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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水稗子在河边摇曳着燥热的初秋,一声声惺忪的自行车铃声将红日唤醒,一九九二年的阳光,如张跳跳的脸,暗淡、忧愁、烦乱和毫无生气,就像他从这条河里前几日捞上来的那个学生娃娃的脸。
这条河穿肠过肚,逶迤如蛇,从山峦之间游走,最后从这座城市流向更多不知名的地方。张跳跳每次用铁锨挖起一锨石子的时候,都要刻意瞅一下,说不准,哪一粒石子是他们张家圪崂冲刷下来的石子。张跳跳的手颤了一下,他的手裹着纱布,前几日就在眼前的水潭里,救出了一个学生娃,工头和众人说,这娃活不了了,他没有放弃,给娃使劲按压。这个十三四岁的娃娃就像装了水的蛇皮袋子,毫无生气,他按压的过程中,想着这娃跟自己的老大一般年龄,怎么能让他就像蛇皮袋子泄了水,没了命?张跳跳游泳和救人的本事,是年轻时张家圪崂知青教他的。
学生娃救活了,哭了两声,跟他一块游泳的娃娃早就跑了。学生娃说,干大,我咋谢你哩?张跳跳说,你赶紧走吧,别误了课。学生娃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张跳跳望着水潭,给工头说,别再让娃娃们耍水了。工头说,屁事真多,你救了人,能咋么?谁想死,就让他们来!张跳跳没说话,但是觉得这话冷飕飕的,来耍水的都是娃娃,娃娃们耍红了,就没个自制力。这水潭是工头承包下来的石子场,时久,挖深了,容易溺水,工头这话就好像在说,我故意在这挖了水坑,就等你们来送命。
一九九二年的河还属于集体,河边是一个村子,河里的石子也属于村子。集体同志把河岸分成块,给村里的人承包出去,集体同志有钱了,承包人也成了小工头,小工头又雇佣民工挖石子。这村子跟张家圪崂不同,人家村子里的石子能卖钱,张家圪崂的石子不但不值钱,还贱兮兮地躺着不走。一旦张家圪崂的石子被冲刷到了这个村子,就不是石子,这就跟人一样,在乡里是大家基本看不出高低,走到城里,高低立显。这就是命。
一九九二年,大家都在想着一件事情:命运。
学生娃溺水的第二天,张跳跳在水潭边树了个纸牌子,写着:水深,禁止游泳!
工头嘲笑张跳跳说,你这有个屁用?你有啥权力在这树牌牌了?你拿过来,我给上面尿上一泡,就当盖了戳。旁边的人都笑,这是一句玩笑话,他也没尿,就是取笑一下张跳跳。张跳跳也跟着咧嘴笑了笑。
写字,盖戳,这是一个严肃的程序。有了这道程序,白字黑字红印,就成了城里人和乡里人之间的一道钢铁城墙。张跳跳救完人回到家,门口就贴这么一張封条。房东说,又撺黑户了,跳,你要不先出去躲几天,要么就交了吧,也就一百块。张跳跳应了一声,房东没明白,他到底是要交钱呢还是要出去躲躲?
白天,张跳跳依然在河边挖石子,晚上,他只能先跟着几个揽工的人躲在合租的窑里住着。
算命的说,张跳跳老了以后享福呀。算命的是睁着眼说这话,他浑浊的目光里,给张跳跳留了下了巨大的缝隙,这缝隙就透出了希望的光。
张跳跳想着这事,蹲在路口等婆姨马茹。马茹和两个娃娃都寄宿在她表姐家,她表姐和表姐夫都是城边化肥厂的工人。张跳跳啃了一嘴锅盔,觉得锅盔最近也是虚了,就跟他的心一样,掺杂了什么东西。以前人在乡里劳动,赶集买个锅盔,一家人吃两个就饱了,现在是虚的,他一个人吃两个也不能饱。
锅盔吃了一半,表姐夫出来,热情地让他回去吃饭。张跳跳只问:马茹呢?表姐夫说,还没回来,娃娃们都好着了。张跳跳噢了一声,他想看看两个娃,表姐夫先问:娃娃的事咋样了?张跳跳说,还没消息。表姐夫难为地看了一眼表张跳跳,给他递了根烟表示很同情张跳跳的处境。
表姐夫说,听说,到处都撺黑户了,你咋打算哩?张跳跳说,这是个算账的问题,老大老二的借读费二百,暂住证一百,一共三百块钱。这三百,我咋出?表姐夫说,咱不是为了娃娃的前程么。张跳跳不说话了,点了烟,把脑袋插在裤裆里。表姐夫说,要不我再给你想想办法。张跳跳说,不了,借了你的钱还没还完哩,你老大结婚也把你掏空了。表姐夫点了点头,而后坚定地给张跳跳打气说,老大学习好啊,你可别为了这三百块,就把娃娃的前途毁了。张跳跳笑了笑说,咋能么。表姐夫又说,老大是个好材料,我把邻家娃娃的书给他借了,他天天看着呢,老二整天就顾着耍哩。张跳跳欣慰地笑了笑,这是个好消息。起码在这种情况下,张跳跳觉得老大给他了莫大的安慰,就算再苦,也觉得心里有一丝甜味道。
表姐夫说,你要不进去看看娃娃,这都一星期了,娃娃们不见你面,心里想呢。
张跳跳犹豫,摇了摇头说,我等等马茹,跟她一块进去。表姐夫说,那我家里等你,夏天瞌睡多。表姐夫走了,路口就剩张跳跳蹲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大都是化肥厂的工人和家属。张跳跳蹲在黑暗处,就像这世界上压根没有这个人。他躲在黑夜里,反而感觉异常安全和快意。
张跳跳盘算着,他要是有三百块钱,解决了眼前的困境,那也不至于两个儿子一周了还没有报名;要是有三百块钱,他租住的窑洞也不会被封了条。封条就像枪眼一样戳心,若是在他张家圪崂,谁家被贴了封条,那是一件让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张跳跳想着,三百块钱他是有的,不仅如此,家里还有三千块。这三千块是他离开张家圪崂时,卖牛卖猪斩断与老家关系得到的回报。来城里一年多,花销大,这些钱不管什么样的情况,他都没有动用过。决不能动用这些钱,万一家里有什么大事,还可以应付一下。可眼下,娃娃上不了学,撺黑户的人把门封了,他头脑中不得不闪过这个念头。
有了这个念头,他自己先心头一震,也有了精神头,沿着路边一直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想,或许一路上能碰到马茹,即使遇不着,他也得回工友的窑洞去住。这么想着,又盘算着怎么跟马茹商量这件事情,让她必须先同意这件事。钱都是马茹收着,存折里记着,已经耽搁一周了,不能再耽搁娃娃。出门在外为了啥?当黑户背井离乡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娃? 张跳跳一个人走到工友的窑洞,站了一会儿,这一路上他没有碰到马茹,可能是错过了,可能是天黑没看清楚,也可能马茹跟他一样,晚了,就跟工友一起住在城里了。
马茹跟邻家的几个婆姨最近找了个好营生——汽车站门口卖水果。在张跳跳的眼里,水果专指苹果梨沙果之类,但是,来到城里,他才知道,水果的范围很广,包含了众多他所知和不知的果类,还有香蕉、葡萄等等。马茹把这些都叫轻货。一个月前,马茹还和他一样,在河里挖石子,但是,听到这个新的渠道后,马茹就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去了。这件事情引起张跳跳重要的思想波动,从受苦人变成生意人,张跳跳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觉得全家人来城里供孩子念书,并没有想改变受苦人的身份。马茹首先改变,让张跳跳有些恐慌,有些难以接受。甚至怀疑,来城里的目的,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供孩子念书?这是一个对张跳跳来说,非常严肃的问题。
马茹跟张跳跳开始说,她就去给人帮忙提个筐,耽误一两天也不是大事。
马茹说,二黄觉得我能贩卖橘子。
马茹说,二黄真有本事。
马茹把刚刚攒的一百块钱偷偷拿走,第二天就拿回来一百二十块钱。这比他一天挖石子挣的还多。马茹说。二黄夸她了,说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因为这件事情,两个人十多天没说话。张跳跳觉得女人变了,放纵下去,她还不飞上天了?
女人就跟娃娃一样,惯着不好,不惯着也心疼。张跳跳也不想看着女人跟着自己天天在河滩里挖石子,天热时,民工们就开始放肆了,开始脱衣露膀子,调转头也不避讳马茹就撒尿,毫不顾忌马茹的存在,也或许是故意这么让他心里刺眼。河滩里女人很少,马茹是其中一个,天冷了,那更不方便,水凉刺骨,对女人来说是一种虐待。别的民工婆姨都干些轻活,看个大门,扫个街道,从话言话语中,张跳跳觉得这些爬河滩挖石子的民工,一个个都与这个城市有拉扯,有关系千丝万缕,要不然他们的婆姨也不会轻易找到城里的活儿。他也有——表姐夫,表姐夫在化肥厂也就是个普通工人,拉扯不上任何靠头。张跳跳在这城里没有根。
张跳跳这么想着,就心疼起自己的女人。这十来天,天就突然亮了,马茹就跟着邻家婆姨在车站卖橘子。两个人虽然怄气,张跳跳还是不放心,偷偷扔了铁锨,到车站,看到自己婆姨提着筐,逢人就笑着说,橘子,凉凉的,可甜了……
张跳跳远远地看着自己婆姨,提着大筐子,在中午的毒太阳下,人群中穿梭着,心里莫名的难受。马茹晒得跟男人一样黑。她流着汗,在车站的人群旮旯里穿梭一圈,卖不了多少橘子,然后累得汗流浃背,蹲在背阴地里歇息,旁边有卖冰棍的婆姨,跟马茹商量用冰棍换颗橘子,马茹没有换,摇了摇头,躲得远远的继续卖橘子。张跳跳站了半天,觉得女人的苦,不比自己的苦轻,蒙着头抹了把泪,给卖冰棍的婆姨说,我给你钱,你把冰棍给卖橘子婆姨。卖冰棍婆姨说,你是马茹男人?唉,你咋说走就走了?
晚上回来,马茹一脸欢喜,张跳跳还沉着脸。马茹推了张跳跳的背说,二黄的冰棍比橘子甜。张跳跳没说话。马茹知道张跳跳不恼了,说,以后咱有了钱,一天吃一根冰棍。张跳跳哼了一声,而后忽地光着身子坐起来,怒目相视说,二黄是谁么?马茹吓了一跳,看着张跳跳苦大仇深的脸,不由得笑了笑说,不是你给二黄钱给我买的冰棍?马茹知道张跳跳想啥,转念又一想,这事有意思了。张跳跳说,我哪儿那么多钱给别人婆姨钱!然后气得蒙了被子。马茹偷偷笑了笑,知道张跳跳不恼了,伸了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张跳跳一惊,马茹溜进被窝。
从乡里到城里,张跳跳和马茹第一次矛盾就这样甜蜜地化解了。
张跳跳想起这件事情,感觉心里还是酸酸的,就像这初秋天还未成熟的橘子一样,酸里带着那么一点甜。
张跳跳想着,明天无论如何要去城里的车站寻马茹,钱在世上,娃娃的课要是耽误了,就是一辈子。动动本,迟早咱还能挣回来。日子不会永远这么糟糕下去。
星期二
这河滩的石子,就像日子一样,一遍又一遍滤掉那些粗糙不堪,剩下的总会有些美好和温暖,颗粒太小,都太平凡,有时候来不及细数。拖拉机把石子拉到工地上,去建设城市,至于去建设哪些地方,张跳跳从来没有问过。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更与他无关,张跳跳只关心这一拖拉机石子他能得到多少工钱。接下来,他给工头说,要去一趟学校,扔了铁锨就走了。
走出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老大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老大似乎没有看到他,还低着头,干等着。张跳跳走过去,老大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张跳跳说,你先回去,我正想办法哩,迟早能上。张跳跳说得很坚定。老大站起来,腿酸麻的差点摔倒,张跳跳拉住大儿子说,回去看书,不就是钱么!这是给老大心里撑腰哩,老大知道家里的情况,他的脸上有些少年老成的青春痘。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张跳跳想是不是老大要发火了,这种半大小子就像浑身抹了硫黄一样,一点就着。老大站稳了说,爸,我弟住院了。张跳跳一惊,看着老大很是意外。询问才知道,二小子昨天晚上闹肚子,被送到了化肥厂卫生院,卫生院说没啥好办法,就去了城里的医院。
老大一早去河滩找他,没找着,就到学校门口瞎等,还真等上了。
父子俩站在公交车站等车,事情比较急,张跳跳只能硬着头皮坐公交车。张跳跳说啥病?老大说急性肠胃炎。张跳跳说老二嘴馋得很。老大说,昨天吃了西瓜,又吃了羊肉,还吃了面皮子……張跳跳舔了舔嘴唇心想,表姐夫一家的肚囊好,怪不得城里人都胖。
公交车来了,一股脑冲上去十来个,挤来挤去,张跳跳就忘了买票。售票员喊了几次,张跳跳都没有动,老大看起来有些慌,白了几次张跳跳,张跳跳不敢看老大,而是将兜里很早就准备好的旧车票故意拿在手里。售票员还在那儿毫无所指的喊,没买票的过来补票!张跳跳拿着票,挥了挥手,老大低着头走到张跳跳跟前,张跳跳拉着老大,不再看售票员,脸上是一种久违的胜利者的微笑,这种胜利的快感,比他在河滩的石子滩里干一天活还让他觉得快意,虽然一张票只有两毛钱。 下公交车前,张跳跳又捡了两张新票揣进兜里。站在公交车站牌旁,老大拗着不走,说,爸,以后再不能逃票了。张跳跳应了一声,表示同意也表示不满:我是你爸!但是,心里明知道老大说的是对的。张跳跳赶紧转移了话题说,你妈在对面的车站卖水果,我去找找,你这儿等着我,咱一起去看你弟弟。老大应了一声坐在站牌旁边的台阶上等着。
张跳跳不想带着老大去找马茹,孩子自尊心正是爆棚的时候,有些事他知道,但是没看见反而好吧。张跳跳走到车站,刚一进站,就看到二黄在车站大门等候着。张跳跳带着一丝羞涩的口吻说,你是二黄吧?二黄转过身一惊一愣一着急说,马茹男人?张跳跳点点头。二黄不由分说拉着张跳跳劈头盖脸就问:你咋才来啊?你咋就不着急呢?张跳跳说,着急啥?二黄看了看四周,又把他落在角落靠近厕所的地方才说话:马茹男人,马茹出事了,我这一大早就在这儿等你来哩。张跳跳突然心跳起来说,出啥事了?二黄说,你婆姨昨夜卖橘子,因为筐里还剩一些,车站没人了就到街上去卖,结果一直没有回来,我以为早就回家了,没有想到,今天一早,就让人捎话,说她被关进派出所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心想在这儿等你,如果赶晌午等不到你,就去河滩寻你。二黄的话没说完,张跳跳就心急了问:啥事被关进派出所了?她没杀人没放火,她不是那种人!二黄看到张跳跳急了,赶忙劝他说,具体啥事,我也不晓得,你千万不要着急,先去派出所看看婆姨,问清楚啥事,再想办法。张跳跳心想也是,愣着神,往车站外走,后面的二黄指了指另一边告诉张跳跳:派出所在那边,离着二三里路就到了。张跳跳应了一声,在街道上急急走了一里多路,才想起老大还等着,又折回来,走到车站跟前,看到老大还在那儿可怜巴巴地等着,他还没开口,老大先问了一句:我妈呢?张跳跳咳嗽了一声,心里恨自己想了一路还没有想好回答老大的托词。哼哧了半天,老大也没看出什么,随口就说,你妈没找到,可能是换其他地方卖橘子了,老大,我得先去找你妈商量你兄弟俩上学的事情,你现在就去医院,把你弟弟照顾好,医院的住院费让你姨和姨夫先垫着。老大看着张跳跳慌乱地说着,瞪了他一眼。张跳跳抠了抠眼屎,十分狼狈地拍了拍老大的肩膀:没事,没事,快去吧。老大迟疑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张跳跳,张跳跳眼见老大没入人群,转身就往派出所的方向跑。
