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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一整个月，我与周鹏搭档，在贡嘎山域北侧的日乌且沟进行了一系列攀登，先后登顶了勒多曼因（6112米）、嘉子峰（6540米）、小贡嘎（5928米）三座山峰。这次为期一个月的远征，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把近几年来的一个梦想变成现实：像许多西方自由登山者常做的那样，在一片山区中央建立舒适的大本营，经过充分的适应与侦察，以轻装快速的阿尔卑斯方式攀爬数条有挑战的路线—所谓“登山探险”，就是这样才够味儿。
第一阶段·Remember Chris
我们于10月1日从康定城外的老榆林村出发，沿日乌且沟向南进山，在海拔4300米的上日乌且建立大本营。上日乌且是一片宽阔的草滩，发源于勒多曼因冰川的溪流自南向北从草滩中间潺潺流过，我们的营地位于草滩北侧，背靠嘉子与日乌且峰冰川的终碛堆，周围的几块巨石既提供了遮蔽，天晴时也颇能找出些有意思的抱石路线。
跟我们之前习惯的两三人小队伍轻装攀登相比，这次远征的规模至少在一开始算是相当庞大了：除了我们两人以及摄影师李爽，还有由李兰、赵兴政、李赞组成的另一支队伍与我们共享大本营，此外在不同时段还有许多有意思的朋友光顾，大本营始终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10月7日，我们上升到勒多曼因峰北侧冰川上，准备尝试此次攀登的第一个目标—勒多曼因北壁。海拔6112米的勒多曼因是贡嘎山域最容易攀登的几座山峰之一，此前的几次登顶均是沿较为平缓的西山脊，而北壁的平均坡度在40度以上，左右两侧均有悬冰川威胁，只有正中央一条略微凸起的支脊能够提供较为安全的攀爬路线。
之所以选择勒多曼因北壁作为初试目标，一方面是因为路线难度较低、登顶后沿西山脊下撤较容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跟这面山壁的渊源：2010年2月，我第一次来到贡嘎山域，就是跟Bruce Normand和Chris Chan搭档尝试勒多曼因北壁。那一次的攀登并不顺利。Chris的中文名字是陈家慧，是个攀岩高手，曾经单人完攀过不少著名大岩壁路线，但是这只是她第二次攀登高海拔山峰，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她表现出来的沉稳与坚韧是令人惊叹的。几个月后，Chris在单人无保护攀爬Eichorn塔峰时不幸坠落遇难，攀登界少了她那永远的微笑，如若失去了一颗璀璨的瑰宝。
这一次时隔一年多重返勒多曼因北壁，我们面临的是与2月完全迥异的路线情况：坡面不再是漫长的亮冰，而是几乎完全为积雪所覆盖，一方面攀登起来会省力不少，另一方面保护点可能会较难设置，并且单凭观察无法准确判断是否有雪崩危险。无论如何，中央支脊路线还是相对安全的，至于雪况究竟怎样，必须要上去试试才知道。
8日早晨6:47，我们离开海拔5111米的冰川营地，朝着勒多曼因北壁进发。起初的缓坡上雪很厚，应该是北壁下堆积的流雪。我们用收短的绳子连接，无保护攀登到将近5600米的支脊末端，再放开整绳长采用行进间保护。我们交替了三段就翻上了东北山脊离顶峰很近的位置，再沿山脊往上一整段绳距，就站到了勒多曼因的顶峰上，时间是15:42。
路线的名字当然是早就想好的，就叫做Remember Chris—对于那些逝去的攀登同道，如果我们记着他/她们，他/她们跟我们的精神链接就维系着，就如同—John Dunne在那段散文诗中所写过的，就是海明威在《战地钟声》开篇所引用的那一段：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部分；每个人的死亡于我都是减损，因为我是人类的一部分；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记住，记着，那沉下去的一小片土地，和你我一样是我们所属的这片大陆的一部分。
我们选择沿西山脊下撤，这比沿北壁原路下降要安全得多，然而由于之前缺乏充分的观察，我们低估了西山脊的漫长程度。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我们还在山脊上，干脆就停下来化雪烧了两锅水，吃些东西再继续下撤。后半夜我们才离开山脊侧面的冰川下到碎石坡，凌晨三四点钟才回到冰川末端的小湖畔，最后一直到7点钟天亮，我才撤回到大本营，距离前一天早晨出发已经超过了24个小时，几乎2/3的时间都花在了下撤过程上。
