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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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就算你成了传奇大法师梅林也一样。你可能会觉得这能有什么难的,毕竟记得所有未来世界的奇迹嘛,但是那些记忆会迅速模糊,丢失的速度快得远超乎你的想象,直到被完全忘记。我知道加拉哈德①将会在明天的决斗中胜出,但是他儿子叫什么已经被我给忘了。说实话,他有没有儿子?他是否足够长命来生个儿子继承他的高贵血统?我觉得也许他有吧,因为我记得我好像曾把他的孙儿抱在自己膝头,但是又不太确定。所有后来的事儿都从我的脑海里溜走了。
  曾经,我掌握宇宙的所有秘密。转念之间,我就可以使时间暂停,让它倒流,或者将它像条细绳一样随意绕在指尖玩。只要意志中的一个指令,我就可以在星辰大海之间穿行。我可以无中生有地创造出生命,也可以把活蹦乱跳的世界变为灰烬。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虽然它的走势和你经历的不一样——我再也做不成那些事儿了。但我可以剥离出一个DNA分子并在它上面做显微外科手术,也能够写出那些指导我们穿越太空虫洞的方程,或者标绘出电子的运行轨迹。
  更多的时间一刻不停地流走,这些才赋也都离我而去了,但我还会从面包霉之中提取出青霉素,能理解广义和狭义的相对论,并且还可以在大陆之间飞行。
  然而,所有的能力最后都不见了,我就像在回忆一个梦一样,在一些特定情境下才会突然想起它们。有一种关乎年龄增长的病——也许有一天它会找上你——在它的影响下,什么完整的意识呀,什么过去的回忆呀,思想、情感什么的,你会统统忘记掉,直到只剩最原始的本能,在无声地呼喊着想要点儿温暖和滋养,但又没人听得到。你感到自己在一点儿一点儿消逝,你奋力地想要把那些丢了的魂儿抓回来,但你终将失败,其实你一直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直到最终什么都不晓得了。搁在几千年以后,我会为你们的可怜遭遇流下一把同情泪;但现在,你们迷惑的脸庞正被我慢慢忘掉,你们的绝望之情在我脑袋里也待不久了,很快,我就会将你们忘得一干二净。一切都在随风飘散,无论我多么想抓回那些逝去的东西,最终只是无能为力。
  我正在把这些给写下来,以便某天有某个人——甚至可能就是你——将会读到它并且了解到我其实是个善良而高尚的人呢,在怜悯的上帝也不会做更多要求的情况下,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就算记不得那些什么什么的事件和地点,我也没有推卸责任,我始终在尽心尽力为人民服务。
  我的人民,他们来到我跟前,对我说:“我受伤了,梅林。”他们会说:“施展点儿魔法止止疼吧。”他们会说:“我的孩子发高烧了。”“我的牛奶见底了。”他们总说道:“你得做点儿什么,梅林。”“你是这个王国最伟大的法师,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法师。你肯定可以做点儿什么。”
  即便是亚瑟也来找我帮忙。战争进行得很惨烈,异教徒反抗洗礼,骑士们窝里斗,他只信赖我,不信任他的王后。他提醒我,我是他的私人法师,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我告诉了他圣剑艾克斯卡利布的秘密(不过那对他来说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当然了,此刻的我对那东西闻所未闻)。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虽然我认识一个上了年纪、有点驼背、被命运的反复无常击倒的亚瑟,一个失去爱人格温娜维尔②、失去圆桌会议、失去卡米洛特③光荣梦想的亚瑟,我还是对眼前这个正在和我说话的年轻人怜悯不起来。他就是个陌生的过客而已,马上就变成昨天的回忆,再过段时间会变成更遥远的回忆。
  今天下午早些时候,一个老妇人来找我。她的胳臂被撕裂了,伤口看上去有点儿惨,散发的恶臭熏得我都快要流眼泪了,苍蝇在她周围飞得密密麻麻的。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了,梅林。”她哭着说,“它就像生孩子那么疼,但它一直疼,根本停不下来。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梅林。施展一点儿你神秘的魔法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帮我止住疼。”
