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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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的时候,我和女友爱佳计划往台湾。于是,两人循着“小三通”,从厦门五通码头搭船到了金门水门码头,从金门转机飞到了高雄,飞奔辗转方到高雄。我们在青年旅馆稍作休息后,便在旅馆的附近散步,偶然发现了一处宜人的海滩。
  我们携手赤脚缓缓地行于黄澄澄的沙滩上,咸湿的海风迎面拂乱了额发,朵朵如云的浪花儿从脚边翻了过来,滚了过去。海和天相连,不可思议地湛蓝着,如一匹对半叠着的靛青长布,随风欢动。来来往往的游人莫不在这里戏水嬉闹着,连那呼呼大喊的浪声都要被喧闹的人声吞没了。
  我和爱佳往回走时,前方有个拾荒的老人佝背扛着一个鼓胀的大布袋,里面是被过往的游人丢弃的瓶瓶罐罐。袋子看起来略重了些,老人又是上了年纪,难免逆着海风艰难前行。我和爱佳一时心肠热了起来,就迎了上去要帮忙。
  老人起初推脱着不肯不让,我和爱佳是决心要帮了到底,他拗不过,便在前头给我们领路。老人蹒跚着慢吞吞地走着,我们在后面故意放缓了脚步,一路上不免畅聊了起来。这位老人姓张,祖籍辽宁省,已经是87岁的高龄了,是个老荣民,是随着国民党迁移到台湾的退伍抗日战士。
  我们跟着张爷爷来到了他现在居住着的“荣民之家”。“荣民之家”用简陋的铁皮支起屋顶,一束束的阳光顺着铁皮的漏洞照在了破败的土砖上,细碎细碎的。“荣民之家”里面住满了跟张爷爷一样随着国民党迁台的抗日老兵,全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他们的故事既相似又大有不同。他们是台湾的外省人,台湾本省人“番薯”爱称他们为“老芋仔”。我和爱佳放下了袋子,却赖着不肯走。平常也只能在书和荧屏上了解那段抗战的历史,如今巧遇了张爷爷这般的抗日英雄,更是激起了蠢蠢的好奇心。
  “好好,我们这群老芋仔的故事可多了。”张爷爷笑眯眯地答应了我们的恳求。一位姓李的爷爷加了进来。李爷爷今年90岁,祖籍就在厦门。
  “张爷爷,李爷爷,你们当年是怎么抗战杀敌的?”我托着腮问道。
  张爷爷的眼窝深陷着,上眼皮松松地下垂,盖住了半只眼,但见眸子闪着光。“当年那战场呀,刺刀扎呀,砍哩,听着那声音,哇……一片杀声。”
  李爷爷的脸上布满了黑斑,夹在了一条条皱纹里,像是黑裙上的一道道褶子,凸起的背脊此刻挺得直直的。他激动地说道:“那战场上的机关枪咚咚发射着,不会打的人会卡壳,让我打,我叫它出去几颗就几颗,嗒嗒嗒嗒,一下子五六颗全打在了小日本鬼子的身上。”
  张爷爷激动地站了起来,把右手的食指伸了出来让我们看,半截的指头像颗子弹,嗒嗒地打中了人心,让人心生佩服。“我这手指头就是被小日本鬼子用刺刀截掉的,我当时枪没上膛,双手拼命地抓住刺刀,把敌人扳倒,再把他一刀刺毙。”张爷爷说完,左手便做起持枪手势,右手手持刺刀,俯身上刺刀,做出一组拔、格、劈、刺的连贯动作,完全陷入了当年的回忆。
  我们看得惊呆了,惊呼了起来,连连鼓起了掌来。
  “张爷爷,李爷爷,这些年你们可有回过大陆呀?如今大陆的变化可大呢!”爱佳突然问道。
  然而,两位都停顿了下来,刚才的飒爽英姿突然就颓废了起来,佝起了背脊,低头讷讷地向着地面,好长时间不语。我们无意间的话语,就像一块拥有巨大魔力的海绵,几秒之间吸光了他们的激昂光彩,沉甸甸压在人的心头。
  “十几年前,允许我们回大陆探亲时,我回过一次厦门,是想再一次见到我的娘,我这辈子都没好好孝顺她。”李爷爷突然出声道。
  “那爷爷你见到了吗?”我内心是多么希望这位可怜的老英雄能够见到自己的娘亲,语气不免有些急切。
  “我见不到了,她早就埋在那黄土里,我如何见到呢?我只得返回了台湾,再没回了大陆。我娘跟我说:‘你去当兵,没被打死,咱们娘俩再团圆。’可是……”李爷爷俯下了身子,干瘪的双手掩起了面,竟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那副样子,让人整颗心发酸。
