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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刚刚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百废待举,是巩固新生政权的重要时期,华夏大地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运动。蒋介石虽然带领着大批的国民党军队逃到台湾苟且偷安,但留下来的残渣余孽不甘心失败,依然或明或暗地负隅顽抗,其残酷惨烈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淮海战役。湖北建始县棉花坝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一个离奇案例。
神秘的工作队长
1950年8月5日,一个三十五六岁,身穿蓝布中山装、脚穿黑皮鞋,身高一米七二的黄瓜脸男人,腰里别着一只盒子炮手枪,走进三里区(当时称区)槐坦乡(那时槐坦与煤炭沟、白岩、干沟等周边的6个村为一个乡)棉花坝村五组农民陈昌凤家中。他自我介绍名叫陆金山。是建始县委领导派到槐坦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长。要长期住在陈昌凤家中,培养依靠像陈昌凤这样的穷人当基干民兵,领导槐坦乡人民搞镇压反革命运动。
当时新中国刚刚建立,解放军所到之处,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望风而逃。为了巩固地方政权,解放军每解放一块地方。考虑到干部奇缺,除了留下一些部队上的干部担任地方基层主要官员外,仍然保留国民党基层政权中的部分为人民办过好事的,如“区、乡、保、甲”中表现较好的伪职人员,继续协助共产党干部维持社会秩序。槐坦乡的乡长李正方就是国民党政权任用过的乡长。他是煤炭沟村人,由于为人公道主持正义,受到人民好评。由击溃国民党宋希濂部的解放军南下干部任三里区区长的马圣选、关松长为了缓解共产党缺干部的矛盾,征求县委领导同意,让李正方继续担任槐坦乡乡长,稳住这一过渡时期的地方政局。
28岁的陈昌凤一米七零身材,个头大力气猛,但没有文化头脑,遇事全由妻子张金娥作主。家境贫穷。张金娥有三分姿色。十分惹眼招人。张金娥心想共产党的陆队长能看上她家,那是她家时来运转的大好机会,积极支持兴许能捞个一官半职当上领导干部,过上好日子。张金娥这样想着。便十分热情地接待陆队长,同意陆队长住在家中。
第二天,陆金山要陈昌凤通知关系较为密切的陈方明、陈昌美、赵世轩、吴金德到他家开会。陆金山装腔作势地说:“现在,新中国刚刚成立,国民党反动派虽然逃到台湾,但蒋介石长期经营的反动势力不可忽视,他们仍然躲藏在全国各地兴风作浪,与共产党为敌。这是反动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刻骨仇恨,是你死我活的大搏斗,为了巩固新生的共和国政权,我们必须紧急行动起来,依靠贫下中农,把蒋介石遗留在槐坦乡的残渣余孽孝子贤孙当杀的杀,当捉的捉,当关的关,彻底镇压干净!”
说着,将手枪掏出来放在桌面,气势汹汹地发布命令:“现在,由中共湖北省建始县三里区槐坦乡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队长——我陆金山同志宣布:今日起,正式成立槐坦乡农协委员会,由张金娥同志任农协委员会主席,全面负责槐坦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正式成立槐坦乡镇压反革命民兵连,由吴金德同志任民兵连长,陈昌凤任民兵连副连长,陈方明、陈昌美、赵世轩等7位仇大苦深的青年任民兵。”
陆金山还宣布了反革命分子的具体条件,要求民兵连的同志高度统一思想,严守革命机密,准备好猎枪大刀,随时捉拿反革命分子。
二十出头的吴金德、陈方明、陈昌美等正是血气方刚的青春年华。因为没有读过书缺少知识,遇事也不动脑筋,完全被陆金山的中山服、黑皮鞋和盒子炮手枪蒙蔽眼睛,一经鼓动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一时间,黑云压城,腥风血雨的恐怖气氛笼罩住棉花坝的田园山林。
第一个枪下冤魂
经过三天摸底调查,张金娥提出了第一个“罪大恶极”必须首先镇压的反革命分子——贺先富。主要罪状是为富不仁和多次诽谤辱骂过农会主席张金娥。
33岁的贺先富是棉花坝6组人。由于勤扒苦做舍得出力劳动,生活上又非常节俭,常常:悔煮熟的洋芋、红苕连皮一起吃进肚里。无论夏天里剩了几天的饭菜变得如何馊臭,他都要全家人一碗不剩地吃进肚子。说是浪费了可惜。冬天里宁可给脚上包着棕片穿进草鞋里抵御风雪,也舍不得花钱买布鞋保温。老少三代人苦心经营,目的是发家致富。
十多年艰苦创业,贺先富陆续添置了50多亩地,盖起了5间大瓦房。家里积攒的粮食装满了五口黄缸。让周围的人十分嫉妒。有年发生饥荒,张金娥家中断粮,她走进贺先富家要借2斗谷子。贺先富怕人借粮,故意装穷卖苦,他最先到山上挖葛根、剥树皮当饭吃。此时见张金娥借粮,就指着院子里的葛根和酒葫芦树皮一口拒绝说:“我家也没粮了,你看我们都吃了个把月的葛根树皮了。”
张金娥没借到粮食,便怀恨在心。她首先向陆金山揭发贺先富的罪行。陆队长心中大喜,命令民兵连挨家挨户通知。要男女老少于8月lO日到贺先富家的院子里开村民动员大会,正式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不开会的当反革命分子论处。
10日这天。天空布满了厚厚的浓云,空气十分沉闷炎热。棉花坝村的三百余人聚集在贺先富的大院里,一张桌子就是主席台,正中央坐着陆金山队长,左右两侧坐着张金娥和吴金德,陈昌凤、陈方明、陈昌美等民兵。肩上背着火枪,威风凛凛站立两旁。由于参加会的人特多,没有椅子,便搬石头坐,把个院子坐得密密麻麻。人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合,心中躁动而又惊愕,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穷苦农民们,”陆金山站立在主席台中央。右手将盒子炮手枪一阵晃悠,两眼射出狠毒目光,杀气腾腾说,“我受中共湖北省建始县委领导派遣,担任槐坦乡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队长,负责领导指挥槐坦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今天开个群众大会,宣布三条纪律:第一,今后开会必须随喊随到按时参加,不准无故缺席,无故缺席者视为不服从共产党的领导,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将受到严肃处理;第二,开会时必须遵守大会纪律,不得交头接耳讲小话开小会,夫妻两口子也不得私自讲话商量;第三,人人要站稳革命立场。主动和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积极检举揭发反革命分子的罪恶事实,积极向工作队长、农协会主席和民兵连报告反革命分子的行踪动向。”
“陆队长,请喝茶。”房主人贺先富端出10个土碗和一个白瓷茶壶,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茶壶倒一碗茶,恭敬地送到陆队长面前。陆金山接过茶碗喝了两口,脸上严肃得像罩上一层冬天的冰雪,亮开嗓子说:“首先成立农协委员会和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张金娥是苦大仇深的受压迫剥削的农民,由她担任槐坦乡农协委员会主席,并兼任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的副队长。成立‘镇反运动’民兵连,由吴金德任连长。陈昌凤任副连长,民兵连由陈方明、陈昌美、赵世轩等10人组成。负责执行抓捕、关押、枪毙反革命分子任务。从今日起,大家都要接受农协会和‘镇反运动’民兵连的绝对领导,有冤诉冤,有苦诉苦,积极检举揭发反革命分子反对共产党的罪行。要站稳无产阶级革命立场,不准给反革命分子通风报信!”
