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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一有一个毛病，特别不喜欢周一。她不明白，当初爸妈怎么就那么懒，生在周一，就给她取了这么一个简便好记的名字。她从小到大经常会被追问“你弟是不叫周二，周三啊”之类的问题。当然，还有以吕思言同学为代表，拿她当槽点的人。
每个Monday的早自习，吕思言就会打着哈欠地说，“周一真烦啊”，“最讨烦周一了”。
周一对此十分愤慨，又无可奈何。她常想，当初她要是在妈妈肚子里不赖床，今天是不是就可以叫个“周六”这样人见人爱的名字呢。
但吕思言全盘否定说：“周六有什么好的，到时候我还得违心地说周六真烦什么的，多不好。”
吕思言大概就是为了和周一作对，才降临人世的吧。天上诸神真应该赐给周一一件神器收了这个妖物。
时间退回到年级组重新分班的九月，那会，周一才正式认识吕思言。这位新同桌半敞的校服里，露出妖冶的红色碎花小衬衫。 周一从来不喜欢对别人的衣着品头论足。可无奈身旁的男生太妖，她的眼神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吕思言一边看书，一边拿着腔调说：“帅吧，和Gucci的新款一样。”
霎时间，周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她说：“王宇和我说，喜欢Gucci的男生都是Gay呢。”
噗……
吕思言喷了英语书一脸口水沫。他说：“王宇啊。他懂什么，就知道耐克阿迪的土豪。”
“切。”
周一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不屑。此时此刻，她已经和土豪王秘密恋爱3个月。
王宇算是知名草，最大的爱好就是败球鞋。他的鞋柜里，不只有小耐，小阿，还有小纽，小安。每天他都会换一款搭配朴素校服。周一有点想不出，王宇到底为什么喜欢她。
周一时常会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呀？”
王宇就搔半天后脑，说：“你呀……挺好的呗。”
“我哪好啊？”
“这个啊……性格吧。”
“我性格怎么了？”
“性格挺开朗，不像其他女生那么装。”
“你喜欢开朗性的呀。”
“对，对，对……”
“那学校里还有好多开朗的女生，你是不是都喜欢呀？”
“没有，没有，我只喜欢你一个。”
“那你为什么只喜欢我一个呀？”
“你呀……”
王宇就有点抓狂了。女生真是麻烦，喜欢还要那么多理由。
可是周一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一块石头都有它为什么成为石头的理由，喜欢一个人，也必须有理由。
2
当然，周一谈恋爱，受折磨的不只王宇一个人。还有吕思言。每天老师不在的自习课。周一就开始了感情咨询活动。
周一趴在桌子上对他说：“哎，你们男生喜欢一个人，都会做点什么呢？”
吕思言拄着下巴说：“你是问我会怎么做，还是问王宇会怎么做？”
“当然是王宇了，问你干嘛？又不能代表男生。”
“我呸。”吕思宇说：“我代表最Fashion的男生好么？”
周一不想和他争论，她说：“别打岔，男生喜欢女生都有什么症状啊？”
“嗯……脸红，心跳加快，呼吸不顺畅……”
“你这是心梗塞的前兆吧？”
吕思言哈的一声笑出来，他说：“周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
“从前，有个小女孩，别人送给一只味道很特别，但又很好吃的冰淇淋。她用舌尖舔了一下，觉得实在太美味了，于是就到处问人家，它为什么那么好吃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就是，为什么呢？”
吕思言白了周一一眼说：“拜托，这故事的重点，不是冰淇淋为什么那么好吃。”
“那是什么呀？”
“是那个小女孩还没问到答案的时候，就发现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讲的是冷笑话吗？”
吕思言有种被打败的感觉了。他无语地趴在桌子，脑细胞死伤一地。
其实，总结过那么多课文中心思想的周一，多少还是明白吕思言故事中的内含。她应该就是手握冰淇淋的小女孩吧。如果她不好好享受舔冰淇淋的乐趣，等什么都化光的时候，一定会想去死的。
于是，周一不准备纠结“为什么喜欢”的鬼问题了。她给王宇发短信，“Hey，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喜欢你的感觉。”
王宇隔了一会儿，回：“周一，我必须说，我已经不喜欢你喜欢我的感觉了。”
这一天，周一手中的冰淇淋化掉了，时长4个月零3天。她难过的哭了一个晚上。