这次攀登的第一阶段目标就算是这么达到了，我们顺利完攀了勒多曼因北壁“Remember Chris”路线（AI2/55度雪坡，1000米），适应性和精神状态都上了一个层次。接下来，在充分的休息恢复之后，我们要面对此行最大的挑战—嘉子峰西壁了。
第二阶段·自由之舞
海拔6540米的嘉子峰是贡嘎山域第五高峰，从上日乌且的草滩上就可以望见它巍峨的西壁，充满压迫感地矗立在那里，距离脚下的冰川足有一千五百多米的高差。这座山峰的攀登历史在贡嘎山域主要山峰中算是比较丰富的，然而除了1982年Fred Beckey带领的美国队中Pat Callis等三人沿南山脊成功登顶之外，所有的攀登尝试——包括1981年英国陆军登山队的四次尝试（四次均到达6000米以上）、1982年美国队Williams/Stutzman组合的西壁左侧尝试（到达了北山脊，应该也在6000米以上）、2008/09年法国人的两次尝试（其中09年到达了南山脊6200米处）—均以未能到达顶峰而告终。
我们的目标路线可以说是真正的“西壁中央”路线：从正中央的斜槽起步，经过一系列彼此相连的沟槽与侧脊，直接攀升到顶峰，跟之前所有队伍尝试过的路线都没有丝毫重合。我在2010年10月就曾对这条路线进行过侦察，今年2月我们两人曾经考虑过尝试攀登，因为雪况不理想加上太过仓促而临时决定改登勒多曼因，结果又以坏天气中的失败收场。这多半年来，我们对之前不同角度的侦察照片进行了大量的分析琢磨，考虑过各种不同的路线走向与相应难点的通过方式，加上这一轮的观察与攀登勒多曼因过程中对雪况的认识，对这条路线的了解已经达到相当彻底的程度了。
我们此时的身心状态也处于巅峰：登顶勒多曼因一方面给了我们在6000米以上海拔活动适应的机会，另一方面也让我们信心十足，而舒适的大本营则令我们可以充分休息恢复。10月中旬的天气以晴好为主，偶尔下几场雪也不会带来持续的坏天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激励因素：美国人Jeff Shapiro和Chris Gibisch在我们的营地旁边建起了大本营，打算攀登日乌且与嘉子，另外还有一批俄罗斯人也将于一两天内上来，据说打算翻过嘉子与日乌且之间的垭口，从西侧攀登海拔6618米的爱德加峰。有这样的友好竞争气氛，而我们又占据了主场与适应的双重优势，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搞一场呢？
我们13日已经把部分装备运输到嘉子峰西壁脚下，原本打算16日开始攀登尝试，然而由于降雪而耽搁了两天。10月18日也就是美国人上来的次日，随着新一轮好天气窗口的来临，我们爬升到冰川上，在一处海拔5000米的冰包上建起了前进营地。
19日早晨6:30，我们从营地出发，8:05到达西壁中央斜槽右侧支槽的起点，取出绳索开始技术攀登。除了支槽中有一段难度达到M5的岩石爬了单段（总第二段）之外，我们几乎全程采取行进间保护，每交替一段都可以爬升一两百米的距离，相比中规中矩的多段攀登，速度提高了不少。离开支槽拐进较为宽阔的主沟槽之后，地形变成了软雪与薄冰交替，不过每隔几十米总能找到与岩石结合稳固、厚度足以打冰锥的冰层，偶尔还能找到岩缝放一两个塞子，我们几乎一直没有遇到整条绳子上没有一个保护点的情况。
天黑后不久，我们抵达了路线中段一片三角形积雪区的顶端，原本指望积雪区与岩壁交界处能有一片平台可以搭帐篷，然而实际情况令我们有些失望—雪和下面的松冰是积在40多度的岩石斜板上，而斜板与更上方的直壁之间几乎是浑然贴合，没有哪怕一寸宽的平台。搭帐篷是甭想了，只有背靠直壁在冰雪中挖出一点点平台来坐着露宿，不过无所谓，这尽管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最大的幸运是这一夜几乎没有风，化冰烧水的时候用不着刻意护着炉头，穿着高山靴裹在睡袋里露宿也不是很冷。
这里的海拔已经有5914米了，我们满心期待着20日天黑前就能登顶，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上午9:30左右从露宿位置出发后，我们先是贴着岩壁向右斜切，再沿较宽的主沟槽向上，仍旧是采用行进间保护，除了因为海拔升高加上疲劳导致速度略有些放慢之外，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们在下午的阳光中翻上主沟槽右上方的雪脊，发现再往上的脊线变成了陡峭的岩石为止。这一段行进间保护是周鹏领攀，他在一段略呈仰角的岩石地形上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我跟攀这一段更是痛苦不堪，靠绳子借力还是花了相当久才通过，到达上方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后来把这一段的难度定到M6。
