痛苦几乎将我撕得粉碎。母亲走后,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我应付不了的,那种无助的感觉几乎吞噬了我。
  4月17号那天,守在父亲身边的我身心俱疲。我抓来一张纸条,虔诚地写下了对上帝的请愿:“亲爱的上帝,父亲一直如此坚强,与病魔顽强抗争到现在。可是,您一定不希望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提这样的请求……但是,请您将父亲召回天堂吧,让他安睡在您温暖的怀抱中。永远爱您的玛丽。”我将纸条叠成很小的一块,放到母亲的许愿盒里。那一瞬间,我感到母亲温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头,就在那一刻,我的心终于释然了。三天后,父亲安详地走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有了属于我的第一个许愿盒。虽不如母亲那般有着十二分的虔诚,我也一直对它极为珍视。我会时不时地打开母亲的那些许愿盒,用手指去触摸那一张张留有母亲气息的宇条,去感受母亲那深沉的爱。许愿盒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让我学会坚定信仰,去爱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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