“符合下面5种现象的,就是我们必须镇压的反革 命分子:一、国民党反动派政权里的掌权人物;二、欺压穷人的地主恶霸;三、说过共产党的坏话;四、说过对陆队长和农会主席张金娥的不满言论;五、偷鸡摸狗的强盗劫犯。”陆金山话锋一转,声若霹雳一声吼叫。“槐坦乡棉花坝六组的贺先富就是一个对共产党有着刻骨仇恨的反革命分子。把贺先富押上来!”
吴金德、陈昌凤接到命令,雷厉风行跑进火屋将一直忙碌着给陆队长烧茶水的贺先富用预先准备的棕绳绑住,推推搡搡押到主席台前。
“陆队长,我冤枉啊!我冤枉啊!”穿着破烂衣服的贺先富,怎么也不相信突然会祸从天降,一个劲儿地叫喊冤枉。人们蹲坐在石头上,眼光直勾勾地望着贺先富叫喊挣扎,个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会场鸦雀无声,静得令人窒息。
陆金山霍地站起来,拿起手枪向天空“啪”地放了一枪,威严地说:“贺先富,你喊冤叫屈,可惜晚了。农会主席张金娥同志宣布贺先富的罪状。”刺耳的枪声,犹如晴天霹雳,将贺先富震得趴倒在地,将全体农民震得心惊肉跳。
张金娥穿着一件阴丹士林布衫,从椅子上站起来狐假虎威地说:“贺先富是棉花坝有名的恶霸地主。他用欺压剥削手段抢夺了52亩土地,是国民党蒋介石的孝子贤孙。贺先富只想自己一家人花天酒地,只想广大农民都过苦日子。他家里存着五大缸稻谷,别人借一升半斗他都不肯。昨天夜里,贺先富散布反动言论,说陆队长是个冒牌货,有点不像共产党的干部。贺先富还诽谤我张金娥勾引陆队长,给陆队长当情人。反对共产党的领导人,就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
“我冤枉啊!我冤枉啊!张金娥你血口喷人,我当谁说过陆队长是冒牌货,说过你是陆队长的情妇?”贺先富感到特别冤屈,就大声反问说。
没有等到张金娥出口证明,民兵连长吴金德就站出来证明说:“昨天晚上我来到你家窗棂下,亲耳听到你和你女人说的陆队长是个冒牌干部。”
“贺先富。人证俱在,你符合‘说共产党干部坏话’和‘欺压穷人的地主恶霸’两条罪状,是必须镇压的反革命分子。来人。拉出去执行枪毙!”陆金山斩钉截铁一挥手,五个民兵一拥而上将瘫软如泥的贺先富架出会场。押到院外的荒地上。陆金山走来对吴金德和民兵说:“今天,你们先看着我枪毙反革命分子,往后就由你们执行。”陆金山走近贺先富,从身后开枪射击,子弹从贺先富的后腰进去,从心窝射出。一个鲜活的男人,眨眼间停止了呼吸。
陆金山命令将贺先富的五缸稻谷。拿出3缸分给民兵连10人,拿出两缸留给张金娥夫妇和自己,作为发给自己的粮饷。
王光权遭遇镇压
解放初期。乡村闭塞,也没有电话。建始县三里区管辖着槐坦、河坪、三里坝等6个小乡。槐坦虽然是个乡级政府,但建制都不规范,当时还没有配备政府干部,仍由李正方全权管理。棉花坝距建始县城和三里区公所各有25公里,全是崎岖的山林小路,人往返行走需要8个小时,所以,人们一般也难得去一趟。再加上当时全国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善良的人民都明白一个旧制度的灭亡,一个新社会的建立,必然会导致一批旧势力人员失势,促使一批新生力量出掌政权。所以,面对陆金山、张金娥采用突然袭击闪电战术处死贺先富,心中虽然感到不太正常,但都小心翼翼明哲保身地沉默寡言。避免出现贺先富祸从口出的下场。
俗话说。是祸躲不过,躲过的不是祸。8月14日,槐坦村2组农民王光权在建始县城办事后回到家里,已是晚上掌灯时分,妻子正在给他做饭。这时,扛着火枪的民兵连副连长陈昌凤喊他开会。王光权说吃点饭后开会行不行,陈昌凤说陆队长喊快点去开会,有重要事情要办,开完会再回家吃饭。王光权只好跟着陈昌凤来到张金娥家中。王光权哪里想到,这一去便进了鬼门关。
“王光权,有人告你是反革命分子,你老实交待罪行。”陆金山见面一句话,炸雷般炸得王光权目瞪口呆。45岁的王光权,素来与人友善,他摸头不知脑,吓得浑身筛起糠来,哆哆嗦嗦地说:“陆队长,这是从何说起,我从来没有干过反对革命的事,也没有说过反对革命的话。陆队长,张主席,你们要给我作主啊,请你们仔细调查。我不是反革命分子——呜呜——呜呜——”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王光权,你还狡辩。我问你。你今天到县城去打探消息,要了解陆队长的底细,这事不假吧?”民兵连连长吴金德抢先发问。
“吴连长,天大的冤枉啊!你听谁说的。这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我下城是去买点蓝士林布,给我爹缝两套长布衫寿衣,爹已经害病倒床半年,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王光权极力辩解,赌咒发誓地说,“你们可以到我家中去看蓝士林布,有3丈6尺。哪个龟儿子扯谎!”
“把王光权捆起来,看你还敢花言巧语推脱罪责!”陆金山不容分说,发布命令。守候的民兵一齐动手,将王光权绑得结结实实。
“我的老天爷啊!哪只疯狗胡咬乱咬陷害我哟——我不是反革命分子,我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啊!天老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冤枉——”王光权感到大祸临头,号啕大哭。
“王光权辱骂民兵连是疯狗,罪加一等,拉出去就地正法!”陆金山挥动右手,发出了比冰砣还冷的声音。吴金德、陈昌凤立即将面如土色的王光权拖出大门,拖到50米处的小河边,吴金德扣动火枪射出子弹,王光权扑地倒下,咽气时还饿着肚子。
王光权缘何成为第二个镇反目标,吴金德20多年后揭开了谜底:吴金德父亲和王光权曾为一头水牛发生矛盾,王光权道理硬正赢得光彩。吴家输了道理弱了人气。吴金德被父亲的仇恨点燃毒火,乘机进馋言借陆队长之威报了私仇。
“陆队长,过去县官断案,也需要找到确凿证据公堂会审。你一句话就枪毙两条人命,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人命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像蚂蚁一样的不值钱了?”当天晚上。张金娥和陆金山睡在床上,联想到近十天来发生的事情,张金娥心存疑虑地问。
陆金山住进陈昌凤家中后。便与张金娥眉来眼去秋波传情。枪毙了贺先富后将贺先富的稻谷分给陈昌凤两缸300公斤,这使得陈昌凤心花怒放,这个好吃懒做的人想,妻子张金娥能吸引共产党领导陆队长驻扎家里,陆队长有权有势红得发紫又能给他家带来权力和财富,是大救星大恩人,让妻子与陆队长鬼混鬼混,虽然会落个戴绿帽子的坏名声,但说的风吹过,大米饭吃进肚里才叫实在货……
“金娥主席,我的宝贝夫人。”陆金山哈哈大笑之后,瘦长的黄瓜脸上露出了冷酷和威严,“你真是山区的农家女人少见多怪,不懂天下大事。两条人命又怎么啦?你想想看,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能够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共产党。30万红军长征到达延安时仅剩下3万人,这么多的共产党人被蒋介石反动派杀死,谁怜惜过那些活生生的人命!蒋介石对毛泽东主席的人进行血腥屠杀,难道毛泽东主席会对蒋介石的人心慈手软。实话对你说吧,这次上级派我来槐坦乡有明确规定,必须杀掉80个反革命分子,条件不 够的要放宽条件,但人数一个也不能少!我之所以住在你家重用委任你为农协主席,主要考虑到你家贫穷,是真正的无产阶级贫下中农,是共产党重点依靠对象;第二,我俩名字里面都有一个金字,这说明有很深的缘分。所以,你当农协主席的,应该首先解除顾虑,立场坚定,积极配合我的工作,争取尽快完成槐坦乡的镇反任务。”