保护站位置太过陡峭，周鹏又往前爬了多半段绳距才找到一处勉强能挖出平台露宿的岩窝，等到我跟攀上去已经是20:45左右，我们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挖开冰雪清理平台出来。这一夜的风比前一夜要大，从下面的沟槽里裹挟着雪粒翻吹上来，我们需要小心地用睡袋边缘遮挡着炉头，免得火被吹灭。简单吃点东西、熄掉头灯之后，即使隔着温标-29℃的睡袋都可以感觉到阵阵寒意，不过每次被冻醒就往嘴里塞一小块巧克力，倒也能凑合着挨过一晚。
岩窝里的海拔是6407米，我们21日早晨9:47从这里出发的时候，距离顶峰还有最后100多米的高差。再往上已经没有高难度的岩石地形了，然而风比前两天要大不少，乱吹起踩松的雪屑糊在脸上、眼镜上，让人有时连几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脊上的雪况一开始比较糟糕，往上就渐渐变好了，到接近顶峰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非常结实的风积硬雪，坡度也渐渐转缓。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越过脊线照耀过来，手套上糊满的冰渣也就不知不觉飘散了。中午12:01，我们踏上嘉子峰宽阔的顶峰，在能把人吹得站不稳的风中环视周围——除了近处的爱德加和远处的贡嘎主峰，似乎从这里看一切东西都是俯瞰—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居然就这么做到了。
这条路线的名字也是早就想好的：“自由之舞”（M6/WI3/55度雪坡，1524米），跟两年前以我们搭档组合命名的幺妹峰南壁“自由之魂”路线遥相呼应。幺妹峰的海拔是6250米，“自由之魂”路线的技术部分高差刚好1000米，刚好处在一般规模路线与“大路线”的分界边缘，当初我们磕了三次才搞定，因为那毕竟是我们完成的第一条新路线。嘉子峰海拔6540米，“自由之舞”路线的技术部分高差超过1500米，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路线”了，平均坡度与总体难度也都要更高一些，而我们能够像攀岩中on-sight般一次尝试成功完攀，原因是多方面的：合适的季节；高昂的身心状态；建立在大量侦察分析基础上的对路线的了解；这两年来能力、经验与判断力的增长……无论如何，毕竟是这么做到了！
当年美国人的首登路线—南山脊尽管漫长，但是像鲸鱼背一般宽阔，绝大多数路段两边都没有雪檐，作为下撤路线确实相当理想。山脊尽头接着三角形的南壁，我们沿南壁下降了12段，到达嘉子与日乌且之间的垭口上方，途中还见到一枚1982年美国人打的岩锥，上面系着一段辅绳，可惜当时一念之差，没把这29年前的旧物带下来留念。到垭口的时候天马上要黑了，我努力搜索着记忆：1982年美国人从冰川上到垭口爬了10段绳距……10段……2003年英国人从日乌且东北脊撤下来，从垭口到冰川是下了四段还是八段来着？四还是八？如果需要下降八段的话，必然要搞到后半夜，那还不如在嘉子、日乌且与爱德加之间宽阔平坦的雪原上宿营算了—于是我们往爱德加的方向走了几分钟，避开日乌且方向可能的雪崩和落石威胁，随便踩了个平台就搭起了帐篷。虽然夜里风很大，单层帐篷结霜又结得厉害，然而对于之前坐着露宿了两个晚上的我们来说，能躺在帐篷里就算是住上五星级宾馆了。
22日睡到自然醒，拔营继续下撤，发现原来确实只要降四段就可以从垭口下到西侧冰川上了。在垭口下面，我们意外碰见了俄罗斯人的帐篷，他们一共是四个人：Alex Novikov与Vladimir Belousov正在沿另一条沟槽往垭口方向爬升，Denis Sushko因为状态不好多歇了一天，现在正朝这个营地来——这些都是留守的Dima Paramonov告诉我们的。（俄罗斯人的名字真难记！）Dima还给我们喝一种冻干水果茶，开水一冲相当美味。