派出所是上下两层的小平房,过道朝里,窗户朝着街道。张跳跳从一层一直寻到二层,二层最角落的平房里,张跳跳看到被关在里面的自己婆姨马茹。马茹看到张跳跳,先哭出了声,张跳跳向铁栅栏伸进去,旁边的一个民警厉声吼道:你干啥?张跳跳说,寻我婆姨!民警说,有啥事下面去说!张跳跳问:我婆姨犯啥法了?民警说,不清楚,你下边去问!这时,马茹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铁栅栏旁边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掌柜,我啥事都没做,你信不信?张跳跳回过头来,看着马茹哭肿的双眼说,咋随便抓人么。马茹说,你别喊,丢人么。张跳跳说,有啥丢人的,卖个橘子丢啥人?马茹不说话了,心里暖了,哭了一会儿,张跳跳不知道如何劝说。平房里还关着五六个人,也没有坐的地方,都蹲在地上,旁边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看不过去了,对着门口说,你蹲那儿有啥用么?还不去给你婆姨买点吃的?问啥问么。张跳跳心里乱得很,早就失了方寸,脑子里像是被刚刚铡过的乱草,都不知道该干啥,他没遇到过这么多事,也没有遇到这么大的事,被人一提,醒过来了说,马茹,你等等,我给你买点吃的去。于是,赶忙跑出派出所,一眼看到卖锅盔的老汉,又瞅了旁边卖包子的小鋪,起码是热乎的,也没有犹豫,买了三个包子又跑进派出所。
马茹是饿极了,吃过包子也不哭了。张跳跳蹲在门口说,咋弄么?马茹说,掌柜,你信不信,我不是那种人……我看还有几颗橘子,就想去街道上卖,还真卖完了,然后就往回走,又怕得很,就在旅社旁边的墙底下蹲着,心想天也不是太冷,眯一会儿天明了,我还能赶个早去卖橘子……谁想到半夜,公安就把我抓来了……马茹又说,掌柜,娃娃们咋样?张跳跳还没有来得及细问一句,一个警察走过来询问:马茹?你家人来了没有?马茹指了指张跳跳,张跳跳站起来说,你们为啥抓人哩?警察说,你到下面去问,把该办的手续办了。张跳跳看了一眼马茹,马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张跳跳狐疑地走到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张跳跳说,我婆姨不是那种人,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去乡政府打听一下。民警没有听他说话,门口进来另一个民警问:任务咋样?坐着的民警站起来说,任务完成了。进来的民警点点头,又走了出去。坐着的民警继续坐下来看着张跳跳说,你刚才说啥?张跳跳没有想到自己说了半天对方并没有听明白,有些受辱般地缓声说,我婆姨不是那种人,你们要讲理哩!张跳跳气愤地说。民警说,这是讲法的地方,你别跟我胡搅蛮缠。张跳跳说,讲法就不讲理?民警也愤怒了说,你婆姨都交代了,也按手印了,事实清楚得很,你婆姨卖淫被抓,你还有脸狡辩?张跳跳说,啥是卖淫?年轻的民警一愣,鼻息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就是跟别的男人睡觉挣钱!张跳跳霍地站起来,冲到民警跟前,旁边一直喝茶的民警突然厉声吼叫:干啥?坐下!张跳跳被突如其来的信息打懵了,也彻底打乱了。警察使劲按住他,他跟着干吼了一声:我婆姨是卖橘子的,你们抓错人了,你们讲不讲理?先前审问的民警看来并不相信张跳跳的话,将准备给张跳跳看的一张纸扔在桌子上,盛气凌人地说,卖橘子?大半夜卖橘子?卖橘子能卖到旅社里去?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你婆姨做没有做,她自己心里清楚。大半夜在街上晃荡,本来就违反治安条例,而且是黑户,说不清自己的身份……张跳跳说,黑户咋了?黑户在街上走两步犯法了?民警说,你听清楚,你婆姨说不清自己的身份,在我们扫黄期间被抓,后来又承认了自己卖淫的事实,我们现在是拘留,是否判刑,你等着消息!
张跳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没有去二楼看马茹,而是在街上失神地走了一圈。走到医院,表姐刚出去,只有老大一个人招呼老二,老二还小,巴眨着眼望着张跳跳,而后就哭了出来。老大看着张跳跳抱着老二,生硬地追问他:我妈呢?张跳跳说,你先别问你妈,你妈好着呢。说这话的时候,张跳跳的心里猛地疼了一下。而后补充说,你妈,她,你外婆在老家放命哩,她赶紧回去了。你先照顾一下你弟,没事,没事,我想办法……张跳跳说的很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老大说,都是好吃惹的祸,你忙你的吧,我照顾得了。老大的话,虽然风轻云淡,张跳跳能感觉出来,老大肯定多心了。读书人心思多。张跳跳说,你也长大了,家里不用你操心,就是把弟弟招呼好。老二说,我妈啥时候回来啊?张跳跳赶忙说,就一两天时间。张跳跳在心里其实是给自己承诺,但是,心里突然像是被河滩的碎石子塞满了,沉沉的。张跳跳随手把两个锅盔递给老大说,我去张罗一下你们上学的事情。张跳跳觉得,在两个娃娃心里,还是这件事情最重要,老大把锅盔递给老二,两个人乖乖地啃起了锅盔。 张跳跳干裂着嘴唇,心里也干裂的像着了火一样走出病房。刚要下楼,遇到表姐提着饭盒回来。表姐劈头盖脸就问张跳跳:马茹哪儿去了?张跳跳还是依照刚才的谎言应付,表姐显然是不信,张跳跳说,我先去找钱,把娃娃的病给看好。表姐满脸的疑惑说,也花费不了多少,你姐夫说,他去想办法借点,娃娃的病要紧。医生说一个星期就能好,急性肠炎,也怪我。张跳跳说,姐,哪儿能怪你么,已经够麻烦你了。表姐看出张跳跳脸上的惆怅,又不敢再多问。表姐说,还是快想办法给娃娃们报名吧,我们厂里一个亲戚,也是黑户,找了关系,也没掏钱就上了。你也找找关系,想想门路,找个人给学校说一声,娃娃不能辍学。张跳跳点点头,蒙着一层心事走了。
租赁的窑洞门口,张跳跳远远地就看到了蹲在院子里的老封,老封是乡政府的干部,老封前几天贴了封条,专等张跳跳来投网,张跳跳没有前来投网,老封只好在这儿等着。老封说,你是黑户,对吧,政府有政策哩,黑户就要收暂住管理费么,旁边的几家都交了,就剩你一家了。你不交,娃娃上不了学,医院住不了院,上个街也有人查你,不就一百块嘛,我一天跑了三四趟哩。就算是农村,种地收粮食也有农业税特产税,你不交行吗?张跳跳说,我也没说不交,你把我门上的封条撕了。老封说,你缴了费,我自然去撕封条。张跳跳说,你先撕了封条,咱什么事情都好说。老封说,那可不能么,收到款了,我找领导签字了,才能撕了封条,要不然就是违法,那可是要送公安局哩。听到公安局,张跳跳就想到马茹在拘留所平房里告诉他,把钱拿出来先给娃娃缴了学费和借读费的话,存折在租赁的窑洞里,张跳跳准备偷偷先翻了窗户进去,取了存折再说,没有想到老封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张跳跳有些紧张了就成了死扣。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磨了半天嘴,老封也是口干舌燥了,张跳跳说去上趟厕所。张跳跳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小便成了医院吊瓶里的水儿,很急,但半天流不出来,自己着急,旁边的老封也着急。张跳跳尴尬地说,尿不利啊!老封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我们单位上了年纪的干部都这毛病,这叫前列腺炎。张跳跳说,能死人不?老封说,死不了,也活得不痛快。张跳跳一听,这总比自己倒下去好,站在茅坑旁边,盯着老封看了半天,老封好像默念着什么,张跳跳乘机溜了。老封在后面大骂张跳跳:你他妈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跳跳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剩马伞头了。
马伞头是张家圪崂的庙会会长。在南方的农村,村长和族长共同维持农村的基本秩序;但是,在北方很多农村,都是村长和庙会会长维持农村的基本秩序。北方农村大多数是各种姓氏杂居,维护民间信仰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只有民间信仰的存在,民间道德才能维系和持久。会长马伞头还有很重要的才华——能说会道,是村里秧歌队的伞头。
伞头就是秧歌队的指挥家,相当于张家圪崂的文化局局长,实在是位高权重。
马伞头在张家圪崂的地位就相当于族长,村里的所有矛盾,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生老病死,以及牲口劁骟买卖,夫妻不和,灾病法咒,不孕不育,疑难杂症,马伞头样样在行,村长是行政官員,马伞头是大家长。所以,从单干以后,张家圪崂只知马伞头,不知有村长。马伞头的人生巅峰并不是这些,而是他有个给他争气的儿子,前些年考上了中专成了公家人,在南门小学当了老师,马伞头的老婆病逝后,马伞头时不时就跑城里跟儿子过日子。
张跳跳不愿意去找马伞头,但是马伞头是张跳跳在这个城市最后的一张底牌。张跳跳内心鄙视马伞头,觉得他太过于盛气凌人,同时也佩服马伞头这个人无所不能。张跳跳在内心,对马伞头是咬着牙,想较量一下。比如说,马伞头的儿子能有出息,他的老大也差不到哪里,张跳跳暗暗下决心,要把老大培养出来,成为真正的公家人,也让马伞头另眼相看。哪怕比不过马伞头,起码在他面前不高不矮,打个平起平坐也行。所以,马伞头就是张跳跳的人生目标,如果这个时候,他去找马伞头,那么他就等于输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遥遥无期。
眼前,张跳跳的人生就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沉进了茅坑,捞也不是,不捞又碍事。
马伞头的儿子住在哪儿,他并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马伞头在哪儿。每次张家圪崂的人赶集,都能带回来马伞头的消息,说马伞头在城里比县长还牛,天天坐着蛤蟆车,天天身边一群婆姨跟着,哪有心思回张家圪崂。马伞头在这种消息中,他的位置也确定了,他的主要活动地点就在南门桥头。
他是南门桥头秧歌队的伞头。张跳跳内心是除了对马伞头鄙视,还有对他的敌视。马伞头这个人,天下人能有的本事,他都会,上天入地他行。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张家圪崂人谁都忌讳的事。马伞头跟张家圪崂的女人都不清不楚。不清不楚这话准确地概括了马伞头一生,这是陕北人对男女关系上的最高语境。张家圪崂因为马伞头上天入地的本事,把所有的男人都压了一头,张家圪崂所有的男人每天心里都绷着弦,牢牢地看着自己的女人,不防天灾,不防人祸,不防贼娃子,就防着马伞头。所以,马伞头在张家圪崂的日子,并不好过。老婆病逝,儿子工作后,马伞头看着张家圪崂的男人们,个个比防贼还防他防得严实,丝毫没有下手的空隙,只能远走他乡,在大城市寻找新生活。
天下女人一茬又一茬!,这是马伞头每次回村来,经常说的一句话。这句话里,包含着他如今生活的丰富多彩得意忘形,包含着他对张家圪崂男人的俯视,好像他给张家圪崂男人每人头上都尿了一泡。同时,这句话里还包含了马伞头对自己的严重个人崇拜,包含着他对张家圪崂女人的薄情寡义。每次马伞头回张家圪崂,他带回来的女人都不同,年龄,打扮,模样,个头高低,真正让张家圪崂的人开了眼界。马伞头就是马伞头,这辈子啥都没缺过,要风得风,要月得月,张家圪崂的男人,怕是连马伞头的脚跟都望不到,女人都这么说。男人们开始骂,马伞头是老叫驴转世,后来就说,马伞头上辈子是狐狸,走哪里臭哪里,马伞头去祸害大城市,也好。大家把内心的阶级仇恨全转化成了对马伞头的嫉恨。马伞头是风云人物,马伞头是张家圪崂人心头永远绕不开的乌云。马伞头也是张家圪崂人生活的必需品,吃喝拉撒睡的首选标杆。 这样的标杆和必需品,张跳跳不轻易拿出来使用。他很容易变成炸药,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但此时此刻的张跳跳,如果不拿出炸药把眼前的迷雾炸开了,他脚下恐怕只有悬崖。
张跳跳这样想着,就走到了南门桥头的广场。他并不知道已是深夜,天上的星星像他心里的忧思一样,挥之不去。广场上还留有白天消遣的人磕出来的瓜子皮、纸烟盒、烟蒂……张跳跳觉得,马伞头正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吸了口烟,把烟蒂冲他丢过去。张跳跳狠狠地踢了一脚风景树,瞅了一个角落蹲下来,一闭眼,整个人都落进了无底深渊,而后是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就像挨了无数巴掌,打得他毫无抬头还手的机会。
星期三
扭转乾坤姜子牙,神仙榜上画娃娃,娃娃一根长辫辫,哥哥一看你是女神仙。
这声音张跳跳太熟悉了,他从小听着这声音长大,马伞头前面拿着一把花傘跳着,后面扭秧歌的男人女人们听着他的声音,一边琢磨着,一边身不由己地跟着鼓点喊着。这声音,慢慢就变成了咒语,具有了奇怪的魔力,骚味十足地弥漫在整个广场上。
张跳跳睁开眼,太阳还没出来,天麻麻亮,一刹那,他觉得什么烦恼和困难似乎都没有过,躺在厕所旁边的墙角,也觉得幸福地想哭。但是,打扫卫生的老汉再扇一个耳光的时候,他彻底醒了。张跳跳瞪了一眼对方,打扫卫生的老汉首先开口提醒他,在这地方睡觉罚款哩,你还是早点走,别惹了麻烦。一句话就让张跳跳忘记了被扇耳光的耻辱。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着广场上的秧歌队走去。
秧歌队队伍庞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广场,马伞头在最中间游走。他虽然看起来老了些,但是精气神十足,跳起来像个小伙子,一双流行的平板鞋和一条天蓝色软料卡伦裤虎虎生风,甩起来的时候,就像档里长了翅膀一样,呼之欲出……太阳在城市参差不齐的房屋和山峦之间慌乱而出,张跳跳围着秧歌队一边看着马伞头忘我的舞动,一边等候着,他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打乱了所有人的兴致和节奏。旁边一些跳迪斯科的人,抱着音响黯然地摇着头离去。一个多小时以后,秧歌队才暂停下来,马伞头浑身是汗,好像经历了一番战天斗地的欲火焚身,他冲他的大茶杯子走去,几个中年妇女围着他,走到矮墙边,张跳跳感觉自己挤不进去,更插不上嘴。但是,马伞头显然是认出他来了,远远地叫了一声:跳跳!
