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收到的最意想不到的生日礼物——快递来的一碗面条，两个白白的鸡蛋静卧在黄黄的碱面上，煞是好看，虽然汤汁早已被尚存余温的面条完成吸收。
　　这碗面条是从海南预定，经本地加工，由申通快递而来。
　　他的名字叫张天，在海南机场做地勤。
　　初中时的他，黑黑瘦瘦的，很精干，很野气。因家住农村，条件不怎么好，骨子里隐隐地有着一种自卑，却总是试图用所谓的桀骜不驯来掩饰。
　　八年级时，他染了棕发，燃了香烟，除了爱好体育，其他一切不再理会。
　　上课一条虫，不翻书，不做作业，除了睡觉发呆，就是玩玩具；下课一条龙，铃声一响，不管老师是否下课，冲出室外就跑个汗流浃背；对朋友，两肋插刀，无缘无故打架多次，说是看不惯，要伸张正义；对老师，不理不睬，像个提不起的灯芯，好在不怎么顶撞。午休是不见人影的，说是要出去透透气，好在能赶在下午第一节课前抵达教室，以接着他的睡梦之旅。学习成绩除了语文及格过一两次，数学、英语多次是个位数（他道理充足，爱国从自身做起，从点滴做起，坚决不学洋文）。科任教师伤透脑筋，天天投诉，说看着就心烦，影响心情，影响班风，直接影响教学质量。
　　对此，我也扛起了常规教育的武器：个别谈心？不理。开班会讨论？无效果。鼓励？他说他几斤几两，自己知道。批评？他说知道错了，可改不了。树目标？他说暂时没有。结对帮扶？他说没必要。给他个别辅导？他说没兴趣，别伤了我的神。请家长？无可奈何，只有长吁短叹。交学校？他说随便，反正义务教育不能开除学生。来恶的，给他起外号，什么“鸦片鬼子”“黑烟枪”“张金龙”（本地有烟名曰“红金龙”），他一笑了之；投其所好，约其跑步，他说谢谢好意，自个冲刺；劝他换个环境，他说他去哪里也只读这三年……凡所能想到的，都做了努力。唉，说多了都是泪。
　　可他却还是依旧。
　　强烈的挫败感让我十分无奈。部分学生跟着他学，把班级搞得一团糟，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对科任教师在耳边不停地抱怨与聒噪，只得憋了一满肚子的闷气。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封闭自己，这样自暴自弃，这么油盐不进。
　　然而，老天却突降契机——
　　九年级某月，某高校来我校召录飞行员三名！论成绩，他完全没竞争力；论个头，他只一米六几；论相貌，太过一般……当他举手要去参加体检时，全班的爆笑声一浪接一浪。他急红了脸，使劲地捶着桌子，大声地说：“我就是要参加，你们太欺负人了。”虽然当时，我内心深处也不想安排他去，但看着他据理力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我还是微笑地肯定了他的想法。
　　在去体检的途中，张天急切地说，“老师，别人问你，你一定要说我表现好啊，多说我优点，回来之后，你再怎么骂我打我都行。”我还来不及暗笑他的稚嫩，便一下怔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努力地想得到别人的认可。看来，飞行员的召录对他来说特别重要。
　　我想，绝好的教育机会来了。
　　我主动握起住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他满脸慌乱，不知所措。我真诚地说：“老师相信你，你是一个有梦的人，努力地去追寻吧。”然后用拳头擂了擂他的胸肌说：“你看你越来越壮了。”他笑了笑，突然很腼腆地说：“老师，你不会嘲笑我吧？”我爽朗地笑着说：“我可以嘲笑一个懦夫，但从不嘲笑梦想。”
　　他笑着跑去体检了。
　　在等待结果的那个星期里，他居然翻开了英语课本，抓耳挠腮地想数学题。他时常会静静地偷笑，满脸红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他把玩具拿出来摆在课桌中央，不让别人碰它，我这时才发现，那是一个个小小的形式各样的飞机啊！排列整齐，很有气势，只待起航。现在回想起来，我是多么粗心啊。我只知道他爱玩具，怎么就没有发现他有特别的爱好和梦想呢？
　　多想体检结果三年后再出来啊，真不想让残酷的现实就这样轻易打碎一个孩子的梦。然而结果还是意料之中的，录取名单中，没有他。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嘲笑中郁闷，时学时不学地，平静地参加中考，然后回到老家。班上的同学，在我的严格管理下，稳住了局势，算是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除了另外两个同学和他。
　　第二年，接到他的电话时，他已参军，在海南。依旧抽烟，而且厉害。
　　再接到他的电话时，他已是班长。入了党，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仅抽烟，还喝上了酒。
　　再过几年，再接到他电话时，在海南。在机场。做地勤。他说，虽然自己不能当飞行员，也要看着飞机起飞降落。
　　他说：“老师的一句话，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因为没有嘲笑我的梦想，我才能做我热爱的事业。”
　　做自己喜爱的事，不是最幸福的人生吗？虽然张天还是在抽烟、喝酒，但不影响他对梦想的追求。
　　反思此事，我们在教育过程中，是不是更多地只看重了学生成绩及表现？是不是很少潜下心来，逐个逐个地因材施教？是不是细心地发现每个学生独特之处，然后用心地去培养？是不是时时刻刻都传递着正能量？
　　在人生面前，点亮孩子们的心灯，为他们的梦想助推，是一个老师最基本的职责。
　　（作者单位：湖北松滋市实验初中）