陆金山还私下里对吴金德说:“我陆金山全权负责槐坦乡的镇反运动。通过调查,我只发现有两个人的姓名中像我一样带有一个金字。一个是农协主席张金娥,第二个就是你吴金德。什么是金,天下第一位的叫金。我是一座金山,下面应该有金娥金德相助。你们就是我的两员大将左膀右臂,所以,要你担任民兵连长,实际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军队统帅。希望你尽职尽责,漂漂亮亮完成槐坦乡的镇反任务。镇反运动结束后,我会被上级领导安排到云南、贵州等大西南地区继续开展镇反运动,你和张金娥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槐坦乡的一、二把手领导干部。”吴金德受宠若惊,果然绝对服从陆金山的命令,成了叫左不右,说一不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八面的民兵连长。
杜杰成悬梁自尽
杜杰成家住棉花坝8组杜家湾,家境属于上中农成分,他平时喜欢讨好巴结政府官员和地方富户。时任槐坦乡乡长的李正方是煤炭沟村5组人,从家里出来,需要经过白岩村和干沟村,再经过棉花坝到槐坦乡公所上班干公务,其间相距8公里。李正方回家途中有时碰到杜杰成,杜杰成便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友好,生拉硬扯地将李乡长请到家里,让妻子安排酒饭招待。李乡长便把杜杰成当成心腹朋友,遇到抓兵拉夫、征粮征款等公务,自然网开一面程度减轻。用李正方的话说,叫做不能让杜杰成这种好人白白地掏伙食费。
杜杰成还乐意巴结当地富户,遇到富户有红白喜事,都送礼祝贺。杜杰成对穷人则不屑一顾。这种势利品性自然受到穷人憎恨。
十天之内,贺先富和王光权被当作“反革命分子”就地镇压,杜杰成感到有些古怪稀奇和恐惧。他十分困惑。自古以来官府审案,还详细调查证据,即或是证据确凿的罪犯被判了死刑,也要等到秋后问斩,为什么共产党自称是人民的大救星。居然不问青红皂白随便杀人,而且杀的都是并无特大过错的普通村民?杜杰成相信乡长李正方是见多识广的官员,他要找李正方问个答案。8月16日下午,杜杰成告诉妻子郭腊梅,说他往煤炭沟李乡长家去一趟,天晚了就在李乡长家里过夜,要妻子夜里警醒一些。
杜杰成换上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便衣。离开家走到干沟村徐家台时,迎面碰上张金娥走亲戚回来。张金娥早就看不惯杜杰成的势利眼,早就把杜杰成写进了80人中的黑名单,此时就讽刺说:“哎哟,杰成大哥穿得这么鲜亮。是去拜望李乡长吧?”
“灯蛾妹子,你此话不假,我找李乡长问个事情。”杜杰成一直给张金娥喊着“张灯蛾”的绰号。含着“灯蛾赴火,自取灭亡”的意思。
张金娥脸上一红,然后用农会主席的口吻严肃地说:“那好,我正要到你家有事。陆队长上午安排,要你明天把200斤大米、20斤猪肉送到我家星,当作镇反工作队的生活口粮。”
杜杰成心中恼怒,口里推辞:“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我家哪里还有米肉?等秋后收了新米,就送米肉来!”
“等你秋后送米肉,我们的陆队长和民兵连战士不是早就饿死了?没有价钱可讲。明天把米肉一斤不少地送到我家里。与镇反工作队作对,会出现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张金娥毫无商量余地,丢下硬邦邦的话,便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家中没有200斤大米,杜杰成急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调转头返回家中找妻子商量。妻子郭腊梅倒出100斤稻谷,连夜在碓窝里舂成了60斤米,又取两块猪肉。第二天让丈夫送到张金娥主席家。
“杜杰成,你想用这点米肉打发叫花子呀?在棉花坝。谁不知道杜杰成是殷实富户?今天怎么用这种态度对待镇反运动?”陆金山一声冷笑,脸上杀气腾腾,“哼,听说杜杰成私下同国民党的伪乡长李正方交往火热,在秘密组织反革命活动吧?来人,把串通伪乡长的反革命分子杜杰成绑起来!”听到命令,吴金德指挥民兵们一拥而上,将杜杰成捆绑得结结实实。
“陆队长,我冤枉。我没有同李正方串联搞反革命活动。”杜杰成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即赔礼道歉说,“陆队长,我和女人昨天晚上在碓窝里舂了大半夜谷子,只舂成了60斤米,还差的米和猪肉,我回去和女人想办法,明天保证送过来。请陆队长大慈大悲,放我回家舂米。”
“死到临头了还花言巧语!”陆金山右手一挥。“这种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还讨价还价。拉出去枪毙!”
“陆金山,张金娥,你们两个狗男女,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故意栽赃陷害,是屠杀人民的刽子手!你两个飞蛾子狼狈为奸。不得好下场!我死了要把冤魂变成恶鬼来找查你们两个狗男女!来吃你的肉,要你的命!你们不问青红皂白,捉人就打死,比国民党反动派还坏一百倍!”杜杰成情知自己已经走上贺先富、王光权的绝路,索性来了个上刑场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高声大嗓地痛骂、诅咒陆金山。
陆金山还没有见到过这种嚣张气焰,霍地站起来顺手拿一团抹布塞进杜杰成的口中,气急败坏地吼:“快快拉出去枪毙!”民兵们将杜杰成押解到杜家湾的竹林边,陈昌凤举起火枪向杜杰成后脑射击。“叭”的一声枪响。杜杰成栽进竹林里……吴金德踢了两脚,见杜杰成身子一动不动,便通知郭腊梅来收男人尸体。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郭腊梅怎么也不敢承认眼前事实。两小时前,丈夫生龙活虎地背着米肉迈出家门,两小时后就被子弹打死在竹林里。她号啕大哭着走近丈夫身边,躬腰细看子弹究竟打在男人什么部位。她左看右看没有发现杜杰成背腰部位有枪眼血洞,便大着胆子伸手翻动杜杰成的后脑,右手触及男人后脑耳颈时感觉到丈夫身体仍然温热。心中惊骇的郭腊梅觉得男人没死,忙用双手扶起男人身子,扯开嘴里抹布,解开身上绳子。原来,那一枪打在右耳边上。没坏性命。
郭腊梅心惊肉跳,她一边仍然号啕痛哭,一边赶紧将男人搀扶着走出竹林回到家里。这一夜,两口子心情沉重,不敢点灯,坐了半夜。面对活着的男人,郭腊梅手足无措。如果让男人赶快潜入后山完全能够逃走性命,天长日久的也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啊!陆金山过来查问又如何交待!按照常规,郭腊梅必须请人帮忙处理男人丧事。男人没死,这丧事如何办啊,陆金山倘若知道杜杰成仍然活着,必然带民兵上门将两口子捉住一起枪毙。天呀,老天爷呀!这怎么得了啊!