  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被獾的利爪撕裂的伤口,我真心想别过头去吐。最终我还是强逼自己给它做了检查。我感觉我需要某样东西,我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反正就是某样能挡在我脸上的东西,即便不能遮蔽整个脸庞,至少能把我的口鼻罩住,但我真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条手臂肿起来两倍大,虽然伤口在她肘部和肩膀中间,但是当我轻柔地摆弄她的手指时,她却发出了痛苦的尖叫。我想要给她点儿什么来镇镇痛。模糊的印象在我脑海里开始浮现,一种又长又细像针一般的东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肯定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肯定有某种东西是我可以给她的,在我更为年轻而世界更为古老的未来时间里,我曾使用过那样的奇迹,但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那是什么了。
  我需要做的可不仅仅是给她止痛而已,这我还是比较清楚的,毕竟伤口已经开始感染了。在我给她做进一步检查的过程中,伤口的腐臭味变得更浓烈了,她尖叫了起来。“坏……”我突然想起来:描述她这种情况的词是以“壞”这个字开头的——但还带有另一个字,只不过我想不起来了,就算我想得起来,我也忘记该怎么治疗了①。
  但我必须让她从这极度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她相信我的力量才来找我,然而她正在备受煎熬,令我感同身受。我半哼半唱地低声吟诵起一首圣歌。她以为我正在从冥界召唤灵仆,运用魔法来对付这个麻烦;毕竟她需要相信某样东西——任何可以相信的东西都行。鉴于她正在忍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所以我并没有告诉她我真正在吟诵的其实是上帝。就这一次,让我回忆起来吧。曾经,在从今往后的许多年甚至是数个世代以后,我是可以治好她的;只要让我回想起那些知识,哪怕只能记住一个小时甚至一分钟也行。我从未想过自己的时间轴会反向运行,但这就是我命运的诅咒,而我只能心甘情愿地承受它——可是请别让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因此死去。上帝啊,让我治好她吧,之后你要扫除我的心智收回我的记忆都无所谓。   但是上帝没有回应我,而这个老妇人一直在大喊大叫,最终我轻柔地把泥敷在她伤口上来驱赶苍蝇。感觉该给她上点药,药是装在瓶子里的——(“瓶子”?那东西是那么叫的吗?)——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制药了,我甚至不记得它的颜色、形状和质地了。我只好给了这个女人一段树根,并且含糊地对着它念了一段咒语,告诉她睡觉的时候要把它放在胸口,只要相信它的治愈能力,很快疼痛就会消退。
  她相信我——她其实完全没理由来相信我,但我可以从她双眼里看到她相信我——然后她亲吻了我的手,把那段树根按在胸口上慢慢走出去了。不知怎么地,出于某种原因,她确实看起来没那么痛苦了,虽然伤口的那股恶臭在她离去后仍然萦绕了好久。
  接下来是兰斯洛特来了。下周或是下个月,他将讨伐黑骑士,但首先,我必须给他的剑施加点儿祝福。他谈起昨天我们互相聊过的那些事,都是些我一无所知的事,而我在回忆我们明天会聊些什么话题。
  我凝视着他深棕色的眼眸,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亚瑟。我知道他们会因此开战,但是我记不得那场战争的导火索是我的推波助澜还是格温娜维尔亲口承认了她的不忠,同样我也想不起他们之间的结局了。我集中注意力想要努力看清未来,但我所能看见的只有一座高耸着钢铁和玻璃结构的城市,我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亚瑟或兰斯洛特在哪儿。然后幻象消失了,我仍然不知道是该告诉亚瑟我所掌握的秘密,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我意识到一切已成定局,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圆桌会议和骑士们甚至是亚瑟都将很快归于尘土,但是他们正跟随时间的步伐向前行进体会着生活的滋味,每一刻对他们而言都有值得纪念的重大意义,纵然在我眼中它们都只是一闪而过之后灰飞烟灭。
  兰斯洛特开口说话了,他想知道他的信仰到底有多强大,他的品质有多纯洁,他的内心充满了自我怀疑。他并不惧怕死在黑骑士手中,但他担心由于自身的某个原因而死,会无颜面对上帝。我继续凝视着他,眼前这个人以为我们之间友谊在与日俱增,而我却觉得我对他的了解在逐日递减。最后我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头向他保证,他会取得胜利的,告诉他我预见到黑骑士横尸在战场上,而他,兰斯洛特在胜利的欣喜中举起了他饮血的长剑。
  “你确定?梅林。”他充满疑惑地问道。