张跳跳被马伞头一喊,有那么一点激动,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几个中年妇女露出奇怪微笑。马伞头挥了挥手,众人散去,又将张跳跳拉到一边,热情地询问着:你咋来了?我听说你来当黑户了,长出息了啊?这话虽然风轻云淡,热情似火,带着浓烈的乡亲,但是张跳跳心里却很抗拒,总觉得哪儿带着讽刺,不由得在内心要与他保持距离,脸上却生硬起来,点点头。马伞头说,出来好么,以后张家圪崂的人迟早都要出来当黑户哩。马伞头一副居高临下的预言家的口气,反而让张跳跳又放松了警惕,他抬起头正看到一片茶叶卡在马伞头的喉咙里,马伞头想用食指去掏,旁边一个俊俏的中年妇女殷勤地过来给他拍着背,埋怨他。中年妇女说,大清早的喝什么茶啊?这都凉了,我给你重新接热水去。马伞头带着优越感,尴尬地笑了笑,把掏出来的茶叶又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张跳跳干呕了一下。马伞头先声夺人地说,你当个黑户能弄啥?张跳跳说,爬河滩,挖石子哩。马伞头随口一句说,你有一身苦水哩,饿不上肚子。而后又摆出一副算命先生的盛气说,你家老二要好好供哩,以后能长出息。这个话,听起来莫名其妙,但是张跳跳不愿意听,狗日的马伞头,你是故意给老子心里塞石子蛋子呢。张家圪崂的人说,马伞头和马茹不清不楚,这倒没什么,谁家婆姨都和马伞头不清不楚,要命的是还有传言说,老二就是马伞头和马茹的娃。这些话,张跳跳是不相信,他相信马茹行事端正。狗日的马伞头一见面就说老二的事情,他是故意探张跳跳,看张跳跳的胸怀和见识,更是探张跳跳的底线。张跳跳笑了笑说,老大学习好,当黑户,还是为了老大。马伞头说话自然分寸掌握的张弛有度,接着说,你这大清早是寻我做甚?话题很快转移了,马伞头是人精里的人精,哪儿能不知道张跳跳来干啥?张跳跳要是活得万事如意,哪儿能跑来找他。张跳跳原本准备说自己就是路过,但是觉得借口太假,寻摸一早上,没找到好借口,既然马伞头都这么敞开了说,那就干脆亮亮堂堂的说话。
张跳跳说,是专门来寻你!家里烂杆了。
张跳跳毫不掩饰自己眼前日子的状态。马伞头没说话,把伞头给了旁边的另一个婆姨,意思是让她带着继续跳,而后提了茶杯,走出了桥头广场。张跳跳跟在马伞头的后面,突然有一种被马伞头压在脚下踩了的感觉,他都能闻到马伞头脚底臭脚味儿。马伞头走到包子铺,要了几个包子,给张跳跳递过去几个,自己也吃起来,不慌不忙,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张跳跳被包子打乱了,事实上,他的心里底线早就崩塌了,只不过不愿意在马伞头的跟前承认。就在刚才,虽然他对马伞头缴械投降了,但是,马伞头并不相信他,所以,马伞头并没有表态,吃了包子,瞥了几眼张跳跳说,娃娃咋了?张跳跳说,病了,上不了学,要借读费呢。马伞头说,没钱我给你借上,娃娃上学要紧么。张跳跳说,钱是有了,拿不出来,租赁的窑洞被人封了,要交黑户费哩。马伞头一愣,立刻笑了说,那你把黑户费交了么,一个耽误,就全耽误了,想在这城里爬得牢,这就是硬杠杠么。张跳跳又试探地说,钱不是在窑里锁着呢么。马伞头说,你这算进入死局了?张跳跳一口气喝完稀饭嗯了一声。马伞头用牙签剔牙,眼神就像翻腾张跳跳心里藏着的事情,表情却显得很平静说,你也不是笨人,钱倒钱,一河水就开了,再说了,要是缺钱,你不会找我,到底啥事?
张跳跳觉得马伞头就是马伞头,比那些老封、那些警察都聪明,他长着脑袋思考,其他人的脑袋却是摆设,也包括他自己。包子铺里的人少了,他们坐在后掌的角落里,空气里有股醋酸的刺鼻味道。张跳跳压低声音,生怕桌子上的包子听到这个秘密——马茹被派出所抓了。
张跳跳说完这个话,立刻看着马伞头的表情,他承认,自己是有试探马伞头的成分,马伞头还在剔牙,是粉条垫了牙,他剔得很吃力,很痛苦的样子。人年龄大了,打败他的往往是像粉条这样软弱的东西。 粉条被挑出来了,马伞头带着复仇的快意,又将粉条咬了咬咽了下去,最后带着胜利感询问:派出所抓你婆姨干什么?这话问得滴水不漏,但还是让张跳跳想起在张家圪崂七光棍让人陡然生出热血的一句话——张跳跳,你婆姨肯定让马伞头给睡了!
因为一句话,张跳跳把马伞头打了一顿,打掉他的一颗牙。马伞头剔牙,显然带着提醒意义。好像在说,张跳跳,你们曾经打掉我一颗牙,但是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此时此刻,他不能多想,老老实实把昨天派出所的事情说完了。最后,张跳跳添了一句:马茹不是那种人么。这话的意思比较深了,张跳跳是把炸药包扔给马伞头,但是对于马伞头来说,张跳跳的炸药包,就跟他手里的一根火柴一样。马伞头说,跳跳,你多心了,你婆姨,你应该心里清楚,一直都不是那号人。派出所肯定误会了。这一句话先把自己脱离干净了,也把张跳跳的心思给堵死了。张跳跳接着再来一句说,派出所把屎盆子扣在清白人的身上,讓人咋活呢?
此时,张跳跳说出这些来以后,突然轻松了些,但是也异常后悔。这种耻辱本不该示人,无论是否清白。尤其是不该示给马伞头这狗日的。但是,他总不能看着马茹去坐牢,就算马茹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也得想办法救人。马茹清白不清白,是讲理不讲理的问题,救不救人是情分问题。可一旦讲情分、讲理那就不得不卑躬屈膝地让马伞头嘲笑。马伞头的嘲笑,让他浑身委屈,可为了马茹,咋能不委屈?马茹也许比他更委屈。人一辈子,为啥生下来就哭?委屈!长大了,越是不哭,那是心里委屈,咽了气,也是委屈,还给身后的人留下一摊子委屈。这世上,没有不委屈的事。
马伞头一直在想这件事情,马上回了张跳跳一句:你就没找别的办法?这一句话等于彻底把他和马茹的绯闻给画上了句号。如果马伞头和马茹真有什么不清不楚,他不会先推出这么一句话来。张跳跳反而有那么一点释然的快意,而后说,我城里没啥门路和靠头,要不然也不会求到你头上来。马伞头点头。然后带着惋惜地说,你们要不是黑户,也不至于莫名其妙被抓。这是句看似不疼不痒的话。其实是等着张跳跳的态度。张跳跳自然明白,马上递上一句来:我能找的有本事的人,也就你了,咋说也是乡里乡亲,你门路多,办法多,你不救她,我这个家就烂杆了。马伞头看了一眼张跳跳,想说什么,张跳跳马上说,以前年轻,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偏听偏信,上了七光棍的当了。
这话就把过去的窗户纸挑开了。张跳跳说这个话的时候,那是咬着牙说的,听起来还是很有姿态。可什么都逃不过马伞头的眼,马伞头说,要是七光棍说的是真的呢?张跳跳没防马伞头说了这么一句。一瞬间,张跳跳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可心里却把马伞头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马伞头说,这话你也信?你宁愿相信一个快五十岁老光棍的话,也不相信我,跳跳,你也算瞎活了。张跳跳赶快把情绪咽了回去,他没想过马伞头突然开了这么句玩笑,说是玩笑,其实是骂他。马伞头骂他,说明乡情还在,他心里就有底了。
接下来,马伞头又把情况问了一遍,然后很轻松地说,跳跳,咱出来当黑户,那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哩,不要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张跳跳说,马茹是清白女人。马伞头说,我说的不是马茹,我说你,就是安顿一下,你看现在出事了,不好了事。张跳跳点点头。马伞头又说,你回家等消息,哦,要是没有去处,我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张跳跳说,有有有,老二还住院着呢。马伞头也想起来了,说,既然这样,你先去招呼娃娃,明天一早,你来广场找我,歪好我给你个消息。张跳跳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马伞头说,你来找我,说明遇上难事了,也把我当你亲人哩。只要是咱张家圪崂的事情,我不能不管,谁的事情都会管。
张跳跳后来才知道,当初鄙视马伞头的张家圪崂人,咒骂马伞头的人,讥笑马伞头的人,或多或少都来求过他,找活干的,医院挂号看病的,娃娃上学的,闹事离婚的……马伞头就是马伞头,走到北京也是马伞头,远在天涯海角,马伞头还能管得着张家圪崂的人,他突然发现,就算他是孙悟空也逃不过马伞头的手掌心,张家圪崂的一草一木,还是马伞头管辖的地界,张家圪崂的人,还是马伞头的小兵小卒,张家圪崂的婆姨,还都是马伞头的婆姨……
张跳跳踉踉跄跄地到了医院,把四个锅盔给了老大老二,兄弟俩这次不再叽叽喳喳问长问短了,沉默地看着他。张跳跳还是那句话:没事,没事!张跳跳从病房出来,想起自己还夹了一泡尿,跑到医院的厕所,占了半天的坑,一点改观都没有。他觉得自己的下身好像安了一块钟表,一秒一滴,明明很着急,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心慌,也顾不得破鞋子上的尿渍,慌慌张张出了医院。
派出所的二楼跟医院的楼道一样,充斥着浓烈的药味。他站着看着马茹,马茹隔着铁栅栏,抬头也看了他一眼说,跳跳,我要是出来,咱就离婚吧。张跳跳说,离不离,我说了算,你先把肚子吃饱。马茹不再说了,也不哭了,默默地拿起碗,把一碗素面吃得干干净净。张跳跳接过碗,看着马茹等着她说点什么,马茹想了一会儿说,坐牢是肯定,你也等不住,我不怨你。张跳跳笑了笑说,法不讲理,理不讲法,只要咱清白,怕什么。马茹说,你就这么相信我?张跳跳说,信不信,你啥时候都是我婆姨,这个派出所说了不算,我说了算。马茹低下头,张跳跳拿了碗,站起来转身送到小饭馆。张跳跳没有告诉马茹,他一早就去找马伞头。他对马伞头的能力毫不怀疑,但是,如果马茹知道了马伞头出手相助,她会怎么想?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如果知道了,马茹今后如何面对马伞头?两个人有没有关系不说,一个女人的耻辱,被多一个男人知道,就多了一份生死系数,马茹承受不起,张跳跳也不愿意让她无端承受。万一马茹知道了这件事情,至少木已成舟,人活一张脸,撕破了,要么破釜沉舟,要么万劫不复。
一到初秋,日子难熬,天上的路也远了,日头也懒得毫无精神头,你骂它不是,赶它也不是。
河滩的石子,也就像这难熬的日子,琐碎,隐痛,湿乎乎的。张跳跳的心也被污泥蒙的污浊不堪,受伤的手,纱布黑乎乎的再渗出血来看起脏兮兮的。工头新承包了一块地,承包旁边那块河地的人找了更好的营生,就把这片都承包给了他。说是工头,他们也不过是河岸村子里的村民,他们是种蔬菜的菜农。从菜农到工头,这个角色的转化,只是货币的转化,但是从张家圪崂到城里,却隔着无数封条。 新开的河滩很肥,上面堆积着泛红的沙子,沙子就像人的脂肪一样,油大,在太阳下闪耀着这条河娇媚的面容。河道里挖沙和挖石子的民工很多,可以说,只有这一片河滩最值钱,工头说,大家都是抓阄承包,有些钱真是会从天上掉下来。工头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得意和优渥。但是,你必须赶着时间,尽快把这河滩里值钱的东西捡回来,河滩的上层是二三尺的沙子,上好的红纱,价钱是石子的好几倍,下层才是石子,石子层越挖越深,越难挖,民工们必须从早到晚把双腿浸泡在水里……
深秋以后水太凉,河滩只能挖石子,但是,从夏天到初秋的时间,都是先挖沙,除非沙子已经全部转移或者卖掉。河滩是你的河滩,石子是你的石子,只要承包合同未到期。但是沙子就未必是你的沙子,沙子像水一样容易溜走,又像人的脂肪,你若不去继续堆积,它很容易消耗。如果腾不开沙子的地儿,洪水一来,别人滩地里挖过的沙坑里继续有沙子冲刷进来,你还是原来那些沙子,等于没有增加沙子,也就等于没有增加收入。
工头希望这些脂肪早点挖空了,只剩石子,然后再天天等着,到处打听询问有没有暴雨,如果有暴雨,就会有新的脂肪堆积起来。说白了,这河滩,也是靠天吃饭。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盼着天好,当然也有人盼着天坏。工头就是属于盼着天坏的那种人。
但是,无论是沙子还是石子,都需要一道重要的工序——过沙。沙子和石子在河滩里肥着,就等于人在农村待着,或者只是一些黑户,你有梦想或者有能耐,不能直接用在高楼大厦的建设上,你需要把自己洗洗,洗得干净了,再用一个大筛子过滤一下,沙子用的铁筛子孔小,可以隔开一些小石子,以免鱼目混珠;过滤一遍后的沙子,颜色纯净,手感温软,潮湿,面目也不再狰狞,在张跳跳的眼里,就像张家圪崂小米,打场过后,碾子碾过,开火煮过,躺在碗里的小米,灵动得很。石子也一样,只是要费一些功夫,工程建设需要的石子,大小都有规定,你必须拿另外一个大筛子,先在水里翻騰一下,再洗洗,所有的石子用铁筛子过滤后,一个个像排队的小学生。过沙的铁锨大小不一样,大概是普通铁锨的两倍。所以,使力自然要更吃紧。
所有的沙子和石子都要过沙,就像所有的人也都要过沙一样,你把自己的心洗干净了,把自己揉碎了,把那些城市里不需要的棱棱角角的东西过掉了,才能成为这个城市的一粒或者一颗小石子。
这个过程,就是张跳跳面临的过程——疼痛和耻辱。没有不经过疼痛和耻辱的成长。