再往下走一小段，越过裂缝区就是我们自己的帐篷，李爽已经在这里留守了三天三夜。我们没有拆掉帐篷，而是用石块把它加固，把大部分装备留在里面，轻装撤回大本营—早在还没撤下嘉子顶峰山脊的时候，我们就抱定主意再上来一次，尝试一下小贡嘎南壁。毕竟这样的好状态难得，再加上有美国人和俄罗斯人在，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多有趣！
第三阶段·“爽！”
我们出山到康定休整了两天，26日回到大本营，期间撞上个大大的惊喜：小毛驴带着一艘充气皮艇打算到勒多曼因下面那个小湖去划艇。27日的天气一般，湖面上刮着风，不过浪并不大。虽然手湿了很冷，虽然湖面小到几分钟就可以划一圈回来，虽然短柄的白水桨跟充气艇的宽船舷有点不搭配，但是像这样的划艇经历还是爽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尽管夜里下了些新雪，28日我们还是回到了5000米处的前进营地，29日把营地挪到小贡嘎脚下海拔大约5300米的地方。小贡嘎的海拔历来有6027与5928两种说法，如果是后一种的话，我们要攀登的路线高差就只有600米了，并且一多半都是容易攀登的雪槽与雪坡。不过李爽的攀爬经验并不多，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攀登会是什么样子，特别是慢起来会有多慢，我们心里都没有数。
30日开始攀登尝试，早晨6点从营地出发，天亮到可以熄掉头灯的时候，我们已经跨过背隙，开始沿小贡嘎南壁中央的雪槽上升了。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在雪槽里采用行进间保护，向右拐进比较陡峭的侧槽之后换成爬段，速度也并不比两个人攀登慢多少。然而从侧槽再往上，路线的攀爬难度就开始有点超乎预料了。为了速度，所有较高难度的绳距都由周鹏领攀。我们每交替一段都要花一个小时以上，能吃进保护器材的花岗岩缝往往不太好找，有些时候吃进去又不肯吐出来，我们就这么损失了一个Link Cam和一个Camalot。
爬到离顶峰还有二百多米高差的地方，我们忽然看见一条白色的路绳从右上方垂下来，这可大大出乎意料。按照之前查看的资料，1981年英国陆军登山队首登小贡嘎应该是沿东壁两条雪槽中靠右的一条，2008年法国人是西壁转西南山脊，2010年韩国人也是从西面来，那这路绳是谁修的？往上爬了一段，我发现固定路绳的扁带旁边有一截印满韩文的能量胶袋半埋在积雪里，看来是韩国人先到一步了。那么，很遗憾，这并不是一条完全的新路线了。不过后来经确认，我们路线的前2/3（包括较高难度技术路段的1/2）跟韩国人并不重合，所以仍旧可以为路线命名定级。为了纪念李爽的第一次技术攀登，我们把这条路线命名为“爽”（Thrill）—充分的适应、足够的休息加上30日一整天的理想天气，整个攀爬过程确实挺爽的。31日，我们从平台出发，爬完最后一段绳距的雪坡，于10:20踏上了小贡嘎的顶峰，这个10月算是彻底圆满了。
后记
在我们往返康定休整的几天里，美国人在日乌且西壁中央沟槽的右侧完成了一条相当有挑战性的新路线，同样是连续两个晚上坐着露宿，相当艰苦。而俄罗斯人发扬一贯的死磕风格，已经把营地推进到爱德加脚下，就在我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他们应该即将对爱德加顶峰展开冲击。
而我们一方面的确是因为受到他们的激励，才临时决定加登小贡嘎，并且得到了基本圆满的结果；另一方面，我们在远征结束之际不得不思考的则是，将来是否应该继续这样下去？选择像嘉子峰这样已有过登顶纪录、尽人皆知的山峰，以攀爬有质量的新路线作为追求的目标？抑或是把眼光投向那些更偏远、更罕为人知的区域，去那些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地方探索，去攀爬那些从未有人登顶过的山峰？
我相信在今后的几年里，我们的努力将会越来越偏向于后者—毕竟人生苦短，一年里有精力与资源进行的大规模攀登也就是那么两三次，为什么不把精力聚焦在更新奇、更有探索性、开创性的事情上呢？作为中国人，我们拥有任何国外登山者都不具备的巨大“主场优势”：中国是世界上高海拔山峰资源最丰富的国家，而中国很多处于偏远尤其是临近边境地区的山域，对于国外登山者而言都是相当难以接近甚至难以了解的，我们却可以凭很简单的手续自由出入这些地区，自由探索这些山域的腹地。为什么不充分利用这一优势，去探索、去寻找、去发现呢？