  我告诉他我确定。我还可以告诉他更多,告诉他我可以看见未来,告诉他我正飞快地一边失去未来一边深入过去,但是他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我意识到,我也有,因为随着我脑海里的先进信息储备越来越少,我必须为那个完全失去未来知识的年轻版梅林铺好道路。他才是我必须关注的——我以第三人称谈论他,是因为我对他一无所知,他也很难对现在的我留有印象,甚至根本不认识亚瑟、兰斯洛特,抑或是黑暗而变态的莫德雷德①——因为随着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从盘根错节中不断松解铺开,他会越来越无力应对,甚至无法定义那些他将要面对的问题,更不用说想出什么解决方案了。我必须给他一件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一件无论他对我的记忆多么模糊也能操控的武器,而我选择的武器就是迷信。曾经我创造的奇迹源自书本知识和自然规律,现在随着它们的原理奥秘一个接一个从我脑海中消失,我必须用令人神迷目眩和蛊惑人心的神迹来代替,因为只有稳住过去,我才能够确保未来,而我早已经历过未来的生活了。我希望过去的我是一个好人,我倾向于认为我就是个好人,但我真说不准。我审视自己的内心,就像检查病人身体寻找感染源那样努力探寻自身弱点,但我只不过是由自身经历构成的集合体,而我的经历已然逐步分崩离析,我只得勉强寄望不让自己或上帝蒙羞。
  在兰斯洛特离开后,我站起来在城堡里走了走,脑袋里各种奇怪的事物和看起来有某种意义的场景飞快闪过,直到我凝神细想,才发现它们实在令人费解。庞大的两军对阵,军队人数比亚瑟王国的全部人口加起来还要多得多,我知道我见过他们,实际上我曾经就站在战场上,甚至在为其中一方阵营战斗,但是我认不出他们军服的颜色,而且他们使用的是看起来像魔法一般的武器——在我看来那才是真正的魔法。
  我记得巨大的宇宙飞船,那种不需要船帆船桅就可以在星际航行的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肯定是一个梦,之后我好像发觉自己站在一扇小窗前,注视着外面的那些我们匆匆驶过的星球,我看到遥远世界的岩石地表和漩涡状的色彩,下一刻我又回到了城堡里,感到无比的辛酸和失落,就好像我已知道即使是梦,也将难以再现了。
  我决定集中精神,强迫自己去回忆,但任何景象都没有出现在我眼前,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愚蠢的老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想知道。它只是个梦,不是记忆,每个人都知道星星是上帝用来照亮夜空的光,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它们被钉在一件黑天鹅绒的斗篷上。一想到这儿,我忘记那些宇宙飞船是什么样子了,我知道很快我甚至会忘记做过这种梦。
  我继续在城堡中漫步,抚摸着熟悉的物件使自己安心:这根柱子昨天也在这儿呢,它明天也会在这儿,它是永恒的,它将永远待在这儿。我的慰藉来自固定不变的实体事物——那些不像我的记忆一样转瞬即逝的东西,那些与我留不住的过往不同、不会轻易地从土地上剥离的东西。我在教堂前停下,阅读一方小小牌匾上的文字,是法语,写着“这間教堂为不列颠之王亚瑟所……”。最后一个词我无法辨别含义,这使我很悲痛,因为我一直都能读懂它的,然后我想起来明天早上我会问赫克托爵士这个词是“建筑”还是“建造”的意思,他将回答我说它的意思是“奉献”,我将在余生中一直记得这个词。
  但是现在我感到有点儿恐慌,因为我不仅正在失去幻景和记忆,实际上我还在丧失词汇量。我想知道是否那一天终将到来——人们对我说着话,但我对于他们所说的内容完全无法理解,仅仅能够哑口无言地拿困惑的目光盯着他们,双眼像牛眼睛一样瞪得大大的,温顺但又呆傻。我知道目前我所丧失的只是一个法语词,但是它还是使我悲痛,因为在未来的时空,我是可以流利地说法语的,还有德语、意大利语和……我知道还有另一门语言,我会读会说会写,但是突然间它们从我脑袋里叛逃了,我意识到又一项能力,又一种记忆,组成我自己的又一个部分已经掉进深渊里,再也找不回了。   我转身离开这块牌匾,回到我的住处,完全不敢左顾右盼,因为害怕见到在我记忆中不存在的某个建筑或某个手工艺品,某些散发着永恒气息但我却对其一无所知的东西。我发现一个厨娘正在等我。她年轻漂亮,我明天会知道她的名字的,会将它在口中反复念叨,并对从我嘴唇中哼出的由它组成的旋律赞叹不已,但是我看着她,事实无情地摆在了面前,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了。我希望我没睡过她——我有一种感觉,随着我越来越年轻,我会越发言行轻率——仅仅是因为我不希望伤害到她的感情,相比我不记得她了,再没有更合乎逻辑的方式向她解释为何我表现得好像昨晚、上周、去年的那份缠绵从未发生过一样。
  然而她根本不是以情人的身份出现的,她是作为一个恳求者来这儿找我的,她有一个孩子,一个男孩,正站在我门后的阴影中,她招呼他上前,男孩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我低头看向他,见到他有一只畸形足:他的脚踝是歪曲的,脚掌向内翻,很明显他对于自己的畸形感到很难堪。