成长和变化的过程,就是过沙中铁锨和石头磨砂的声音,冰冷,喧闹,刺耳,挤压……有时候还带着一些水质的柔情。
张跳跳过了一天沙,晚上又加了班,把这几天丢失的工夫捡回来,这样工头才能给他按时间计算工钱。加完班已经深夜了,张跳跳扔了铁锨,在路边的包里翻腾出两个锅盔撕咬着吃完,想了想,还有力气,就爬过公路,向租赁房的窑洞看了一眼。老封已经不在了,但是封条还在,月光下的封条,就是一把无形的锁,像秦琼手里的瓦面金锏和敬德手里的水磨竹节钢鞭,闪着瘆人的寒光,若是有丝毫妄动,必定招招致命。张跳跳与这封条仇恨地对视了半个多钟头,终于败下阵来,准备返到工友的窑洞凑合一晚,一路上,踩着路灯和月光交织的浑浊的光,想着关在派出所里的婆姨马茹,想着没法上学的大儿子,想着住在医院里的小儿子,脚步歪歪扭扭,心也歪歪扭扭了一路。
星期四
南门桥头的广场秧歌队,鼓乐声应该是从后半夜就开始捣弄。那些鼓乐声听起来亢奋得难以自抑,想要把这山这水这树这草也带动起来,跳起来了,飞起来了……一九九二的清晨,在一声声鼓乐声的亢奋唤醒了城市,是无数急促奔走的脚步,而这些脚步,前后接踵,奔向了前方。亢奋的城市,还有亢奋的公路,亢奋疾走的车辆。
直到太阳升到一大截的时候,马伞头才停了秧歌队。马伞头在人群里,像电影明星一样与太阳互相辉映着,他发着奇异的光,张跳跳试图抬起头来,想看看自己头上是否有同样的光,这时马伞头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来。张跳跳强颜欢笑地站起来,主动走过去,马伞头拿着毛巾擦了擦汗,一脸亢奋后的松弛感。马伞头的脸上很少看到皱纹,就像此时的他,早已看不出是一个从张家圪崂里走出来的农民,而是像一名从县委大院里刚刚下班的中年干部。马伞头说,等时间长了?张跳跳说,就一阵阵,没事。马伞头长舒了一口气,张跳跳赶忙说,要不咱先吃口饭。马伞头说,你没吃?这八点多了。张跳跳不知道回答吃了还是没吃,显然马伞头的意思是他已经吃过了,张跳跳说,我也吃了两口。马伞头说,你吃了请我吃啥么。张跳跳知道马伞头在开玩笑,跟着他蹲在广场旁边一个不太显眼的台阶上。马伞头说,你的事情有些麻缠。马伞头没说马茹的事情,只说是你张跳跳的事情,显然他多少还是有些忌讳。张跳跳说,要坐多少年牢房?马伞头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张跳跳一眼,而后马上平静地想了想。张跳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的石头一直往下沉。马伞头又说,也没那么严重。马伞头说得很囫囵,张跳跳又问:他们咋给你说的?张跳跳说出来,又觉得突兀了,马伞头抬起头,努力回想着。马伞头说,我给他们所长挂了个电话,询问了案情,最近又严打嘛正在风尖上。事情需要缓一缓,看来他是不认我这个电话,我想再重新找个能摁住他的人。这话很清楚,张跳跳大概想象了一下,应该是马伞头费了劲,找了个熟人,询问了案情,但是派出所公事公办,马伞头碰了一鼻子灰。这个过程,马伞头似乎在和一群穷魔噩鬼打架,第一个回合,这群恶鬼打败了马伞头。
马伞头看着张跳跳低头琢磨,赶紧又说,你放心,你急也没有用,每天过来等消息就行。张跳跳还是不放心,这么等等于把他往火上烤又来回反复翻滚。他虽然对马伞头办事的结果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问马伞头:马茹的事,人家怎么说?张跳跳反复问,马伞头明白了,张跳跳想从马伞头的嘴里得到更为准确的信息,到底是马茹因为跟人睡觉被抓了,还是一个误会?这对马伞头是一个考验。马伞头说,你狗日的还有心思问这个?啥意思?马伞头也知道,这件事情其实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但是,他立刻臭骂张跳跳:你狗日的别瞎琢磨,不管真假,你都要对马茹好哩,要救她哩。张跳跳点头说,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要是不救她,来找你干甚?这是马茹一辈子的清白!她要是背上这不清不楚的恶名,她能活? 张跳跳说得很清楚,这一次,马伞头没有说话,从兜里拿出一盒烟,两个人互相点燃,又很快抽完。马伞头郑重地问张跳跳:那你是想要马茹这个人呢,还是要清白呢?这话张跳跳没有细想,烦恼地把烟屁股吸干净了说,如果清白,自然人也能出来么。这个话也对,但是,对马伞头来说,这个话等于给他出了难题。马伞头说,晓得了,你好好把娃娃招呼好,我今天再寻个人,一个派出所,我就不信压不住它。马伞头的话沉得很,张跳跳能听出来,这件事情是把他难住了。末了,马伞头说,我这人啥事都不怕,可这辈子就算跟鬼打架,也不想跟派出所沾染!你放心,马伞头要是这次踏不平派出所,你以后见一次,你唾我一次!
马伞头说完这个话以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人群中留下马伞头雄壮赴死般的背影。他的话在广场上回荡着,比秧歌队的锣鼓还脆生,平地生出几分豪气和悲壮。马伞头的气势,也给张跳跳了无限斗争下去的勇气。人生是需要有一点打斗精神的。
张跳跳特意给马茹买了一个塑料的水瓶,有了这个水瓶,起码她能喝口热水。马茹捂着水瓶,看着张跳跳,又问起娃的事情,马茹问这些话的时候,情绪稳定多了,和她关在一起的几个女人都蹲在最后面的角落里,一个个灰头土脸。张跳跳说,娃娃们好着呢,没事。老大老二现在就等着上学哩。又说,等你出来,咱把借读费和黑户费都交了吧,来城里不就是为了娃娃么。张跳跳一说,马茹没有反驳,而是看了张跳跳一眼说,你现在回去就交了吧,娃娃们上学不能耽误。我这儿那是行吃的等八碗,有天没日子。张跳跳看了一眼马茹,马茹显然对自己的处境进行了最差的预估。三年五年都无所谓了,这几天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马茹说,娃娃就靠你了,老大尤其不能耽误,你要是觉得拖累大,你把老二送到我娘家。张跳跳说,一家人,四分五裂的像个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马茹冷笑了一声说,我也不怕,就算明天杀我,我也不怕。张跳跳说,别瞎想了,娃娃们还等你回来哩,总有办法了,我给你想办法哩。马茹有些感动地看了看张跳跳说,家里的钱,只能给娃娃上学用,要不然,我死了也合不上眼。张跳跳点了点头。
到了派出所的一楼,办事的人都穿著警服在忙碌。张跳跳本来想躲着这些人,可偏偏迎面就遇到上次问他话的公安,张跳跳也不想跟他打招呼,对方先说话了。他说,你就是那个马茹的家属?张跳跳嗯了一句。对方又说,你本事大了么,用上面压我们所长?张跳跳抬起头看着二楼说,没压啊,有楼板。对方嘲笑的口气说,你也别装了,你找什么人都没有用,老老实实等着判罚。张跳跳说,我也等着呢,你们赶快判个死刑,我这两天忙着买棺材哩。对方说,你这人还挺犟啊?我们是讲法律!张跳跳说,对,我晓得了,讲法不讲理。对方又说,唉,你咋说话呢?什么叫不讲理?我只说讲法,没说不讲理!张跳跳说,那还不一样?对方也看到和张跳跳说话没有意义,掉头走了。张跳跳一口痰冲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冲自己的脚底唾了出来。
一九九二年夏天的县城街道还泛着一点古色古香的陈旧味道,但是这味道是很类似一种荷尔蒙的味道,车流无缘无故地快了起来,树木无缘无故地倒下去,楼房无缘无故地疯长起来,人无缘无故地得病,日子无缘无故地快了起来。
医院里的光线总是那么暗淡,猛地走进来,很难看清台阶,很容易踩空。人那么多,好像所有的人都有病,走进这个地方,张跳跳就再次尿不利起来,他最近尽量少喝水,喝得少了,尿不利的危机感也少了。可一踏进医院,尿不利也找上门来。张跳跳赶紧往厕所跑,站了半个小时,总算尿够了一鞋的量,终于松了口气,带着一身的尿骚味去了病房。
表姐夫在病房,老大正给老二补课,他写了几个生字,让老二照着每个字写一行,之后皱着眉头,不住地纠正,老二显然对老大的意见不屑一顾。表姐夫像电影里临战的指挥员,在病房里转圈。看到表姐夫,张跳跳就准备好了一肚子应付的托词。表姐夫开始唠叨了,但是并没有长篇大论,只说娃娃必须想办法解决嘛,张跳跳在听表姐夫的唠叨时,感觉整个病房更加的暗淡和灰冷。有些人的气场就是让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阴郁,表姐夫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化肥厂不得志,从科长变成了科员,科员变成了保安……他需要的不是对自身的审视,而是排泄这种不得志的情绪。表姐夫给张跳跳大概讲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但是,总结一点——化肥厂的草都坏透了。这样的结论,张跳跳还是有些吃惊,因为他并没有认真听表姐夫说具体的事例,心里就像过沙一样,合格的沙子和石子早就过滤了,留下的全是乱糟糟的灰土和杂石,塞在心里满满的,无法散去。
最后,表姐夫看张跳跳实在走神的厉害,这才拿出钱来说,主要是看在娃娃的份上,你先拿着吧,让娃娃先报名要紧。张跳跳愣了一下,觉得表姐夫之前的唠叨,全是铺垫,今天他在这儿其实是故意等着自己。张跳跳没有接,男人之间的难堪,需要面子之外的东西互相交换。一来二去,张跳跳觉得再推辞客气,就有些不近人情和虚情假意了。他还有什么面子和尊严可言呢?可还是接过钱,看了一眼老大和老二。他能从两个孩子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狼狈和颓废。
张跳跳逃出两个儿子的视线,脚步匆匆地上了公交车,而后顺利逃票。表姐夫借的钱只够交黑户费,从表姐夫的角度来说,如果没有这钱,张跳跳就走不出这个奇怪的困局,那么,医院的老二还得继续花钱,他硬着头皮也要往进填。从张跳跳的角度来说,他已经准备好从工头那里先把黑户费的钱预支出来,当然这种想法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知道,表姐夫的举动是经过精密算计过了。张跳跳绝不会因为别人的算计而拒绝这样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在当下他的处境里,已经显得非常珍贵,自然也是雪中送炭。我们总习惯别人雪中送炭,但事实是,如果激发不了对方的感恩,所有的雪中送炭都会变得不堪一击,无法成为一种固定的社会品格。
张跳跳回到租赁的窑洞门口,房东在,老封却不在了。老封把任务成功转交给了房东,由房东向张跳跳催交黑户费。房东是个与张跳跳年龄相近的男人,一排五孔窑洞是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他是运输公司的司机。房东说,黑户费都要交哩,不交谁也不敢再给你租赁了。张跳跳说,这几天忙呢,哪儿能少下这些钱?房东说,门上贴着这东西,也难看得很,你交了才住的安稳。张跳跳说,我回来就是办这个事,办不了这事,娃娃也上不了学,现在还空中吊着呢。房东说,对着呢,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我晚上要出长途哩,你自己去城关镇政府找一下老封,老封为了盯着你,也受罪了。张跳跳咧开嘴笑了笑,突然觉得这黑户费老封得到这样的报应,有种莫名其妙的快感。房东说完,进了自己的窑洞。张跳跳就看着那封条出神,他看着封条,封条也看着他,互相对视着,久久地凝望着,想互相说服对方,接着是互骂声,最终决裂……封条只是一个形式,封条的背后是各种看不到的规则,这些规则将他紧紧地包围,他的一举一动随时有人会喊他犯规。房东出来的时候,看到张跳跳还在那儿发呆,喊了他一声,张跳跳才赶紧下了坡,快步向城关镇政府走去。 在张跳跳的印象里,无论镇政府还是乡政府,他的内心并不自信,一个农民走进这种地方,他的脚下没有底气。再加上,这个时候,张跳跳欠着老封的一百块黑户费,等于他自己也欠着政府的一百块。拖了这些天,张跳跳内心有些忐忑,那么由此而生出的后果,到底有多严重,他心里没有数。
老封在开会,张跳跳在一个摆满办公桌的平房里等着。平房里还有其他一些和他一样等着交费的人。一个多钟头后,老封顶着一颗油光闪闪的秃头走进来,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跳跳,张跳跳首先想到老封看出自己的尿不利的事情,如此隐私的事情让老封知道,确实很丢人。老封说,你跑么,咋不跑了?张跳跳说,孙悟空再能,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就是出去借钱么。老封说,借着了?张跳跳说,借着了。老封很不满地拉开抽屉,打了一张收条。但是没有立刻给张跳跳,而是端在手里,像老师对着学生一样,谆谆教诲般地口音说,张跳跳,你是个黑户,必须服从管理,逃避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本来,今天要罚你款,迟缴缓缴都在罚款之列。张跳跳说,罚款咋能行么?老封说,我的话还没说完了,你抢什么?我也晓得你是为娃娃上学才当黑户呢,要不然,这款我还非得罚不可。以后老老实实,不要有侥幸心理,你以为当黑户,就黑得看不见你了?这是光明社会!老封扯得有点远了,自己想了想,又收回话头。老封说,就这样吧,把条子拿上才能报名哩,走吧走吧。张跳跳把钱递过去,老封又想起什么说,你回去自己把封条撕了。张跳跳一愣,老封最后又想起了什么说,你娃娃多大了?张跳跳说,老大初一,老二二年级。老封说,那跟我小儿子年龄差不多。老封没再多说,张跳跳想说句感谢的话,比如说老封并没有真的罚他的款,比如说,老封没有当众说穿张跳跳那种尴尬的病……但是,话到嘴边,却无力说出来。这世上,就算是最普通的人,也总有一些微芒会将他们照亮。比如说老封,比如说表姐夫,也许还有别的人。