3
后来，周一直到毕业也再没谈过恋爱。她觉得自己受伤了，不能再爱了。
吕思言毒舌地说：“是没人敢喜欢你吧。”
此时，已是美好的大一时光。周一考去南方某大商贸系，吕思言考去了同城服装设计专业。尽管他们不在同一所大学。可是同在一个大学城。
周一时常会来找吕思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服装学院的帅哥那么多呢。全宿舍的女生，都鼓动周一，带着她们去联谊。每个周末，他们都要聚餐K歌。多半是对唱，分组PK，情意绵绵。舍长梁语微总是抢着和吕思言唱那首《私奔到月球》。尽管吕思言比起信叔的声线，太细，太文弱。但梁语微比起陈老师，可要好太多了。因为是人都能听出一把浓重的深情。
一次，从KTV 回来，梁语微对周一说：“你觉不觉得，吕思言其实挺帅的呢。”
“什么审美啊。”周一极尽所能之贬低：“娘炮有什么好看的。” 周一真是不能理解喜欢吕思言的人。这妖物自从脱开了校服的封印，完全进化成了妖精，身上艳鲜的撞色，闪瞎凡人眼睛。就连说话，也修炼成淡淡的台普味。时不时就会大着舌头冒出一句，“你造吗？小微姐，你的声线有种好动人的特质。”
梁语微当即陷落在“小微姐”的炫惑里。周一只能强拉住面部肌，不做出呕吐的表情。
梁语微说：“你不要这样说思言好吗，现在像他这种类型的男生很流行的啦。”
周一瞪了她说：“你被传染了？把舌头缩回去说话。”
“真的！你看他穿的衬衫，都是Gucci范儿，一般人穿不出来味道的。”
“喜欢Gucci的男生都是Gay好吗？”
周一似乎是脱口而出的，但说完，就有一点悲凉了。到不是因为想起了王宇，而是想起了和王宇分手之后的时光。
有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男生也会像女生那样烂八卦。问他们喜欢的理由，一条想不出来，分手的理由，却能排山倒海地拍过来。
“脑子有病”，“精神有问题”，“为什么强迫症”……
高中的周一几乎成了一个笑话。这是一条铁律，如果你被校草级土豪嘲笑，就再也没有小圈子接纳你。不论是男生圈，还是女生圈，都会把与你为伍，当作贴上了Loser的标签。
周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时候，也就只有吕思言和她说话了。
是某个老师不在的午后自习课，阳光从窗外软绵绵地晒进来。周一趴在习题集砌成的墙里，看不进书。吕思言在一旁，一直涂涂画画。
周一探出头，小声说：“Hi，你觉得我脑子有毛病吗？”
吕思言放下笔，说：“你知道那个得到冰淇淋的小女孩为什么到处问为什么吗？”
周一摇了摇头。
吕思言说：“不是因为小女孩子的脑子有问题，而是因为那个冰淇淋太特别，太好吃，她不相信自己怎么可以会拥有这么好的冰淇淋。于是，她就在冰淇淋面前，自卑了。”
周一翻了个白眼说：“ 靠，谁会对一个冰淇淋自卑啊。”
然后，她把头埋在书堆里，悄悄地，默默地，掉了眼泪。
4
当时间白马跳进大二这一年，周一开始了人生中，第二段恋情。对方是经济系高材，热爱打网球和摇滚。他叫杜关山。但周一喜欢叫“杜杜”。
她说：“你的名字太正式了，还是杜杜比较可爱。”
杜关山捏她的脸说：“就是喜欢你古灵精怪。”
每逢杜关山有这样的举动，周一的心里，就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表的被宠爱的感觉。梁语微盛赞她找宝了。尽管杜关山在外形上不够出众，但内在的神韵里，透出一股强大的，如同乔帮主般的精英气。
“是精英吗？我怎么觉得是it怪咖呢。”
吕思言第一次见过杜关山后，如是说。
那是个周末，周一组织杜关山，梁语微和吕思言来了一场四人派对。地点就放在大学城的KTV。
为什么又是K歌呢？
周一也没办法，大学城远在地铁N号线的尽头，多走出500米，就是青山绿水的菜地了。比起逛电玩城之流，KTV算是最靠谱的娱乐活动。起初，杜关山只是听，拿哗哗响的手鼓给周一打拍子。后来，吕思言拉着他玩骰子，输了罚一杯酒。
周一在一旁怜悯地看着，内心里默默地向他致哀。一个裁缝和一个经济高材玩数字游戏，那不是找死吗？
她和梁语微这边唱着唱着，就听见另一边有人口齿不清了。
吕思言说：“你是不是作弊啊！总是我输。”
恼怒之余，修炼许久的台普腔都了。
杜关山得意的，嘿嘿嘿地笑了。
于是，就在剩下的时间里，高潮上档了。杜关山选了首Vitas的《Opera2》，大秀海豚音，震慑全场。
吕思言当即切了首《死了都要爱》，狂飙破音，吓死一众人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梁语微重新发表了对杜关山的看法。她觉得杜关山是貌似学霸，实则腹黑的双人格男。
周一冷冷回应说：“你是因为他PK掉吕思言才这么做的吧。”
“切，他跟我家思言还差的远着呢。”