  “你能帮帮他吗?”厨娘问道,“你能让他像其他小男孩一样奔跑吗?我会给你我拥有的一切,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能让他像其他孩子一样。”
  我看着这个男孩,又看向他妈妈,最后再一次看向男孩。他如此年幼,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我希望我可以做点儿什么来帮助他,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知道未来会有一个时代,到了那个时候没有哪个孩子需要在痛苦和屈辱中一瘸一拐地度过一生,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知道某一天我将能够治愈比畸形足严重得多的疾病,至少我认为自己知道是如此,但是我所确定的是眼前这个男孩天生就是跛脚,一辈子都会是跛脚,直到生命的终结也不会有改变,对此我什么都做不了。
  “您在哭泣,梅林。”这个厨娘说道,“我孩子的这副样子冒犯您了吗?”
  “不,”我说,“并没使我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哭泣呢?”她问道。
  “我哭是因为除了哭泣,别的什么都做不了。”我回答道,“我为你儿子永远无法得知的生活而哭,为我已遗忘的生活而哭。”
  “我不明白。”她说。
  “我也不明白。”我回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会帮助我的儿子了?”她又问道。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我眼前浮现出她日益苍老、瘦削,甚至更愁苦的面容,所以我知道她将会一次又一次来拜访我,但我从那些残存的将来画面中看不到她的儿子,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帮助他,或者说我帮了他却不记得具体怎么做的了。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努力去回忆未来。有什么治愈方法吗?人们到了月球上也还会跛着脚吗?老人们还会因为他们对此无能为力而流泪吗?我努力尝试了,但它还是又一次从我脑袋中溜走了。
  “我必须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最后我说道,“明天再来吧,也许我能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一段咒语吧?”她急切地问。
  “是的,一段咒语。”我说道。
  她把孩子叫到身边,一起离开了,我知道今晚她将会单独折返回来,因为我确定,至少我大致确定,明天我会知道她的名字的。玛丽安,或是米兰达,一个M开头的名字,也有可能是伊丽莎白。不过我想,我相当确定,她会回来的,因为她的脸庞比起她站在我面前的那个时候,现在要显得更真实多了。还是说其实她还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现实和记忆,记忆和梦境,区分它们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难了。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脸庞上——这张名叫玛丽安或米兰达的脸,然后我眼前出现了另一个面孔,一张有着淡蓝色眼眸、高颧骨、方下巴和红褐色长发的可爱脸庞。曾经,它对于我来说意味着某样东西,那张脸,当我看到它时,我感到一种温暖、关切又带着失落的感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直觉,那张脸对于我来说曾意味着,将意味着,比其他任何面容都要更多的东西,它将给我带来我从未感知过的欢乐与悲伤。它有个名字的,不是玛丽安或者米莉安(又或许就是?),我徒劳地想去回忆起它,然而我越抓狂地去回忆,它就在脑海里消退得越快。
  那张脸庞的主人,我爱过她吗?我们会给对方带来欢乐与安慰吗?我们会生几个强壮健康的孩子在我们年老时给我们带来安慰吗?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晚年已经过去了,但她的晚年还远在天边,关于未来,我正在忘却,而她还不曾开启。
  我继续专注于她面庞的幻象。我们将如何相遇?是什么吸引我靠近你?肯定有上百个小怪癖、小缺点,就如同那些美好品质一样,令我爱上了你。为什么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你会如何生活,你会如何死去?我会在你身边安慰你吗?一旦你走了,谁又将在我身边安慰我?是否我忘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反而更好?