张跳跳再次步行回到租赁的窑洞,再次对那封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撕掉还是烧掉?总归,不该这么轻易地将它放过。可一想到时间或许还能来得及,就狠狠地撕去,末了,不忘踢了一脚。门开了,心也似乎被打开了一条缝。
在信用社的柜台前,张跳跳是最后一个取钱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走到学校的人。学校的操场里,很多学生排着整齐的梯形队伍,他们在准备国庆节的节目,他们在广场上大声地合唱着: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建设高潮……张跳跳听着歌,跟着哼唱着,穿过斑驳微风轻拂的树影,似乎看到老大也在这些孩子的中间一起合唱着,他一定会很卖力,就像当初自己在生产队时,年轻的歌喉。
学校财务室的人已经下班,报名的事情搁浅了,只能明天再来报名,小学和中学紧挨着,小学比中学放学还早。张跳跳虽然感到惋惜,但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松弛和放松,孩子的问题落实了,其他事情都会慢慢地解决。
他想去派出所看看马茹,但是,派出所有规定,对方告诉他,一天只能探视一次。此时去医院,恐怕还是要耽误工夫,只能抄了近路去河滩,工头还在河滩上蹲着,看到张跳跳来了,赶忙站起来说,你死哪儿去了么,这么多的沙子,要是下个雨,我咋办呢?张跳跳也不多解释,拿起铁锨擦了擦。河滩上的民工已经不多了。工头把锅盔扔给张跳跳,还有半壶凉开水。工头说,有个工地刚来人说,需要近百方沙子,你赶一赶,其他人晚上都不干活了。张跳跳嗯了一声,先咬了口锅盔。要不是赶工,工头不会拿着干粮伺候着。张跳跳也饿了,工头说,称着点劲。意思是让他不要太卖力了,也是关心的话。张跳跳没听他说什么,工头临走的时候说,能干多少是多少,我明天再雇两个人。还有,白天来了个人寻你哩。张跳跳看了一眼工头。工头说,你救的那个娃娃,人家父母来了,说是要谢你哩。张跳跳没说话,工头说完就走了。
张跳跳吃完锅盔,跳下白天挖开的沙坑,沙坑里聚着水,天气的变化先从水开始。九月的河水就像这月亮一样,突然无端将清冷投撒下来,到了晚上,这凉意先从水底下偷偷游过来,渗进了腿肚子上的皮肤,像是人的表皮被撕开了一道口,水就是从某个口子里流进来。
月光下的河滩上,张跳跳挖沙过沙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在河滩上回响着,那一声声的沙子与沙子,石子与铁器摩擦的回响,隐秘中带着疼痛,诚如这河滩,每次的雨后,它都是不一样的河滩,而每次的冲刷、覆盖、剥离、堆积都是时间撕裂后的坦然……
星期五
从河滩回来,张跳跳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了,他从租赁的窑洞里,先把自己洗了一把,然后先去学校把两个孩子上学的名报了。张跳跳从学校门口出来,那合唱的声音还在回响着。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张跳跳突然感受到了季节的变化,来不及多想什么,总有一些什么东西推着你,让你奔跑,让你狂躁,让你痛苦,让你最终在经历这些后,尘归尘,土归土。
学校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红纸,黑色的毛笔字写着寻人启事四个字。张跳跳忙忙碌碌地瞥了一眼,大概内容是,前几天一个叫封小羊的学生,在河滩游泳,被一个陌生人相救,这位同学和家长正在寻找这位救命恩人。红纸上写的内容,大概与张跳跳那天在河滩救人的情景相似,张跳跳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景,基本相符。
张跳跳站在红纸前,他的整个脸似乎都染红了,他自己很确定,这个救人的英雄就是他自己。他在那么一瞬间,陡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崇高感。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突然间,城市离他那么近,这是他与城市感觉到最近的一次,他很奢侈地想了想,要去拥抱这个城市。他已经不是什么黑户了,他也不是挖沙的民工了,他现在真正的身份是英雄,因为这样的感受,让他站在学校门口,有了主人翁般的底气。他很小心地将这张寻人启事从墙上剥下来,然后方方正正地叠起来。如果拿著这张寻人启事,那么黑户费会不会退给他?他盘算着,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奇迹发生?他走了两步,又犹豫了,这位叫封小羊的孩子又不是校长,凭什么免除他的黑户费呢?这个想法太冒失,太滑稽可笑了。他很快把红纸揣进自己的兜里,转身向公路走去。 公交车上,张跳跳的那种崇高感并没有完全消失,所以,这次他很利索地买了一张票。甚至他在想,他的人生或许要翻开新的一页。一路上他盘算着这件事情能给他带来的不一样感觉。他没有想好先去医院,还是先去派出所。最后决定先去医院,他把寻人启事的红纸摸了又摸,他想把这个红纸交给老大,让他看看,告诉他一个英雄的故事……到了医院后,医院的费用清单已经出来了,表姐夫一副愁眉说,其实今天就可以出院嘛,他跟医生商量过了,只要把前面的医药费交清楚了就可以。昨天来医院的时候,表姐夫就已经给他说过这个话了,只是张跳跳并没有听清楚。
张跳跳赶紧把表姐夫的钱还了,拿了一摞缴费单,一看,昨天取出来的钱刚好够。张跳跳内心盘算着,临去交钱的时候,他求表姐夫今天再耽误一天,把两个孩子帮忙带回去。表姐夫自然非常愿意,只要不是待在医院,怎么都行,他感觉自己快病了,伺候娃娃倒没什么,这医院的味儿不好闻。表姐夫又准备开始说他在医院当爹又当妈的感受……张跳跳拿了单子就去一楼交钱。
他排了很长的队伍,看着前面的人将钱刷刷地塞进去,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着那张红纸。张跳跳按照大家排队的顺序,终于到了交费窗口后,有些慌乱,他误将红纸递了进去的时候,对方扔在垃圾桶里,张跳跳有些意外和吃惊,他恳求对方将红纸还给他,对方则立刻告诉他一个交钱的数额。这样的信息错位,很快让对方对他产生了反感。张跳跳不得不立刻妥协,将钱递进去后,又补了一句说,我的红纸。对方点钱的思路被打断了,抬头瞪了张跳跳一眼说,我这儿没红纸。对方说的对,她或许只是看到谁掉进来一张纸,随手一抹,掉进了垃圾桶。张跳跳赶紧强调说,就是刚才掉了的那张红纸。对方又说,没红纸!又补充了一句说,你说钱掉进来了,那我也给你找?这话把张跳跳呛住了。显然,这些红纸对于张跳跳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东西,起码现在是。它代表了一个人内心崇高的荣誉,这样的荣誉被人扔进了垃圾桶,那就是对这种荣誉感的亵渎。张跳跳说,那张纸能证明我是救人的英雄。对方说,你的钱还交不交了?你先把自己救了好吧。下一个!张跳跳的红纸换了一堆花的绿的收条。后面的人在催促,张跳跳有些急了,想再去争辩,小窗口里收费的人,思路再次调回了固定模式,很难对话。张跳跳拿着一沓收条,莫名的惋惜。张跳跳上了楼,把那些交费的条交给表姐夫,表姐夫又拿着白纸去恳求主管的医生,最后终于征得了医生的同意,可以自己买点药,回去。表姐夫和老大老二像是得到了特赦,一下子都高兴地跳起来了,表姐夫拿着医生给的处方,一副得胜的表情看了看说,这些药,我们厂里的医务室也有,还便宜,回去再买。张跳跳说,那也行。张跳跳拉着表姐夫出了病房,告诉他,娃娃们还得你带回租赁的窑洞。表姐夫就开始拷问张跳跳说,马茹到底咋回事?老人有病了?咋没听说啊?哪个医院啊?张跳跳直接蹲在地上说,是个难肠的病,麻缠的很。表姐夫看到说起马茹,张跳跳真个人就变得无比的狼狈,好像马上要崩溃了一样,男人的这种崩溃或许只有男人能够了然。表姐夫没有继续问,淡淡地说了一句:需要帮忙的话,你说一声。张跳跳说,就把娃娃给我招呼一下,下周一就能去上课了。表姐夫这才想起这茬子事,也没仔细询问,但是还是笑了笑。张跳跳说,钱没有取够,你垫进去的,下周取出来再还给你。表姐夫说,不急不急……表姐夫准备去给老大老二收拾回家,张跳跳突然叫住他,张跳跳说,姐夫,我问你个事。表姐夫说,啥事?张跳跳说,你说……我要是成了救人的英雄,能有啥用?表姐夫很不在意地说,你想啥呢?你救啥人了?张跳跳说,我就是打个比方。表姐夫说,想戴大红花啊?现在也不时兴这个了。你是想说,如果你成了英雄,能不能把黑户变成城市户口?张跳跳感觉有点脸红。但是,马上纠正说,我就是跟你讨教一下,就是类似这种英雄吧,救人的英雄,你说政府能管不?表姐夫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了。表姐夫说,要是以前吧,我们有类似的情况,有个工人操作机器不当,工友为了救他受伤,还给解决了孩子的工作。现在吧,要是谁救人了,无非是报纸上宣扬一样,没听说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要是因为这事想解决黑户问题,我觉得吧,除非有一种情况。张跳跳赶紧问:啥情况?表姐夫说,除非你死了。张跳跳对表姐夫的回答很不满,表姐夫并不像开玩笑说,如果你因为救人牺牲了,那有可能成为英雄……你这样的英雄嘛,也不可能成为烈士对吧,你又不是解放军,也不是公家人,你死了,那就叫献身?反正,比普通人死得好,毛主席说,你死得比泰山还要重。重重地死了。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在报纸上看过,就是表扬一下,没听说谁失火救人啊,落水救人就能咋样。或许政府给你戴个大红花,然后给你奖一百块,也是好事。张跳跳听着表姐夫这么说,觉得很失落,觉得自己突然被表姐夫嘲笑了,他好像刚醒来一样,无头无脑地说,我先走了。
表姐夫看着张跳跳的背影,一脸的纳闷,而后很不放心地冲着张跳跳的背影说了一句:怎么想着呢?没头没脑的,你可别走歪门邪道,婆姨娃娃可都靠你一个人活着呢。
从医院到南门桥头的广场并不远,但是一路上张跳跳的内心是不平静的。对张跳跳来说,如果英雄所能达到的效果并非他想要的效果,他宁愿不当这个英雄,否则还不如去河滩翘几铁锹沙子。他感觉一早上的所思所想那么可笑而幼稚,救了一个人,他就踌躇满志地想着把自己洗白了,想从石子变成沙子?在张跳跳看来,黑户就是那河滩里的石子,价廉;而这些城里人就是沙子,本质一样,只是形状不同而已。但是,想要把石子变成沙子,那就不是过沙那么简单,那是要经历疼痛,经历蜕变,敢于把自己敲碎了,捣烂了,洗刷了,最后才有资格过沙……可以说他这一周所有的烦恼都跟黑户有关。如果不是黑户,老封也不会像苍蝇一样盯着他不放;如果不是黑户,老大老二也不会上不了学,老二也不会无端得病;如果不是黑户,马茹也不会做那些小生意,起码会有个体面点的活儿干干;如果不是黑户,马茹也不会无端被派出所抓走;如果不是黑户,他也不用在河滩里过沙……想到这些,张跳跳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他后悔自己在救那個孩子的时候,没有把自己淹死,如果自己死了,马茹和孩子就完全有可能把黑户的身份转过来,成为正儿八经的城里人?起码在张家圪崂,马茹有可能成为五保户或者英雄家属……但是,这样的话,马茹有可能会被马伞头带走,马伞头这个老骚情,哪能放过马茹?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南门桥头的广场。广场上并没有找到马伞头,张跳跳找了一圈,打扫卫生的老头说,那个老骚情一早就走了。老头的口吻带着嫉妒和鄙视,同时还有对张跳跳的蔑视。
张跳跳想了想,还是想去派出所碰碰运气。走到门口,果然就遇到了正从门口出来的马伞头。马伞头的表情不似昨天一般紧绷着了,对着张跳跳笑了笑,张跳跳觉得这笑含義有点深了。马伞头先开口说,你别进去了,人家不让看,你早上没来,让交了点伙食费,我给交了。张跳跳说,你见马茹了?马伞头说,没见,我哪儿能见得上么,我又不是马茹老汉。这话是讽刺张跳跳,张跳跳虽然有些失落,但是也并不在意,他得学着厚着脸皮坦然面对目前的局势。
张跳跳特地从南门广场到派出所的路上,买了一盒香烟,马伞头喜欢这个,张跳跳抽得少,纸烟能够麻醉人。马伞头吸了一口说,呛得很,扔掉烟踩灭,拿出自己的硬盒盒,继续点燃,烟雾中,马伞头说,马茹的事情不是啥大事。
张跳跳看到马伞头蹲在派出所墙外的太阳地,他也凑过去,他蹲下来的时候也感觉比马伞头要矮一截。马伞头悠悠地抽完一支烟,继续踩灭了,深深抽了一口气,对张跳跳说,我把派出所踩了一脚!