后来，梁语微去洗澡的时候，吕思言打来了电话。红酒的后劲大概上来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他说：“你们都到了。”
“嗯，杜杜送我们回来的。” 周一说：“你觉得他怎么样？有没有精英的感觉。”
“是精英吗？我怎么觉得是IT怪咖呢。”
“你这是红果果的嫉妒。”
“……”
“怎么了？受打击了？”
“……”
“喂，睡着了啊？”
“没。”
“怎么不说话呀？”
吕思言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许久说：“周一，我……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
“不和你说了，语微洗完了，你和她聊吧。该我了。”
吕思言唉了口气，挂掉了电话。
那天，周一和梁语微洗过澡，躺在床上敷面膜。室友已经睡了。她们开着台灯，像两只肉乎乎的虫子，挤在一起。
周一不动嘴形地说：“你洗澡的时候，吕思言来电话了。”
“什么事？”
“问咱们安全抵达没。”
“没问我？”
“一起都问了呗，还用单独问吗？”
梁语微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周一又提起K歌的事，她说：“吕思言今天干嘛非和我家杜杜比啊，自不量力好么？”
梁语微静了一会儿，说：“周一，你不会喜欢思言的，对吧？”
“当然了，我怎么喜欢他。”周一声音放大了一倍，好像生怕和吕思言扯上关系似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 梁语微躺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放下一点心了。
5
应该就在那次聚会之后，有些说不好的东西，发生了微小的改变。吕思言终于和梁语微正式谈起了恋爱。虽然他和周一仍是最好的朋友，但再见面，周一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距离。也就只有周末的四人派对模式，基本保留。
他们K歌K的烦了，便琢磨点新花样。比如，天气好的时候，租上帐篷，背上炉子和速冻肉串，去后面的山上去野营。有时候，他们还会找桌游吧，玩一下午的游戏。后来，周一发现，梁语微多了个习惯。只要吕思言在，她做什么都要拉上自己。不论是去洗手间，还是买东西。
起初，周一以为梁语微和亲密无间。但后来，她渐渐明白，其实她是怕她和他单独在一起。
那已经是大二的期末了。炎热的暑气，漫卷了整座城市。四个人约好一起去新开的电影吧看电影。吕思言定了，一间Hello Kitty的主题包房。房间里巨大Hello Kitty公仔，让周一兴奋不已。
梁语微说：“你还喜欢这个呢？”
“是啊？”
梁语微瞥了一眼吕思言，没说话。后来，电影开始没多久，她就把吕思言叫了出去。至到快结束的时候，梁语微才一个人回来了，吕思言没了影子。显然他们是吵过架了。杜关山定力十足，全当没看见。可周一不行。
她问：“怎么了？”
梁语微说：“没怎么啊。“
“吕思言呢？”
“他有事先走了。”
“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杜关山突然就踢了她一脚，周一这才警觉，梁语微大概是不想说吧。
记忆里，这是他们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聚会。梁语微在第二天，就和吕思言和好了。可她与周一却生出了冰裂纹。从前一起打饭逛街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周一也曾很认真地找梁语微谈过。她说：“你到底为什么啊？因为吕思言吗？我真不喜欢他。”
梁语微一阵干巴巴地笑说：“你要真不喜欢，就别天天和他腻在一起了。”
其实，周一已经很久没和吕思言联系了。她只给吕思言打过一次电话。很突然地，两个人说话，就有了点莫名的陌生感。两个人拿着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尴尬的冷场。
最后，吕思言问：“你……是真心喜欢杜关山吧？”
周一迷迷糊糊地答了句：“嗯。”
吕思言听了，说：“那就好。”
然后不等周一回言，就挂断了电话。
周一一个人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她觉得人真是地球上最奇葩的动物。明明是最好的伙伴，偏偏要自我寻出间隔，凿出无法融合的裂缝。
6
大三的时候，梁语微和吕思言搬到外面去住了。听说他们没了周一，爱得很融洽。吕思言在网上开了一家印花T恤小店。他把设计好的图案，打印出来，印在体恤上。有时，他和梁语微会自己做模特儿，拍下甜蜜情侣照发到网上去。