忧心如焚的郭腊梅已经十分疲惫,她毫无办法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直不敢讲话的杜杰成比妻子还急,自己不死,天亮了以后,妻子郭腊梅就会和自己一起被火枪打死。自己逃进深山躲避,妻子也会被火枪打死。不能让两个儿子变成孤儿,让妻子活着抚养孩子吧!杜杰成听到公鸡叫了两遍,觉得应该走了,就拿根绳子静悄悄地走出家门,跌跌撞撞走到屋旁边,吊 死在柿子树上……
李乡长命丧黄泉
陆金山和张金娥制定了一个镇反计划,槐坦乡6个村必须枪毙80个反革命分子,分三批进行:第一批5人计划30天内完成,第二批40人60天内完成……于年底前结束镇反运动。
8月25日,棉花坝7组农民宋会青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吴金德将宋带到陆金山面前。不等陆金山发问,宋会青语言温和小心翼翼地说:“陆队长,自从你来到棉花坝领导镇反运动。我宋会青兄弟5人用实际行动拥护支持您,我们5家的米肉早就一斤不少地送过来了。你把我当成反革命分子要枪毙,我想请教陆队长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陆金山问。
宋会青说:“陆队长可以到我们七组调查,七组86口人都是忠厚老实良民,没有一个人反对过共产党。要说人坏,数于家洋是个强盗,爱偷别人财物。真的要枪毙人。也应该枪毙于家洋,而不是我宋会青。”
“你敢担保七组真的没有一个反革命分子?”
“没有!我愿意用我们5弟兄的性命担保。”
“我们就依你的意见,枪毙于家洋?”
宋会青说:“这正是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工作队主要工作是镇压真正反对共产党的罪大恶极分子。于家洋虽然当强盗偷东西,但不反对共产党,没有死罪。请陆队长开恩,放于家洋一条生路。另外,我们七组人除了3户人是外姓,剩下的都是宋家人,族长是我大伯。吴连长带我走时,大伯要我给陆队长捎话,陆队长如果打死一个七组人。大伯就带领全组人拿斧头锄头拼命!你们就派军队来,我们也要抓几个垫背的。”
“宋会青。就饶你一条性命。回家告诉你大伯。我不会与七组人为难。”陆金山觉得暂时不便与宋家为敌,便顺水推舟听了张金娥的劝言。陆金山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先易后难。最后发动突然袭击将宋家5兄弟和族长同时捉住就地枪杀。
宋会青死里逃生,6组胡家湾的胡昌顺却遭厄运。他同样被吴金德带到陆金山面前,陆金山正喝得酩酊大醉,右手一挥说:“拉出去枪毙。”
接下来的目标,是槐坦乡长李正方。
9月4日清早,陆金山带着陈昌凤、吴金德的民兵连。来到煤炭沟三块石李正方家中,不容分说就捆绑了李正方。陆金山当场宣布李正方是国民党蒋介石的孝子贤孙,是长期与共产党人为敌、死心踏地的反革命,近段时间还和反革命分子杜杰成、胡昌顺暗中联络勾结,反抗镇反工作队,就地枪决。
陆金山掏出手枪,站在李家院子的大门旁,将子弹射进了李正方的胸膛。一切都来得十分突然,李正方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倒在自家的堂屋里……
“李乡长是好人,好人怎么也要被枪毙?”听到枪声,煤炭沟的村民喊叫起来。
“喊什么喊!”陆金山拔出手枪向天空连放两枪,高声吼道,“我是执行中共建始县委的命令。凡是国民党蒋介石的孝子贤孙,一律就地枪决,不能给新生的共产党政权留下隐患!”陆金山收回冒烟的手枪,带着民兵连扬长而去。
陆金山将下一个反革命分子目标锁定为煤炭沟村4组的刘玉章。刘玉章是李正方的妻弟,扬言要为李正方报仇雪恨。
刘少堂报案
李正方虽然是国民党时期的乡长,但他是属于公正廉明的好官,经常为村民主持正义,受到群众拥护。
李正方被突然枪毙,在群众中激起了万丈波浪。村民刘少堂是刘玉章的堂弟,曾经与邻居为争地界发生矛盾纠纷,被李正方公正调解。他对李正方感激涕零,此时见李正方无端被枪毙,心中纳闷: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个镇反工作队队长陆金山。没有第二个政府干部陪同,完全依靠水性妇人张金娥,依靠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陈昌凤、吴金德,抓人不问青红皂白,不公开审判,一律就地枪毙。这太奇怪蹊跷。共产党不能这样草率呀!
办事一贯谨慎的刘少堂通过连续3天思考,想解开谜团。9月8日清早,他从白岩村后坡绕道。爬高峰村导师垭,越过白岩头。3小时奔跑后走进三里区公所报告情况。当时,三里区公所的第一任区长为南下干部马圣选、副区长为关松长。刘少堂向马区长详细讲述了陆金山组织镇压反革命工作队,连续枪毙李乡长等5人的事情。还说煤炭沟村4组的刘玉章,已被陆金山锁定为下一个反革命分子对象。马区长听后拍案大怒说。陆金山是冒充干部,上级根本没有派人到槐坦乡搞镇反运动。
马圣选立即派人奔赴县城向县政府汇报。建始县,领导人感到事态严重,一边指示马圣选设法稳住陆金山。千万别打草惊蛇;一边命令县公安局火速派兵到槐坦乡棉花坝捉拿陆金山。
马圣选要刘少堂从原路返回煤炭沟村,密切关注陆金山的行动。他听从县里统一指挥,于9月9日带领一班区公所干部,步行50华里到达煤炭沟村4组张声远家里,与县公安局10名警察会合时,已是下午3点钟光景。
经过严密部署,刘少堂找到民兵赵世轩,向赵世轩讲明陆金山是冒充工作队队长的真相,要赵世轩赶快反戈一击,捉拿陆金山将功赎罪。赵世轩惊得目瞪口呆。他听从刘少堂的劝说,急急忙忙邀上吴金德到张金娥家里向陆金山汇报:“我们把刘玉章捉到了!刘玉章跑到他舅老倌张声远家里,看到我们要捉他,就往刺爬里钻,我们两人把刘玉章从刺爬里拉出来,用绳子捆绑在张声远堂屋里磨子上。请示陆队长、张主席如何处理刘玉章。”
“老规矩,就地枪毙。走!”陆金山右手一挥,带领张金娥、陈昌凤、吴金德、赵世轩等来到张声远的屋里。
“不准动!”陆金山刚刚迈进大门,埋伏在两边耳房里的警察一拥而上,夺下陆金山的手枪,给陆金山戴上手铐。马圣选当即向群众宣布:陆金山冒充镇反工作队队长,错误枪毙5人。关松长来到张金娥家中,搜出了陆金山和张金娥共同制定的“反革命分子”80人黑名单。
陆金山被带回县公安局,审问调查得知,陆金山原是国民党宋希濂部下一名连长,双手粘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鄂西战役中失败被俘后关押在恩施监狱。他利用看守松懈机会,越狱逃跑,又跑到被俘前的山坡上,找到藏匿在大岩石洞里的手枪和50发子弹。窜到槐坦乡棉花坝这块信息闭塞的地方,利用当时政令不够畅通的机会,搧动民兵搞“镇反运动”。
1950年12月18日,陆金山被判处死刑,原计划押解到棉花坝公审后就地枪毙,因路途遥远,陆金山被押解到金银店小水塘时,想到槐坦人民不会饶恕,不知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坚持不肯走了。警察们也感到路途遥远,建议就地处决。于是。作恶多端的陆金山被正义的子弹打死在金银店水塘坎上。
棉花坝群众100多人赶到金银店小水塘,被镇压死者的家属们拿起锄头一番乱砸,将陆金山的脑壳砸成肉浆……
为虎作伥的张金娥被判处5年徒刑,刑满后回家。吴金德自知无颜面对乡邻,带全家人跑到宜昌市一个叫枫香坪的村里居住。
据如今已有85岁高龄的赵世轩介绍,吴金德仍然健在,只是谈起那场“镇反运动”时,痛悔莫及,说是被魔鬼摸着了后脑壳,干了对不起乡亲们的糊涂事。赵世轩虽然没有亲手枪毙人。但同民兵一起过了30多天的紧张“革命”生活,为陆金山起到捧场助威的作用。虽然最后阵前倒戈,为捉住陆金山立下功劳。但他仍然十分自责难过。
