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沆的“两不主义”及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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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历史上的宰相当以千数,其中称得上贤相者并不太多,堪称圣相者更是凤毛麟角。李沆在这凤毛麟角中占有一席之地。
  李沆(947—1004),字太初,洺州肥乡(今属河北)人。出身官宦之家,宋太宗朝举进士甲科,步入仕途。真宗朝任宰相,因刚直不阿、清正廉明、宅心仁厚,被时人称为“圣相”。
  一、李沆的“不密奏”
  景德元年(1004)七月,李沆死于宰相任上。宋真宗赵恒临丧嚎啕恸哭:“沆为大臣,忠良纯厚,始终如一,岂意不享遐寿!”(《宋史·李沆传》)
  宋真宗哭李沆,绝无丝毫矫情。因为有李沆这样一位圣相当朝,赵恒这皇帝当得简直顺风顺水。如果有什么事情拿捏不准,尽管去问李沆,只须按李沆开出的“药方”办理,大事小事即高枕无忧。
  如今,一代圣相驾鹤西去,“国有疑难可问谁”!
  赵恒对李沆几近言听计从,请看这样几件事——
  第一件:册封刘氏为贵妃之议“泡汤”。
  赵恒特别钟爱刘氏,意欲册封她为贵妃。这事妥与不妥?还是先问问李沆吧,于是,连夜遣使者打着灯笼持手诏去见李沆。
  李沆听使者禀明来意,二话不说,当着使者的面,借灯笼烛火将手诏付之一炬。使者惊得目瞪口呆。李沆眼看着窜动的火苗将皇帝的手诏化为灰烬,才一字一顿地对使者说:“但道臣沆以为不可。”——你回去尽管跟皇上说,这事不合规制,我李沆不同意,你回去向皇上如实禀报就行了,不必惊慌害怕。
  册封刘氏为贵妃之议随之“泡汤”。
  第二件事:驸马石保吉谋任使相“触礁”。
  驸马都尉石保吉平步青云,占尽风光仍嫌不足,处心积虑觊觎使相高位。“近水楼台先得月”,赵恒虽然满心希望给自己的女婿加官进爵,但还是先征求李沆的意见。
  所谓使相,即加宰相衔的节度使,位高权重。李沆毫不含糊,坦言相告:“赏典之行,须有所自,保吉因缘戚里,无攻战之劳,台席之拜,恐腾物议。”——皇上的赏赐加封都要有根据,石保吉既没有什么政绩,又没有尺寸战功,仅仅因为内戚的身份,就不明不白地给他以使相高位,恐怕会激起天下人非议耻笑。我投反对票。
  赵恒仍然不甘心,几次三番召李沆复议此事,以求通融,期待李沆能做个顺水人情。李沆明知皇上为女婿升官心切,却每次都坚定如初,廷争面折,脖子一梗,毫不退让。
  石保吉的使相梦遂告“触礁”。
  第三件事:诤言身后依旧“保鲜”。
  赵恒询问治国理政最为首要的应当注意什么。李沆回答说,至关重要的是远离浅薄鄙陋、投人所好的小人。赵恒问,谁是这样的小人。李沆毫不隐匿,直陈自己的看法:梅询、曾致尧就是这类小人。
  李沆死后,有人向赵恒举荐梅询,赵恒想起了李沆生前对梅询的评价,只说了句“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梅询的升迁之议就不了了之。
  作为宰相的李沆,其身已死,其言却依然“保鲜”,依然对当朝皇帝治国理政和选人用人起着影响乃至导向作用,实为罕见。
  赵恒对李沆的倚重和信赖缘何达到了如此地步?这就要说到李沆的“不密奏”。
  真宗之时,打秘密报告之风盛行,大臣们倘或看谁不顺眼了,便悄无声息地秘密向皇帝奏上一本,管他管用不管用,一盆脏水泼出去,要不了你的命,至少恶心恶心你,反正自己并不承担什么责任。只有李沆从不写这样的密奏。
  赵恒问李沆:“人皆有密奏,卿独无,何也?”
  李沆回答说:“臣身为宰相,处理天下事务自当开诚布公,哪里用得着写什么密奏?那些惯于给陛下写密奏的大臣,不是谗言饶舌之辈就是奸佞小人,我厌恶至极,怎么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呢?”