周一偶尔会在微博上看到，心里就会溢出不可言表的羡慕。因为，她与杜关山之间，几乎找不这样亲密而欢乐的瞬间。
他们一本正经的谈着恋爱。每天一起吃一顿晚饭，每周一起看一场电影。有时，周一会觉得，她从前和杜关山所有的快乐，都是通过气吕思言得来的。比起杜关山的各种优秀，她好像更喜欢看吕思言的各种被打击。没有了吕言思的垂头丧气，杜关山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不过，有关这个念头，周一总是飞快地掐死在心里。吕思言已经是梁语微的男朋友了不是吗？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这项曾经一直属于她的专利，早已转授给了梁语微。
大三的下学期，杜关山去了一家英资公司实习。周一和他见面的时间就少了。只有周末的时候，会不痛不痒地约一次会。或者，干脆打个电话，说一句简短的问候。
周一又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和一个人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忽然就有一点回到高中时代的孤独感。只是孤独的时候，少了一个妖气冲天的男生和她讲小女孩与冰淇淋。
7
毕业那年，杜关山顺利转正。他身上的精英气，更加纯正。周一已深深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了再也追不上的差距。
那一年的12月，杜关山提出了分手。很平和的模式，两个人坐在阳光安澜的咖啡馆里，喝了杯拿铁。他们在甜腻的味觉里，回忆了往昔，就正式分手了。
杜关山离开之后，周一没忍住，给吕思言打了电话。
此时的吕思言，不再像少年那样花招摇展，喜欢用一脉静素，表达内心的深刻与先锋。
他们约在学校旁边，常去的KTV。只是曾经光鲜的装饰，透出时光的霉味儿。周一见到吕思言，张口就说：“别和我讲什么冰淇淋，就陪我坐一会儿。”
吕思言笑了，然后就在她身边坐下来。电视里放着“五月天”，依然是很青春的模样。他陪她说了一个晚上的高中趣事。
比如，那件要命的碎花Gucci，和杨宇那个自命炫酷的土豪……他们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原来所谓青春易逝，都是真的。
后来，临分别的时候，吕思言对周一说：“Hey，问你个事，你真的爱过杜关山那个家伙吗？”
周一一瞬愣住了。
她爱过吗？
她真懂得什么是爱吗？
难道她把自己人生里最美好的岁月，竟交付给了一个不曾爱过的男生？
周一怔了半晌，反问他：“吕思言，你觉得，我爱过吗？”
8
毕业后的周一，换了许多工作，兜兜转转，几经波折，才正式签进一家外企。那已经是2013年了。许久不联系的梁语微，忽然发来一封电子请柬。邀请她参加结婚前的单身趴。周一如约而至。
梁语微变得极多，完全看不出学生时代的样子。她对周一十分热情，拉过她抱了又抱。她说她现在过的很好。淘宝店做的很大。他们不只卖T恤了，还有吕思言自己设计的衣服。 周一听出她有心炫耀的意思，但耐心地听着。后来她随口问：“怎么没看见到吕思言？”
梁语微说：“他啊，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开他的独身趴呢。”
是的，此时的吕思言，在另一家酒吧，喝的烂醉如泥。他在洗手间呕吐不止，然后倒在了马桶边上，昏睡了10分钟。清醒一点的时候，他扶着马桶挣扎着坐起来。他靠在隔间的木板，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写短信。
他说：“周一，今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男孩，他特别喜欢一只冰淇淋。可是那只冰淇淋，总是在别人的手里转来转去，从来就没有轮到小男孩。后来，这个小男孩长大了，也有了新的，很好吃的冰淇淋。可是在心里，他却依然觉得，那只从没碰过的冰淇淋，才是他一生中的最爱。”
此时的周一，也正在洗手间。
只是，她的手机，却落在了包房的桌子上。
梁语微听到短信声，拿过来看了看，然后，亲手帮她删掉了……
周一有一个毛病，特别不喜欢周一。她不明白，当初爸妈怎么就那么懒，生在周一，就给她取了这么一个简便好记的名字。她从小到大经常会被追问“你弟是不叫周二，周三啊”之类的问题。当然，还有以吕思言同学为代表，拿她当槽点的人。
每个Monday的早自习，吕思言就会打着哈欠地说，“周一真烦啊”，“最讨烦周一了”。
周一对此十分愤慨，又无可奈何。她常想，当初她要是在妈妈肚子里不赖床，今天是不是就可以叫个“周六”这样人见人爱的名字呢。
但吕思言全盘否定说：“周六有什么好的，到时候我还得违心地说周六真烦什么的，多不好。”