马伞头说着话的时候,又无端生出一股豪气。这话一是证明马伞头对派出所并不畏惧,另一方面,马伞头的眼里,派出所小了,就像他看张家圪崂一样,也就等于他想要办的事情,没什么大问题了。最后一层意思是,他马伞头的脚大,自然这儿他也能趟过去。敢说这话,在张家圪崂,也只有马伞头。马伞头带着诡异的微笑,张跳跳也跟着无端笑了笑。他知道并没有那么简单,有些门,一旦进去再想出来,却有无数看不清的锁。
马伞头看到张跳跳也等得急,继续点燃一根烟,这一次他不再渲染了,而是直奔主题。马伞头说,马茹的事情,主要的问题是她自己承认了,但是,又没有人赃俱获。这话说得张跳跳先跳了起来,失声大喝:胡说了么!马伞头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没见马茹,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警察同志说了,他们扫黄的时候,马茹跟着一群女人跑,就抓回来了,回来以后她就招了。张跳跳听到马伞头说完,很着急地接过话来说,马茹给我说了,她是橘子没卖完,然后晚上在街道上溜达,想把橘子卖完,等卖完了,天也晚了,想着天也不冷,就在墙根下睡着了,谁知道半夜有人喊,警察来了,她也跟着一群人跑,跑着跑着,被警察抓了。抓到派出所,她的话没有人相信,她是害怕了,就摁了手印,你也知道,马茹没有多少文化,也不识字,以为按了手印就能出去卖橘子了……张跳跳说得很激动,马伞头一边听着,一边跟着点头,一边再次把一支烟吸完。他看着张跳跳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只好继续安慰张跳跳说,问题就在这个黑户上,你一个黑户,半夜跑出来干啥?跑啥?谁能证明你半夜出来是卖橘子还是卖那个啥?张跳跳瞪了马伞头一眼,马伞头知道自己也失言了,嘿嘿嘿笑了笑。他这个时候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张跳跳很是厌恶,也激怒了他。张跳跳突然站起来,拧着马伞头的领子说,老马,你这是人话吗?马伞头继续嘿嘿嘿地笑着说,跳跳,你说的这些话,我前天就照样给人说了,人家不信。咱哪儿去找证人?再说了,手印都按了,人家也不要你的证人。这是按法办事!
张跳跳松开手,马伞头的话跟那些警察的语气一样,这让张跳跳感觉自己被骗了,难道这两三天时间,马伞头就跟警察串通一气了?马伞头说,你还是不相信我么。张跳跳立刻说,这就是冤枉嘛!马伞头说,要是认罪了,马茹还能有救;要是不认罪,那就麻烦了。张跳跳早知道这个结局,他厌恶地瞥了马伞头一眼说,这要你说,我找你,就是不想让马茹受这冤枉气么。马伞头说,这事还有谁知道?张跳跳烦躁地说,就你我两个人,除了这墙里面的。马伞头又陷入了沉思,然后语气缓和地说,跳跳,这事麻烦得很。第一天,他们派出所的人不理我,我找的人是他们一个警察的亲戚,人家说这个案子难办得很,这是统一行动,尤其对这些不法人员,要严办!等于是拒绝了嘛。张跳跳听到马伞头讲述案情,于是收敛了情绪,再次蹲下来。
昨天,我又想办法找到他们一个副所长的亲戚,亲戚也说同样的话,不过,让我到派出所去了一趟,我看有门,就把马茹的情况说了一下,人家不信,说是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话对,可是又不对,要是好人承认自己是坏人,也没招啊。副所长说,他们再研究一下,我想来想去,这事必须按章按法地去办嘛。张跳跳赶紧追问,咋个办法,马伞头说,我不行,还有我儿子嘛。我让我儿子去学校开了一张证明,用白纸红坨坨证明一下,马茹是我妹子嘛。张跳跳说,这个人家能认?马伞头说,都姓马,这个也不太好查对吧,再说了,我儿子是学校的老师,那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嘛。张跳跳这才想明白这其中的曲曲道道来,他看了一眼马伞头说,那你儿子也晓得马茹的事情了?马伞头说,不让他知道,哪能从学校开出这张证明来?他现在是学校办公室主任哩。张跳跳觉得,这事情怎么突然变得怎么这么复杂,虽然内心有些责怪马伞头把事情告知了他的儿子,但是,毕竟这条路似乎还能走得通。
马伞头继续说,今天早上,我拿着证明来找副所长,副所长的亲戚也是我们秧歌队的人。马伞头得意地说着,张跳跳似乎能想象出这其中复杂而庞大的,以马伞头为中心的关系网……张跳跳说,你相好?马伞头说,算是其中之一吧。马伞头说的风轻云淡,也说的高屋建瓴,立意深远,内涵丰富,思想深刻,情深义重。张跳跳有点云里雾里了,他突然急于想知道结果,马伞头倒是不慌不忙地说,我当然要达到你想要的结果,一,马茹是被冤枉的;二,马茹的清白更重要。对不对?张跳跳重重地点头说,对!马伞头反问张跳跳说,马茹自己按了手印,等于自己承认了事情,如果要翻案,恐怕要打官司哩,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吧?张跳跳说,明白哩。马伞头说,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你就能明白,就算真正冤枉了人,你见过哪个派出所承认自己办错了案子?这个话把张跳跳给问住了,他摇了摇头。马伞头紧接着问:那,这个官司打不打?
显然,这个话又转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上,张跳跳一个黑户,跟派出所打官司?从张跳跳的印象里,跟公家人就算你占了上风,迟早还得被踩下去……他连昂首挺胸走进乡政府的勇气都没有,哪有勇气去跟派出所打官司?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如此简单的道理,张跳跳最明白,他心里真正盘算的是两件事情,如果打官司,不管输赢,马茹怎么活?就算马茹是清白的,还是等于让这个城市所有的人都知道,马茹有这么一档子事。一旦有这么一档子事,那就算报纸登了,电视播了,永远洗不干净……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一旦沾染上这个名声,以后老大老二怎么抬得起头?张跳跳心里很明白,马茹绝不会选择这样的路,而且,这种事情,在张跳跳的内心,他有绝对的决定权,因为他是马茹的男人! 张跳跳想清楚这些,抬头看了一眼马伞头,语气有些清淡地说,这点小事,打什么官司?马伞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这种小事,只能越闹越大,不值得嘛,你们当黑户,无非是来供娃娃念书,早点了事,早点回家过日子嘛。张跳跳说,这不是不让咱安安分分过日子嘛。张跳跳说的是气话,马伞头说,既然这样,我也就给你私自拿了主意,纠缠下去没法过日子,怕是连黑户也當不成了。所以啊,今天一早我就跟那个副所长谈判呢,我说,能不能把按了手印的条子抽了,只要抽了,咱啥事都好商量嘛。副所长开始说不行,我一早带着他亲戚呢,他亲戚就赖着不走,非得把这事情给办了才肯走——跳跳,你呀,是命好!
马伞头这话等于把话说穿了,也说明白清楚了。张跳跳内心很欣慰,也生出对马伞头的感激,马伞头紧接着说,人家没说保险话,但是,撂了一句话,就算真的可以,那也得要按照其他条款给个罚款的罪名,那样才能肯放人。张跳跳终于听清楚了,起码这事有转机了,也有希望了,无非是钱嘛,他站起来对马伞头说,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取去。
派出所离南门信用社很近,张跳跳很快就将存折里剩余的钱取了出来,然后交给马伞头,马伞头看着钱说,你心急得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张跳跳说,说啥呢,救人要紧么,咱就当重新娶了一回婆姨。马伞头被张跳跳的话说乐了,笑了笑说,我的意思是我先给垫上,也不知道多少。又说,有点多了,你拿回去五百块,哪儿用得着这么多,我要是给你办了哈哈事,我还算人吗?于是就唾了口唾沫,点了五百塞回给张跳跳。张跳跳说,不够了,你一定跟我要,不能让你办事贴腿贴嘴又贴钱。马伞头说,客气啥么,都是老乡么。这么三言两语说完了,再多说就是假情假意了,就成了交易了。张跳跳转身准备走,马伞头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张跳跳没说话,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询问马伞头说,老马,我要是救了一个人,能不能抵了马茹的罪?
马伞头愣愣地看着张跳跳,半天没有明白过来他说这话的意思,他眨巴着眼睛,用疑惑的眼神猜度着,是不是张跳跳精神出了问题?张跳跳赶忙解释说,老马,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救了一个人,我成了英雄好汉了,马茹这事能不能算完了?马伞头这下听明白了,笑了笑看着张跳跳,露出黄白相间的牙来说,张跳跳,你要是英雄好汉,你现在就进去,把那些戴大盖帽的人都剁了,救出马茹,找个水泊梁山打孔窑洞住着,那也行。日你先人的,说书听多了还是咋了?
张跳跳知道自己问得唐突了,幼稚了,也荒谬了……赶忙转身逃也似的走进人群。
从城里回来,张跳跳整个人就坍塌了一样累倒了,他等于两天一夜没有怎么合眼,一觉醒来的时候,表姐夫把老大老二从化肥厂的家属院带过来了,看到张跳跳睡觉,踢了一脚,张跳跳明白表姐夫的意思,孩子能互相照料,他把老二的医药费给表姐夫还了,表姐夫还在追问马茹的下落。张跳跳只说过一两天就回来。表姐夫赶紧收了钱离去。安抚好两个孩子,张跳跳扛起铁锨就去了河滩,白天其他民工没有完成的工作,他还要继续,只是,他今天在那个救人的水坑边站了很久很久,这个水坑像一个大漩涡,把他的思想彻底搅得无法平静,夜晚那一声声过沙的铁锨沙子摩擦声也显得杂乱无章。
星期六
张跳跳醒来的时候,家里罩着热气,能闻到小米油腻的谷香。这一觉睡得踏实,他已经回想不起来怎么从河滩爬到了家里,睁开眼,老大正在烧火,老二还在炕上睡着,老大一边烧火,一边拿着本书背着。他翻身起来,昨晚衣服都没有脱,老大已经盛了一碗稠稀饭晾着。老大背书的声音小,是怕吵了他俩。张跳跳端起碗来,先添了一筷子咸菜,也顾不得冷热,吃了两口看了一眼老大。张跳跳说,这两天你先看着你弟,下星期一就能去上课了。老大嗯了一声,劈头盖脸问了一句,我妈哪儿去了?张跳跳被这一问,一股子莫名的火涌上来,他扔下碗,想冲老大骂几句,但是很快平静下来说,烧得很,不是给你说了,回你外婆家了么。老大显然是不信,一脸的杀气,这让张跳跳内心紧了一下。张跳跳很快补充说,就这几天回来,你带着弟弟去你姨家吃饭,饭做得还行。张跳跳的话有些语无伦次,老大像那个派出所的警察一样盯着他,张跳跳有些畏惧,索然无味地从兜里拿出零钱来,不到五块,都放在桌子上。张跳跳说,要是不想去的话,两个人买碗饸饹,你们学校门口的饸饹美得很。张跳跳努力想让自己和老大之间的谈话和气氛变得融洽起来,而不是这样清汤寡味。老大又盛了一碗稠米汤,张跳跳知道老大以前不干家务,家里家外的事务都是他和马茹操持,一直对两个娃惯得很,今天老大突然起来做饭,显然也是谋划了很久。老大终于摊牌了,他把饭再次递给张跳跳说,我和你一起去!张跳跳显然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勇气了,老大这是要逼他说出马茹的真相。张跳跳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他的脸上是自己给自己抹上去的怒气,老大不敢再求他了,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张跳跳心里紧绷着,出了门才松了口气。老大显然不是过去那个小孩了,那些书本里,到处写着读取人心思的东西,老大怎么能不懂他呢?