经过两年多经验的积累与能力的提高，我们终于弄清楚了“大路线”与一般较小规模路线、长时间远征与短时间单次攀登的区别，终于知道前者是什么感觉、该如何实现了。就像刚刚学会使用一件新工具的孩子，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出门去，拿这新工具去雕琢塑造之前最多只能隐约想像的种种奇妙玩意儿。
是的，这是朝着自由的境界又迈出一步的感觉—再没有什么感觉能比这更美妙了。
第一阶段·Remember Chris
我们于10月1日从康定城外的老榆林村出发，沿日乌且沟向南进山，在海拔4300米的上日乌且建立大本营。上日乌且是一片宽阔的草滩，发源于勒多曼因冰川的溪流自南向北从草滩中间潺潺流过，我们的营地位于草滩北侧，背靠嘉子与日乌且峰冰川的终碛堆，周围的几块巨石既提供了遮蔽，天晴时也颇能找出些有意思的抱石路线。
跟我们之前习惯的两三人小队伍轻装攀登相比，这次远征的规模至少在一开始算是相当庞大了：除了我们两人以及摄影师李爽，还有由李兰、赵兴政、李赞组成的另一支队伍与我们共享大本营，此外在不同时段还有许多有意思的朋友光顾，大本营始终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10月7日，我们上升到勒多曼因峰北侧冰川上，准备尝试此次攀登的第一个目标—勒多曼因北壁。海拔6112米的勒多曼因是贡嘎山域最容易攀登的几座山峰之一，此前的几次登顶均是沿较为平缓的西山脊，而北壁的平均坡度在40度以上，左右两侧均有悬冰川威胁，只有正中央一条略微凸起的支脊能够提供较为安全的攀爬路线。
之所以选择勒多曼因北壁作为初试目标，一方面是因为路线难度较低、登顶后沿西山脊下撤较容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跟这面山壁的渊源：2010年2月，我第一次来到贡嘎山域，就是跟Bruce Normand和Chris Chan搭档尝试勒多曼因北壁。那一次的攀登并不顺利。Chris的中文名字是陈家慧，是个攀岩高手，曾经单人完攀过不少著名大岩壁路线，但是这只是她第二次攀登高海拔山峰，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她表现出来的沉稳与坚韧是令人惊叹的。几个月后，Chris在单人无保护攀爬Eichorn塔峰时不幸坠落遇难，攀登界少了她那永远的微笑，如若失去了一颗璀璨的瑰宝。
这一次时隔一年多重返勒多曼因北壁，我们面临的是与2月完全迥异的路线情况：坡面不再是漫长的亮冰，而是几乎完全为积雪所覆盖，一方面攀登起来会省力不少，另一方面保护点可能会较难设置，并且单凭观察无法准确判断是否有雪崩危险。无论如何，中央支脊路线还是相对安全的，至于雪况究竟怎样，必须要上去试试才知道。
8日早晨6:47，我们离开海拔5111米的冰川营地，朝着勒多曼因北壁进发。起初的缓坡上雪很厚，应该是北壁下堆积的流雪。我们用收短的绳子连接，无保护攀登到将近5600米的支脊末端，再放开整绳长采用行进间保护。我们交替了三段就翻上了东北山脊离顶峰很近的位置，再沿山脊往上一整段绳距，就站到了勒多曼因的顶峰上，时间是15:42。
路线的名字当然是早就想好的，就叫做Remember Chris—对于那些逝去的攀登同道，如果我们记着他/她们，他/她们跟我们的精神链接就维系着，就如同—John Dunne在那段散文诗中所写过的，就是海明威在《战地钟声》开篇所引用的那一段：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部分；每个人的死亡于我都是减损，因为我是人类的一部分；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记住，记着，那沉下去的一小片土地，和你我一样是我们所属的这片大陆的一部分。
我们选择沿西山脊下撤，这比沿北壁原路下降要安全得多，然而由于之前缺乏充分的观察，我们低估了西山脊的漫长程度。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我们还在山脊上，干脆就停下来化雪烧了两锅水，吃些东西再继续下撤。后半夜我们才离开山脊侧面的冰川下到碎石坡，凌晨三四点钟才回到冰川末端的小湖畔，最后一直到7点钟天亮，我才撤回到大本营，距离前一天早晨出发已经超过了24个小时，几乎2/3的时间都花在了下撤过程上。
这次攀登的第一阶段目标就算是这么达到了，我们顺利完攀了勒多曼因北壁“Remember Chris”路线（AI2/55度雪坡，1000米），适应性和精神状态都上了一个层次。接下来，在充分的休息恢复之后，我们要面对此行最大的挑战—嘉子峰西壁了。
第二阶段·自由之舞