  “我这些年都在捡破烂,总想攒钱回去,可是,现在身体不行了,也没闯出什么。我很想回去,又无颜见到他们,也不知道亲人们都还在不在?”张爷爷脸上的皱纹,一条条地抽动着,半个眼睛里全是黯淡,不断叹着气,两行清冷的泪水蹒跚爬过了一条条皱纹,滴落在满是褶子的手背上。
  我和爱佳的眼眶里也早就蓄满了泪水,我们根本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安慰他们,作为那段历史的旁观者,只能看着他们哭着。那么凄凉地,他们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奉献了自己的满腔热血,可是,老来竟是如此的凄凉,飘荡了一生,生活窘迫,父母亲人在何方都不知,只能在“荣民之家”孤单地过完余下的日子。他们的愿望是那么简单:回家相聚。长长的海峡那岸带走了无数的人,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带走了更多的人,回家相聚顿时变得比登天还要困难。
  我和爱佳怅然回去了,从高雄,到垦丁,再到台北,怎么也提不起兴趣去玩了。越是繁华之处,越是会想到那两位耄耋老人痛哭流涕的样子,如同一道阴影一直笼罩在这趟台湾之行中。像这样的老人在台湾不止两位,只是谁来为他们的不幸负责呢?深夜的他们又该是如何孤单悲伤呢?渺小的他们在这个无奈的时代里发出的悲叹声又有谁能认真倾听呢?如今他们已是耄耋老人或是安静入土,他们失去的东西用多少金钱都无法弥补。这是一段已经逝去的历史留给不幸的人的永远伤痛,不幸的人仍在不幸,伤痛的地方兀自伤痛着。
  我和爱佳决定在离开台湾前返回高雄再去见那两位可怜的老英雄,两人凑了一些钱买了些营养奶粉和水果去看他们。然而,那个打着机关枪要几颗就几颗的英勇的90岁的李爷爷却化成了一坛骨灰。酱黑色的圆肚子的骨灰坛,是用黑色的陶坯制成的,略显粗糙。在那暗沉的容器里,李爷爷只是一堆白色的粉末,从此安静了,那嗒嗒的神气的声音不会再出现了,顿时让人觉得生命无常得可怕。
  张爷爷告诉我们,李爷爷死前的遗言是要将他的骨灰运回大陆去,埋在哪里都好,要是埋在厦门的泥土里最好了。他生于厦门,死了也要落地于那里。他望乡望了一辈子,最后盼来了死神,生的时候不能扎根,只能飘荡在台湾,望着远方的家乡。只是望穿了秋水,那片汪汪的大海还在那里。反倒是成了没思没想的粉末,在这渺渺宇宙里变得更微不足道时,没了那一道道无情的阻拦时,方能永远扎根在生时可盼不可得的泥土里。人就是死了,那盼望还一直在着。
  张爷爷知道我们回大陆时会经过厦门,便托付我们到了厦门,便把李爷爷的骨灰埋在厦门的泥土里,好了他落地归根的期盼。
  张爷爷捧着沉甸甸的骨灰坛,那张沧桑的脸贴在了骨灰坛旁,半个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泪珠子:“老李呀,你真幸运呀,你可以回家了,回到厦门。我只怕没有你那么幸运了,有谁会将我的骨灰带回去呢?”
  我们强忍着泪水接过了用藏青色布袋包起的骨灰坛,惆怅地离开了“荣民之家”,耳后响起了张爷爷那凄冷的望乡声调:“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让人更是惆怅起来了。
  从高雄飞回厦门后,我们把这沉甸甸的骨灰坛埋在了一棵百年的老树下,有了这棵大树的遮掩,李爷爷在下面便能少受点风吹雨打。当渐渐远离了那棵大树的时候,我转过了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仿佛看到了李爷爷倚在大树旁,咧开了嘴笑,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喃喃自语:“回家了,娘,咱们可以团圆了。”
  责任编辑 林 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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