  我感觉如果我足够努力地集中精神,我会回忆起那些事来的。没有哪张脸对我来说如此重要过,就算是亚瑟的脸也比不上她,所以我斩断所有其他的思绪,闭上我的双眼,在脑海中召唤她的脸庞(是的,召唤;我是梅林,不是吗?)——可这时,我不太确定那是她的脸庞了。下巴是这个样子吗?她的眼睛真的颜色那么淡吗?她的红褐发色有那么浓吗?我充满了疑惑,我想象她有着更加深藍的眼睛,头发颜色更浅一点儿,更短一点儿,还有一个更精致的鼻子——然后我发现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张脸,以至于我被自我怀疑搞懵了,我的记忆力还没有完全让我失望,于是我尝试着再次在我思想的画布上描绘她的肖像,但是我做不到,比例错了,色彩有偏差,即便如此,我还是坚守着这个近似的画像,因为一旦我失去它,我就将永远地失去她了。我将注意力集中到眼睛上,使它们更大、更蓝、更淡,直到最终我对它们满意为止,但是现在这张脸我完全不认识了,她的真面目现在就像她的名字和她的生活一样难以捉摸了。
  我坐回椅子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坐在这里努力回忆某张脸庞持续了多久——应该是一张女人的脸,我认为,但是我不再确信——当我听到一声咳嗽,抬眼一看,亚瑟正站在我面前。
  “我们必须谈一谈,我的老朋友,我的导师。”他说道,拉过他自己的椅子坐在上面。   “一定得谈吗?”我问他。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圆桌会议分崩离析了。”他说道,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忧,“王国现在一片混乱。”
  “你必须坚持自己的立场并让它重归秩序。”我说,其实我想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可没那么容易。”他说。
  “从来都不容易。”我说。
  “我需要兰斯洛特,”亚瑟说,“他是他们之中最好的骑士,对我而言,也是仅次于你的最亲密的朋友和谋臣。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干的好事,但其实我知道,只不过我假装毫不知情。”
  “对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道。
  他转向我,眼中透着痛苦折磨。“我不知道。”他说,“我爱他们俩,我不想给他们带来伤害,但我也好,兰斯洛特也好,王后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圆桌会议才是。我建立起它来是要让它永世长存的,它必须延续下去。”
  “没有什么可以长存于世。”我说。
  “理想可以。”他坚定地回答,“这世上既有善良,也有邪恶,信仰善良的人们必须站起来参与其中。”
  “那不就是你所做的吗?”我问道。
  “是啊,”亚瑟说,“但至今都是容易做出的选择。现在我不知道该走向哪条道路。如果我不再假装不知情,那我就必须杀死兰斯洛特,把王后绑到火刑柱上烧死,这毫无疑问会摧毁圆桌会议。”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我。“告诉我真相,梅林。”他说,“兰斯洛特会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国王吗?我必须得知道,因为如果这能挽救圆桌会议,我会退居一旁把一切都拱手相让——把王位、王后还有卡米洛特都给他。但是我必须确定他值得我這样做。”
  “谁能预测未来啊?”我回答道。
  “你可以。”他说,“至少,当我还是个年轻人时,你告诉过我你可以。”
  “是吗?”我充满好奇地问,“我肯定是说错了。未来就像过去一样难以捉摸。”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过去的事。”他说,“人们害怕的是未来。”
  “人们害怕未知,无论在哪方面都是。”我说。
  “我认为只有懦夫才惧怕未知。”亚瑟说,“当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我着手逐步建立起圆桌会议,我无法干等着未来自己到来。我常常在日出前一个小时就醒来,躺在床上,激动得发抖,迫切地期待着每个崭新日子带来的新成就。”突然他叹了口气,似乎在我眼前老去了。“但我不再是那个人了,”他沉思了一阵后继续说道,“现在我害怕未来。我害怕格温纳维尔,还有兰斯洛特,还有圆桌会议。”
  “那不是你真正惧怕的。”我说。
  “你的意思是……”他问道。