神秘的工作队长
1950年8月5日,一个三十五六岁,身穿蓝布中山装、脚穿黑皮鞋,身高一米七二的黄瓜脸男人,腰里别着一只盒子炮手枪,走进三里区(当时称区)槐坦乡(那时槐坦与煤炭沟、白岩、干沟等周边的6个村为一个乡)棉花坝村五组农民陈昌凤家中。他自我介绍名叫陆金山。是建始县委领导派到槐坦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长。要长期住在陈昌凤家中,培养依靠像陈昌凤这样的穷人当基干民兵,领导槐坦乡人民搞镇压反革命运动。
当时新中国刚刚建立,解放军所到之处,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望风而逃。为了巩固地方政权,解放军每解放一块地方。考虑到干部奇缺,除了留下一些部队上的干部担任地方基层主要官员外,仍然保留国民党基层政权中的部分为人民办过好事的,如“区、乡、保、甲”中表现较好的伪职人员,继续协助共产党干部维持社会秩序。槐坦乡的乡长李正方就是国民党政权任用过的乡长。他是煤炭沟村人,由于为人公道主持正义,受到人民好评。由击溃国民党宋希濂部的解放军南下干部任三里区区长的马圣选、关松长为了缓解共产党缺干部的矛盾,征求县委领导同意,让李正方继续担任槐坦乡乡长,稳住这一过渡时期的地方政局。
28岁的陈昌凤一米七零身材,个头大力气猛,但没有文化头脑,遇事全由妻子张金娥作主。家境贫穷。张金娥有三分姿色。十分惹眼招人。张金娥心想共产党的陆队长能看上她家,那是她家时来运转的大好机会,积极支持兴许能捞个一官半职当上领导干部,过上好日子。张金娥这样想着。便十分热情地接待陆队长,同意陆队长住在家中。
第二天,陆金山要陈昌凤通知关系较为密切的陈方明、陈昌美、赵世轩、吴金德到他家开会。陆金山装腔作势地说:“现在,新中国刚刚成立,国民党反动派虽然逃到台湾,但蒋介石长期经营的反动势力不可忽视,他们仍然躲藏在全国各地兴风作浪,与共产党为敌。这是反动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刻骨仇恨,是你死我活的大搏斗,为了巩固新生的共和国政权,我们必须紧急行动起来,依靠贫下中农,把蒋介石遗留在槐坦乡的残渣余孽孝子贤孙当杀的杀,当捉的捉,当关的关,彻底镇压干净!”
说着,将手枪掏出来放在桌面,气势汹汹地发布命令:“现在,由中共湖北省建始县三里区槐坦乡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队长——我陆金山同志宣布:今日起,正式成立槐坦乡农协委员会,由张金娥同志任农协委员会主席,全面负责槐坦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正式成立槐坦乡镇压反革命民兵连,由吴金德同志任民兵连长,陈昌凤任民兵连副连长,陈方明、陈昌美、赵世轩等7位仇大苦深的青年任民兵。”
陆金山还宣布了反革命分子的具体条件,要求民兵连的同志高度统一思想,严守革命机密,准备好猎枪大刀,随时捉拿反革命分子。
二十出头的吴金德、陈方明、陈昌美等正是血气方刚的青春年华。因为没有读过书缺少知识,遇事也不动脑筋,完全被陆金山的中山服、黑皮鞋和盒子炮手枪蒙蔽眼睛,一经鼓动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一时间,黑云压城,腥风血雨的恐怖气氛笼罩住棉花坝的田园山林。
第一个枪下冤魂
经过三天摸底调查,张金娥提出了第一个“罪大恶极”必须首先镇压的反革命分子——贺先富。主要罪状是为富不仁和多次诽谤辱骂过农会主席张金娥。
33岁的贺先富是棉花坝6组人。由于勤扒苦做舍得出力劳动,生活上又非常节俭,常常:悔煮熟的洋芋、红苕连皮一起吃进肚里。无论夏天里剩了几天的饭菜变得如何馊臭,他都要全家人一碗不剩地吃进肚子。说是浪费了可惜。冬天里宁可给脚上包着棕片穿进草鞋里抵御风雪,也舍不得花钱买布鞋保温。老少三代人苦心经营,目的是发家致富。
十多年艰苦创业,贺先富陆续添置了50多亩地,盖起了5间大瓦房。家里积攒的粮食装满了五口黄缸。让周围的人十分嫉妒。有年发生饥荒,张金娥家中断粮,她走进贺先富家要借2斗谷子。贺先富怕人借粮,故意装穷卖苦,他最先到山上挖葛根、剥树皮当饭吃。此时见张金娥借粮,就指着院子里的葛根和酒葫芦树皮一口拒绝说:“我家也没粮了,你看我们都吃了个把月的葛根树皮了。”
张金娥没借到粮食,便怀恨在心。她首先向陆金山揭发贺先富的罪行。陆队长心中大喜,命令民兵连挨家挨户通知。要男女老少于8月lO日到贺先富家的院子里开村民动员大会,正式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不开会的当反革命分子论处。
10日这天。天空布满了厚厚的浓云,空气十分沉闷炎热。棉花坝村的三百余人聚集在贺先富的大院里,一张桌子就是主席台,正中央坐着陆金山队长,左右两侧坐着张金娥和吴金德,陈昌凤、陈方明、陈昌美等民兵。肩上背着火枪,威风凛凛站立两旁。由于参加会的人特多,没有椅子,便搬石头坐,把个院子坐得密密麻麻。人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合,心中躁动而又惊愕,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穷苦农民们,”陆金山站立在主席台中央。右手将盒子炮手枪一阵晃悠,两眼射出狠毒目光,杀气腾腾说,“我受中共湖北省建始县委领导派遣,担任槐坦乡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队长,负责领导指挥槐坦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今天开个群众大会,宣布三条纪律:第一,今后开会必须随喊随到按时参加,不准无故缺席,无故缺席者视为不服从共产党的领导,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将受到严肃处理;第二,开会时必须遵守大会纪律,不得交头接耳讲小话开小会,夫妻两口子也不得私自讲话商量;第三,人人要站稳革命立场。主动和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积极检举揭发反革命分子的罪恶事实,积极向工作队长、农协会主席和民兵连报告反革命分子的行踪动向。”
“陆队长,请喝茶。”房主人贺先富端出10个土碗和一个白瓷茶壶,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茶壶倒一碗茶,恭敬地送到陆队长面前。陆金山接过茶碗喝了两口,脸上严肃得像罩上一层冬天的冰雪,亮开嗓子说:“首先成立农协委员会和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张金娥是苦大仇深的受压迫剥削的农民,由她担任槐坦乡农协委员会主席,并兼任镇压反革命运动工作队的副队长。成立‘镇反运动’民兵连,由吴金德任连长。陈昌凤任副连长,民兵连由陈方明、陈昌美、赵世轩等10人组成。负责执行抓捕、关押、枪毙反革命分子任务。从今日起,大家都要接受农协会和‘镇反运动’民兵连的绝对领导,有冤诉冤,有苦诉苦,积极检举揭发反革命分子反对共产党的罪行。要站稳无产阶级革命立场,不准给反革命分子通风报信!”
“符合下面5种现象的,就是我们必须镇压的反革 命分子:一、国民党反动派政权里的掌权人物;二、欺压穷人的地主恶霸;三、说过共产党的坏话;四、说过对陆队长和农会主席张金娥的不满言论;五、偷鸡摸狗的强盗劫犯。”陆金山话锋一转,声若霹雳一声吼叫。“槐坦乡棉花坝六组的贺先富就是一个对共产党有着刻骨仇恨的反革命分子。把贺先富押上来!”