张跳跳从家里逃出来后,就老是觉得老大在背后用那种低沉的目光盯着他,盯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形容不来这目光,但是很像一把刀,虽然不至于穿心,但是,也像这刚刚入秋的河水,一股股的凉意,从腿上慢慢向里钻,一直钻到心里的凉。
南门桥头的广场也早已散去,一九九二年的南门桥头广场上,无非几棵风景垂柳,不像陕北的毛头柳,这些柳树枝丫向里挤压着,柳叶稠密得像张跳跳这些天各种麻缠事。
广场上的秧歌队早已解散了,看日头已经过了晌午,街上的人也稠了起来,城里人是要过周末,日子相对就短,不像张家圪崂的人,只过个季节,只盯庄稼,日子也长。派出所门口的人也少,张跳跳心事重重地门口转了两圈,还是决定进去问问马茹的事情,或许还能碰到马伞头。张跳跳先从最左边的平房玻璃外向里看,里面没有人。接连两个房子都没有人,张跳跳直接朝着最右边的房子里走了进去,这个过程中,他是想找到之前跟他说话的那个警察,但最右边的房子里,是另外一个陌生的警察。张跳跳站在他的桌子前,等了一会儿,看着他正在写着什么,抬起头来,警察直接问他,你找谁?语气与之前的警察不同。张跳跳说,马茹。警察说,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张跳跳想了想说,是二楼关着的人,几天了,你们什么时候放她?警察没有因为张跳跳的莽撞而直接生气,看起来,警察与警察也是不一样的。张跳跳心里这么想,也就觉得能从他的口中得到马茹的消息。警察想了想,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在一个册子上查了一下,抬起头说,人已经走了。这句话让张跳跳有些紧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坐监狱了?还是逃跑了?张跳跳赶快问,走哪儿去了?我是她男人么。警察看出张跳跳的疑惑,赶紧补充说,昨天下午,马茹就回去了,罚款也交了,你去别处找吧,不在我们这儿。 张跳跳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就去了南关小学。马伞头的儿子马爱国跷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张跳跳进来,热情地站起来递烟。马爱国说,哥,你咋来了?事情处理得咋样了?张跳跳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火,但是,对马爱国又不好发作,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说,你大呢?马爱国说,不是帮你处理事情了吗?张跳跳回过神来说,哦,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过来找他,还有点别的事。马爱国哦了一声,盯着张跳跳察言观色地看了几眼说,哥,还有啥事?你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你。张跳跳不愿意跟马爱国多说,敷衍地点点头,端起他倒的茶水抿了一口说,事情不大,也不急,哪儿能劳烦你呢?你大没跟你住一起?马爱国愣了一下,笑了笑说,他跟我住一起干什么?他有他的事业,我有我的事业,不忙了他就过来我这儿坐坐,出啥事了?张跳跳再次强调说,没啥事,就是问问。马爱国说,我大那个人爱自由,这院子里他也闲不住,有时候跟几个朋友去批发市场帮忙搞点轻货贩卖,挣点小钱,足够他一个人生活了,有时候还给我贴补哩,哥,要不我给我爸也说一声,你跟着他干,不用受苦么,我听他说,你还在河滩挖沙呢。出来当黑户脑子要活套点,靠受苦不行……
马爱国的话张跳跳是没听进去多少,但是,他知道马伞头搞轻货,贩卖水果肯定跟马茹有关系。张跳跳打断马爱国的话说,你大现在在哪儿?马爱国说,想要找他的话,这个时间点,应该在水果市场了。马爱国又开始劝说张跳跳说,你娃娃要不就在我们学校上学吧,我想办法给你转进来,不要掏借读费,我给校长说一声,说你是我姐夫,你家老大学习好,我都听说了,我刚当上主任,这个学期来不及了,下个学期,你把娃娃带来……马爱国说话的时候,张跳跳已经站起来了,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马爱国,马爱国不明就里地拉他。马爱国说,你急什么?中午我请你吃个饭,咱兄弟俩好好说说话么。张跳跳欲言又止地说,爱国,你要好好把你大照住了。马爱国一听这话,莫名其妙,想问他什么。张跳跳已经出了门。
水果市场离车站还是有很长的距离,张跳跳怀着莫名的怒气从南关的学校走到了车站,车站里没有马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进来了,那个叫二黄的婆姨还在太阳底下卖冰棍。张跳跳没有跟二黄打招呼,他径直去了水果市场,水果市场在城郊的一条浅沟里,路的两边都是批发水果的小商铺。张跳跳挨着一家一家地寻马伞头,马伞头在最里面的一家商铺,张跳跳一眼就看到门口摆放的橘子,那橘子泛红的刺眼。张跳跳走进去,房间有些暗淡,马伞头拿一块手帕子盖着脸打鼾。
张跳跳踢了一脚马伞头,马伞头在梦中被踢翻后,一骨碌翻起来,看清楚是张跳跳,张跳跳手里正抓着一根秤杆,眼看着就冲马伞头戳过来,马伞头赶忙护住自己的脸。张跳跳厉声问,马茹呢?马伞头说,跳跳,你狗日的要干啥?张跳跳又问,马茹呢?马伞头说,你先坐下,你想干啥?老子刚帮你这么大忙,还以为你提着酒来谢呢,没有想到你恩将仇报!马伞头一开口,张跳跳自然矮了半截一样,扔掉手里的秤杆。马伞头一张嘴,张跳跳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马伞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瞅了一眼张跳跳说,你跟我要啥人?你咋不跟派出所要人?马茹又不是我婆姨!这是气话,张跳跳没有说话,马伞头说,人我是给你要出来了,去哪儿,那我管不着么!马伞头这么说,那是故意激张跳跳,张跳跳气愤地说,我没见到人。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沮丧得很。马伞头故意吃惊地说,真的没回去?张跳跳看了他一眼,马伞头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昨天放出来以后,她说她要回家哩,我说那你回去么,跳跳和娃娃这些天心焦得很。我看她可怜,就请她吃了饭,一吃饭就晚了,车也没了。我看你婆姨精神很不好,怕出事了,就让住我那儿了。反正是你婆姨,又跑不了,等今天一早让她回去,你也放心。
马伞头这么一说,张跳跳更加懊恼了,马伞头赶紧说,她睡我那儿,我就在这儿睡着,不信你问问这左邻右舍的人,看我昨天晚上是不是睡这儿?今天一大早还卸了一车货,这会儿都累得不想动。马伞头说的话,有理有据,张跳跳也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张跳跳一时想反驳他,可他又怕吓着自己。有时候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可正是这个时候,才让人多想。
马伞头不说话了,给张跳跳扔了个橘子,自己也咬了一颗。张跳跳咬了一口,马茹卖橘子的这几天,张跳跳还没舍得吃一个,马茹自己也不舍得吃,只给娃娃们拿回来过两个已经烂掉一半的橘子,另一半剥开来,老大和老二都說甜。张跳跳觉得,不仅甜,还酸得很,一股直冲鼻子的怪味。张跳跳有点报复性的吃完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询问马伞头,马茹卖橘子,也是你给的主意?马伞头说是。然后不说话了,这沉默又让张跳跳觉得尊严受到了巨大的挑战。张跳跳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说,马茹被人抓了,也跟你有关系?马伞头立刻回应他,我是街上遇到马茹,她卖她的橘子,我只是批发商,给她批发的橘子价格最便宜,你要不信回去问她。张跳跳说,这么说,你是帮她了?马伞头说,跳跳,马茹卖不卖橘子,那都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她是不想看你整天受苦么,她给我说,要是卖橘子能生意好点,以后你跟着她一起干,这没什么不好嘛。你现在无非是挑我的毛病,觉得我跟马茹有啥不清不楚,既然你今天这么想,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和马茹一清二楚,没有一件事情说不清楚!张跳跳觉得马伞头这个话说得还算坦荡,自嘲地笑了笑说,马茹既然是被你害得去了派出所,你咋不告诉我?还让我掏钱赎她?马伞头说,这是两码事,橘子从我这儿批发出去,就跟我没关系了,橘子是橘子人是人,跳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就是为了帮你,我说帮你,你别瞪我,就是这个道理!我这里一天几十个人来批发橘子,他们难道都跟我有关系?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嘛。
张跳跳想了想马伞头说的话,还是觉得哪儿有漏洞,他看了一眼马伞头,从头开始想这件事情。张跳跳说,既然你知道人昨天能放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马伞头说,这事,真不是我说了算,跳跳,我要是真知道这些,我昨天一早就告诉你了,我想帮你,但是绝对不想沾上你们婆姨汉的事,再说白了,老子不缺女人。这话说得清脆,张跳跳觉得反而被轻蔑了,冷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饥不择食,谁相信?马伞头好像知道张跳跳会这么说,反而不再反驳了。张跳跳感觉自己内心占了上风,又继续问他,马茹到底为啥不回家? 张跳跳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很有底气,马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张跳跳今天来满脑子的烦恼和邪火。马伞头说,跳跳,马茹卖橘子这事,她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我在这儿做生意几年了,庄里的人也知道的不多,我家爱国也知道的不多,以为我在这儿给人帮忙呢,他是公家人,爱面子,我平时也不过来,手下有个帮忙的人,我昨天晚上给他放假了。你要问那天晚上马茹的事情,我还真不知道,马茹如果和我有关系,她为啥跑到旅社墙根根睡觉么?她咋不到我这儿来?我要是和她不清不楚,她出了这种事,应该是先告诉我吧?这是其一,其二,马茹昨天晚上,是我劝说她留下来,天黑了,如果再出个事,来个二进宫,咱的功夫不是白费了吗?她走没走,去了哪儿,那我就不晓得了。
如果真如马伞头的话,这事也合情合理,马伞头最后说,我现在其实也后悔哩,不该让马茹住下来,我就应该昨天连夜把她给你送回去,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张跳跳没有说话,显然说中了他的心事。马伞头说,你赶紧回去吧,劝劝她,这事虽然咱俩知道没什么,可女人心眼小,说不准想不开哩。这么说,张跳跳就想开了,他觉得马伞头还是说的有道理。马伞头最后说,跳跳,我也晓得自己在庄里名声不好,我也晓得这件事情前前后后,我也有办得不利索的地方,我知道我也有错,但是我理解我自己!至于你理解不理解,你自己以后慢慢想去。
马伞头说这话的时候,张跳跳已经出了门。马伞头看着张跳跳离开,兀自点了一根烟,然后不住地咳嗽着。
张跳跳回到家的时候,马茹果然已经在家里了。马茹就躺在炕上,老大和老二守在那台黑白电视机前,看着模糊不清的电视剧。老大和老二看到张跳跳回来,脸上欣喜不已,老二忍不住,开口就说,爸,我妈喝醉了。
张跳跳懵了,马茹不仅喝醉了,而且在炕栏和脚地上吐了一堆秽物,老大用灶灰盖住了,但是味道难掩,这些秽物的味道才是事实。张跳跳走过去,用一张破铁锨将秽物铲掉,而后蹲在地上吸了根烟,马茹还没有醒,张跳跳等不及了,他安顿老大,你妈要是醒来,把稠米汤热一热。老大和老二看着张跳跳离去,都没说什么。
黄昏里的河滩,工头还在那儿愁苦地等候着张跳跳,工头说,跳跳,你可来了,让你去找的民工找着没有?张跳跳说,哪里找?熬煎了一天,哪有心思做这个。工头只好作罢,扔了烟头佝偻着背,向河岸走去。
张跳跳跳下河滩,拿起铁锨,工友们互相看着,就询问张跳跳娃娃咋样了?张跳跳说,都好着呢,下个星期就能上课了。大家也都放心了,开始埋头干活了。又说,这两天有个干部寻你哩,说是你救起的那个娃娃的老子,张跳跳也没应声。沙坑有差不多一人高,他尿了半天还是没尿出来,旁边的工友就嘲笑张跳跳说,跳跳,你的下水道堵住了?张跳跳越急了,脸红得跟这河滩的夕阳一样,一直等着,尿不利更加严重了,早上的稠稀饭还是喝多了,张跳跳站在坑里等着,一直等到夕阳落下,等到所有的民工都离开了,才把一泡尿尿干净了,他松了口气,来不及想更多,埋着头,把尿过的地方挨个往过挖,挖松了,再过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过了的沙,也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
星期日
张跳跳躺在河滩上醒来的时候,马茹已经带着一盆臊子面给他送饭来了。几个工友也陆续到了河滩,跟马茹热情地招呼着,马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张跳跳的心情低落得很,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张跳跳低头把饭吃完,这一周来,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热乎饭,但是,这饭却有点让他难以下咽。
干活的民工来了,工头也来了,张跳跳说,回吧。工头说,这几天加把劲,马上就挖完了。张跳跳说,哪儿能挖的完,坑天天有,沙子天天有。这个话,就把秋天的景致说完了。工头不说话了,马茹也不敢多说,张跳跳扔了铁锨,穿了衣服往回走,马茹跟在身后。
从河滩到租赁平房,有一段坎坷的路,河滩爬上来是菜地,菜地里间杂着许多塑料大棚,粪便的味道四处弥漫,连同这初秋的雾气,笼罩着复杂的,带着一点紧张的气息,加之,这大棚与菜地拥挤着,路就显得非常模糊,这让张跳跳感到随时随处的迷惘,而马茹则感到更多的是压抑。眼前的男人,他的背上,背负着她看不清的重物,让他佝偻着,无序而深沉。
沿着迷乱的小路,终于寻到了一条可以通向公路的泥泞宽阔路,三轮车、拖拉机来回拥挤着,飞驰着,所有的噪音撲面而来,所有的慌乱不知所向。诚如此时的张跳跳,诚如此时的马茹,亦诚如一九九二年的天气。
从这条土路跨过一条陈旧的飞机跑道,看起来是坦途,但是你又会迷失,你会迷失在左右的坦途,忘却前后的荒芜,可坦途却不是你回家的路。跨过这些荒芜,又是弯曲到让你无所适从的大路,接着是鱼塘,顺着鱼塘的路,再走过公路,上了坡,你分不清是沟渠还是道路,拥挤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平房,还有显得很突兀的窑洞,张跳跳和马茹的家就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上,它是家,它是一个临时的符号。
老大和老二在窑洞外的院子里逗一只鹅,这只鹅是邻居的老太太养着看门的牲口,这在北方来说,是稀奇的景致,老大给老二教颂《咏鹅》,老二的发音总是出现饿饿饿。旁边的几个邻居小孩发出一阵哄笑。张跳跳进了门,马茹跟了进来,张跳跳跳上炕,蒙了被子想睡,睡不着。马茹坐在炕栏上,把张跳跳的被子掀掉,张跳跳看了一眼马茹,马茹说,嫌弃了?张跳跳把存折递给马茹,存折上已经所剩无几了。马茹说,你不该救我么。张跳跳说我是救我自己哩。马茹问,事情你清楚了么。张跳跳说,不清不楚也放不出来了。两个人一问一答,有点索然无味。
张跳跳突然坐起来说,你卖个橘子,还骗我?马茹一愣,脸上划过一丝的愧意,而后搓了搓手说,我去跟二黄城里走了一圈,就遇上马伞头了,他问我干啥,问你干啥,我就说了,他说与其挖沙受罪,不如卖点轻货,也不苦累,我一细听,就想试试。张跳跳说,你那时候咋不给我说有个马伞头?马茹说,怕你多心多想呢。张跳跳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但是又有些无奈,接着问,马伞头让你住下的?张跳跳的话很直接,马茹想了一下,点点头说,他怕再出事,晚了,咱是黑户,被人看到,又不晓得有啥罪名。可我没住。张跳跳迫不及待地问说,咋喝酒了?你一个女人喝得啥酒? 这是症结所在,马茹看了一眼张跳跳,张跳跳死命地盯着她,马茹说你这话说得比警察还硬。张跳跳松了口气,马茹确实有点怕他,怕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但是又想让他动手,或许打一顿,这个气才能消除。人憋着气容易生病,她心疼自己男人,张跳跳看马茹不说,只好先扔了一句说,马伞头说,昨晚你住他窑里,他在批发市场。你回来就喝醉了,不省人事了。马茹说,我没住,我就是想家了,跟他喝完酒,就一直往回走,也不晓得走了多长时间……我怕警察追着我,今天一早才找到家。张跳跳说,到底住了还是没住?马茹说,没住!张跳跳突然扇自己的嘴巴,马茹吓呆了,看着张跳跳用力把自己抽得脸都青紫了,慌忙扑上去。马茹说,跳跳,你不信我?张跳跳骂道马伞头那狗日的诳我!马茹说,诳你?张跳跳说,他没说你们一起喝了酒!马茹说,跳跳,你要是不信我,咱俩现在就去找马伞头!张跳跳说,我丢不起这个人。马茹说,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咋就是丢人了?张跳跳说,马伞头没把你当好人。马茹说,他就是打算把我弄臭了,让你恶心了,他才好捡个便宜!