海拔6540米的嘉子峰是贡嘎山域第五高峰，从上日乌且的草滩上就可以望见它巍峨的西壁，充满压迫感地矗立在那里，距离脚下的冰川足有一千五百多米的高差。这座山峰的攀登历史在贡嘎山域主要山峰中算是比较丰富的，然而除了1982年Fred Beckey带领的美国队中Pat Callis等三人沿南山脊成功登顶之外，所有的攀登尝试——包括1981年英国陆军登山队的四次尝试（四次均到达6000米以上）、1982年美国队Williams/Stutzman组合的西壁左侧尝试（到达了北山脊，应该也在6000米以上）、2008/09年法国人的两次尝试（其中09年到达了南山脊6200米处）—均以未能到达顶峰而告终。
我们的目标路线可以说是真正的“西壁中央”路线：从正中央的斜槽起步，经过一系列彼此相连的沟槽与侧脊，直接攀升到顶峰，跟之前所有队伍尝试过的路线都没有丝毫重合。我在2010年10月就曾对这条路线进行过侦察，今年2月我们两人曾经考虑过尝试攀登，因为雪况不理想加上太过仓促而临时决定改登勒多曼因，结果又以坏天气中的失败收场。这多半年来，我们对之前不同角度的侦察照片进行了大量的分析琢磨，考虑过各种不同的路线走向与相应难点的通过方式，加上这一轮的观察与攀登勒多曼因过程中对雪况的认识，对这条路线的了解已经达到相当彻底的程度了。
我们此时的身心状态也处于巅峰：登顶勒多曼因一方面给了我们在6000米以上海拔活动适应的机会，另一方面也让我们信心十足，而舒适的大本营则令我们可以充分休息恢复。10月中旬的天气以晴好为主，偶尔下几场雪也不会带来持续的坏天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激励因素：美国人Jeff Shapiro和Chris Gibisch在我们的营地旁边建起了大本营，打算攀登日乌且与嘉子，另外还有一批俄罗斯人也将于一两天内上来，据说打算翻过嘉子与日乌且之间的垭口，从西侧攀登海拔6618米的爱德加峰。有这样的友好竞争气氛，而我们又占据了主场与适应的双重优势，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搞一场呢？
我们13日已经把部分装备运输到嘉子峰西壁脚下，原本打算16日开始攀登尝试，然而由于降雪而耽搁了两天。10月18日也就是美国人上来的次日，随着新一轮好天气窗口的来临，我们爬升到冰川上，在一处海拔5000米的冰包上建起了前进营地。
19日早晨6:30，我们从营地出发，8:05到达西壁中央斜槽右侧支槽的起点，取出绳索开始技术攀登。除了支槽中有一段难度达到M5的岩石爬了单段（总第二段）之外，我们几乎全程采取行进间保护，每交替一段都可以爬升一两百米的距离，相比中规中矩的多段攀登，速度提高了不少。离开支槽拐进较为宽阔的主沟槽之后，地形变成了软雪与薄冰交替，不过每隔几十米总能找到与岩石结合稳固、厚度足以打冰锥的冰层，偶尔还能找到岩缝放一两个塞子，我们几乎一直没有遇到整条绳子上没有一个保护点的情况。
天黑后不久，我们抵达了路线中段一片三角形积雪区的顶端，原本指望积雪区与岩壁交界处能有一片平台可以搭帐篷，然而实际情况令我们有些失望—雪和下面的松冰是积在40多度的岩石斜板上，而斜板与更上方的直壁之间几乎是浑然贴合，没有哪怕一寸宽的平台。搭帐篷是甭想了，只有背靠直壁在冰雪中挖出一点点平台来坐着露宿，不过无所谓，这尽管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最大的幸运是这一夜几乎没有风，化冰烧水的时候用不着刻意护着炉头，穿着高山靴裹在睡袋里露宿也不是很冷。
这里的海拔已经有5914米了，我们满心期待着20日天黑前就能登顶，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上午9:30左右从露宿位置出发后，我们先是贴着岩壁向右斜切，再沿较宽的主沟槽向上，仍旧是采用行进间保护，除了因为海拔升高加上疲劳导致速度略有些放慢之外，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们在下午的阳光中翻上主沟槽右上方的雪脊，发现再往上的脊线变成了陡峭的岩石为止。这一段行进间保护是周鹏领攀，他在一段略呈仰角的岩石地形上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我跟攀这一段更是痛苦不堪，靠绳子借力还是花了相当久才通过，到达上方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后来把这一段的难度定到M6。