吴金德、陈昌凤接到命令,雷厉风行跑进火屋将一直忙碌着给陆队长烧茶水的贺先富用预先准备的棕绳绑住,推推搡搡押到主席台前。
“陆队长,我冤枉啊!我冤枉啊!”穿着破烂衣服的贺先富,怎么也不相信突然会祸从天降,一个劲儿地叫喊冤枉。人们蹲坐在石头上,眼光直勾勾地望着贺先富叫喊挣扎,个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会场鸦雀无声,静得令人窒息。
陆金山霍地站起来,拿起手枪向天空“啪”地放了一枪,威严地说:“贺先富,你喊冤叫屈,可惜晚了。农会主席张金娥同志宣布贺先富的罪状。”刺耳的枪声,犹如晴天霹雳,将贺先富震得趴倒在地,将全体农民震得心惊肉跳。
张金娥穿着一件阴丹士林布衫,从椅子上站起来狐假虎威地说:“贺先富是棉花坝有名的恶霸地主。他用欺压剥削手段抢夺了52亩土地,是国民党蒋介石的孝子贤孙。贺先富只想自己一家人花天酒地,只想广大农民都过苦日子。他家里存着五大缸稻谷,别人借一升半斗他都不肯。昨天夜里,贺先富散布反动言论,说陆队长是个冒牌货,有点不像共产党的干部。贺先富还诽谤我张金娥勾引陆队长,给陆队长当情人。反对共产党的领导人,就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
“我冤枉啊!我冤枉啊!张金娥你血口喷人,我当谁说过陆队长是冒牌货,说过你是陆队长的情妇?”贺先富感到特别冤屈,就大声反问说。
没有等到张金娥出口证明,民兵连长吴金德就站出来证明说:“昨天晚上我来到你家窗棂下,亲耳听到你和你女人说的陆队长是个冒牌干部。”
“贺先富。人证俱在,你符合‘说共产党干部坏话’和‘欺压穷人的地主恶霸’两条罪状,是必须镇压的反革命分子。来人。拉出去执行枪毙!”陆金山斩钉截铁一挥手,五个民兵一拥而上将瘫软如泥的贺先富架出会场。押到院外的荒地上。陆金山走来对吴金德和民兵说:“今天,你们先看着我枪毙反革命分子,往后就由你们执行。”陆金山走近贺先富,从身后开枪射击,子弹从贺先富的后腰进去,从心窝射出。一个鲜活的男人,眨眼间停止了呼吸。
陆金山命令将贺先富的五缸稻谷。拿出3缸分给民兵连10人,拿出两缸留给张金娥夫妇和自己,作为发给自己的粮饷。
王光权遭遇镇压
解放初期。乡村闭塞,也没有电话。建始县三里区管辖着槐坦、河坪、三里坝等6个小乡。槐坦虽然是个乡级政府,但建制都不规范,当时还没有配备政府干部,仍由李正方全权管理。棉花坝距建始县城和三里区公所各有25公里,全是崎岖的山林小路,人往返行走需要8个小时,所以,人们一般也难得去一趟。再加上当时全国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善良的人民都明白一个旧制度的灭亡,一个新社会的建立,必然会导致一批旧势力人员失势,促使一批新生力量出掌政权。所以,面对陆金山、张金娥采用突然袭击闪电战术处死贺先富,心中虽然感到不太正常,但都小心翼翼明哲保身地沉默寡言。避免出现贺先富祸从口出的下场。
俗话说。是祸躲不过,躲过的不是祸。8月14日,槐坦村2组农民王光权在建始县城办事后回到家里,已是晚上掌灯时分,妻子正在给他做饭。这时,扛着火枪的民兵连副连长陈昌凤喊他开会。王光权说吃点饭后开会行不行,陈昌凤说陆队长喊快点去开会,有重要事情要办,开完会再回家吃饭。王光权只好跟着陈昌凤来到张金娥家中。王光权哪里想到,这一去便进了鬼门关。
“王光权,有人告你是反革命分子,你老实交待罪行。”陆金山见面一句话,炸雷般炸得王光权目瞪口呆。45岁的王光权,素来与人友善,他摸头不知脑,吓得浑身筛起糠来,哆哆嗦嗦地说:“陆队长,这是从何说起,我从来没有干过反对革命的事,也没有说过反对革命的话。陆队长,张主席,你们要给我作主啊,请你们仔细调查。我不是反革命分子——呜呜——呜呜——”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王光权,你还狡辩。我问你。你今天到县城去打探消息,要了解陆队长的底细,这事不假吧?”民兵连连长吴金德抢先发问。
“吴连长,天大的冤枉啊!你听谁说的。这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我下城是去买点蓝士林布,给我爹缝两套长布衫寿衣,爹已经害病倒床半年,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王光权极力辩解,赌咒发誓地说,“你们可以到我家中去看蓝士林布,有3丈6尺。哪个龟儿子扯谎!”
“把王光权捆起来,看你还敢花言巧语推脱罪责!”陆金山不容分说,发布命令。守候的民兵一齐动手,将王光权绑得结结实实。
“我的老天爷啊!哪只疯狗胡咬乱咬陷害我哟——我不是反革命分子,我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啊!天老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冤枉——”王光权感到大祸临头,号啕大哭。
“王光权辱骂民兵连是疯狗,罪加一等,拉出去就地正法!”陆金山挥动右手,发出了比冰砣还冷的声音。吴金德、陈昌凤立即将面如土色的王光权拖出大门,拖到50米处的小河边,吴金德扣动火枪射出子弹,王光权扑地倒下,咽气时还饿着肚子。
王光权缘何成为第二个镇反目标,吴金德20多年后揭开了谜底:吴金德父亲和王光权曾为一头水牛发生矛盾,王光权道理硬正赢得光彩。吴家输了道理弱了人气。吴金德被父亲的仇恨点燃毒火,乘机进馋言借陆队长之威报了私仇。
“陆队长,过去县官断案,也需要找到确凿证据公堂会审。你一句话就枪毙两条人命,那可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人命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像蚂蚁一样的不值钱了?”当天晚上。张金娥和陆金山睡在床上,联想到近十天来发生的事情,张金娥心存疑虑地问。
陆金山住进陈昌凤家中后。便与张金娥眉来眼去秋波传情。枪毙了贺先富后将贺先富的稻谷分给陈昌凤两缸300公斤,这使得陈昌凤心花怒放,这个好吃懒做的人想,妻子张金娥能吸引共产党领导陆队长驻扎家里,陆队长有权有势红得发紫又能给他家带来权力和财富,是大救星大恩人,让妻子与陆队长鬼混鬼混,虽然会落个戴绿帽子的坏名声,但说的风吹过,大米饭吃进肚里才叫实在货……
“金娥主席,我的宝贝夫人。”陆金山哈哈大笑之后,瘦长的黄瓜脸上露出了冷酷和威严,“你真是山区的农家女人少见多怪,不懂天下大事。两条人命又怎么啦?你想想看,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能够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共产党。30万红军长征到达延安时仅剩下3万人,这么多的共产党人被蒋介石反动派杀死,谁怜惜过那些活生生的人命!蒋介石对毛泽东主席的人进行血腥屠杀,难道毛泽东主席会对蒋介石的人心慈手软。实话对你说吧,这次上级派我来槐坦乡有明确规定,必须杀掉80个反革命分子,条件不 够的要放宽条件,但人数一个也不能少!我之所以住在你家重用委任你为农协主席,主要考虑到你家贫穷,是真正的无产阶级贫下中农,是共产党重点依靠对象;第二,我俩名字里面都有一个金字,这说明有很深的缘分。所以,你当农协主席的,应该首先解除顾虑,立场坚定,积极配合我的工作,争取尽快完成槐坦乡的镇反任务。”