吕思言大概就是为了和周一作对，才降临人世的吧。天上诸神真应该赐给周一一件神器收了这个妖物。
时间退回到年级组重新分班的九月，那会，周一才正式认识吕思言。这位新同桌半敞的校服里，露出妖冶的红色碎花小衬衫。 周一从来不喜欢对别人的衣着品头论足。可无奈身旁的男生太妖，她的眼神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吕思言一边看书，一边拿着腔调说：“帅吧，和Gucci的新款一样。”
霎时间，周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她说：“王宇和我说，喜欢Gucci的男生都是Gay呢。”
噗……
吕思言喷了英语书一脸口水沫。他说：“王宇啊。他懂什么，就知道耐克阿迪的土豪。”
“切。”
周一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不屑。此时此刻，她已经和土豪王秘密恋爱3个月。
王宇算是知名草，最大的爱好就是败球鞋。他的鞋柜里，不只有小耐，小阿，还有小纽，小安。每天他都会换一款搭配朴素校服。周一有点想不出，王宇到底为什么喜欢她。
周一时常会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呀？”
王宇就搔半天后脑，说：“你呀……挺好的呗。”
“我哪好啊？”
“这个啊……性格吧。”
“我性格怎么了？”
“性格挺开朗，不像其他女生那么装。”
“你喜欢开朗性的呀。”
“对，对，对……”
“那学校里还有好多开朗的女生，你是不是都喜欢呀？”
“没有，没有，我只喜欢你一个。”
“那你为什么只喜欢我一个呀？”
“你呀……”
王宇就有点抓狂了。女生真是麻烦，喜欢还要那么多理由。
可是周一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一块石头都有它为什么成为石头的理由，喜欢一个人，也必须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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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周一谈恋爱，受折磨的不只王宇一个人。还有吕思言。每天老师不在的自习课。周一就开始了感情咨询活动。
周一趴在桌子上对他说：“哎，你们男生喜欢一个人，都会做点什么呢？”
吕思言拄着下巴说：“你是问我会怎么做，还是问王宇会怎么做？”
“当然是王宇了，问你干嘛？又不能代表男生。”
“我呸。”吕思宇说：“我代表最Fashion的男生好么？”
周一不想和他争论，她说：“别打岔，男生喜欢女生都有什么症状啊？”
“嗯……脸红，心跳加快，呼吸不顺畅……”
“你这是心梗塞的前兆吧？”
吕思言哈的一声笑出来，他说：“周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
“从前，有个小女孩，别人送给一只味道很特别，但又很好吃的冰淇淋。她用舌尖舔了一下，觉得实在太美味了，于是就到处问人家，它为什么那么好吃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就是，为什么呢？”
吕思言白了周一一眼说：“拜托，这故事的重点，不是冰淇淋为什么那么好吃。”
“那是什么呀？”
“是那个小女孩还没问到答案的时候，就发现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讲的是冷笑话吗？”
吕思言有种被打败的感觉了。他无语地趴在桌子，脑细胞死伤一地。
其实，总结过那么多课文中心思想的周一，多少还是明白吕思言故事中的内含。她应该就是手握冰淇淋的小女孩吧。如果她不好好享受舔冰淇淋的乐趣，等什么都化光的时候，一定会想去死的。
于是，周一不准备纠结“为什么喜欢”的鬼问题了。她给王宇发短信，“Hey，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喜欢你的感觉。”
王宇隔了一会儿，回：“周一，我必须说，我已经不喜欢你喜欢我的感觉了。”
这一天，周一手中的冰淇淋化掉了，时长4个月零3天。她难过的哭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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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一直到毕业也再没谈过恋爱。她觉得自己受伤了，不能再爱了。
吕思言毒舌地说：“是没人敢喜欢你吧。”