保护站位置太过陡峭，周鹏又往前爬了多半段绳距才找到一处勉强能挖出平台露宿的岩窝，等到我跟攀上去已经是20:45左右，我们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挖开冰雪清理平台出来。这一夜的风比前一夜要大，从下面的沟槽里裹挟着雪粒翻吹上来，我们需要小心地用睡袋边缘遮挡着炉头，免得火被吹灭。简单吃点东西、熄掉头灯之后，即使隔着温标-29℃的睡袋都可以感觉到阵阵寒意，不过每次被冻醒就往嘴里塞一小块巧克力，倒也能凑合着挨过一晚。
岩窝里的海拔是6407米，我们21日早晨9:47从这里出发的时候，距离顶峰还有最后100多米的高差。再往上已经没有高难度的岩石地形了，然而风比前两天要大不少，乱吹起踩松的雪屑糊在脸上、眼镜上，让人有时连几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脊上的雪况一开始比较糟糕，往上就渐渐变好了，到接近顶峰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非常结实的风积硬雪，坡度也渐渐转缓。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越过脊线照耀过来，手套上糊满的冰渣也就不知不觉飘散了。中午12:01，我们踏上嘉子峰宽阔的顶峰，在能把人吹得站不稳的风中环视周围——除了近处的爱德加和远处的贡嘎主峰，似乎从这里看一切东西都是俯瞰—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居然就这么做到了。
这条路线的名字也是早就想好的：“自由之舞”（M6/WI3/55度雪坡，1524米），跟两年前以我们搭档组合命名的幺妹峰南壁“自由之魂”路线遥相呼应。幺妹峰的海拔是6250米，“自由之魂”路线的技术部分高差刚好1000米，刚好处在一般规模路线与“大路线”的分界边缘，当初我们磕了三次才搞定，因为那毕竟是我们完成的第一条新路线。嘉子峰海拔6540米，“自由之舞”路线的技术部分高差超过1500米，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路线”了，平均坡度与总体难度也都要更高一些，而我们能够像攀岩中on-sight般一次尝试成功完攀，原因是多方面的：合适的季节；高昂的身心状态；建立在大量侦察分析基础上的对路线的了解；这两年来能力、经验与判断力的增长……无论如何，毕竟是这么做到了！
当年美国人的首登路线—南山脊尽管漫长，但是像鲸鱼背一般宽阔，绝大多数路段两边都没有雪檐，作为下撤路线确实相当理想。山脊尽头接着三角形的南壁，我们沿南壁下降了12段，到达嘉子与日乌且之间的垭口上方，途中还见到一枚1982年美国人打的岩锥，上面系着一段辅绳，可惜当时一念之差，没把这29年前的旧物带下来留念。到垭口的时候天马上要黑了，我努力搜索着记忆：1982年美国人从冰川上到垭口爬了10段绳距……10段……2003年英国人从日乌且东北脊撤下来，从垭口到冰川是下了四段还是八段来着？四还是八？如果需要下降八段的话，必然要搞到后半夜，那还不如在嘉子、日乌且与爱德加之间宽阔平坦的雪原上宿营算了—于是我们往爱德加的方向走了几分钟，避开日乌且方向可能的雪崩和落石威胁，随便踩了个平台就搭起了帐篷。虽然夜里风很大，单层帐篷结霜又结得厉害，然而对于之前坐着露宿了两个晚上的我们来说，能躺在帐篷里就算是住上五星级宾馆了。
22日睡到自然醒，拔营继续下撤，发现原来确实只要降四段就可以从垭口下到西侧冰川上了。在垭口下面，我们意外碰见了俄罗斯人的帐篷，他们一共是四个人：Alex Novikov与Vladimir Belousov正在沿另一条沟槽往垭口方向爬升，Denis Sushko因为状态不好多歇了一天，现在正朝这个营地来——这些都是留守的Dima Paramonov告诉我们的。（俄罗斯人的名字真难记！）Dima还给我们喝一种冻干水果茶，开水一冲相当美味。
再往下走一小段，越过裂缝区就是我们自己的帐篷，李爽已经在这里留守了三天三夜。我们没有拆掉帐篷，而是用石块把它加固，把大部分装备留在里面，轻装撤回大本营—早在还没撤下嘉子顶峰山脊的时候，我们就抱定主意再上来一次，尝试一下小贡嘎南壁。毕竟这样的好状态难得，再加上有美国人和俄罗斯人在，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多有趣！
第三阶段·“爽！”