陆金山还私下里对吴金德说:“我陆金山全权负责槐坦乡的镇反运动。通过调查,我只发现有两个人的姓名中像我一样带有一个金字。一个是农协主席张金娥,第二个就是你吴金德。什么是金,天下第一位的叫金。我是一座金山,下面应该有金娥金德相助。你们就是我的两员大将左膀右臂,所以,要你担任民兵连长,实际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军队统帅。希望你尽职尽责,漂漂亮亮完成槐坦乡的镇反任务。镇反运动结束后,我会被上级领导安排到云南、贵州等大西南地区继续开展镇反运动,你和张金娥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槐坦乡的一、二把手领导干部。”吴金德受宠若惊,果然绝对服从陆金山的命令,成了叫左不右,说一不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八面的民兵连长。
杜杰成悬梁自尽
杜杰成家住棉花坝8组杜家湾,家境属于上中农成分,他平时喜欢讨好巴结政府官员和地方富户。时任槐坦乡乡长的李正方是煤炭沟村5组人,从家里出来,需要经过白岩村和干沟村,再经过棉花坝到槐坦乡公所上班干公务,其间相距8公里。李正方回家途中有时碰到杜杰成,杜杰成便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友好,生拉硬扯地将李乡长请到家里,让妻子安排酒饭招待。李乡长便把杜杰成当成心腹朋友,遇到抓兵拉夫、征粮征款等公务,自然网开一面程度减轻。用李正方的话说,叫做不能让杜杰成这种好人白白地掏伙食费。
杜杰成还乐意巴结当地富户,遇到富户有红白喜事,都送礼祝贺。杜杰成对穷人则不屑一顾。这种势利品性自然受到穷人憎恨。
十天之内,贺先富和王光权被当作“反革命分子”就地镇压,杜杰成感到有些古怪稀奇和恐惧。他十分困惑。自古以来官府审案,还详细调查证据,即或是证据确凿的罪犯被判了死刑,也要等到秋后问斩,为什么共产党自称是人民的大救星。居然不问青红皂白随便杀人,而且杀的都是并无特大过错的普通村民?杜杰成相信乡长李正方是见多识广的官员,他要找李正方问个答案。8月16日下午,杜杰成告诉妻子郭腊梅,说他往煤炭沟李乡长家去一趟,天晚了就在李乡长家里过夜,要妻子夜里警醒一些。
杜杰成换上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便衣。离开家走到干沟村徐家台时,迎面碰上张金娥走亲戚回来。张金娥早就看不惯杜杰成的势利眼,早就把杜杰成写进了80人中的黑名单,此时就讽刺说:“哎哟,杰成大哥穿得这么鲜亮。是去拜望李乡长吧?”
“灯蛾妹子,你此话不假,我找李乡长问个事情。”杜杰成一直给张金娥喊着“张灯蛾”的绰号。含着“灯蛾赴火,自取灭亡”的意思。
张金娥脸上一红,然后用农会主席的口吻严肃地说:“那好,我正要到你家有事。陆队长上午安排,要你明天把200斤大米、20斤猪肉送到我家星,当作镇反工作队的生活口粮。”
杜杰成心中恼怒,口里推辞:“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我家哪里还有米肉?等秋后收了新米,就送米肉来!”
“等你秋后送米肉,我们的陆队长和民兵连战士不是早就饿死了?没有价钱可讲。明天把米肉一斤不少地送到我家里。与镇反工作队作对,会出现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张金娥毫无商量余地,丢下硬邦邦的话,便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家中没有200斤大米,杜杰成急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调转头返回家中找妻子商量。妻子郭腊梅倒出100斤稻谷,连夜在碓窝里舂成了60斤米,又取两块猪肉。第二天让丈夫送到张金娥主席家。
“杜杰成,你想用这点米肉打发叫花子呀?在棉花坝。谁不知道杜杰成是殷实富户?今天怎么用这种态度对待镇反运动?”陆金山一声冷笑,脸上杀气腾腾,“哼,听说杜杰成私下同国民党的伪乡长李正方交往火热,在秘密组织反革命活动吧?来人,把串通伪乡长的反革命分子杜杰成绑起来!”听到命令,吴金德指挥民兵们一拥而上,将杜杰成捆绑得结结实实。
“陆队长,我冤枉。我没有同李正方串联搞反革命活动。”杜杰成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即赔礼道歉说,“陆队长,我和女人昨天晚上在碓窝里舂了大半夜谷子,只舂成了60斤米,还差的米和猪肉,我回去和女人想办法,明天保证送过来。请陆队长大慈大悲,放我回家舂米。”
“死到临头了还花言巧语!”陆金山右手一挥。“这种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还讨价还价。拉出去枪毙!”
“陆金山,张金娥,你们两个狗男女,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故意栽赃陷害,是屠杀人民的刽子手!你两个飞蛾子狼狈为奸。不得好下场!我死了要把冤魂变成恶鬼来找查你们两个狗男女!来吃你的肉,要你的命!你们不问青红皂白,捉人就打死,比国民党反动派还坏一百倍!”杜杰成情知自己已经走上贺先富、王光权的绝路,索性来了个上刑场大义凛然的英雄气概,高声大嗓地痛骂、诅咒陆金山。
陆金山还没有见到过这种嚣张气焰,霍地站起来顺手拿一团抹布塞进杜杰成的口中,气急败坏地吼:“快快拉出去枪毙!”民兵们将杜杰成押解到杜家湾的竹林边,陈昌凤举起火枪向杜杰成后脑射击。“叭”的一声枪响。杜杰成栽进竹林里……吴金德踢了两脚,见杜杰成身子一动不动,便通知郭腊梅来收男人尸体。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郭腊梅怎么也不敢承认眼前事实。两小时前,丈夫生龙活虎地背着米肉迈出家门,两小时后就被子弹打死在竹林里。她号啕大哭着走近丈夫身边,躬腰细看子弹究竟打在男人什么部位。她左看右看没有发现杜杰成背腰部位有枪眼血洞,便大着胆子伸手翻动杜杰成的后脑,右手触及男人后脑耳颈时感觉到丈夫身体仍然温热。心中惊骇的郭腊梅觉得男人没死,忙用双手扶起男人身子,扯开嘴里抹布,解开身上绳子。原来,那一枪打在右耳边上。没坏性命。
郭腊梅心惊肉跳,她一边仍然号啕痛哭,一边赶紧将男人搀扶着走出竹林回到家里。这一夜,两口子心情沉重,不敢点灯,坐了半夜。面对活着的男人,郭腊梅手足无措。如果让男人赶快潜入后山完全能够逃走性命,天长日久的也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啊!陆金山过来查问又如何交待!按照常规,郭腊梅必须请人帮忙处理男人丧事。男人没死,这丧事如何办啊,陆金山倘若知道杜杰成仍然活着,必然带民兵上门将两口子捉住一起枪毙。天呀,老天爷呀!这怎么得了啊!