此时，已是美好的大一时光。周一考去南方某大商贸系，吕思言考去了同城服装设计专业。尽管他们不在同一所大学。可是同在一个大学城。
周一时常会来找吕思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服装学院的帅哥那么多呢。全宿舍的女生，都鼓动周一，带着她们去联谊。每个周末，他们都要聚餐K歌。多半是对唱，分组PK，情意绵绵。舍长梁语微总是抢着和吕思言唱那首《私奔到月球》。尽管吕思言比起信叔的声线，太细，太文弱。但梁语微比起陈老师，可要好太多了。因为是人都能听出一把浓重的深情。
一次，从KTV 回来，梁语微对周一说：“你觉不觉得，吕思言其实挺帅的呢。”
“什么审美啊。”周一极尽所能之贬低：“娘炮有什么好看的。” 周一真是不能理解喜欢吕思言的人。这妖物自从脱开了校服的封印，完全进化成了妖精，身上艳鲜的撞色，闪瞎凡人眼睛。就连说话，也修炼成淡淡的台普味。时不时就会大着舌头冒出一句，“你造吗？小微姐，你的声线有种好动人的特质。”
梁语微当即陷落在“小微姐”的炫惑里。周一只能强拉住面部肌，不做出呕吐的表情。
梁语微说：“你不要这样说思言好吗，现在像他这种类型的男生很流行的啦。”
周一瞪了她说：“你被传染了？把舌头缩回去说话。”
“真的！你看他穿的衬衫，都是Gucci范儿，一般人穿不出来味道的。”
“喜欢Gucci的男生都是Gay好吗？”
周一似乎是脱口而出的，但说完，就有一点悲凉了。到不是因为想起了王宇，而是想起了和王宇分手之后的时光。
有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男生也会像女生那样烂八卦。问他们喜欢的理由，一条想不出来，分手的理由，却能排山倒海地拍过来。
“脑子有病”，“精神有问题”，“为什么强迫症”……
高中的周一几乎成了一个笑话。这是一条铁律，如果你被校草级土豪嘲笑，就再也没有小圈子接纳你。不论是男生圈，还是女生圈，都会把与你为伍，当作贴上了Loser的标签。
周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时候，也就只有吕思言和她说话了。
是某个老师不在的午后自习课，阳光从窗外软绵绵地晒进来。周一趴在习题集砌成的墙里，看不进书。吕思言在一旁，一直涂涂画画。
周一探出头，小声说：“Hi，你觉得我脑子有毛病吗？”
吕思言放下笔，说：“你知道那个得到冰淇淋的小女孩为什么到处问为什么吗？”
周一摇了摇头。
吕思言说：“不是因为小女孩子的脑子有问题，而是因为那个冰淇淋太特别，太好吃，她不相信自己怎么可以会拥有这么好的冰淇淋。于是，她就在冰淇淋面前，自卑了。”
周一翻了个白眼说：“ 靠，谁会对一个冰淇淋自卑啊。”
然后，她把头埋在书堆里，悄悄地，默默地，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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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白马跳进大二这一年，周一开始了人生中，第二段恋情。对方是经济系高材，热爱打网球和摇滚。他叫杜关山。但周一喜欢叫“杜杜”。
她说：“你的名字太正式了，还是杜杜比较可爱。”
杜关山捏她的脸说：“就是喜欢你古灵精怪。”
每逢杜关山有这样的举动，周一的心里，就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表的被宠爱的感觉。梁语微盛赞她找宝了。尽管杜关山在外形上不够出众，但内在的神韵里，透出一股强大的，如同乔帮主般的精英气。
“是精英吗？我怎么觉得是it怪咖呢。”
吕思言第一次见过杜关山后，如是说。
那是个周末，周一组织杜关山，梁语微和吕思言来了一场四人派对。地点就放在大学城的KTV。
为什么又是K歌呢？
周一也没办法，大学城远在地铁N号线的尽头，多走出500米，就是青山绿水的菜地了。比起逛电玩城之流，KTV算是最靠谱的娱乐活动。起初，杜关山只是听，拿哗哗响的手鼓给周一打拍子。后来，吕思言拉着他玩骰子，输了罚一杯酒。
周一在一旁怜悯地看着，内心里默默地向他致哀。一个裁缝和一个经济高材玩数字游戏，那不是找死吗？
她和梁语微这边唱着唱着，就听见另一边有人口齿不清了。
吕思言说：“你是不是作弊啊！总是我输。”
恼怒之余，修炼许久的台普腔都了。
杜关山得意的，嘿嘿嘿地笑了。
于是，就在剩下的时间里，高潮上档了。杜关山选了首Vitas的《Opera2》，大秀海豚音，震慑全场。
吕思言当即切了首《死了都要爱》，狂飙破音，吓死一众人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梁语微重新发表了对杜关山的看法。她觉得杜关山是貌似学霸，实则腹黑的双人格男。