马茹说完了,下了地,不再理会张跳跳。张跳跳躺在炕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马伞头的话,不断地说服自己。马茹端着铝制的洗衣盆,把所有的衣服都泡在里面,一件一件地洗着。张跳跳回想着马伞头前前后后的言行,总觉得哪儿不对,如果事情往前推,那么,很可能马伞头很早就盯上了马茹,也就是说,马茹被派出所抓走,也是马伞头举报,马伞头再设法营救,马茹和张跳跳不过是马伞头的摆弄的石子蛋蛋……这件事情一时超出了张跳跳想象力的界限。马伞头顺理成章成了马茹和他的恩人,马伞头再灌醉马茹,然后告诉张跳跳,马茹并未回家,以此来迷惑张跳跳,告诉张跳跳他与马茹不清不楚的关系……此时的马伞头,恐怕是等着马茹来跟他继续诉苦,哭泣或者投入他的怀抱。
张跳跳想着这一切,听着马茹在门口洗衣服,迷迷糊糊中,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耳边只有过沙的刺耳声。张跳跳醒来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该不该再去找马伞头,此时的张跳跳连杀了马伞头的心都有,但是,回头一想,马伞头又是自己的恩人。这世上,有种难受叫恩仇并存。成人的世界永远都不会单纯,而是由多重的复杂感情交错着,但是,最终还是会像过沙一样,变得颗粒分明。张跳跳走出窑洞,院子外晒着马茹洗好的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搭在一根铁丝上,每一件衣服都干净了,透亮了。张跳跳当黑户以后学到的第一件事情,那就是用废旧的铁丝做衣架,马茹说,以后要有很多衣服,这样的话,这根铁丝就晒不下了。张跳跳说,会有很多衣服,你的我的,娃娃们的。马茹听着这话,觉得顺耳。于是又说,城里地方小,都用衣服架,不像咱庄里,都把衣服晒在柴火架上,玉米架上。张跳跳把房东家的铁丝衣服架子琢磨了很久,仔细研究了一下说,这个简单得很。所以,每次从河滩挖沙收工以后,他都要留心路边的铁丝,尤其是那些捆绑着塑料大棚的铁丝,丢弃的铁丝,他捡回来,先做好挂钩,衣架的主体就用木棍代替,也很实用。
张跳跳闻着那些铁丝上衣服散发着洗衣粉的芬芳,看着初秋的阳光将它们穿透,又溅起无数阳光的味道,让他有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两个孩子跟着邻居们的孩子赶着鹅在山坡上跑着,鹅像是一个打了败仗的狼狈战士,无处可逃,却也不得不到处乱窜,租赁区的山坡上到处是鹅的呼救声。
张跳跳喊了声老大,老大跑过来,张跳跳问你妈呢?老大说,挎了个包包走了。张跳跳说,去哪儿了?老大说,回外婆家。张跳跳说,哦哦,可能病重了。老大说,啥病啊?才回来。张跳跳没说什么,下了坡,在公路边等候公交车,一直坐到水果批发市场。
马伞头在一张躺椅上窝着,悠悠地吸着一根劣质雪茄,批发部的门口全是雪茄浓烈的味道,张跳跳围着马伞头转了一圈,马伞头看着张跳跳笑了笑说,你老婆又找不到了?张跳跳虽然心里吃惊,可表情却很淡然。张跳跳说,你能掐会算么。马伞头说,跳跳,你也别去挖沙挖石子了,就在我这儿来干活,不累,苦轻得很,挣得也不比你在河滩少,过两年成事了,你也能成老板哩。张跳跳没有说话,马伞头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别老把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你这人还能成点事。张跳跳冷笑了一下,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儿,咳嗽了一下以免自己觉得尴尬,张跳跳说,马茹的事情,我得谢你。马伞头说,都是自己人。张跳跳说,一码归一码。马伞头说,我说的事情,你考虑一下,你这个人,我还信得过。张跳跳说,我来当黑户,就是为了娃娃,我这个人生旧了,受苦人。挖沙挖石子,就是为了糊口,等着娃娃们有个出息。马伞头说,你自己没出息,娃娃们能有啥出息?张跳跳说,以后时代不一样了。马伞头说,时代不一样,人也要变哩,你挖沙过沙,就没悟出点道理?马伞头这么说,话题很快就要到马茹了,张跳跳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了,直接说,各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发财了,我也不羡慕,我就这点本事。马伞头说,你是怕我跟你婆姨沾上关系,我要是越说没关系,你越心里犯病,跳跳,我说句话你别恼,你婆姨是个老实蛋!这句话,张跳跳又没法接了,张跳跳也不想和马伞头多说,从兜里拿出一沓钱,压在一筐橘子的下面说,你的情,我记着哩,就剩这么多,你买条烟抽,咱俩也算一个了结。张跳跳说完,急急地冲进人群。马伞头翻身起来已经看不见了张跳跳,从橘子筐下面拿出钱,也有四五百。马伞头将钱扔了出去大骂,张跳跳,你狗日的这算啥?这是撕老子的脸了么!
张跳跳见过马伞头以后,本来觉得心里会轻松许多,可马伞头最后一番话,又让他心里堵得慌。他从城里回来后,直接回家,以为马茹应该回来了,其实马茹并没有回来,张跳跳收了院子里的衣服,然后给老大老二做饭,一眨眼也天就变得阴沉沉的。
老大说,爸,明天我带着我弟去报名,你就别管了。张跳跳说能行?老大说能行。张跳跳说,要好好学哩。老大說,爸,我心里有数呢。老二跟着说,爸,我不想上学,想跟你去挖沙。要是平时,张跳跳必然要训斥一顿老二,今天却没有心劲,说话的劲儿都努力支撑着。老大说,你闭嘴,上个学难哩?老大像个小大人,老二不敢说了,目光里有些桀骜。张跳跳能听出老大的口吻,觉得老大的心思跟他很像,反倒是心疼老大了。于是,他从兜里又拿出公交车上找回来的零钱,一股脑都塞给老大说,这两天万一爸不在,你俩自己买点吃的东西。老大不要,张跳跳越加愧疚了。张跳跳说,拿上了,我也放心。老二问,我妈啥时候回来?张跳跳和老大都看着老二,张跳跳说,快了,过几天,我回去找她。老二说,你明天就去找!张跳跳笑了笑说,你妈要是不愿意回来咋办呢?老二说,我妈走的时候还哭呢。张跳跳一愣,觉得两个娃娃可怜得很,自己的眼睛也有点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张跳跳说,行,我抽个空就去回去找。 张跳跳看着两个娃吃完,自己提了双长腰的雨鞋,雨并不大,但是偶尔能听到些许隆隆的雷声。秋天的雷声少,可一九九二年就是有些不同。张跳跳下坡的时候回头看到老大站在院子外,他远远地看着张跳跳,张跳跳的心里就被这雨淋湿了。
河滩上的民工聚集在一起,老封带着那个落水的孩子,民工和工头都围在老封跟前,老封又给大家伙儿散烟,老封说,你们都看清楚了?民工和工头说,一会就来了么。工头转过身,正看到张跳跳提着雨鞋过来,工头说,不就是这个人么?老封站起来,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说,这不是张跳跳么,咋是你么?张跳跳说,黑户费我给你交清了,还少你钱了?老封赶紧拉着那个落水的娃问,是不是这个人?那娃说,是呢。张跳跳看了那娃一眼,心下也明白了什么,也没应承什么,穿上雨鞋跳进坑里。工头撵过来说,跳跳,你狗日的交上好运了,老封是政府的干部哩,你救了人家娃,老封要感谢你哩,这都来找你好几回了。老封和那娃也走过来,老封递烟,张跳跳说不会。老封说,你救了我娃,你先出来,我跟你拉拉话。张跳跳站在坑里,看着坑外的老封和那娃,那娃低着头。张跳跳说,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哪里救过你娃么,你娃怕是认错人了。工头和工友都骂张跳跳说,你狗日的还能的不行,救人的时候,咱都看到了么。张跳跳说,我又不会游泳,我拿什么救人?娃娃大概是淹糊涂了,看错人了,我白天不干活,就晚上干活哩,只要不是黑户的事情就好。老封说,跳跳,我给你挂红花,你要多少钱,我掏!我也就这一个男娃,心疼得很。张跳跳说,你说笑呢,我要钱干啥呢?老封说,那你要啥?张跳跳,我没救人,不敢胡造次,你问问别人吧。老封还不甘心说,跳跳,跟你收黑户费,那也是我的工作嘛,要是得罪你,你不要放心里。张跳跳说,咱是明白人,咋能跟你计较这么?你是官,我是民,我分得清。老封说,他们都说是你救的我娃么,你让我哪儿寻了?张跳跳说,我上个星期都不在,别听他们说,哄你哩,也别找了,没意思。老封看着张跳跳说,跳跳,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明白了,你是个好人。张跳跳说,啥球好人?好人能尿不出来?我把钱给你交了,这事你不能给我宣扬出去。老封说,这是咱俩的秘密,咋能随便给人说呢么。两个人相视笑了笑,老封走的时候回头照了照张跳跳,张跳跳已经开始干活了。老封带着儿子临走说,跳跳,天气不好,早点回去么。张跳跳说,晓得呢。
张跳跳在沙坑里,看着老封和他儿子的背影,突然有那么一丝的感动,但是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又被工头打断了。工头说跳跳,你咋想的呢?老封是啥人?那也是在咱政府多少年的老人了,让他帮你寻个活什,你就不用在这儿挖沙了,你要是学雷锋,我也啥话不说了,人活得要现实点。张跳跳看了工头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想说,不要太现实才能有点滋味。工头被张跳跳呛住了说,好,我是小看你了,明天结工钱,这批沙总算交代了,从明天开始不用这么拼命了。哦,还有,早点回去,这天气不太好。张跳跳没说话,听着工头拖拉着鞋走了。张跳跳在沙坑里蹲了半天,捉摸着,这沙地也没多少了,从明天开始就要过石子,工作将要翻开新的一页,明天开始,娃娃们都会高高兴兴去上学了,只是马茹和他之间,却隔了一层阴沉的天气。
他久久地站在坑里,尿不利的厉害,一直等到天色暗淡了,才尿尽,松了口气,开始用铁锨过沙,沙子一堆堆地堆积起来,雷声也一声声地紧迫起来,从坑底到坑外的距离越来越远,铁锨把越来越沉重,扬起的沙子和石子与雨点碰撞在一起,准确无误地落在纱网上,那些沙子和石子在纱网上一遍遍地被筛选,一遍遍地被过滤,一遍遍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与落地的闷响,雨点交织着过沙的弧线,将张跳跳逐渐淹没,河水的水位线逐渐与黑暗中的灯光融为一体,变得越加混沌……整个河岸已经被河水填满,一股脑涌向黄河、涌向大海……但是,在这大洪水中,张跳跳的沙坑始终没有进入一点洪水,张跳跳听着河里涛涛的洪水,他很好奇,他跳出坑来扛着铁锨,那些洪水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个圆圈,张跳跳走到哪里,圆圈就跟到哪里,洪水中在圆圈的四周奔腾着,咆哮着,洪水在扑向前方,却对张跳跳避之不及,张跳跳的身上似乎被一层圆形的光环包围着,张跳跳看着触手可及的洪水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抬起头望着天,唯有自己所处的地方是晴天,甚至能够看到天上的星光,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向河中央走去,那光环一直把他裹着,他能看到河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块石头都是干燥的,沾着的沙子掉下去是灰,每一块石头也是干净的,他甚至能看到洪水冲击而过后,裹挟的小鱼……
二十五年后,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雨,张跳跳站在离他过沙不远的马路边,看着一座新桥下,被改造成沿河的公园河滩,竟然痛快淋漓地撒了泡尿。做过前列腺手术后张跳跳想起曾经的工头,据说后来做了房地产,挣得钱、拆迁款最后都被子女抽大烟抽完了,活得并不舒坦。而老封早已退休,因为老封,张跳跳的黑户身份一直被庇护着,再也没有交过黑户费。马伞头也没有发财,马伞头十年前死在医院里,马伞头的儿子当了老大曾经上学的学校校长,马伞头至死都未曾告诉张跳跳,马茹其实跟他清清楚楚,清清白白。马伞头曾经故意告诉张跳跳,马茹是个老实蛋。张跳跳觉得他和马伞头是清清楚楚,清清白白。张跳跳过了两年沙,干过运输,干过小工程,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回张家圪崂,老大考上大学后,在省城教书,他和马茹在原来的城关山坡上买了两间平房,老二后来没有好好上学,偷偷跟着马伞头倒卖水果,后来,老二靠着倒卖水果发财了,老二不是黑户,老二把自己的户口很早就转到了城关街道办事处,再后来,张家圪崂探出了油田,老二又把户口转回村里,来回倒腾了几次,赚了一笔补偿费。
二十五年后,县城很难再听到这个叫黑户的名词,旧机场变成了大马路,那些弥漫着粪便味道的塑料大棚地,还有那些假模假式的鱼池子上面全盖起了高楼大厦。张跳跳有时候会一个人走在街上,寻找那些荒芜地里的小路,却找不著。但是,有些路在他的心里,有些雨在他的心里留过踪迹。只有一件事情让他一直耿耿于怀——马伞头一直声称老二以后有出息,这件事情被马伞头言中了,那么马伞头到底是能掐会算,还是一直暗中帮助老二?因为这件事情,他与马茹吵吵闹闹很多年,一直没有结果。也因此,他与老二的关系非常微妙,他看不起老二,就像看不起曾经的马伞头。
二十五年后,张跳跳依然不明白那场洪水为什么没有将自己冲走,那透明的光环就像是海洋公园里的玻璃,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张跳跳的话,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不是这光环,他的水性再好,也抵不过那么大的洪水冲刷。张跳跳有时候说,他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张跳跳对马茹说,那光环里,他最后看到一座庙。马茹说,什么样的庙?张跳跳说,就是张家圪崂村子中间那座破庙。而后他再也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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