  “你恐惧的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我说。
  “我不明白你的话。”亚瑟说。
  “你知道的。”我回答,“现在你甚至害怕承认你的恐惧。”
  他深呼吸了一口,凝视着我的双眼,他是一个真正勇敢和值得敬佩的人。“好吧,”他最后说道,“我害怕我自己。”
  “那是很自然的。”我说。
  他摇了摇头。“那感觉很不自然,梅林。”他说道。
  “哦?”我回应道。
  “我失败了,梅林。”他继续说道,“我身边的所有事情都灰飞烟灭了——圆桌会议以及它存在的意义。我已经拥有最好的生活,但很明显,我没有过好它。现在我身边仅剩下死亡,”他不自在地停顿了一下,“我害怕我会死得比我活着的时候更不堪。”
  我很同情他,这个我不认识但终有一天会认识的年轻人,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以示安慰。
  “我是一个国王,”他继续说道,“如果一个国王无所作为,至少他必须死得其所。”
  “你会死得其所的,我的大人。”我说。
  “会吗?”他不确定地问道,“我会在其他所有人都离我而去后,为了我所信仰的东西在战场上战斗至死吗?——还是变成一个虚弱的老人,在流着口水,大小便失禁,甚至对周遭环境都失去感知能力的情况下死去?”
  我决定再一次尝试看向未来,来帮助他安心。我闭上双眼,向前方凝视,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失去心智说着胡话的老人,而是一个尚不懂事哭泣着的婴儿,那个婴儿正是我自己。
  亚瑟努力想要预见他所恐惧的未来,而我去向了相反的方向,预见到了我所恐惧的未来,我意识到那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人类降生和离世时令人觉得难堪的场景,他最好学会珍惜两者间的时光,因为那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
  我再次告诉亚瑟他会像他期望的那样死去,终于他安心离开了,我独自一人陷入沉思。我希望有足够勇气来面对我自己的命运,就像亚瑟那样。但是我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亚瑟只是站在此刻猜测他未来的命运,而我的命运已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我努力回忆亚瑟的生命究竟是如何终结的,但真是忘了,它已随着时光的迷雾消散殆尽。我意识到我的自我也凋零得所剩无几了,我正一点点变成一个只会哭泣的无知婴儿——一种只有食欲和恐惧再无其他的生命体。困扰我的并不是结局本身,而是对于那结局的了解,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却无能为力,就像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些成就了我的东西分崩离析——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我才能成为梅林。
  一个年轻人来到我门前向我招手。我记不得以前是否见过他。
  佩里诺尔①爵士停下来向我道谢。为了什么呢?我不记得了。
  暮色降临。我在期待某个人,我想应该是一个女人,我还可以大致描绘出她的脸庞。我认为我应该在她到来前整理好卧室,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记不起卧室在哪儿了。我必须在我失去书写能力前把这写下来。
  所有一切都在飘散,随风而逝。
  求求你,不管是谁,帮帮我。
  我很害怕。
  【荐稿:钟睿一】
  【责任编辑:艾珂】
  编后记:
  这是我们的老朋友迈克·雷斯尼克(Mike Resnick)的一篇旧作,曾于1992年获得雨果奖提名。它细细讲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时空逆旅者的尴尬遭遇。虽然它看上去不太像一部典型的科幻作品,其中没有太多未来奇景,也没有多少酷炫的科技设定,不过笔法也是作者一向风格的延续。在这篇小说里,作者的笔调始终集中在刻画人物的心境上,在他与众不同的时间旅行里,充满了一种如寒冬般的冰冷绝望,一种面对时间无能为力的恐惧。
  是的,时间是最残酷的对手。在幻想小说里是,在现实中也是,无论是传奇大法师梅林,还是科幻大咖雷斯尼克自己,都没有逃过时间的刁难。年事已高的老作家近期饱受重病困扰,多次住院,高昂的治疗费,无法工作失去收入,一时间他也如文中梅林一样陷入困境。不过,现实中的“冬至”远没有小说中那么严寒彻骨。幻迷们得知老先生家人发起众筹的消息后,纷纷慷慨解囊,转发接力。我们科幻世界杂志社也第一时间开展了援助计划,发布微博,扩散众筹消息,并且发起义卖,将受制于无法跨国捐款的中国幻迷的心意,以这种方式代为传递给老作家。爱心滚滚涌来,可爱的国内幻迷短短几个小时就将我们用于义卖的老先生作品一抢而空。