  《宋史·李沆传》这样评价他:“沆性直谅,内行修谨,言无枝叶,识大体。居位慎密,不求声誉,动遵条制,人莫能干以私。”看来,是李沆心底无私、豁达磊落、正大光明的高尚人格,使赵恒折服。
  李沆像
  二、李沆的“不治宅第”
  李沆是一位以“寒酸”著称的宰相。
  人们想象中的宰相府必定是高墙深院、雕梁画栋,李沆的宰相府却穷酸得令人难以想象:房屋破旧不堪,墙体满是裂缝,到处污渍斑斑,七零八落,宅院狭小,厅前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调头。
  不断有人动议,相府太过破旧狭小,必须尽快大兴土木扩建,或者干脆另选风水宝地,再造一座规模宏伟的新相府。理由很简单:相府不仅是宰相的脸面,也是朝廷的脸面,更是国家威仪和繁荣昌盛的象征,中央六部林林总总的衙门、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经常要来请示、汇报、谒见、辞行,皇帝有时也要御驾亲临,更别提有时还要举办祭礼仪式,可相府如此简陋狭小,破烂不堪,严重妨碍机关正常办公,更有损于朝廷形象。理由不可谓不充分。
  李沆的妻子、弟弟等家人也经常提醒催促他把宅院修葺一下。然而,不管别人如何规劝,家人如何催促,“开发商”“赞助商”如何跃跃欲试争欲表现一把,执拗的李沆始终一笑置之:“这座宅院作为宰相的办公场所确实窄了些,但作为祭祀活动和举行礼仪的厅堂,也算宽敞了,传给子孙居住也足够了。”他认准了一条道:你爱咋说就咋说,只当清风过耳边;安居破旧小宅院,一砖一瓦不增添。
  他就在这个狭小的宅院里终老。
  李沆为什么如此固执地坚持“不治宅第”?披览《宋史·李沆传》,可以找到这样两个缘由——第一个缘由是李沆常读《论语》,对孔老夫子“节用而爱人”的教诲奉若圭臬,决意躬身践行。他虽没有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美誉,却也是一部《论语》在手,常读常新,心向往之,身相随之,尤其对其中“节约用度而关爱他人,按照时令役使民众”的教诲,常常忧虑自己未能躬身力行而惶恐不已。故而,他终生反复诵读,以使自己保持警醒。
  我们常说,读书学习,要理论联系实际,李沆的不治宅第,就是常读《论语》,学理论,联系实际,指导思想和实践的结果。   第二个缘由是李沆常怀“朝暮不保”之忧,立志在有生之年心无旁骛,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去全身心尽职做事。
  家人多次劝他修建宅第,他根本不接话茬;弟弟李维又来苦劝,李沆动情地说:“我享受着朝廷丰厚的俸禄,而且陛下时常有丰盛的赏赐,盘盘家底,这些年的积蓄建造一所大一些的宅第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想想佛典里说世界总是有缺陷的,怎么能事事都追求圆满完美,追求如意称心?买一座新宅,光装修就要耗去一年多的时间,人生就那么几十年,朝不保夕,又怎么能老钻进华美的居室里不干事?森林广阔茂密,鸟儿只选一根树枝简简单单做个窝就心满意足了,作为当朝宰相,我怎么能只想着生活享乐,将宝贵时光浪费在营造奢华的宅第上呢?”
  你有一百个理由来劝我大兴土木,我有第一百零一个理由坚守自己的信条:人生苦短,争分夺秒地去一心一意尽职做事,犹觉紧迫,哪里顾得上去建什么宅第!
  三、历史启示
  人格就是领导力,而且是最为“给力”的领导力。这是李沆不密奏、不治宅第的“两不主义”给我们的历史启示。
  宋真宗赵恒在中国历代皇帝中算不得什么有为明君,特别是在执政后期,以王钦若、丁谓为相,两人均是蝇营狗苟、曲意逢迎之徒,常以天书符瑞之说荧惑朝野,赵恒也渐渐浸淫于封禅、伪造天书之类瞎折腾之中,渐次堕落为一个荒唐昏聩的皇帝。朝纲因之不举,贪腐谄媚之风盛行,社会矛盾日益激化,将宋王朝拖入了内忧外患的泥淖之中。
  然而,在赵恒登基之初李沆任宰相的咸平年间,皇帝还是这个皇帝,由于有李沆这样一位圣相力擎苍天,君臣戮力,励精图治,国家管理日趋完善,统治不断巩固,政治清明,经济繁荣,社会发展,创造出北宋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兴盛局面,史称“咸平之治”。
  李沆究竟靠什么赢得了赵恒的信赖和百官的折服,与其他大臣一起辅佐赵恒开创了“咸平之治”?
  源于其非凡的领导能力,更深一步说,来自其高尚的人格。
  当朝中密奏之风盛行,李沆卓然独行,襟怀坦白,成为唯一从不写密奏的大臣,以“不密奏”赢得赵恒的倚重和折服。
  当社会奢靡之风盛行,李沆执拗地坚持“不治宅第”。我们不难想象,李沆作为当朝宰相的分量,他只要笔尖一动,嘴角一歪,甚或仅仅递一个眼神儿,“开发商”立马就会云集响应,甚或不用他有什么暗示,“赞助商”也会踏破门槛,建一座豪华宅第简直是小菜一碟。
  抛开以权谋私这类歪门邪道不说,仅凭正常的薪俸收入和皇帝赏赐的钱财,建一座像样的宅第本不成问题。《宋史·李沆传》有明确记载:宋太宗一次赏赐过130万钱,宋真宗一次赏赐过5000两白金。
  李沆真的“不差钱”。
  “不差钱”的李沆又何必誓将寒酸进行到底呢?
  我们只能到李沆的高尚人格中去寻求答案。
  所谓人格,是指在社会实践中形成的人的内在综合品质及其控制机制,是人的思想、性格、行为等的惯常模式。人格形象是人格的外在表现,它综合地反映了人的道德品格、精神素养、价值取向和行为方式。李沆毕生所追求的,是珍惜人生有限的几十年,抓紧分分秒秒尽最大努力尽职做事,至于如何使绊子构陷他人、抬高自己,如何积累财富、营造华屋豪宅,如何谋取玉食琼浆、轻裘锦衣、骏马豪车之类,他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根弦。
  这种高尚的人格使得他深孚众望,赋予他非凡的领导能力。
  这也从一个侧面启示我们:对于任何一个领导者来说,要提高自己的领导力,不妨首先从塑造自己的高尚人格开始。
  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种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高尚的人格本身就是登高一呼从者如云的感召力,就是心向往之步趋随之的凝聚力,就是引领群众冲锋陷阵攻坚克难的战斗力,就是带领群众改革创新开拓进取的创造力。它虽然不是权力的强制力,不是利益的驱动力,不是社会角色的影响力,更不是金钱和财富的浸染力和诱惑力,但却比上述所有的“力”更加“给力”。
  人格的力量缘何如此超拔?因为它将心向往之的种子深深地植入人们的心灵,因而比其他所有的力都更为持久,更为稳定,更为强劲,更不依赖于任何客观外部条件的存废与变化而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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