周一冷冷回应说：“你是因为他PK掉吕思言才这么做的吧。”
“切，他跟我家思言还差的远着呢。”
后来，梁语微去洗澡的时候，吕思言打来了电话。红酒的后劲大概上来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他说：“你们都到了。”
“嗯，杜杜送我们回来的。” 周一说：“你觉得他怎么样？有没有精英的感觉。”
“是精英吗？我怎么觉得是IT怪咖呢。”
“你这是红果果的嫉妒。”
“……”
“怎么了？受打击了？”
“……”
“喂，睡着了啊？”
“没。”
“怎么不说话呀？”
吕思言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许久说：“周一，我……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
“不和你说了，语微洗完了，你和她聊吧。该我了。”
吕思言唉了口气，挂掉了电话。
那天，周一和梁语微洗过澡，躺在床上敷面膜。室友已经睡了。她们开着台灯，像两只肉乎乎的虫子，挤在一起。
周一不动嘴形地说：“你洗澡的时候，吕思言来电话了。”
“什么事？”
“问咱们安全抵达没。”
“没问我？”
“一起都问了呗，还用单独问吗？”
梁语微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周一又提起K歌的事，她说：“吕思言今天干嘛非和我家杜杜比啊，自不量力好么？”
梁语微静了一会儿，说：“周一，你不会喜欢思言的，对吧？”
“当然了，我怎么喜欢他。”周一声音放大了一倍，好像生怕和吕思言扯上关系似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 梁语微躺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放下一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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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就在那次聚会之后，有些说不好的东西，发生了微小的改变。吕思言终于和梁语微正式谈起了恋爱。虽然他和周一仍是最好的朋友，但再见面，周一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距离。也就只有周末的四人派对模式，基本保留。
他们K歌K的烦了，便琢磨点新花样。比如，天气好的时候，租上帐篷，背上炉子和速冻肉串，去后面的山上去野营。有时候，他们还会找桌游吧，玩一下午的游戏。后来，周一发现，梁语微多了个习惯。只要吕思言在，她做什么都要拉上自己。不论是去洗手间，还是买东西。
起初，周一以为梁语微和亲密无间。但后来，她渐渐明白，其实她是怕她和他单独在一起。
那已经是大二的期末了。炎热的暑气，漫卷了整座城市。四个人约好一起去新开的电影吧看电影。吕思言定了，一间Hello Kitty的主题包房。房间里巨大Hello Kitty公仔，让周一兴奋不已。
梁语微说：“你还喜欢这个呢？”
“是啊？”
梁语微瞥了一眼吕思言，没说话。后来，电影开始没多久，她就把吕思言叫了出去。至到快结束的时候，梁语微才一个人回来了，吕思言没了影子。显然他们是吵过架了。杜关山定力十足，全当没看见。可周一不行。
她问：“怎么了？”
梁语微说：“没怎么啊。“
“吕思言呢？”
“他有事先走了。”
“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杜关山突然就踢了她一脚，周一这才警觉，梁语微大概是不想说吧。
记忆里，这是他们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聚会。梁语微在第二天，就和吕思言和好了。可她与周一却生出了冰裂纹。从前一起打饭逛街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周一也曾很认真地找梁语微谈过。她说：“你到底为什么啊？因为吕思言吗？我真不喜欢他。”
梁语微一阵干巴巴地笑说：“你要真不喜欢，就别天天和他腻在一起了。”
其实，周一已经很久没和吕思言联系了。她只给吕思言打过一次电话。很突然地，两个人说话，就有了点莫名的陌生感。两个人拿着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尴尬的冷场。
最后，吕思言问：“你……是真心喜欢杜关山吧？”
周一迷迷糊糊地答了句：“嗯。”
吕思言听了，说：“那就好。”
然后不等周一回言，就挂断了电话。