  幻迷们雪中送炭的热情感动了老先生和家人,他在社交账号上向大家表示了谢意。目前,老先生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下来,他已重新恢复了写作和编辑工作,以回馈广大幻迷。
  ① 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中最圣洁完美的一位,最终是他寻获了圣杯的下落。
  ② 亚瑟王的王后,因为和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私情而饱受舆论谴责,最终成为修女。
  ③ 传说它是亚瑟王和骑士们进行圆桌会议所在的宫殿,后来追求正义、勇敢的骑士精神常与此宫殿名挂钩,比喻民众心中神圣崇高的政治期望。
  ① 原文引号内为“gang”这个单词音节,是gangrene(坏疽)这个单词的起始音,翻译时考虑汉语习惯,处理成了单字单词的关系。
  ① 圆桌骑士之一,亚瑟王的侄子,最终背叛了亚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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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他已置身旅途之中。喷气发动机发出柔和的嗡嗡声。他正身处一艘小型的私人火箭式快艇里,于午后的城市上空,悠闲地飞行。  “噢!”他从座位上坐起来,挠了挠头。旁边的伊尔·莱斯瑞克正紧紧盯着他,眼睛发亮。  “感觉好些了?”  “我们在哪儿?”詹宁斯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脑子清醒过来。“或者应该换个问法。”他已经看出现在不再是晚秋时节,而是春天。快艇下面是绿油油的原野。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正和莱
铃声响起。  该去上课了,我慢悠悠地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起课本、讲义和塑料大三角尺。下意识地,我把手伸向桌角的几何计算器。  什么时候我也开始依赖这东西了?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几何计算器本质上是一台小型量子计算机。由于它极高的运算速度,只要正确地将图形的各项数据输入,它就可以绘制出一幅完整精准的图形,从而直接得出各种结论,比如说角的相等,或者线的垂直。  大概五年前,几何计算器普及了,于是我的任
一  保罗站在一片银色的沙滩上,阳光炫目而迷幻。在他面前潮湿的沙滩上,有一行清晰而欢快的脚印。他顺着脚印向海里看去,茉莉赤脚站在海水里,开心得像个小孩子,踏着海浪在岸边奔跑。  茉莉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和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香槟酒一样的耀眼金色,她还有紧实的臀部和柔软的腰肢。恍然间,保罗觉得自己可以将其搂在怀里……可一眨眼,这美好的躯体又跑了开去。她在海水里旋转着、跳跃着,漂亮的脸孔朝着保罗开
1  橙色倒数出现的时候,我在五号州际高速公路边上不远处的一个露营地。那天风很大,我用一只手抽烟,另一只手压着湖蓝色的长裙。  我冲着天空吐了一口烟圈,然后抬头看着烟圈在风里很快被吹散。透过快要消散的烟痕,我突然发现黝黑的夜空多出了一道鲜艳悦目的橙色。仔细看去,那是一串长长的数字,我数了数,有九位,每隔一秒左右,最后一位就会减去一。  我揉了揉眼睛,倒数还在那里。不过,我以为是自己的抑郁症加重导致
1  我第一次见到奥斯是在博尔赫斯酒吧,他同酒吧的老板弗罗一起。  当时是夜里七点到八点之间——我的晚餐时间。晚餐通常是“博尔赫斯烤牛排”再搭一杯精酿啤酒;他们走过来,看到我正享用牛排,弗罗便乐于推荐这酒吧的招牌餐饮。  但奥斯摆摆手,告诉我们,他是个素食主义者。  他们坐了下来,服务员端来了三杯啤酒,我喝下一口,又拿起刀叉,一边吃一边和他们聊。  奥斯在寻找一个靠得住的星际镖客,弗罗推荐了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