我们出山到康定休整了两天，26日回到大本营，期间撞上个大大的惊喜：小毛驴带着一艘充气皮艇打算到勒多曼因下面那个小湖去划艇。27日的天气一般，湖面上刮着风，不过浪并不大。虽然手湿了很冷，虽然湖面小到几分钟就可以划一圈回来，虽然短柄的白水桨跟充气艇的宽船舷有点不搭配，但是像这样的划艇经历还是爽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尽管夜里下了些新雪，28日我们还是回到了5000米处的前进营地，29日把营地挪到小贡嘎脚下海拔大约5300米的地方。小贡嘎的海拔历来有6027与5928两种说法，如果是后一种的话，我们要攀登的路线高差就只有600米了，并且一多半都是容易攀登的雪槽与雪坡。不过李爽的攀爬经验并不多，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攀登会是什么样子，特别是慢起来会有多慢，我们心里都没有数。
30日开始攀登尝试，早晨6点从营地出发，天亮到可以熄掉头灯的时候，我们已经跨过背隙，开始沿小贡嘎南壁中央的雪槽上升了。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在雪槽里采用行进间保护，向右拐进比较陡峭的侧槽之后换成爬段，速度也并不比两个人攀登慢多少。然而从侧槽再往上，路线的攀爬难度就开始有点超乎预料了。为了速度，所有较高难度的绳距都由周鹏领攀。我们每交替一段都要花一个小时以上，能吃进保护器材的花岗岩缝往往不太好找，有些时候吃进去又不肯吐出来，我们就这么损失了一个Link Cam和一个Camalot。
爬到离顶峰还有二百多米高差的地方，我们忽然看见一条白色的路绳从右上方垂下来，这可大大出乎意料。按照之前查看的资料，1981年英国陆军登山队首登小贡嘎应该是沿东壁两条雪槽中靠右的一条，2008年法国人是西壁转西南山脊，2010年韩国人也是从西面来，那这路绳是谁修的？往上爬了一段，我发现固定路绳的扁带旁边有一截印满韩文的能量胶袋半埋在积雪里，看来是韩国人先到一步了。那么，很遗憾，这并不是一条完全的新路线了。不过后来经确认，我们路线的前2/3（包括较高难度技术路段的1/2）跟韩国人并不重合，所以仍旧可以为路线命名定级。为了纪念李爽的第一次技术攀登，我们把这条路线命名为“爽”（Thrill）—充分的适应、足够的休息加上30日一整天的理想天气，整个攀爬过程确实挺爽的。31日，我们从平台出发，爬完最后一段绳距的雪坡，于10:20踏上了小贡嘎的顶峰，这个10月算是彻底圆满了。
后记
在我们往返康定休整的几天里，美国人在日乌且西壁中央沟槽的右侧完成了一条相当有挑战性的新路线，同样是连续两个晚上坐着露宿，相当艰苦。而俄罗斯人发扬一贯的死磕风格，已经把营地推进到爱德加脚下，就在我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他们应该即将对爱德加顶峰展开冲击。
而我们一方面的确是因为受到他们的激励，才临时决定加登小贡嘎，并且得到了基本圆满的结果；另一方面，我们在远征结束之际不得不思考的则是，将来是否应该继续这样下去？选择像嘉子峰这样已有过登顶纪录、尽人皆知的山峰，以攀爬有质量的新路线作为追求的目标？抑或是把眼光投向那些更偏远、更罕为人知的区域，去那些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地方探索，去攀爬那些从未有人登顶过的山峰？
我相信在今后的几年里，我们的努力将会越来越偏向于后者—毕竟人生苦短，一年里有精力与资源进行的大规模攀登也就是那么两三次，为什么不把精力聚焦在更新奇、更有探索性、开创性的事情上呢？作为中国人，我们拥有任何国外登山者都不具备的巨大“主场优势”：中国是世界上高海拔山峰资源最丰富的国家，而中国很多处于偏远尤其是临近边境地区的山域，对于国外登山者而言都是相当难以接近甚至难以了解的，我们却可以凭很简单的手续自由出入这些地区，自由探索这些山域的腹地。为什么不充分利用这一优势，去探索、去寻找、去发现呢？
经过两年多经验的积累与能力的提高，我们终于弄清楚了“大路线”与一般较小规模路线、长时间远征与短时间单次攀登的区别，终于知道前者是什么感觉、该如何实现了。就像刚刚学会使用一件新工具的孩子，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出门去，拿这新工具去雕琢塑造之前最多只能隐约想像的种种奇妙玩意儿。
是的，这是朝着自由的境界又迈出一步的感觉—再没有什么感觉能比这更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