周一一个人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她觉得人真是地球上最奇葩的动物。明明是最好的伙伴，偏偏要自我寻出间隔，凿出无法融合的裂缝。
6
大三的时候，梁语微和吕思言搬到外面去住了。听说他们没了周一，爱得很融洽。吕思言在网上开了一家印花T恤小店。他把设计好的图案，打印出来，印在体恤上。有时，他和梁语微会自己做模特儿，拍下甜蜜情侣照发到网上去。
周一偶尔会在微博上看到，心里就会溢出不可言表的羡慕。因为，她与杜关山之间，几乎找不这样亲密而欢乐的瞬间。
他们一本正经的谈着恋爱。每天一起吃一顿晚饭，每周一起看一场电影。有时，周一会觉得，她从前和杜关山所有的快乐，都是通过气吕思言得来的。比起杜关山的各种优秀，她好像更喜欢看吕思言的各种被打击。没有了吕言思的垂头丧气，杜关山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不过，有关这个念头，周一总是飞快地掐死在心里。吕思言已经是梁语微的男朋友了不是吗？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这项曾经一直属于她的专利，早已转授给了梁语微。
大三的下学期，杜关山去了一家英资公司实习。周一和他见面的时间就少了。只有周末的时候，会不痛不痒地约一次会。或者，干脆打个电话，说一句简短的问候。
周一又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和一个人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忽然就有一点回到高中时代的孤独感。只是孤独的时候，少了一个妖气冲天的男生和她讲小女孩与冰淇淋。
7
毕业那年，杜关山顺利转正。他身上的精英气，更加纯正。周一已深深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了再也追不上的差距。
那一年的12月，杜关山提出了分手。很平和的模式，两个人坐在阳光安澜的咖啡馆里，喝了杯拿铁。他们在甜腻的味觉里，回忆了往昔，就正式分手了。
杜关山离开之后，周一没忍住，给吕思言打了电话。
此时的吕思言，不再像少年那样花招摇展，喜欢用一脉静素，表达内心的深刻与先锋。
他们约在学校旁边，常去的KTV。只是曾经光鲜的装饰，透出时光的霉味儿。周一见到吕思言，张口就说：“别和我讲什么冰淇淋，就陪我坐一会儿。”
吕思言笑了，然后就在她身边坐下来。电视里放着“五月天”，依然是很青春的模样。他陪她说了一个晚上的高中趣事。
比如，那件要命的碎花Gucci，和杨宇那个自命炫酷的土豪……他们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原来所谓青春易逝，都是真的。
后来，临分别的时候，吕思言对周一说：“Hey，问你个事，你真的爱过杜关山那个家伙吗？”
周一一瞬愣住了。
她爱过吗？
她真懂得什么是爱吗？
难道她把自己人生里最美好的岁月，竟交付给了一个不曾爱过的男生？
周一怔了半晌，反问他：“吕思言，你觉得，我爱过吗？”
8
毕业后的周一，换了许多工作，兜兜转转，几经波折，才正式签进一家外企。那已经是2013年了。许久不联系的梁语微，忽然发来一封电子请柬。邀请她参加结婚前的单身趴。周一如约而至。
梁语微变得极多，完全看不出学生时代的样子。她对周一十分热情，拉过她抱了又抱。她说她现在过的很好。淘宝店做的很大。他们不只卖T恤了，还有吕思言自己设计的衣服。 周一听出她有心炫耀的意思，但耐心地听着。后来她随口问：“怎么没看见到吕思言？”
梁语微说：“他啊，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开他的独身趴呢。”
是的，此时的吕思言，在另一家酒吧，喝的烂醉如泥。他在洗手间呕吐不止，然后倒在了马桶边上，昏睡了10分钟。清醒一点的时候，他扶着马桶挣扎着坐起来。他靠在隔间的木板，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写短信。
他说：“周一，今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男孩，他特别喜欢一只冰淇淋。可是那只冰淇淋，总是在别人的手里转来转去，从来就没有轮到小男孩。后来，这个小男孩长大了，也有了新的，很好吃的冰淇淋。可是在心里，他却依然觉得，那只从没碰过的冰淇淋，才是他一生中的最爱。”
此时的周一，也正在洗手间。
只是，她的手机，却落在了包房的桌子上。
梁语微听到短信声，拿过来看了看，然后，亲手帮她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