忧心如焚的郭腊梅已经十分疲惫,她毫无办法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直不敢讲话的杜杰成比妻子还急,自己不死,天亮了以后,妻子郭腊梅就会和自己一起被火枪打死。自己逃进深山躲避,妻子也会被火枪打死。不能让两个儿子变成孤儿,让妻子活着抚养孩子吧!杜杰成听到公鸡叫了两遍,觉得应该走了,就拿根绳子静悄悄地走出家门,跌跌撞撞走到屋旁边,吊 死在柿子树上……
李乡长命丧黄泉
陆金山和张金娥制定了一个镇反计划,槐坦乡6个村必须枪毙80个反革命分子,分三批进行:第一批5人计划30天内完成,第二批40人60天内完成……于年底前结束镇反运动。
8月25日,棉花坝7组农民宋会青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吴金德将宋带到陆金山面前。不等陆金山发问,宋会青语言温和小心翼翼地说:“陆队长,自从你来到棉花坝领导镇反运动。我宋会青兄弟5人用实际行动拥护支持您,我们5家的米肉早就一斤不少地送过来了。你把我当成反革命分子要枪毙,我想请教陆队长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陆金山问。
宋会青说:“陆队长可以到我们七组调查,七组86口人都是忠厚老实良民,没有一个人反对过共产党。要说人坏,数于家洋是个强盗,爱偷别人财物。真的要枪毙人。也应该枪毙于家洋,而不是我宋会青。”
“你敢担保七组真的没有一个反革命分子?”
“没有!我愿意用我们5弟兄的性命担保。”
“我们就依你的意见,枪毙于家洋?”
宋会青说:“这正是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工作队主要工作是镇压真正反对共产党的罪大恶极分子。于家洋虽然当强盗偷东西,但不反对共产党,没有死罪。请陆队长开恩,放于家洋一条生路。另外,我们七组人除了3户人是外姓,剩下的都是宋家人,族长是我大伯。吴连长带我走时,大伯要我给陆队长捎话,陆队长如果打死一个七组人。大伯就带领全组人拿斧头锄头拼命!你们就派军队来,我们也要抓几个垫背的。”
“宋会青。就饶你一条性命。回家告诉你大伯。我不会与七组人为难。”陆金山觉得暂时不便与宋家为敌,便顺水推舟听了张金娥的劝言。陆金山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先易后难。最后发动突然袭击将宋家5兄弟和族长同时捉住就地枪杀。
宋会青死里逃生,6组胡家湾的胡昌顺却遭厄运。他同样被吴金德带到陆金山面前,陆金山正喝得酩酊大醉,右手一挥说:“拉出去枪毙。”
接下来的目标,是槐坦乡长李正方。
9月4日清早,陆金山带着陈昌凤、吴金德的民兵连。来到煤炭沟三块石李正方家中,不容分说就捆绑了李正方。陆金山当场宣布李正方是国民党蒋介石的孝子贤孙,是长期与共产党人为敌、死心踏地的反革命,近段时间还和反革命分子杜杰成、胡昌顺暗中联络勾结,反抗镇反工作队,就地枪决。
陆金山掏出手枪,站在李家院子的大门旁,将子弹射进了李正方的胸膛。一切都来得十分突然,李正方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倒在自家的堂屋里……
“李乡长是好人,好人怎么也要被枪毙?”听到枪声,煤炭沟的村民喊叫起来。
“喊什么喊!”陆金山拔出手枪向天空连放两枪,高声吼道,“我是执行中共建始县委的命令。凡是国民党蒋介石的孝子贤孙,一律就地枪决,不能给新生的共产党政权留下隐患!”陆金山收回冒烟的手枪,带着民兵连扬长而去。
陆金山将下一个反革命分子目标锁定为煤炭沟村4组的刘玉章。刘玉章是李正方的妻弟,扬言要为李正方报仇雪恨。
刘少堂报案
李正方虽然是国民党时期的乡长,但他是属于公正廉明的好官,经常为村民主持正义,受到群众拥护。
李正方被突然枪毙,在群众中激起了万丈波浪。村民刘少堂是刘玉章的堂弟,曾经与邻居为争地界发生矛盾纠纷,被李正方公正调解。他对李正方感激涕零,此时见李正方无端被枪毙,心中纳闷: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个镇反工作队队长陆金山。没有第二个政府干部陪同,完全依靠水性妇人张金娥,依靠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陈昌凤、吴金德,抓人不问青红皂白,不公开审判,一律就地枪毙。这太奇怪蹊跷。共产党不能这样草率呀!
办事一贯谨慎的刘少堂通过连续3天思考,想解开谜团。9月8日清早,他从白岩村后坡绕道。爬高峰村导师垭,越过白岩头。3小时奔跑后走进三里区公所报告情况。当时,三里区公所的第一任区长为南下干部马圣选、副区长为关松长。刘少堂向马区长详细讲述了陆金山组织镇压反革命工作队,连续枪毙李乡长等5人的事情。还说煤炭沟村4组的刘玉章,已被陆金山锁定为下一个反革命分子对象。马区长听后拍案大怒说。陆金山是冒充干部,上级根本没有派人到槐坦乡搞镇反运动。
马圣选立即派人奔赴县城向县政府汇报。建始县,领导人感到事态严重,一边指示马圣选设法稳住陆金山。千万别打草惊蛇;一边命令县公安局火速派兵到槐坦乡棉花坝捉拿陆金山。
马圣选要刘少堂从原路返回煤炭沟村,密切关注陆金山的行动。他听从县里统一指挥,于9月9日带领一班区公所干部,步行50华里到达煤炭沟村4组张声远家里,与县公安局10名警察会合时,已是下午3点钟光景。
经过严密部署,刘少堂找到民兵赵世轩,向赵世轩讲明陆金山是冒充工作队队长的真相,要赵世轩赶快反戈一击,捉拿陆金山将功赎罪。赵世轩惊得目瞪口呆。他听从刘少堂的劝说,急急忙忙邀上吴金德到张金娥家里向陆金山汇报:“我们把刘玉章捉到了!刘玉章跑到他舅老倌张声远家里,看到我们要捉他,就往刺爬里钻,我们两人把刘玉章从刺爬里拉出来,用绳子捆绑在张声远堂屋里磨子上。请示陆队长、张主席如何处理刘玉章。”
“老规矩,就地枪毙。走!”陆金山右手一挥,带领张金娥、陈昌凤、吴金德、赵世轩等来到张声远的屋里。
“不准动!”陆金山刚刚迈进大门,埋伏在两边耳房里的警察一拥而上,夺下陆金山的手枪,给陆金山戴上手铐。马圣选当即向群众宣布:陆金山冒充镇反工作队队长,错误枪毙5人。关松长来到张金娥家中,搜出了陆金山和张金娥共同制定的“反革命分子”80人黑名单。
陆金山被带回县公安局,审问调查得知,陆金山原是国民党宋希濂部下一名连长,双手粘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鄂西战役中失败被俘后关押在恩施监狱。他利用看守松懈机会,越狱逃跑,又跑到被俘前的山坡上,找到藏匿在大岩石洞里的手枪和50发子弹。窜到槐坦乡棉花坝这块信息闭塞的地方,利用当时政令不够畅通的机会,搧动民兵搞“镇反运动”。
1950年12月18日,陆金山被判处死刑,原计划押解到棉花坝公审后就地枪毙,因路途遥远,陆金山被押解到金银店小水塘时,想到槐坦人民不会饶恕,不知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坚持不肯走了。警察们也感到路途遥远,建议就地处决。于是。作恶多端的陆金山被正义的子弹打死在金银店水塘坎上。
棉花坝群众100多人赶到金银店小水塘,被镇压死者的家属们拿起锄头一番乱砸,将陆金山的脑壳砸成肉浆……
为虎作伥的张金娥被判处5年徒刑,刑满后回家。吴金德自知无颜面对乡邻,带全家人跑到宜昌市一个叫枫香坪的村里居住。
据如今已有85岁高龄的赵世轩介绍,吴金德仍然健在,只是谈起那场“镇反运动”时,痛悔莫及,说是被魔鬼摸着了后脑壳,干了对不起乡亲们的糊涂事。赵世轩虽然没有亲手枪毙人。但同民兵一起过了30多天的紧张“革命”生活,为陆金山起到捧场助威的作用。虽然最后阵前倒戈,为捉住陆金山立下功劳。但他仍然十分自责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